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谨行一声不吭的跟在叶怀川身后，心里忐忑发紧，他不知道叶怀川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看了多久，听了多少。
心神恍惚之际，都没注意自己是怎么上楼的，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叶怀川这个丽都的新家里。
三居室的房子，比海潮市的房子大一些，装修简洁高雅，细节处又可见一点温馨。
有家的感觉，很适合居住。
“你房间在这里，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叶怀川把他带到一个宽敞明亮自带卫生间和阳台的房间。
顾谨行瞧了一眼，觉得奇怪，客卧都这么大，那主卧得豪华成什么样子？这样算下来面积数好像不太够啊，难道还有什么隐藏空间？
“哥你房间呢？”有点迟疑的问。
叶怀川指了指旁边的门，“那里。”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顾谨行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怀川就先说：“你要是想洗澡，柜子里有新的睡衣和衣服，想玩的话，电脑和电视都有，无线密码是你生日。”
顾谨行有点怔愣，叶怀川家无线密码是他生日？张张嘴，最终只是道：“好。”
他听话的从柜子里翻出睡衣，进浴室洗了个澡，头发也没擦就走到和房间相连的阳台上看夜景。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这层起码有十六七八楼的样子。
夜灯很绚丽，将整个城市点缀成了梦幻的夜王国。
但是很陌生，让顾谨行想起了那些他独自远赴他国的年月。孤独，惘然。
可稍一想，哥哥就在离他不远的房间里，飘忽没有着落的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他回家了。
转念又想到刚才路灯下的情境，顾谨行又开始不安，叶怀川到底，看到了没？
怀揣着这样踟蹰难安的情绪，顾谨行蹭到叶怀川房前，敲响了他的门。
迟迟不见回应，反而等的愈加焦灼，顾谨行就自作主张自己进去了。
房间没有人，浴室有水声。
就像死刑犯得到暂时的赦免，虽然松了口气，但依然如鲠在喉。
不对，顾谨行猛然惊觉，这房间……要比他的小很多，这里，分明才是客卧。
顾谨行讶然，为什么叶怀川会睡在客卧？难道是因为他今晚住这里，特地把主卧让给他了？可是不对，主卧那个房间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生活的痕迹。反倒是这个房间，虽然也没多少烟火气，但至少可以看得出来一直是有人住的，柜子上的小摆设，相框，桌上还叠着几本书，电脑……电脑屏还亮着。
随意扫过的眼神猛然顿住，顾谨行睁大眼将目光一寸一寸的回移，同性恋……心理研究……学？
他呆在原地，忽然觉得空调吹出来的风冷的不可思议，直把烈日炎炎吹成了冰天雪地，一颗心坠在了冰窖里。
他看到了，还是听到了，或者两者都有。
怎么办，顾谨行心乱如麻。
说到底，这事迟早要对叶怀川坦白，可是没有勇气的人都抱着一种侥幸心理，总想着还有时间，然后一拖再拖。
就在顾谨行慌乱失措之际，浴室门一声轻响，水声早在不知何时就停了。
顾谨行近乎惊恐的回过头，看到一身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来的叶怀川。
叶怀川看到他在，神情也只是稍感意外，迎上他的表情，视线又扫过他面前的电脑，继续不动声色的擦头发。
“头发吹干了么？”他若无其事的问。
顾谨行机械的摇摇头，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吹一吹吧，空调冷，小心感冒。”叶怀川一边说一边翻出吹风机。
顾谨行猛地抓住叶怀川想给他吹风的手，“哥。”一出口才觉声音发哑。
叶怀川轻叹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嗯？顾谨行眨眨眼，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
“我今天碰到祁煜了。”
怎么连祁煜都掺和进来了？顾谨行一边迷糊，一边还是不安，毕竟祁煜也是知道他秘密的人。
顿了片刻，叶怀川才轻声开口，“他的身边……还站着个男孩。”眼神竟难得有些迷茫。
顾谨行被这神转折弄得有点发懵，所以他哥查同性恋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祁煜？
“那你歧视他吗？”顾谨行小心翼翼的试探叶怀川的底线。
“怎么会，这种事情我也听说过不少，只是一直没特别留心。”
顾谨行刚刚小小的松了口气，就听叶怀川又问：“看来你早知道？”
有点尴尬的撇过眼，“我们一个大学的嘛。”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啊。”叶怀川轻叹一句，语声含着许多轻巧又复杂的情绪。
“也不是什么骄傲的事，他可能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顾谨行神色如常的说。
“你倒是懂他。”
顾谨行悚然，总觉得叶怀川说这话颇有点意味深长。
“喝酸奶吗？”
“啊？”话题的跳度太大，顾谨行一时没反应过来，“奥，好。”
跟着叶怀川走到厨房，看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奶，一罐扔给他。
进口的，顾谨行从来最爱喝的。以前难买，现在泛滥，倒是他的口味却一直没变。
叶怀川掀开奶盖，突然道：“他说他喜欢过我。”
已经先一步喝上的顾谨行一口奶直接呛住，气息冲上鼻腔，酸得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咳咳咳咳……”顾谨行一阵猛咳。
叶怀川给他拍背，“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确实挺可怕的。”他又随之嘀咕了一句，这样难得一见的叶怀川有一种孩子气的可爱，很能让人心软成水，只是话里的意思就不那么甜了。
顾谨行好不容易理顺气，艰难的说：“你觉得可怕啊？”
叶怀川笑了笑，带着一丝无奈，“我是怕你觉得可怕。”
那你真是太天真了。顾谨行在心里嘀咕。
“我一直以为是朋友。”叶怀川走到阳台上，辽阔的夜将他高大的背影衬托的很是寂寥。
“现在想想，有时候我确实挺自以为是的。”顾谨行听到他哥轻声说。
他慢慢走上前，和叶怀川并肩站着。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出了窍，看着这对少年兄弟在夜色的诱惑下慢慢吐露心事。
“如果祁煜那时候就跟你说了，你会接受他吗？”
叶怀川沉默了，正在顾谨行忍不住要转头看看他是什么表情时，就听他忽然笑了一声，“换个男的我或许会接受。”
顾谨行猛地抓紧扶栏，心跳一下子又快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才会在这一刻这么轻描淡写的突然说出盘根在心里无数年的心魔。
“哥，如果，如果你能接受男的，能不能先考虑考虑我？”
他听见风声，是叶怀川倏地转头看他的声音，不可思议的眼神粘在他的脸上，犹如实质。
顾谨行苦笑，他到底，还是太鲁莽了。
慢慢转过头，对上叶怀川波澜乍起的幽深瞳孔，他定定的看着他，坚定的对他说：“哥，我爱了你好多年。”
黑暗里，潮水渐渐退去，露出岸边嶙峋怪异的礁石，叶怀川像被刺痛似的转开目光，出现裂痕的湖面重复平静。
哥哥，看吧，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他以为这样故作平静，他就听不出他语气中的紧绷吗。
他这样避重就轻，无非就是不想让他难堪。
这是他委婉的拒绝。
叶怀川走得决绝，就像急于摆脱一个长在皮肤上可恶又恶心的暗疮。
顾谨行抹了抹眼睛，近乎悲哀的。
他就像个笑料百出的小丑，看到心爱的人笑着朝他递出骨头，他就欣喜若狂又迫不及待的摇尾上前，他却把它丢给了地上的狗。
行尸走肉一样回到房间，顾谨行没开灯，闭眼倒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像被恶梦惊醒的人一样弹坐起来，啪的按亮电脑。
打开常逛的网站，一个同志网。
那是他还在浮都念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在这里他认识了一个人。
夜话板块置顶的某个精华贴的楼主，这个帖子里，记录了他和他的同□□人的各种日常，基本就是秀恩爱。
底下一群愤世嫉俗的单身同志狗。
顾谨行看了，既羡慕又动容，他们让他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这样深刻的爱，即使双方性别相同。
这个楼主的ID叫濯夜，那时候知道Lee真名的时候，顾谨行还一度怀疑这个濯夜是不是Lee在编故事骗人。虽然即使不是Lee，也有可能是别人在骗人。但顾谨行宁愿相信。
一开始他会留言，一般就是表示祝福，或者表达羡慕。
后来他开始和濯夜私聊，交流的深了就知道濯夜不可能是Lee，这是个真实的人，拥有着真实的故事，而他的爱人其实根本不在了。
不是虚拟的不存在，而是早已去世。
羡慕瞬间变成悲哀。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一种分开，明明相爱，却生死别离。
这张帖子，是一个对过世爱人念念不忘的男人在表达他的缅怀，假装他还存在。
与之相比，顾谨行已经幸运的多，他只是从那条漫无边际的暗恋之路上勇敢的跨出了一步，走上另一条分崩离析的道路。
至少他爱的人和他，都还在。
存在，就还有那么零星点点的希望。
顾谨行静静的退出网站，换了一个登陆，把存有一早画好的下一章内容的u盘插电脑里，上传。
在漫画下面留言：外貌不该成为衡量一部作品优劣的尺度，我是，你们就会更爱我吗？我不是，你们就不爱我了吗？
最重要的是我在，你们在，这个故事会继续，它会有一个忠善的结局。
他有预感，这章一发出去，编辑会炸，读者更会炸，因为他写死了一个人气很高的配角。
就像他一样。
最后他才躺回床上，给Lee发了条短信，闭上眼进入无休止的黑暗。
——我还爱他，对不起。
很多很多年以后，少年终于露出被时光掩埋的真心，从容，温柔，又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最后一个问题就跟问焚书坑儒的是秦始皇还是英国女王似的，再多余没有了（我这漫长的反射弧……）
既然是群众的声音，我会做到的！（先说好，做不到不能打我哦）
好像还没在一起……发呆……明天，明天一定…也可能是后天，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