此言一出,方文初亦肃然道:“道长此言,境界乃大,若天下武林都能这样想,那就是江湖之福了!”沈踏浪忙摇头道:“我只是谈谈自己所想罢了,终究是谈不上境界的。况我只是青城山区区一道士,又能有什么作为?”方文初皱眉说道:“沈道长这样讲,只怕不妥。起点虽低,却未必不能达到至高。庄子《逍遥游》里言北冥之鲲化为鹏,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未必不是起于青萍之末;然蜩与学鸠只求三餐果腹,又岂会有如此高瞻远瞩之想?我看道长境界颇大,他日能成武林奇人或也难料!”沈踏浪眼神微变,笑容顿失,只摇摇头,顾左右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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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慢慢暗下来,本来已经点染的金黄色被黑色浸去,一切都笼罩在夜色中。群山茫茫,月出黯然,惟有凌乱星光,如镶在巨大黑幕上的一群细小钻石,间或闪亮。沈踏浪领着月女和方文初在山间慢慢行走,他们不点灯笼,因为山上不少道观里已住下武林中人,怕被人查出行踪。只有沈踏浪拉着月女的手,月女再牵着方文初的手,后面的人踏上前面人踩过的地方。方文初若非得了内功,只怕在这山里夜行也要吓死,如今虽然目光炯炯,能够夜里视物,但是总不免心中惴惴。沈踏浪牵上月女柔荑,心跳也不禁加快。
远山中慢慢亮起幻灯万盏,闪烁来去,飘荡不定,初始忽生忽灭,渐渐多起来,将山谷里一时照得灿若星汉,沈踏浪笑道:“这便是圣灯了,此时圣灯亭里阴气最盛,月……哦,不,湘姑娘你快去圣灯亭按法修习吧,方公子你为湘姑娘护法,我在亭外为你们守护。”
月女回头望他一眼,一双眸子清亮如水,一瞬闪过,谢意均在其中,看得沈踏浪一呆。只见她轻巧落在圣灯亭正中,盘坐运功,浑然不觉外物,方文初在她身边为她擦去额上细汗。沈踏浪心中一叹,扯起一段草叶,远望群山,不禁想起方文初说自己将为“武林奇人”的话来,心旌终为之一动。
“师兄,此处甚好,你看这圣灯亭名中有灯,你我心中,同样需要一盏明灯,照自己也照别人,你一直以为剑圣门下你属第一,不就是心中无灯吗?”
这声音如断金石,沈踏浪过此一夜,本自迷迷糊糊,被这话一震,睁眼看去。曙光未完全映出,不远处却立着两人,其中一人笑容微煦,手扶玉笛,白衣胜雪,另一人则神情冷漠,手握长剑,湖蓝衣袖,均似神仙一般人物。沈踏浪只一看,就猜出两人身份:弄玉公子与暗杀博望。真是造化弄人,同出剑圣门,一为天之骄子,一为暗之杀手,而如今细想月女所言,只怕这玉无缘的剑圣身份得来并不光采。
苏博望脸色不变,冷道:“是吗?师弟你当年赢我,不过是有鱼肠之利,如今你鱼肠剑不存,我看你还如何胜我!”
玉无缘瞥他一眼,笑道:“师兄这么多年来,还是想要报那一剑之仇?你怎么不想想,师父难道就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偷秘笈?为什么他会容许我给你添上莫须有的罪名,而始终不吭一声?”
苏博望终于失声:“你是说,师父他是故意把我逐出师门的?不可能!师父不是这样的人……”玉无缘不发一言,只是两眼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还以为呢?”苏博望失态半晌,终于停下,怒道:“你不用骗我,师父是不会那样做的,师父把我赶出去,只是因为他误以为我犯下罪过,以他性格,自然不容此等弟子留在门下!”
笛声响起,如泣如诉。沈踏浪听那曲子,想到自己低微身世,仿似悲伤从心而生,不觉悲恸,而苏博望想到自己先被师弟背叛、又为师父抛弃,心中一阵凉意,一时亦不能自持,双目似是血染了一般,渐渐转为痴魔,似对外界一切均无所知。
玉无缘放下玉笛,即刻出剑,他所等正是苏博望分心不能他顾,此时他剑下生风,就向苏博望刺去。苏博望心思虽乱,灵动犹在,此剑一到,飞退三尺,堪堪避开。玉无缘连出五剑,均是无功,苏博望却慢慢回复清明,他拔出手中长剑,拦腰向玉无缘劈来,玉无缘一侧闪过,笑道:“宝剑动星文吗?”
“不错,你明鉴之术,果然略有长进。我还以为当日一别,你再也不能让我迷乱心智了,没想到今日一见,居然还能引我入幻!”
“人生本幻,以你本事,早该知晓,谁知你却愚不可及,时至今日,不肯相信虚幻一物。”
“那便如何?今日我便破了你的明鉴,看你还能不能愚弄世人!”
苏博望口中吟起王维的《老将行》,手上长剑应诗而作。他剑气凌人,把玉无缘的剑压制在一丈之内,施展不开。玉无缘猛地轻声笑道:“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剑破开苏博望的无俦剑气,竟将苏博望击退,眼见苏博望眼生怪异,他笑道;“怎么,只许你会宝剑动星文,就不许我也会吗?今日我们不妨瞧瞧谁更厉害!”
苏博望放下轻敌之心,径取攻势,重又将玉无缘击退,两人一来一去,居然使的是一样的剑法。在沈踏浪看来,真如仙人作舞,他虽已是青城派的高手,但是细看之下,亦分不清出剑的套路,只是心中默默觉得,每一剑暗合诗句,更让剑之意境发挥到极致。
两人斗了十几招,忽又各转守势,只听诗句念道:“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原来这是描写老将遗弃后不得重用,万事皆废,苏博望被逐出师门后,一度有弃世之念,如今被这诗句一引,更是愁意不绝,将玉无缘剑意统统收束。玉无缘只觉手中剑没有半分力气,只随对方剑路而走,忽而又转到“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苏博望恨意一出,玉无缘只能退守,时或一剑擦边,亦吓出他一身冷汗。
诗句续走,两人一起念道:“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剑势直转而上,恰若卧狮终醒,巨龙腾飞,两剑噔噔数响,苏博望与玉无缘退开,各自噙出一口血来,苏博望笑道:“没想到你也练到第五重了。”玉无缘亦是一笑:“你还真如当年廉颇,宝刀不老!”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
比剑的两人翻飞疾走,各将剑法发挥到极致,一时兴致竟盖过输赢,身影如被击碎,只留片缕残留。沈踏浪竟看得呆住,心道如此剑法当真平生未见,忽听“当啷”一声,玉无缘长剑裂成两半,苏博望长剑不止,直向他心口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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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断剑,玉无缘亦不恐慌,反而喝道:“去!”那柄断剑蓦地从他手中飞开,一举向苏博望飞去。苏博望见过阴僧如此施法,只道:“黔驴技穷么?”一剑欲将断剑劈碎,哪知玉无缘并非要御剑而舞,反双指骈出,喊道:“破!”断剑迎上长剑,这一下攻守立变,苏博望竟被那道剑震飞出去,他倒在地上,犹自不信:“这是什么剑法?”
玉无缘从容收手,闻言一笑:“你不是不知道,宝剑动星文,该有七重,这,便是第七重。”“不可能!”苏博望辩道,“师父不会将第七重教给你的!”玉无缘斜眼睨他,摇头叹道:“至今你还是不信吗?师父一代剑圣,岂能身后无人?你若一去,不就只有我了吗?”
苏博望愣了半晌,神色灰败,问道:“那这一剑,又叫什么?”“师父说这一剑叫‘弹指红颜去,岁月催人老’。”玉无缘如实道。
“‘弹指红颜去,岁月催人老’?不错,老将一战若未能立功勋,当是承蒙圣恩赐死,而若是立下功勋,却得卸甲归田,一何苦哉?”苏博望微悟,又点头道:“果然虽无鱼肠,你亦能赢我,今日一败,我也不想再与你争剑圣之名,你代我好好照顾师父吧。”
玉无缘瞳孔收缩,心中蓦地一痛,应道:“你放心,我必定好好照顾师父。”苏博望闻听此言,心满意足,也不拾落地长剑,径直去了。
苏博望走了良久,玉无缘眼神一转,看向沈踏浪,沉声道:“这位小道士看了这么久,不知是不是学到了一招半式?”沈踏浪既知已被发现,生怕月女和方文初为他知晓,索性也就不再隐瞒,走出来笑道:“玉公子剑法果有令师之风,在下实在佩服。”玉无缘哂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见过我师父?既然是猜测,就该与旁人偷言,不该对我道来,既然道来,就是要逼我动怒了。”
“公子此言差矣,”沈踏浪拈指道,“这不过区区美誉之辞,如何又能惹公子一怒?”玉无缘哼一声道:“所谓美誉,不过浮云;所谓猜测,就是胡说。你胡说来我胡说去,即成道听途说,你们道家讲的是道,又岂能让这道被胡说?修道之人,最讲求真,又何能滞于假道?来来来,本公子就奖道士你三个嘴巴,速速过来受赏吧。”
沈踏浪愤道:“公子果然好不讲理,天下凡事都绕不开一个理字,而老庄之道,则相对虚幻,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庄周化蝶,可谓是玄之又玄;鼓盆而歌,却有些不近人情;庖丁解牛,可说是游乎心灵;望洋兴叹,又可谓道外有道。敢问公子要讲何种道呢?”
“既然都是虚幻之言,你们又何必为此幻而修炼?”玉无缘心道此道士伶牙俐齿,却不由被他之言牵着走下去。
“公子方才不已然说了人生本幻么?我道家看透人生虚幻,自在此中寻道。”沈踏浪微笑道,“况且庄周说道每下愈况,道在何方?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尿溺,更是无所不在。公子所谈之道,又在何方?”玉无缘一时竟无言应答,只笑道:“好道士,歪理你倒讲得通。既然你惹得我不高兴,我就送你去见你祖师爷,你不妨和他细说道为何物!”
玉无缘向来是笑意愈大,杀意愈大,凡与他作对之人,皆要杀之后快,此时笑意一歇,手已向沈踏浪抓来。沈踏浪出剑疾拦,玉无缘掠动身形,逼得他招招受制,落入险境。
方文初远见玉无缘要对沈踏浪痛下杀手,不由立起身来,月女此时尚在运功紧要关头,脸色竟有些恢复正常的样子。方文初心知若要她完全运完此功,只怕还要一段时间,而沈踏浪就要不敌,只怕丧命于玉无缘手中。霎那间千万个念头转过,狠下心来,对月女道:“小湘,今日我若不帮沈道长,一生都不会好过,你自己保重。”身形一跃,一掌向玉无缘拍下。
玉无缘头只一偏,看到方文初,笑道:“来得好!”一掌逼退沈踏浪,另一掌抵上来掌,方文初只觉瞬时双手尽皆麻了。玉无缘不等沈踏浪手中剑逼来,又是一掌拍出,方文初浑身被那内力一震,狂叫一声,身子竟向山崖下摔去。
此时月女蓦地双眼大睁,喊道:“文初,不要!”她直向方文初跃去,仍是抓不住他一片衣角,只能趴在崖边看爱人落下万丈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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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无缘见月女现身,心中亦是大惊,一掌击开沈踏浪,身形落在月女身前,低头道:“我没料到你也在这里。”“你没料到,”月女泪流满面,“你当然不会料到,你永远都料不到,想不到当年那般千依百顺的小月,如今居然敢挑战你的威严,成为魔教潇湘使。你也料不到,我不再喜欢你,而是恋上一个柔弱书生。更不会料到,我现今只想杀了你!”
“杀了我?”玉无缘眼神一紧,冷道,“你以为那天在三峡上,没有我你会能活到今天?”
“什么?”月女一愣。
玉无缘叱道:“若非我故意对那小子使‘三寒散命掌’,然后给你和他阴阳互补的机会,你怎么能活到今天?若不是为救你,我当即就让他毙命!”“那便如何?”月女怆然道,“你杀了他,我也不想活了,你若仁慈,不如也赐我一死!”
玉无缘瞠目结舌,沈踏浪急道:“湘姑娘你岂可如此!方公子拼了一命,也只为换你活下来,你若是轻易求死,又怎能让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心?”月女呜咽道:“是么?我刚才运功到关键时刻,若非这姓玉的一掌将他掀下,我也不会强自收功,现在的我,只怕没有活路了。”沈踏浪出声轻唤;“湘姑娘……”
月女忽地在两人目光中站起来,仿若不理周围众人,笑道:“不错,纵是我死在此地,也要拖你这奸贼下水!”手中三道黄光向玉无缘飞去,玉无缘见那暗器来势如狂,竟也不敢硬接,连退三步避开暗器。此时月女捡起苏博望的长剑,又是一剑射来,玉无缘双指一夹,定住来剑,低声喝道:“不要逼我!”
月女根本不理会他言语,忽然放开这剑,一掌向他拍去,玉无缘避无可避,只得与她对上。只感对方根本不顾死活,已将内力提到十重,他使上吸功大法,勉强抗住对方。月女面无表情道:“你不是想要这内功很久了吗?今天统统送给你!”那内功拼命向他涌来,他感到浑身仿被灼伤一般,想必对方也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得不撤掌后退。甫一得缓,沈踏浪的剑又攻来,他身对两敌,处处避让,被逼到悬崖边上,终于狠狠道:“是你们逼我的!”
玉无缘足下发力,忽借崖边一纵,越过两人,手中取过玉笛,向两人攻去,他这时全力施为,打得两人步步后退,怒道:“今日你们既然想要杀我,我也只有杀你们这一条活路了!”月女仍是疯打,沈踏浪偷瞟一眼月女,心道:“今日若是真死在这里,倒也不枉,只是不知她知不知我心中所想。”
不过十招,玉无缘忽缠上月女手腕,将她手中长剑夺过,一剑向沈踏浪刺去,沈踏浪只觉此剑虚中有实,实中带虚,明明是要避开,却只能被那一剑压住去势,然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微叹一声:“我命休矣!”闭目待死。
然而那剑本要刺入他颈项,忽地拼命收回,沈踏浪被月女一拉,险险从一阵暗器中避开,玉无缘亦往另一边掠去,屈剑西指道:“崂山四怪,你们居然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西首走来的正是崂山四怪,霍扶琴一笑:“弄玉公子还怕被奴家伤到了么?”玉无缘作势欲呕:“您都一把年纪了,莫非还不知‘羞’字该如何写吗?凭你那三脚猫功夫,也能伤到我?”霍扶琴眼神一寒,拉了戴白衣袖口,对他道:“大哥,奴家不依,那小子居然对我用这种口气说话!”
戴白衣面上微窘,扯回衣袖,柔言道:“二妹,看我来为你讨回公道!”“好,”霍扶琴心满意足,笑道,“咱们把那小子的肉拿来下酒!”月女与沈踏浪一听,均觉恶心也极,可是崂山四怪面不改色,戴白衣拔出长剑道:“久闻公子威名,今日崂山四怪且来请教!”
“你们有什么本事,竟敢妄自托大,找我请教?”玉无缘面上一寒。
萨黄袍扬声道:“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出手,只要你放过那道士即可。”“那却为何?”玉无缘奇道,“莫非他对你们有恩?”
“倒也不是,”戴白衣一笑,“我们前几日和这小子还有他师弟动武,只打了个平手,若你今日杀了他,我们就不能报仇雪恨,崂山四怪不就名声全无了?公子你说该不该放人?”这理牵强至极,玉无缘只道:“那我现在把他交与四位,你们杀了他不就行了?”戴白衣摆手道:“那可不行,我们要他和他师弟两人,你若给了一个,还得再捉一个来!”
玉无缘怒极道:“好,你们崂山四怪居然敢戏弄本公子,今日我就把你们这四双猪耳,统统割来,四只猪嘴,一齐切下!”手中长剑一扬,就向四人劈去。
崂山四怪仓皇应敌,他们四人本就不能同心,这时玉无缘来势汹汹,阵势顿时一乱,只能勉强躲开玉无缘手中长剑。月女和沈踏浪急要赶上相助,萨黄袍却一掌将月女推开,喝道:“小娘皮碍手碍脚的,少来管我们崂山四怪的事!”
沈踏浪接住月女,眼见崂山四怪就要不支,却硬不要两人帮忙,心中实在奇怪。但看四人入险,却不能帮上忙,更是焦急不已。正当此时,忽听远方笑声传来,来人念道:“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为爱丈人山,丹梯近幽意。”
玉无缘识得厉害,猛地收剑,袖手而立。沈踏浪一牵月女手,道:“师父来了,快走!”月女恨望玉无缘一眼,稍一犹豫,还是去了。惟余下青城四怪本被玉无缘长剑牵着转圈,忽然一停,失去轴心,四人被甩到地上,兀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已被玉无缘长剑虚指,点上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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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修道青衣,从山中直飘过来,仿佛竟不踏地而走。不过片刻,此人落在玉无缘身前,他眉发皆白,捻须而笑。玉无缘拱手道:“原来是七星道长,今日是借剑结缘盛会的第一天,道长不接客,却来山中闲荡吗?”
“弄玉公子说笑了,公子乃是青城山的贵客,贫僧又岂能厚此薄彼,连叶大侠的传人也得罪了?”七星道人回礼道,“青城山已为公子准备上房,公子尽可早日进住。”玉无缘看了地上四人,不动声色道:“道长实要保这四怪性命?”
七星道长一脸恳切:“贫道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毕竟这是青城山上,若是出了人命,恐怕贫道不好向天下人交代。”玉无缘只重哼一声:“你这借剑结缘既然论武,天下人自是趁此机会一较高下,像这四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就该有人教训才好。道长既然要我不在山上杀人,我把这些家伙扔下悬崖,总不算是山上了吧。”
七星道人长袍一摆,已然挡在崖前,淡然道;“公子又何必咄咄逼人?天下赞玉公子温润如玉,贫道窃自以为,公子不该如此轻取人命。”玉无缘摇头道:“赞我温润如玉者,只知我对好人行善,不见我惩戒恶人,这崂山四怪在江湖上并无善行,若不铲除,只能祸害武林,不如由我来除恶,换武林多些安宁!”
“他们四人虽无善名,却也没有大过。我座下徒儿几天前与他们碰上一次,亦道这四人算是随性之人,是善是恶,怕也不由公子铁口直断吧。”霍扶琴忽然插嘴道:“七星道长,我们刚才就是为救你那小徒弟,才被这姓玉所伤的!”
七星道人眼神一动,玉无缘已然瞧见,哂道:“七星道长,看来你是执意护短了?刚才那小道士若真是你青城中人,他和魔教妖女同路,岂非你也对魔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七星道人惭愧道:“若真是贫道管教不当,查出来必当严惩,只是公子虽然自诩正义,却也教出了投降魔教的手下,不知又作何解释?”
“怎么?你威胁我么?”玉无缘不耐道。七星道人两眼看似并无光彩,只淡淡道:“贫道不敢,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岂不妙哉?”
“你做梦!”玉无缘陡然长剑一摇,挑起萨黄袍就向七星道人掷去。七星道人一臂拦下萨黄袍去势,眼见霍扶琴和戴白衣又被送来,他只得送出一掌,将萨黄袍送出,这股内力发得正好,萨黄袍和霍扶琴与戴白衣两人一撞,各自解开穴道,七星道人稍自松懈,忽听玉无缘道:“道长功夫,果然厉害,你已救了三人性命,这里还有一个小怪,若你想救,就先打败我再说!”
萨黄袍听玉无缘言语,不禁大笑:“玉公子,你不知道三岁小孩都会背的歌谣么?天下人皆知‘羽仙一,七星二,流觞三,凌烟四,幻梦五,博望六,无缘七,唐老八,顾远九,潘琴十’,你那排名不过第七,纵是流觞大师死了,你也排不到前五,居然想和七星道长比试,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戴白衣点头道:“不错,确是螳臂当车。”玉无缘冷哼一声,亦不多言,只盯住七星道人,七星道人叹道:“弄玉公子真要试试贫道深浅?请恕贫道直言,贫道虽居山中,不问世事,但当年令师名震江湖时,我也是见过的。那时令师功夫,真可谓天下第一,公子如今,毕竟还是年轻了些,但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玉无缘凌厉眼神微收,笑道:“道长教训得是,只是在下未能借剑,现下十分抱憾,若道长能授我一招半式,回到家中,也可对师父言明道长宝刀未老,更可逢人说项,不也是美事一桩么?”七星道人略微踌躇,终道:“好吧,既然公子执意请教,我们不妨就过上十招,十招之内,我不还手,若是公子能割破我道袍,就算我输,反之若是我赢,就请公子放过手中此人!”
“好!”玉无缘连出五指将胡青衫点倒,扔在一旁,另三怪扶起胡青衫,如何解穴均是无功,玉无缘满意道:“若是道长输了,就请道长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说是青城之人,均为沽名钓誉、毫无本事之人吧!”说完,也不等七星道人反应,举剑向他刺去!
玉无缘之剑来势汹汹,当真翩如惊鸿,矫若游龙,一剑出兮气盖世,而七星道人只是一掌拍出,那掌风与剑气一撞,剑弹将开去。玉无缘收剑问道:“道长,我风雨之势尚未发出,不知道长如何来防?”七星道人从容答道:“山雨欲来风满楼,然我安如泰山,自能巍峨不动。”
“山之道么?看我愚公移山!”玉无缘不再犹疑,数剑射出,铮铮数响,剑走弦音,更有飓风之势,声浪涌来,七星道人轻吟:“闻弦歌而知雅意。”出手轻轻一拨,那剑搅起的音波本自往外荡漾,却被一下拨乱,反而朝玉无缘打去。玉无缘身受这一击,剑不变势,又刷刷数剑,如暴雨来袭,更搅轩然大波。七星道人在那劲风中摇摆不定,明灭晃动,只是倏忽一推,这一推看似轻巧,但却带上奇劲,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那剑气送了出去,玉无缘接连几剑,终是无功而返,只能抽身回退。
“此剑亦能挡乎?”数到最后一剑,玉无缘猛然问,一剑平平掠来,看似寻常最奇崛,第一次逼得七星道人不偏不倚一指顶上,指尖被削破,滴血流逝,一星红点翩跹。剑不迟疑,直至手臂,划上对方衣袖,却如遇金石,被那内力一震,激退开来,玉无缘见那衣袖宛然如前,并无一丝破损,终道:“道长内功果然天下无双,居然能同时将内力蕴于周身和身体发肤所触之物。今日,是玉某人输了,来日若有机缘,当再请教。”说完便要离开。
“公子且慢,”七星道人迟疑道,“贫道适才与你交手,感觉你体内真气虽然深厚,但是过于杂乱。以公子之能,本该驾驭真气,却有几分为真气所驭,不知贫道所言,是否属实?”
“是又如何?”玉无缘停步转身,不置可否。
“公子引导这些真气,暂时虽能驾驭阴阳,往后却须平心静气。若心气太躁,不能冲淡人生苦味,必要受这些真气之苦,要解此苦,只怕公子非得淡泊名利不可。”
“纵道长说得没错,我也不可能望峰息心,所谓年少轻狂,我宁死于扬名立万之时,不可苟活于草芥之间!”玉无缘抛开长剑,负手轻咏而去,不顾崂山三怪追喊:“你还没解开我们老四的穴道呢!”
七星道人微叹一声,走到胡青衫身前,三怪连忙让开。他按住胡青衫手腕,七星道人虽无玉无缘所学庞杂,并不知是何派点穴之法,但正所谓一通百通,略想一二,已然明了,随手点上胡青衫颈部下关穴,胡青衫立时活动如初。
戴白衣惭道:“今日多蒙七星道长出手,若非道长,我四怪性命不保,以前得罪之处,还望道长见谅。”七星道人道:“那些事不提也罢,我只想问戴老大,你们所救那人真是我徒弟?”
“确凿无疑。”萨黄袍嚷道。七星道人白眉紧锁,遥望远山,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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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女被沈踏浪扶进房中,她有一瞬走神,以为扶自己的是方文初,然而眼神一定,终又想到方文初死了。迷迷糊糊地,她本来热得要冒火的身体渐渐凉了下去,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她忽然想到:“莫非我真要死了么?”
沈踏浪为她擦去唇边血迹,然后探她脉搏,不禁微咦了一声。月女本要多想那声惊叹的意思,又被一夜打坐和一场恶战累倒,慢慢睡去。
约莫日上三竿,她才缓缓醒来,沈踏浪已然扶着床边睡着。她感到自己丹田一股充沛之气化开,突然间特别饿,失去了好久的食欲回来了。沈踏浪忽地一动,醒了过来,笑道:“湘姑娘,你好了。”
月女点头,挤出一丝笑意:“不错,可是我为什么会一下子……”沈踏浪将窗子放开,日光从外面投进来,更有清新的微风拂来,他解释道:“我猜想,虽然你在当时并未将阴阳完全逆转自如,但却因为圣灯亭一夜阴气得入体内,你已收到足够阴气与阳气相抗。与玉无缘交战,正好激发了你内中潜能,阴阳之气互抵,故而那股躁动之气消去,反而最终达成和谐之境。”
“文初,终是死了么?”月女似是没有在听,转而问道。沈踏浪羞惭道:“方公子只怕极难生还,湘姑娘还请节哀……”月女泪落下一滴,道:“道长不必多说,我都懂的,人不就如尘埃一粒,死生皆是一瞬之间,只是我心好痛……”突然又说不下去,她就默默地任泪流下。
“那是你师父?”月女倚在床前,半晌问道。
“是。”沈踏浪不敢正眼看她,想想又道:“若是师父知道我……恐怕……”
“你不必解释,我都能知道的,想当年我为玉无缘手下,把他当作师父一般,也从不敢违逆。你要知道,有个人可以敬畏终是好的,你就不会因为太放肆而为所欲为。”月女顿了顿,又道:“今日不是借剑结缘么?道长怎可还在此地?”
“我看湘姑娘你还没醒来,不敢就此离去……”沈踏浪支吾道。月女问道:“有吃的吗?”“有的有的,锅里还有一碗粥,我去热了拿过来!”见月女点头,沈踏浪为她关上门,走了出去。
不过片刻,他从灶房里端了粥来,却见房里空空如也,那女子已飘然而去。他本忐忑不安的手突然松下,那碗粥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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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女在林中飘荡,像是失了魂一般,如今她可随心运功,轻盈更如飞燕,然而心似是死了一般。她不由得转到圣灯亭山崖下,寻了半天,找不到方文初尸首,忽有一丝希望燃起,继而又想到,只怕是野狗将他尸身衔了去,或是这山下人就此将他埋了。想来想去,方文初本就没多少内力,如此万丈悬崖,又岂能活命?她忽而掣出一把匕首,就要往自己颈项划去。
却听叮铃一声,手中匕首被人弹开,她冷冷盯着来人,问道:“你想如何?”
来人微微一笑:“我只问你,到底想不想杀玉无缘?”
五 借剑结缘群魔舞 少年豪杰自登台 上
更新时间2012-3-19 0:27:37 字数:12224
“你有什么把握能杀玉无缘?”月女在这溪边坐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道。
“就凭我们武陵源的名号。”那女子在水中浴足,闻言抬起头来。月女想也许真只有国色天香四字,才足以形容这越溪女的惊艳,但毕竟是有些年纪了,她的眼角划过几丝不容易察觉的鱼尾纹。
月女奇道:“武陵源为什么要灭掉玉无缘?”越溪女支着头想想,道:“这是羽仙的意思,我猜,总是一方做大了,另一方就会怕吧。玉无缘做了多少年大侠,一天突然站起来说自己是天下枭雄,而武林中人,居然个个愿意追随他左右,自然会引起其他人不满。”
“又是制衡么?”月女嘟囔道,“看来这江湖,不得不乱,你们根本不在乎除恶扬善,只在乎自己的地位,真是可笑。”
越溪女冷哼一声:“那便如何?我告诉你,善恶这些东西,从来是说给江湖人听的。就像你一样,武陵源的隐秘簿上说你为心性单纯之人,叛出玉无缘必有隐情,这隐情是什么?流觞大师坐化后,你无缘无故功力大增,玉无缘又懂吸功大法,所以虽然我不问,也能猜到大概。”
月女听得一愣,继而道:“以你们的处事风格,这件事无关大局,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众生死活,和你们都毫无关系,凌驾于众人之上,才是你们自以为近仙的本钱。”
“可以这么说,至少当仙,可以悠然看芸芸众生爱恨生死,好像读唐传奇一般,精彩之处犹有过之。”越溪女眼角抹过一滴眼泪,“不过有时候故事看得多了,还是不免想到自己。所以我们活得也很奇怪,明明知道这些故事都是别人的,最后倒真的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月女看这女子模样,又想起黎寥落,暗道:“她们也都是为情而伤的女子啊,看来人世之幸福,当真难寻。我本得上天厚爱,还有一个文初,现今却也一无所有了,待我杀了玉无缘,再去地府陪文初。”
月女正支颐出神,忽然一人沉声道:“小魅,有消息没有?”月女回头看去,来的人约摸四十来岁,浓眉轩起,络腮胡子,颇显威武,越溪女应道:“暂时还没有,但是他们应该快到了。”
那人微笑道:“等将这些绊脚石一并除了,武陵源就不用担心了。”越溪女哂道:“那倒未必,即便你算无遗漏,也总是会有第二个阴僧、第二个玉无缘出现,我们这次真要如此?”
“怎么?你心软了?”男子眼神里一股嘲弄之意,“莫非你还想留下那人的小杂种?”越溪女柳眉一竖:“我只是不愿看七星道人牵涉其中,当年若不是他为我俩求情,以羽仙的性格,能真的放过我们吗?”“七星老道这么喜欢做好好先生,老子偏不耐他如此没种。说起来,付无殇对你也算钟情一片,莫非你还想把他从坟头里挖出来?”越溪女看他一眼,自语道:“若是真能有起死回生的法子,我一定用在他身上。”
男子哼了一声,道:“果真是水性杨花的女子,我当年喜欢你,真是错了。”越溪女不再争辩,笑道:“不错,世情薄,人情恶,人成各,今非昨,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错!错!错!依我看,该是错上加错。”
她说了这话,两人一时无语,听了“小魅”二字,月女头中又是一痛,一下竟想起来:这越溪女,就是小时候父亲喜欢的魅影,而男子,是当年背叛父亲的镜虚!父亲当年将魅影从镜虚身边夺来,导致镜虚在关键时刻背叛,父亲才在走火入魔时被那三人重伤而死。刚刚这两人谈到七星道人,其中似乎牵涉到一个极大的阴谋,她一时心惊,问道:“你们打算怎样?”
“与你无关,”越溪女不置可否,“你只管到时杀玉无缘就好,至于其他,自有我们来安排。镜虚,我问你,凌烟他什么时候到?”“最迟也是今日。”镜虚冷冷道。“那是最好,魔教什么时候动手?”镜虚瞟了月女一眼:“说是七月初七,就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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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溶溶,流水潺潺,月女本一直被越溪女监视,这时看身边人熟睡,轻轻坐起,蹑手蹑脚潜到窗边,一跃而出。她本以为只是杀玉无缘而已,可是如今要成为工具对正道武林动手,心中自难情愿。没走几步,忽见一道烟,朝自己涌来,她双足飞掠,腾腾向树上弹去,那烟怪异也极,居然也变了方向,又向上方飞来,她向另一棵树上跃去,那道烟又立即变向。她知道碰上高人,只能左右闪避,不知如何能破此术法。
“凌烟你也忒喜欢玩了,这样没有经验的丫头,你又何必作弄她呢?”越溪女从容走出房来,身后跟着现在是“火中仙”乔太公身份的镜虚。月女只听虚空之中,传来一个声音:“既然梵水仙吩咐,我拿下这丫头就是。”
月女忽见那阵烟一分为六,从各个方位绕来,她避无可避,一手三道暗月箭向东首发出,烟雾中顿时亮出一道光来,破开一道裂口,她紧随那光芒之后,一下纵出重围。
一时她眼前烟消雾散,正自欢欣,一掌向她拍到,她不及多想,也是一掌对上。两人各自一分,那人微讶出声,又连拍六掌,月女见那掌风凌厉,不敢正接,施展轻功,身影晃动,立在一旁。现在这武陵源三人一前两后将自己围在中央,若是她轻易出手,势必要露出破绽。
来人现在正对着月女,这人神情潇洒,微带半分落寞,正是“伶仃仙”薛凌烟,他笑道:“没想到得了老和尚的内力,你今日居然有如此造诣,老和尚地下有知,想必不会后悔。”
“点子扎手了吧,”身后越溪女轻嘲,“这女子武功和内力都不低,可是幻术就不怎么行了,我们两人一齐出手,必能将她擒下。”
薛凌烟摇头道:“何劳四仙中两仙出手,我凌烟自问幻术还略有一些,当可困住这丫头。”“既然如此,”乔太公一拉越溪女,退到一旁,“我们两人就看看楼主本事。”越溪女推开他抱向自己的手骂道:“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月女心知若是对方幻术施出,自己必难逃脱,忽地弹出两道暗月箭,向薛凌烟射去,正要借那一缓之势逃走,忽觉眼前一暗,周围已经一片模糊。薛凌烟有意相激,就是要逼她出手,她只一出手,薛凌烟七字阵“烟笼寒水月笼沙”立即发出,第一字即为“烟”。
以烟为媒,烟雾相含,遮蔽天日,月女在这一团烟雾中不辨东西。她被幻术困过几次,曾在受伤的阴僧手下讨得好处,心知幻术是双刃剑,便是施幻术者擒住对方弱势,也会略有损伤,而若是为对方所破,施幻之人更有可能会形神俱灭。如今她神功稍成,心志更坚,当下之境,犹胜当初,她按捺不动,静待对方出手。
“笼”字诀出手,烟慢慢变厚变浓,似是要将她完全包裹。她双眼猛地一亮,素手一扬,一只暗月箭打向东南方,东南方忽然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暗月箭闪出的一星光点,忽而消失不见。月女嘴边微微上扬,她这一只暗月箭倾上不少内力,既然被薛凌烟硬接,必然对方吃的亏不小。
“寒”阵发出,那烟陡地一凉,让只穿了件单衣的她忍不住瑟瑟发抖,运起玉禅功,阳刚之气升起,身上微暖。月女心知手中只扣有一只暗月箭,若非关键时刻,自然不能随便发出。她手中长索一抖,向西侧打去,猛地被对方拧住,她内力度出,却发现无论多少内力向那方涌去,皆如石沉大海,不由吃惊。
越溪女轻笑:“借物传功,这招不坏,可惜两棵大树都倒了,不免可惜。”
原来薛凌烟已将她内力送至外物,月女方一醒悟,猛然收功,这一下她功力空走,顿失先机。薛凌烟手轻托出,“水”阵袭来,那烟雾化为巨浪,月女如在波涛之中,虽然尽力想要上岸,却被惊涛拍得无力至极,她本就不识水性,这时更如溺水一般窒息。薛凌烟趁此时机,飞身而上,点向她腰下三道大穴,轻吐一口气:“成了。”
哪知月女虚作弱势,只为诱敌,她本是认穴高手,刚才微微一偏,穴道均未走准。这时腰肢一扭,三掌拍到,薛凌烟虽急急变招,肩上仍是中了一掌。他本以阴柔功力为主,这掌上阳刚内劲度来,不由得被烧灼一般难受,目中杀气微涌,强自一撑而走,一回手发出“月”来。
月上中天,天上猛然就多了个月亮,两个月亮,让月女不知该射哪个。她闭上双眼,静听万籁之音,抽出最后的暗月箭,以袖为弓,向左首那个月亮射去,亦然笑道:“米粒之珠,自放光华!”那只暗月箭一射,果然逼得那个月亮慢慢黯淡下去,薛凌烟一道血线喷出,立马双袖急挥,左手出“笼”,月亮暗下去时变成几道闪亮,一下将月女浸在那股幻光之中,立时让她双眼不能视物,右手出“沙”,手中几十道劲风飞出,分击月女身上各处穴道。月女纵能避开一两处穴道,哪能躲开这阵劲风来势,如身上被群沙打到,顿时呆立不动。
越溪女拍手称道:“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要动用凌烟楼主七字之诀,看来楼主也老喽。”乔太公责问道:“明明是你在楼主‘寒’字诀时出言提醒,不然她早就被制,何须楼主受此损伤?”
薛凌烟大汗淋漓,只淡淡道:“纵是没有人提醒,我也至少要第六字才能赢她。这女子得老和尚功力,如今已能随心运功,只怕下次再和她动手,未必能讨得好去。”乔太公望着月女,犹豫道:“不如把她直接杀了,免得后患无穷。”薛凌烟道:“这样做对我们并无益处,必不是梵水仙所想。”越溪女点头道:“不错,若要她死,她自寻短见时我又何必出手?她今日若真死了,往后就得我们亲自出手杀玉无缘,那也忒不划算。”
乔太公怒道:“她现在功夫这么深,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画虎不成反类犬!”越溪女掩口笑道:“不怕,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凌烟楼主么?楼主幻术胜我千倍,要他出手,才是我本来主意。”
薛凌烟道:“这个主意不错。我最近刚从幻梦那里讨来一招天目术,可以读出人心中所想,更能让人失去自己意识,听我号令,我看今日正好对她试试。”乔太公微一踌躇,道:“好是好,可是只怕她心志太坚,我们白费力气。”越溪女瞪他一眼,讽道:“我看是你没有本事,就怕楼主占得头功。”
“你这淫妇,是不是又勾搭上了薛凌烟?”乔太公眼中怒火涌出,狠狠盯着越溪女,又瞪了薛凌烟一眼,后者忙道:“老乔你可不要乱怀疑人,纵我爱风月,可不敢爱你的佳人。”越溪女冷笑一声,不再言语,乔太公亦是撇过头去。
薛凌烟见二人如此,心中好笑,道:“既然二位并不反对,我就开始天目术了。”慢慢转动双眼,月女被他目光一牵,也不由得随他转动,不多时如若沉睡过去,两眼紧闭,忽又一睁,只是眸子里并无神色,显是已然入幻。
“果然还是楼主高明。”越溪女不理会乔太公投来的目光,故意将身子向薛凌烟倾去,薛凌烟悄然避开,笑道:“哪里,她与我一番恶战,毕竟是疲乏了。现在两位想问什么,尽可以放心来问。”
“那好,我来问,”越溪女眼神一闪,问道,“你喜欢谁?”
月女似是陷入极大痛苦,咬牙不能答出,越溪女奇道:“一个玉无缘,有这么难说出口么?”薛凌烟叹道:“你怎么一开口就问她感情之事,这种问题最耗心志。”忽然月女拿定主意,道:“文初。”
“文初?”越溪女念道,“这人是谁?”“方文初。”
“方文初……她什么时候居然勾搭上了方中翼之子?”一想到那人身份,乔太公讶道,“我们的隐秘簿里完全没有这个消息啊。”薛凌烟也一脸惊诧:“我们早该想到,苏州一行,不仅仅是救人这么简单,莫非方中翼又从了魔教?”
“不可能!”乔太公立马应道,双眉一轩,似是陷入极大沉思,“方中翼当年虽为付无殇手下,却也答应过我和小魅,不再归顺魔教,而且袁微火是我徒弟,不可能知情不告。否则以他们的特殊身份,我们早就把太湖水寨荡平!”“此一时彼一时,他当时虽然答应,也未必现在不能从了魔教!”越溪女争辩道。
“你不过是还记着当年方中翼护着的那两个孩子罢了。”乔太公睨她一眼,又不再说下去。
越溪女一愣,顿足道:“哼,你不也是看重你那个徒弟袁微火,才听他劝告下令放过方中翼!”薛凌烟知道两人又要吵架,只向月女问道:“你为何要杀玉无缘?”
“因为他杀了文初。”月女面无表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