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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今天三更,先放2章,3点放第三章.3

作者:丁墨 当前章节:146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1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令她又隐隐对自己有些反感,但她已无暇顾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写这几章打仗,看了许多古代战争资料。 古有“草木皆兵”的典故,其实战争史上,许多伟大战役,都充满策略性和偶然性。

破月这一役能取得胜利,首先是因为她面临的是杂牌联军,她利用的人心。这并不是匪夷所思的事。当然某墨其实不懂军事,但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写女主从军,大概有这个情怀吧。若有不当之处,欢迎大家指正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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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真容

刘都尉的双眼里明显闪烁着危险的火苗,可神色还有些迟疑:“当真……要反攻?”

破月用力点头:“此处城防,小宗负责到底!”

她如此大包大揽,刘都尉终于动心。点齐人马、骑上骏马,只带请便武器,约莫一百余人,顷刻整装待发。听到要出城杀敌,大家都是又惊讶又激动。

破月站在刘都尉马前,非常欣慰的望着他们,心想他们此去城门外,虽然必定只赚不亏,但风险也极大。步千洐手下,果然是真英雄真汉子。

她正欲说上两句话道别鼓励,刘都尉恭敬的把身旁马匹的缰绳塞到她手里:“宗校尉,大伙儿准备好了,这就跟着你去杀敌!”

破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城门大开,破月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夹在正中向前冲的时候,只觉得昏天暗地、回天无力。

因为山道狭窄,敌军最尾的士兵们,相距并不远,他们很快追了上去。

果然,见到有敌人出城追击,对方更怕了,逃窜得更加盲目。

破月深吸一口气,怒喝道:“杀!”

身后有人得到她的示意,大喝道:“大胥援兵已到,尔等速速受死!”

“哒哒哒哒——”百余骑红了眼的赤兔兵,终于碾上了敌军的尾梢。

这个度,破月叮嘱刘都尉一定要把握好——不可冲得太深,免得反陷入敌军包围。要刚要咬住敌人的尾巴,一点点蚕食。

赤兔营不愧是精锐,将这个命令执行得非常到位。

蚕食的速度很快。

赤兔营铁骑过出,手起刀落,全是亡命逃窜敌兵的首级。因为声势惊人,前方逃兵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追兵,上千人的部队,竟被一百来人吓得屁滚尿流。

谁都知道,跑慢一步,落在赤兔营刀下的,就是自己。

所以他们拼命跑。

“不是只杀馠国兵吗?”有个黄衣服的士兵被追到了绝路,非常郁闷的大吼。

回答他的是一抹沉默的刀光,砍掉他的脑袋。

破月看着敌军,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在这个过程中,她是唯一没砍一刀的人。笑话,怎么砍?用她的刀斩断一个陌生人的脖子,看着鲜血喷射?

她做不到。

但她绝对是在场最辛苦的一个。因为她一直要以她很普通的骑马技术,在两军混战中,不断避开自己的人和敌军。跑了有半个时辰,她实

在是精神紧张气喘吁吁。

尸体像是腐败的花,铺满了北城门到官道的路。

破月、刘都尉,谁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杀了多少敌军。如果破月这时知道,五千攻城兵已被他们干掉了多少,她一定见好就收,不会下达接下来的命令。

正当他们追杀一小戳士兵时,破月眼尖,望见前方又有约莫四五百骑,矗立在道旁,精神而干净。

那是敌人的生力军。

他们望了过来。

破月正在迟疑,身旁的刘都尉已一声暴喝:“杀!”

身后的士兵们已一溜烟冲了上去。

“大胥援兵到了!快逃命啊!”前方逃窜的士兵还在狂喊。

那四五百生力军,望见刘都尉等人身后,尘土滔天、尸横遍野,而自己这边的人,个个面无人色四处逃窜。

他们只稍稍犹豫了片刻,转身也开始跑。

这绝对是大胥战争史上最诡异的一次战役。连后世的史学家,也解释不清楚,数千大军,竟然任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宰割。当时若是有一支部队掉头跟他们对打,他们就无法再向前。

可是谁都想逃命,这种情绪一旦感染开,千人不过散沙一盘。

诚然,五国联军鱼龙混杂,是赤兔营能够制胜的主要原因,但是这一百人打开城门,追出去足足百余里,也令人难以置信。

其实破月并不想跑出去这么远,太危险。

但事实上,他们面临的就是个多米诺骨牌——刚想收手,就遇到新的敌军。刘都尉等人是杀红了眼,破月却知道,不能退。一退,敌人便会察觉出端倪,反围上来。

伏在颠簸的马背上,破月几乎可以预感到他们的命运——敌军纵横交错,他们要么杀光所有敌军,要么终于在某处被某支清醒而意志坚定的敌军全歼。

他们可能杀死六万人吗?不可能。

所以他们死定了!

当破月累得像死狗一样,陷入重重杀阵时,步千洐正站在正南城门上,率军正面抵抗五国联军最强悍的攻击。

战局如他预料的一般顺利而惨烈。在经过了一个白天和半个晚上的鏖战后,对方终于沉不住气了,容湛派人来报,地道里已经有了动静。

与此同时,老早就潜伏在另一条地道里的军中高手们,亦开始移动。

当烈火像毒蛇一样,在地道中蔓延时,数千潜入地道的敌军,发出凄惨的哀嚎。

而面前正在猛烈攻城的军队,明显锐气一

挫,初现乱象。

可这还不是步千洐想要的。直到敌人中军大帐一片混乱,他知道,得手了。

敌人开始鸣金收兵。

可他哪里肯让?

赤兔营的士兵像蝗虫一样,从同样的地道钻出来,将敌军切成两段,开始无情的杀戮。而容湛率领生力军,打开城门,如一把尖刀般插入了敌阵。

步千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楼下,如一个大大的沸腾的油锅。人潮在里面沸腾,尸体是每个人的归宿。

一片混战。

这个时候,指挥已经不重要。斩杀更多的敌军,才能赚得够本。

他正要跃下登城道,亲自出城厮杀。一个士兵小跑着气喘吁吁冲过来,迎面拜倒。

“北门如何?”他厉声问。

他也收到了北门统帅薛校尉战死的消息,所以才派人过去查探。

那士兵的脸色却有些奇怪。

“北门没有敌军。”他答道,“敌人一个时辰前就退兵了。”

步千洐有些惊喜的问:“谁在领兵?”

“听说是……小宗。”

“小宗?”步千洐眼睛都直了,“她怎么会……”他沉凝片刻,厉喝道:“把她带过来!”

士兵脸色更奇怪了:“将军,北门只留下了几个厨子。他们说,小宗带着人出城追击,已经去了很久。”

步千洐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破月亮晶晶的眼睛和嫣红的唇,想到她出城迎敌,有一种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沉默片刻,他抽出腰间长刀,厉喝道:“她往哪里去了?可有人护卫?速牵踏雪过来!”

“小的不知……”

“将军!快看!”城垛上一名军官忽然大喊道。

步千洐霍然回头,心底一凉。

城楼下早已刀光剑影、厮杀震天,他的人,正在一步步割下胜利的果实。可就在你死我活的庞大战团的西北角,一支约莫几十人的黑衣骑兵,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着数百倍于自己的五国联军,就是一阵乱砍。

联军很快将他们包围。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这支蚂蚁般弱小的骑兵,就被拖入了战团,顷刻不见踪迹。

那是破月!

步千洐心头忽然升起奇异的直觉。

一定是她!

那个方向,他根本没有布置兵力,除了冲出城门的破月那队人,不可能再有别人。

步千洐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两军决战,全都杀红了眼。城楼下这数千人的战阵,就是个巨大的杀人怪兽、一个能吞噬一切生命的巨大漩涡——任何人被卷进去,都是死路一条。

步千洐再无迟疑,跃下登城道,落在踏雪背上。

“开城门!”他如气势磅礴的黑鹰,飞出了固若金汤的城池,一路见人便砍,顷刻也入一滴水落入大锅,陷入危机四伏的敌阵中。

一与面前的联军交手,破月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根本不逃,个个面目狰狞、锐不可当。死了一个,很快有人反手砍掉了赤兔营的两个。

他们是敌军主力,是正牌攻城部队!

“撤退!”破月连忙喊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潮水般的敌军,迅速将他们包围。

破月一抬头,看到了遥远的南城门,这才明白,自己的队伍跑了这么远,眼看就要成为炮灰!

还没等她有任何对策,忽的觉得面门劲风强劲!她一回头,见到对面马上,一名白衣军官,挥刀朝自己劈过来!

“校尉小心!”猛的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下马背,堪堪避过那致命的一刀。刀风过处,破月只觉得面门微微刺痛,瞬间一凉。她一抬头,这才发现是刘都尉将自己拉下了马。

“嚓——”一声闷响,刘都尉砍下了他的人头。

“校尉!”刘都尉对破月大喊道,“我们退不出去了!”

“命大家全部靠拢,聚到一起!”她怒吼道。

刘都尉毅然点头,一转头看到她的脸,神色一震:“你……你……”

“我什么我!快啊!”破月暴喝,她又看到有两个兵倒下了!

刘都尉便再没多言,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躲好!”

可是茫茫敌阵,哪那么容易聚齐人手?

他们攻入的这个角落,赤兔营士兵本来就少。很快,没有一个自己的人靠过来,他们二人反而被敌人包围了。

“呼——”有人一刀斩向破月,刘都尉不得已手一松,破月才堪堪避过这一刀,却也与刘都尉迅速分开了。

周围人声如雷,杀声震天。

破月双手握刀,抬头望着周围三个敌军。

他们看到破月的脸,俱是一怔,竟没有立刻挥刀砍过来。

破月怕得要死,颤巍巍的横刀在胸前,脱口而出:“我投降,你们俘虏我吧,别杀我。”

那三人互相望了

望,其中站得离破月最近一人,收刀、抬手,抓向破月的胳膊。

破月虽然想投降,可见一双满是鲜血的粗大的手抓向自己手腕,下意识就往后微微缩。然而士兵的手如铁钳般执着的伸过来……

刀光森然如雪,从天而降。

破月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便听那士兵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看到一只手腕应声落地——那士兵的手,竟被人齐腕斩断!

她一抬头,望见面前三人都露出惊恐神色,刀光如闪电般掠过,鲜血如潮水喷射!

一眨眼间,面前三人脖子上秃秃的,脑袋不知滚到了那里,狰狞可怕得令她倒退一步。

她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是一紧,一只大手将她从地上捞起,她腾云驾雾般落入一个温热而熟悉的胸膛。

她望见身下骏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光般践踏着地上的尸骨,张狂而不可一世!

“步千洐!”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声喊他的名字,回身抱住了他的腰。

“嗯。”头顶上方,有人哑着嗓子应了句,然后松开了她的腰,重新握紧了缰绳。

“刘都尉,随我杀出去!”他对边上喊道。

阎罗,他是真正的阎罗。

破月将头埋在他怀里,激动得不能自已。

她看不见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他带着她,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在敌阵里。所过之处,只有鸣鸿刀干脆利落的低鸣,只有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城门!”她终于听到他一声厉喝,惊喜抬头。

“大哥!敌人退兵了!”她听到容湛的声音就在身后。

周围骤然欢声雷动,仿佛要掀翻整个墨官城。

破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太好了!”

他背着光,宽阔的肩膀像山一样坚毅,俊脸溅满鲜血,五官模糊而狰狞,沉默望着她。

“……小宗,你怎么在这里?”身后,容湛认出她的背影,惊讶道。

破月忽的有些紧张起来,要怎么对他们说呢?她看步千洐高深莫测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略略松了口气。正要转头跟容湛说话,却被步千洐眼明手快扣住了肩膀。

“且慢。”

她迟疑:“为何?”

“面具掉了。”他沉肃沙哑的嗓音中,终于逸出一丝笑意。

☆、31v章

夜如碧海,火光冲天。

步千洐想象过许多遍颜破月的样子,俏丽的、英秀的、可爱的……或许鼻尖上还有两颗小雀斑,脸色会绯红得像每一个妙龄少女。

可他实在没料到,她竟然长得这个模样。

苍白、纤弱、清妖、精致。

仿佛碰一碰,她就会碎在自己怀里。如此柔弱,仿佛天生需要男子的呵护和关怀。

容湛说得没错,妖精般的女子。可就是这么个女子,日日里与他斗嘴斗气,言行举止从来都跟男子一样粗鲁?就是这么个女子,曾经被自己悄悄搂在怀里?

也是这个女子,带着他的一支残兵无法无天跑到城外反攻?

他盯着她宛若白色花瓣的脸蛋,脑子里忽的冒出个念头——

她真是胡闹啊,可他该拿她怎么办?

可破月人生头一回出生入死,又被他从鬼门关带回来,心情还处于极度的亢奋中。听到他说面具已掉,微一诧异后,露出忿忿的神色:“掉了就掉了。我知道有点恶心……”

步千洐不明白她为何说“恶心”,可她已转头看向容湛:“容将军!”

容湛微微一怔。

远处的士兵们还在欢呼笑骂,容湛背后,近处数十人,循声望来,全部呆住。

看到众人一幅见了鬼的表情,破月心底油然生出爽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向步千洐背后探头,笑嘻嘻的道:“刘都尉,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又朝方才跟着步千洐冲出那几十人道:“大伙儿辛苦了!”

刘都尉早见了她的真容,呐呐不能言。其余军士尽皆错愕。

“她是谁?”有人小声问。

“……宗校尉。”刘都尉无奈的答道。

军士们瞬间失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过后,忽的有人爆发出爽朗的笑意,然后所有军士仿佛都被感染,开怀大笑起来。一副副疲惫的身躯上,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明亮的双眸,都温和的盯着颜破月。

破月的热血再次沸腾——那是刚才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英雄们啊!

她身形一动,正要跳下马与他们再叙一二,却被步千洐又摁住了。

他先跃下马,眼睛盯着前方,话却是对她说的:“你先回营。”

不等她拒绝,他大掌在踏雪臀上重重一拍,破月身子一歪,便被踏雪带着一溜烟似的跑入了城中。

夜凉如水,满城匆忙而喧嚣。

一人一马踏过枯枝断骨,在往来的兵士间纵横穿梭。有人恰好抬头,瞥见骏马上娇颜如雪,震撼僵立,那一骑却如流星飞逝,瞬间跑远了。

虽然心情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但破月回到营房,洗了个澡,已累得浑身发软,瘫在床上。

只是一夜辗转反侧,脑子里总冒出那些血淋淋的尸首。好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午夜梦回,却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觉极不踏实,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有粗妇走进来,神色颇为敬畏的对她道:“姑娘,将军说,你醒了便去城楼。”

破月知道步千洐必是要详问昨日缘由,点点头,便出了门。

一路,士兵们侧目不断。

破月微笑点头,神色自若。

她受够了。每日顶着个面具,就算是苏隐隐的绝妙作品,也很难受的。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很怪,穿着士兵服,却没有束胸,也没缠腰,不男不女。

但真的是好多日子来从未有过的舒服。经历过生死,她只觉得一切豁然开朗。反正相貌不用隐藏了,她也不怕了。

只是一步步走向步千洐指挥所所在的城楼,她的心却还是一点点的沉下去。

胜了,他们胜了。

胜了便意味着,危机已解。

那也就意味着,颜朴淙也许很快就会来。

她从没想过要跟着步千洐和容湛一世,若不是起了战事,她现在早已在哪里的村落隐居吧?

她该走了,才不会拖累这两个男人。

营房的门打开,步千洐英俊的脸赫然就在面前,清黑的眸如墨色深渊,令她瞬间感到一种温暖的踏实。

他特别平静的看她一眼,转身又走了回去。

她觉得他稍微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破月走进去,容湛正好抬头,先没看到她的脸,却看到戎装包裹的玲珑饱满的曲线,不由得一僵。自此之后,目光便紧锁破月的头顶了。

步千洐坐下,依然没看破月,盯着地图。

“胆子够大啊。”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慢。

破月早想好了说辞,特别平和的道:“当时我被人带到城楼,也是为了活命,也来不及禀报啊。”于是便将昨日的情况、自己的判断,尽数说了一遍。

步千洐与容湛交换个眼色,容湛微笑道:“知道昨日你们杀了多少敌军吗?”

破月想了想:“至少五六百?”

容湛难得露出有些玩味的眼神:“两千余人。”

破月一愣,难以置信的看了看他,又望向步千洐。步千洐原本神色冷峻,此时脸上也逸出一丝笑意,朝她点点头。

破月眉目一展,绽开个大大的笑容。

步千洐缓缓移开目光,却沉声道:“你妄传军令,打开城门,极为凶险,功过相抵,我便不罚你了。”

破月讪讪点头。虽然步千洐平日吊儿郎当,但是在军事上,一向言出如山。故他如今训斥,她很乖觉的老实应着。

“对旁人,还按你原来的说辞,说是大哥的命令。”容湛微笑道。

“明白。”破月很清楚,如果军士们知道真相,就算战果是好的,也会觉得她太胡闹、步千洐太纵容。

“此次五国联军,一共在墨官城折损两万余人。”容湛叹息道,“今日一早,信使来报,朝廷的三万北路军,已动身驰援前线战事,大皇子殿下亦亲往前线犒军。联军已闻风而逃,墨官城之危已解。”

破月不由得大喜:太好了!敌人彻底退兵,这一仗算是大胜了!

“破月,我们想问你,今后愿不愿以幕僚身份,为大哥参议军事?”容湛柔声问道。

破月一愣,抬眸望着步千洐。不知为何,他今日话特别少,对她似乎也有些……冷漠?

“我可以吗?”她心头阵阵悸动。

她声音微颤,问得恳切,步千洐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马马虎虎吧。”

容湛则道:“破月不必自谦。大胥最重军功,若不是你身份特殊亦没有军籍,此役之后,自应连升三级。”

她心头一甜,真好。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终于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弱女子。

她笑道:“好,那我考虑考虑。”

容湛和步千洐对视一眼,同时失笑。此时有士兵来报兵器损耗,两人神色一正,细细的听着士兵的禀报,又诸多吩咐一番。

破月听得无聊,目光瞥见一旁的桌子上放着盘包子,才觉饥肠辘辘。于是便走过去,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吃着。

真香,也许胜利之后,吃什么都格外香吧!

她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大半个,将剩下的一小块全塞进嘴里,伸手去拿第二个。谁知一抬头,却见步千洐和容湛都望着自己。

她以为有什么紧急情况,只得狠吞了几口,噎得发慌,艰难问道:“怎么了?”

两人默默望着她纤细精致的香腮,生生被撑成鼓鼓的包子。许是在军中跟男人们呆久了、刻意模仿小宗又成了习惯,她的吃相干脆利落大开大阖,隐隐透着豪迈的粗鲁。

妖精般迷幻的长相,壮汉般粗放的动作,实在是太违和了。

两人都没出声,同时别过脸去,继续吩咐那士兵。士兵已然望着破月呆住了,恍然惊醒般唯唯诺诺。

之后一连两日,破月都没见到他二人。战后诸事琐碎繁忙,两人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顾忌她。

只是她偶尔在城中闲逛,士兵们虽然还是会惊讶,但“穆校尉”这个名头,却是叫开了。

“穆青穆校尉!”刘都尉还专程来拜见过她,转达了兄弟们的感谢和尊敬。

“穆校尉虽是女子,大伙儿愿意今后跟着穆校尉。”刘都尉道。

破月知道,大胥也有不少女军官,步千洐打算将“穆青”这名字报上去,禀明她的功劳,坐实她的假名,给她校尉的身份。可她知道,那样也阻止不了颜朴淙。她已经决意走了,对着步千洐的帮助和刘都尉的忠诚,受之有愧。

“我只是误打误撞,并没有什么真本事,都尉不要对我期望太高。”她道。

刘都尉却呵呵笑。

好容易将墨官城整肃完毕,两千多赤兔营残军意气风发,破月也收拾好行囊打算不告而辞。却在这时,一封紧急求援的书信,送到了墨官城。

“大皇子亲赴前线犒军,亲卫队于黑沙河畔遭遇数千敌军包围,危在旦夕!命步千洐速速驰援!”

书信盖有大皇子的印章,步千洐和容湛一看就明白过来——黑沙河就在墨官城西北五百余里,赤兔营是离他们最近的部队——大皇子极可能是倒霉的遇到了从墨官城溃逃的联军,陷入了重围。

救人如救火,步千洐再无迟疑,也来不及向赵初肃将军请命,迅速点齐一千五百人马,只余五百交给容湛守城,集结于北门。

颜破月一得到消息,就从营房往北门跑。她已经打算要走了,兴许这是见步千洐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她有点不是滋味。

此时正是傍晚,晚霞笼罩着墨官城,她刚跑到城门口,远远望见千余骑蓄势待发,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了。因为城门口战场还未打扫完毕,他们移动的速度并不快。

破月又往前跑了几步,便见乌云踏雪立在队伍最末端,两个人站在马前,正是步千洐和容湛。

周围还有些兵士在送行,见到破月,都沉默下来。步千洐脸上挂着笑,正跟容湛说着什么,一抬头望见破月,笑容便凝滞了。

容湛也回头望见她,招了招手。

破月跑过去,望着步千洐清朗的容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那日打了胜仗后,他基本就没跟她说几句话,谁知这一转眼,又要去打仗。

还是步千洐先开口,一本正经:“好好呆着,勤练拳法,今后做幕僚做校尉,可不是儿戏。”

“嗯。”破月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你要少喝酒啊,过量伤身。”

容湛和步千洐都目露诧异,步千洐笑了一声道:“这丫头,好像我不回来了似的。本将军就去打个围援,快则两三日,满则四五日便返。”

破月点点头,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衣襟,不想看他俊朗逼人的容颜。

步千洐见她一直低头,也不多言,抬手握住马缰,便欲上马。

听到马蹄声轻响,破月猛地抬头,直直瞪着他。这一瞪把步千洐都惊了一下,然后未等他询问,破月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静默,死一样的静默。

围观的士兵们是静默的,静默的看着自家将军,被女校尉抱紧,大部分人都恨不得,被抱住的是自己;

容湛也是静默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啊,她抱了大哥、她抱了大哥!她为什么要抱大哥?男女授受不亲,她这是要对大哥以身相许吗?

步千洐也呆住了。只觉得那温香软玉的身子,轻轻靠在自己怀里;柔滑的小手,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她居然主动抱了他?

“你……”他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干。

“保重。”破月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撤手,后退,微笑望着他。

她这是……不舍吗?

步千洐想要问明缘由,想要逗她两句,可所有话到了嗓子眼,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望着她温柔淡然的容颜,从来冰冷坚硬的心肝,仿佛也被那温热的手,撩拨得一片滚烫,糊里糊涂。

“将军!”队伍最末,有人见步千洐迟迟未动,扬声呼喊。

步千洐猛的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在踏雪身上重重一拍,发足飞奔,顷刻便窜至队伍最前面。

剩下的人矗立原地,还是破月最先转身,笑中含泪对容湛道:“回去吧。”

容湛木然点头,转身往回走。

步千洐策马行于队伍最前,望着惨淡的落日,只觉得全身依然僵硬如木石,血脉始终凝固。

天是白的,地是黄的,四野茫茫,将军一生征战,终有一日尸骨埋荒野。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期盼,一直以来的豪情。

可为何,今日被她这么一抱,从来洒脱的胸怀,便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情意?

不,并不是今日。

是将她从五虎手中救下那日,看到她皓月般清澈的双眼;是她病倒在地牢,全身发抖伏在他的胸口宛若受伤的小兽;是她胆大包天拔掉他的裤子,气息轻拂过男儿热血之躯。

是她的马如流星坠入敌阵;

是她亲手制造阎罗炼狱,敌军溃败如潮,尸首堆积如山。

而最后,是她站在敌阵中,面具开裂,茫然四顾,孤独而无助。

那个时候,他竟然只凭双眼就认出了她!

步千洐心头猛的一抽,骤然勒马。

这几日,他一直有意躲着她疏远她。昔日她长相丑陋,她扮作小宗,他与她朝夕相处,自由自在,怎么逗她都不尴尬;可如今她换了那么一张脸,他却浑身不自在——因为他不能忽视,她是个女人,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人。他怎么能还像大爷一样的奴役她,还能耍赖装睡让她给自己上药、偷偷找借口搂她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宁愿没有见到她的真容,便还能如往常那样,与她亲密无间。可如今……为何他会觉得,若他此刻不回头,便会错失什么?

不能回去,不能去!有个声音在心里道:步千洐啊步千洐,你不过五品,无权势无蒙荫,如何护得住她千金娇躯?她又如何看得上你这粗莽浪荡的武夫

可他却听到自己声音从未有过的决绝:“你们先行,我随后就到。”

而后他调转马头,朝城门冲去。

破月刚走入城门数十丈,便听到身后马蹄纷乱如鼓擂。她下意识便靠到街旁躲闪,正欲回头,那马蹄声却若闪电般瞬间已至身后!

她身子一轻,已被人大力从地上捞起,马儿四蹄如飞,越过那人熟悉坚实的肩膀,她看到容湛等人惊讶的脸越来越远。

“怎么了?”破月诧异的望着他。

他却沉默着,沉默着。从来漫不经心的容颜,头一回绷得死紧,甚至连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他的手搂着她的腰,格外的紧,隐隐有些生疼!破月下意识就往外靠,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紧扣在他的胸口。

她趴在他胸口,完全不能动了。

他抱着她,马儿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破月都有点害怕了,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他却忽然勒马停住,抱着她跃下了马背。

破月勉强站定,发现周遭是一片荒野。约莫也遭受过战争的洗礼,田地已然荒芜,山林也被烧尽,光秃秃的一片。

天地间之余苍茫,四野无人,只有他们俩。

他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破月疑惑的抬头。

不等她抬头,眼前一暗,步千洐沉着脸,瞪着眼,嘴已经重重堵了上来。

像是饥渴了许久的人,他的吻明显透着慌乱,透着急切。他用力含住她的嘴唇,又舔又吸,全无章法。破月嘟囔含糊道:“你……”舌头就被他逮到了,含住黏住不肯再放。

破月一开始是惊愕,而后是抗拒,最后……则是彻底软了下来。他把她抱得太紧了,她根本动弹不了。她只能闻着他嘴里的热气,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而舌尖上酥麻的感觉,一直从嘴里,传到全身,传到心里。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

俊脸通红,可他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跟方才的青筋暴出、强势拥吻,完全判若两人。明亮的双眸中,全是她熟悉的疏懒笑意。疏懒中,又带着某种满足。

明明是他轻薄她,破月却觉得很尴尬,紧张的问:“你……干嘛吻我?”

他的胳膊状似无意的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因为你先抱了我。”

这算什么回答?破月嘴唇上还有点痛,他亲得太重了。

可为什么她的感觉是又甜又涩?

“我送你回去。”他将她抱上马背,顿了顿又道,“等我。”

破月耳根都是滚烫的,心跳如擂。心里只有他的声音反复回荡——

等他……

等他……

噢,她为什么觉得全身的血都要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燃烧起来?

步千洐暗暗等了一会,见她明明面若朝霞神色凌乱,却并不将他推开,更没赏他一个耳光。他不由得心怀舒畅惊喜暗生,一声长啸、声震云霄。

破月吓了一跳身子一缩,他趁机将她的腰搂得更紧,策马扬鞭,掉头朝墨官城奔驰而去。

☆、32.肝胆

“看好,别让她走了。”

步千洐朝容湛丢下这句话,便策马一溜烟似的朝大部队追去。

彼时容湛在城门已立了许久,望着破月被大哥动作温柔的抱下马,两人皆是面色潮红。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呐呐不知说什么好。

此二人是极相配的。他心道,或许他该为大哥高兴。

可心底那一点隐隐的羞愧和酸楚,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曾经在梦里肖想过……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若是破月姑娘跟大哥情投意合,自己会觉得对不住大哥吗?

他做事为人从来清白无愧,此时心中却像是藏了个小鬼,惴惴不定。破天荒头一回,他没有对破月和颜悦色,而是淡然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破月跟在他身后,却未察觉他的异样。她心里可比容湛混乱多了,一会儿想着,刚才不该搂他的,他多聪明啊,现在他让容湛看住自己,还怎么走得了?一会儿又想,方才骑马回来的路上,他又低头亲了她几次,亲得她嘴都疼了,他却一个劲儿的笑。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走了一段,到底是容湛先平和下来,转头对破月笑道:“大哥有令,容湛不能不从。破月,我知你怕拖累我二人,可是兵荒马乱,你还是留下吧。这几日我命人加强城防,决不让那人的人马进城,待大哥回来,再做打算。”

破月心知容湛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只得默默点头。

就这么在墨官城又逗留了三四日,前方传来消息,说大皇子困境已解,步千洐两日内便能返回墨官城。

听到这个消息,破月当晚就失眠了,黑黢黢的夜里,脑子里尽是步千洐在马上低头,笑着吻自己的样子。

忐忑不安中,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

三日过去了,不仅步千洐没回来,他带去的千余人马更是断了消息,容湛派去查探的人只回复说,黑沙河畔已无人驻扎。

终于,第八日日落时分,容湛接到一份飞鸽传书。当时破月就站在他身旁,看到他脸色大变,她心里越发不安了。

“发生了何事?”

容湛放下信:“大哥……昨日被关入了婆樾城的死牢,不日问斩。罪名是贻误军机、私通敌寇。”

破月瞪大了眼,立刻否定:“怎么可能!”步千洐通敌?绝无可能!

可婆樾城是昔日离国都城,如今是大胥东线指挥部所在。步千洐竟被押解到那里的死牢,可见真是情况危急了。

容湛神色凝重:“信上说……他私放了当日围攻大皇子的五百残军。”

破月目瞪口呆:“为什么?”

容湛摇头。

他没对破月说明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表面相亲,实则明争暗斗许久。而皇帝似乎也有意从中选择一个继位,所以对他们的争斗,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步千洐出了事,容湛回想起来,大皇子被围黑沙河,只怕其中另有隐情。但步千洐为何会放走敌军?却连他也想不清楚缘由。只是皇室龌龊,不便向破月说道。

他背起长剑,毅然望着破月:“我这就去婆樾城。你留在此处。”

破月哪里肯依,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带我去!”

容湛望着她惨白的脸色,心尖上就有点莫名发疼发涩,摇头道:“不成,我连夜赶路,带不上你。”

“你留我在此处,颜朴淙找来怎么办?”破月急道,“况且若真的事关步千洐的性命,我愿……我愿……”

我愿舍身相救。

这不是因为那个吻,而是她欠他的。

就算容湛匆匆赶去,他军衔比步千洐还低,又有什么办法救他出来?劫狱?纵然他武艺高强,可大胥军中藏龙卧虎。不说别的,颜朴淙才是大胥军中武艺第一啊!

她当然要跟去探明情况。若真的回天无力,她……愿意舍了自己,向手眼通天的颜朴淙换步千洐出来。他不过五品,在颜朴淙心里,她应该值这个价吧?

想到这里,她心头猛地一抽,疼痛难当。

容湛浑身一震。

破月这些日子如何顽强的想要逃离颜朴淙,他看得分分明明。只怕世上,没有比她更加不屈的女子了。可今日一听大哥有难,她言下之意竟愿以身饲虎、换取步千洐的性命。

看着她灰白的脸色,他忽的觉得心尖上某一点被戳得仿佛要滴下血来,也不知是心疼她,还是心疼步千洐,抑或是心疼他两人。

他眸色微沉,缓缓道:“好,咱们一起去救大哥。你亦不必害怕,容湛自护得你周全!”

容湛挑了最快的骏马,与破月连夜出城。夜色如水,四野茫茫,两人穿行于战乱的土地,只觉得处处焦土、触目惊心。

天色一明,破月已累得有些发慌,视线也模糊起来。容湛心细如发,迟疑许久,沉默的将她从马上提过来,放在自己身前,继续赶路。

破月在容湛马上睡了有两三个时辰,一睁眼却见容湛双眼湛若秋水,竟似全无疲惫,依然在策马赶路。

“须不须休息会儿?”她关切的问。

“不必。”容湛的声音却有些沙哑了。

当然不必。他没告诉破月,信上写的是,步千洐七日后问斩。这分明是有人为了掩饰内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步千洐啊!

可墨官城与婆樾城一东一西相距甚远。他若不日夜兼程,如何能赶到?好在破月身量极轻,带上了她速度亦不减。

到了第三日夜间,原先的马已跑死了,容湛抱着破月徒步就这么跑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在驿站得了匹马。

这下连破月都有点心疼了,他是人,不是神仙。

尽管双眸依旧清明,可眼眶已赤红一片、渐生血丝。一路风霜,他发髻凌乱、满面风尘、浑身汗臭,是破月从未见过的潦倒模样。可他整个人似魔怔了,不吃不喝披星戴月,不要命的往婆樾城赶。

转念想起尚在死牢的步千洐,她更觉柔肠寸断,抑郁难舒。

终于,第七日早晨,第三匹马猝死在婆樾城百里外。容湛毫不迟疑抱起破月,一路狂奔。

破月看着他竟有几丝癫狂的模样,又怜又痛,不由得道:“你放下我吧,你先去!”

容湛不知想什么,整个人都呆呆的。抱着她足足跑了又十余里,才仿佛恍然惊觉她方才说的话,柔声道:“无妨……大哥身在牢中,若是见到你,必是很欢喜的。”

他答得没头没脑,破月心头疼得发堵。只恨自己没有通天的本事,可以救他们于水火,报答他们的大恩。

临近晌午,终于远远望见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容湛抱着破月,几乎足不点地,径直朝城门飞奔。因为这一片都已是大胥控制,所以城门并未戒严关闭。容湛纵身一跃冲进城门,城门守兵根本连人影也没看清楚。

容湛竟似对这婆樾城极为熟悉,毫不迟疑的在城中穿行择路。破月在他怀里,只听得劲风阵阵,他眉目沉凝,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很想问问,他到底想怎么营救步千洐,可见他一脸毅然,竟似已打定了主意,她只能静观其变。

终于,容湛脚步一顿,将破月放下来。

这是城中最严整华丽的大屋子,门口诸多士兵守卫,见到两人,都沉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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