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步千洐回来了一趟,扫一眼满桌酒菜,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日油香扑鼻的烤肉。其实那天吃过之后,他一直想得厉害。今日更想了。
于是他也不废话,匆匆道:“我晚些才返。你再弄些烤肉。”
小宗听他提要求,乐得心花怒放。那表示什么?表示将军不生他气了。他忙问:“我能让穆姐姐帮忙吗?”
步千洐已骑上踏雪,瞬间奔远:“……随你……夜间……不要在我帐中……”
他声音随风而逝,小宗内力太浅,听得零零碎碎,估摸是将军不让在自己帐中烧烤,免得油烟扑鼻。他心想这是自然。
他屁颠屁颠跑到天牢,还将上次整套器具又都拖了进来。颜破月一听,也不迟疑,立刻动手。
烤好之后,小宗馋意大起,先吃了几串,又偷偷倒了碗酒给自己。酒壮人胆,他有了几分醉意,望着颜破月在炭火前一头薄汗,也就起了义愤之心。
“穆姐姐,不如一会儿,你去给将军送烤肉吧。将军只是不信你,他若是知道了你的为人,必然不再为难。”
颜破月一直就觉得需要跟步千洐好好沟通,今日听说是他生辰,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确是个好机会,于是点头:“可是我能出地牢吗?”
小宗一喝酒就胆大包天,加之心想穆姐姐名义上是将军的军奴,服侍将军天经地义。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她:“姐姐放心去,万事有我。”心想大不了被将军骂一顿,做人可不能没义气。
暮色笼罩着寂静的军营,秋风扫过,周围空荡
荡的,唯有夜间巡视的守卫,偶尔晃过面前。
如此月夜,小宗约莫是想家了,满嘴胡话已然醉倒在地牢里,怎么叫也不醒了。破月端着满满一盘肉菜,走进步千洐的营帐。
步千洐不过五品武官,营帐自然也宽敞不到哪里去。破月轻喊了两声“步将军”,却无人回应。她轻轻走进去,便见低矮的案几上,摆了五六样菜,边上还有一个大空碗,上面搁了一双筷子。旁边一个酒坛,还剩大半坛。
看来步千洐回来过了。只是看似粗粗吃了几口,人去了哪里?
她将烤串放下,走向侧面的竹椅,这一走过去,才发现不对劲。
原来角落里还有一只巨大的浴桶,方才被卧榻挡住,她才没有发觉。
浴桶中热气蒸腾,一个男人靠在浴桶里。
从颜破月的角度,只能看到微湿的黑色长发披落肩头,还有一只长臂,搭在浴桶边缘;
那墨色长发仿若柔软的绸缎,而露在水面外的手臂还挂着水珠,肌肉均匀、修长结实,在明亮的烛火中微微发光。
破月浑身一僵。
以步千洐的内力,此刻居然还没发现她,不是醉了,就是睡着了。
她抬腿便欲走,免得尴尬。刚迈出一小步,就又收回了腿。
对她而言,看到男子打个赤膊,真的不算什么。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即使是男子,似乎都是大事件呢!
想起那日步千洐点自己穴道时,也用袖子覆住了手背。颜破月推想他虽然吊儿郎当,但男女之防看得只怕跟容湛一样厉害。
破月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谈判时机了。
她气定神闲的重新坐了下来。眼角余光,还不由自主又瞟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认他手臂上的肌肉很漂亮,完全没有大块头肌肉男的肿胀感,只让人觉得柔韧坚实。
未料她这一起一坐,步千洐便醒了。
其实他只小寐了片刻。今日,相距百里的南仓有五百车粮食送到,他这个被贬斥的粮草官虽然不伦不类,被同僚们嘲笑。但做起事来,却依然一丝不苟。这边天气阴冷,南仓却是大雨滂沱,他冒雨指挥军士们拾掇完毕,又连夜骑马返转,已是累极。喝了几碗酒,叫伙房烧了许多热水,舒舒服服泡个澡,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他听到背后的
声响,脚步轻盈、呼吸平稳,便以为是小宗。于是也不睁眼,懒洋洋的道:“臭小子整日瞎跑。”
破月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过来,给我擦背。”不等破月出声,只听哗啦水声,他背对破月站了起来。
破月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空了。
男人的长发乌黑垂顺,在氤氲的水汽中,染上几分慵懒的气息。可他是武将,整日风吹日晒,肤色却还是白皙的。他浑身肌肉跟手臂一样结实修韧,在烛火中笼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愈发显得野性有力。
哪怕颜破月从未见过男人全/裸,可也知道,眼前的躯体是极漂亮的。
宽阔的肩膀仿佛一座挺拔的小山;窄瘦的腰像野豹一样紧绷。最要命的是,长发上的水珠,沿着腰背一路滑落,直到紧致、挺翘、结实的臀,沿臀缝轻轻滑下,瞬间消逝不见。
那臀上接近腰的两侧,竟然还有两个浅浅的窝,顿时为着充满男性气息的躯体,平添了几分可爱。臀瓣往下,则是笔直结实的长腿,看起来充满力量。
饶是破月不太了解性感的准确定义,此时也觉得这男人的每一寸肌肉,都性感得一塌糊涂。
破月脸上“腾”的一热。
完了,她忍不住边看边想,这回玩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黑(挥小手绢):阿步啊,为了提高你的人气,只能让你全/裸出镜了,,,擦泪。。。
☆、十七、初摸
夜风轻拂、水汽氤氲,一室诡异的寂静。
“啪”一声,案几上的油灯爆出一个灯花,颜破月猛然回神,步千洐不耐烦的转身:“磨蹭什么……”
“别!”颜破月急忙大喝一声,别过头去。
饶是被称为步阎罗的杀将,一回头看到颜破月,也被吓得“哗啦”一声跌坐回木桶里。
长眉猛挑、黑眸惊滞。
片刻后,一声暴喝:“出去!”
颜破月胡乱点头,刚要迈步,心想不对啊,这不正是我留在这里看他出浴的目的吗?
要挟他啊!
于是她收回脚,在步千洐越来越惊讶的目光中,又缓缓坐了下来。
“步将军,我有几个请求。”话一出口,她自己觉得好无耻,也太开门见山了吧?
步千洐此人遇事不乱,方才也是太过惊讶,才会怒喝。此时见破月偏头看着一旁避嫌,戴着面具的脸色虽无变化,耳根却已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她明明比他还害羞紧张许多。
他便笑了,半点不慌,舒舒坦坦往后一靠,懒洋洋的道:“哦?你待如何?”
破月听他语气这么快镇定,徒然觉得自己主动瞬间被他扳成被动。她硬着头皮道:“一来,我不是犯人,不想住地牢;二来,若是嫌我麻烦,烦请将我送出军营。我自谋生路,我也不想拖累容湛。”
步千洐微微一怔。
其实将她困在地牢,一是存了防备她的心思;二是想躲过那些神秘追兵。如她所说,将她送出军营,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好主意。但容湛临走前,千叮万嘱他要照料好她,且那日容湛醉酒后无意说过她的遭遇,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是决计不能任她自生自灭的。
想到这里,步千洐一本正经的道:“不成!你是我的军奴,我想把你关在哪里,就关在哪里。老子还是第一次养军奴,还没尝到甜头呢!”
破月明知他是胡搅蛮缠,可方才见到了他的裸/体,此时听到一口一个军奴,脸上竟兀自有些发烫,心头似乎也有几分燥乱。
那燥乱,成功的唤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劲儿。
“军奴是吧?”她缓缓转头,看向步千洐,目光有几分怪异。
步千洐望着她那明晃晃的双眼,心里倒是冒出别的念头——她的眼睛生得还真是水灵,黑不溜秋的,盯得人心里微微发痒。
不知怎的,戏谑的话脱口而出:“小月奴唤本将军何事?”
话一出口,他心想坏了坏了,逗她逗得起劲儿,却说出如此轻浮的话来。他忍不住抬眸看她反应。
未料她眸色一沉,语气更是柔了几分:“将军,让月奴伺候将军沐浴吧。”
她朝浴桶方向走了两步,而后直视着他,目光明亮,大胆而挑衅。只是那雪白的耳根,红得就像要着火了。
只是步千洐,岂会受人威胁?尤其对象还是个小姑娘。
纵然此刻在她的注视下,他全身亦有些陌生的紧绷,神色却愈发漫不经心。
“过来。”
他本欲将这二字说得十分潇洒风流,未料一出口却竟有几分低哑。这令他心头微窘,索性沉了脸色,不带笑意的盯着她。
破月原本是想让他下不了台,以泄心头之恨。可此时见他黑眸暗沉,声音低哑,全无笑意,心头的惧意却又冒了上来。
可她怎能露怯?
“来就来。”她上前一步。
“快点。”他扶着桶壁,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
眼见他宽阔的胸膛出水,然后是窄瘦的腰,然后是……
“啊!”破月一声尖叫,慌忙偏过头去。
“哗——”步千洐一掌击在水面。
漫天水花,疾风骤雨般朝破月面门袭来!
别说破月转过了头,就是没转头,被这么劈头盖脸的浇下来,根本只见稀里哗啦的水雾,其余什么也看不清。
半桶水都击飞得如重重雨雾,就在这朦胧里,一道颀长的身影飞快从水中跃起!衣袂闪动、长袍一展!颜破月还兀自擦着进眼里的水,步千洐已束好腰带落在她背后,在她章门穴轻轻一点。
破月浑身一僵,不能动了。
“又点穴?”破月的手还停在眼皮上,全身湿漉漉的粘得难受。想起这是他的洗澡水,更加郁闷了,“快放了我!”
步千洐望着她僵硬的身形,只觉得心旷神怡。他慢条斯理的在案几旁坐下,拿起一只烤羊腿,啃了一口才笑眯眯的答道:“那不成,月奴还要服侍本将军安歇呢!”
破月听他语气轻薄,想起他精壮的身躯和方才暗沉的眼神,倒真的有点怕了起来。于是语气软了几分:“将军,你解了我的穴,我才能服侍你啊。”
步千洐也不答,专心啃完了羊腿,又挑了几串肉吃了,再喝了一大碗酒,身心舒畅。他不由得想,这丫头虽然来历不明,但这烤肉手艺倒真是不错。待他重新被大将军提拔之日,须得邀上几名好友共饮。到时便叫这丫头
整治饭食,岂不美哉!
他自想得入神,那边的颜破月见他半天没了动静,却有点慌神了。
“喂,好男不跟女斗,快放了我!”
步千洐一口酒差点没呛在喉咙里,心想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啊,这会儿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了?他娘的哪有女人看到男子身体,这么镇定的!
想到这里,步千洐脸皮又微微有些发烫。这令他有点恼怒——难道他拿这小丫头没办法?
他决定给她点教训。
望着她竹竿般瘦小的身板,他拿起啃得光溜溜的羊腿骨,计上心头。
“月奴今日投怀送抱,本将军自不会亏待。来,让本将军先摸摸你的小手。”
羊骨轻轻往她手背一触。
破月只感觉到冰凉的手指搭上自己的手背,还沿着虎口、手腕,轻轻在摸。这一摸只摸得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他真摸啊!
“下流!”她骂道。
步千洐见她双肩微微发抖,红唇轻咬,越发觉得有趣,又道:“让郎君再摸摸你的小腰……”
“不许摸!”破月急道。
步千洐哪里管她,握着羊腿骨从她手肘滑到腰间,还轻轻戳了几下。
颜破月身不能动,目不能视,只能感觉到几根手指似有似无在皮肤上划动,这比面对面的触碰,更让她心惊胆战。一时也忘了继续骂他,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血脉,仿佛都跟着那几根手指颤巍巍的流动,愈发酥麻难当。
步千洐触到她的腰,却暗叫了声奇怪。
原来她偷偷用厚布在腰上缠了许多圈,这才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线条。步千洐一碰,就知道触感不对,明白她缠了腰。
于是步千洐望着她原本就瘦弱的腰身,心想她原本的腰身得多细啊!他在她背后自己用手比了比,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拿羊腿戳了几下确认。
破月被他摸得心神不宁,不知怎的,喉咙竟也阵阵发干,周身都有些不自在。她忍无可忍:“摸够了没?”
步千洐见她炸毛,心头越发得意。一本正经答道:“摸了月奴的小蛮腰,现下再摸摸哪里呢?”
他目光向上,只见她胸口也是一片平坦,看起来比腰上厚实很多。他一时没有多想,羊腿骨从她身后轻轻搭上一侧胸口——果然,触感硬厚!也是缠了布的!
颜破月浑身一僵,只觉得全身热血都撞上胸口——被摸了被摸了!连颜朴淙都没摸过这里,居然被她原以
为忠良的救命恩人摸了!
步千洐正要开口再戏弄她几句,忽的闪过个念头——她若是没缠布,身形当是如何呢?
她胸口虽也缠着布,却明显比腰间要柔软许多。即使隔着一条羊腿骨,他也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弹性。
他盯着她又急又怒的脸色,还有竹竿似的身形,脑中却浮现出一具曲线玲珑、饱满的身躯。
步千洐忽的觉得,手中的羊腿骨有些发烫。
不,烫的不是羊腿骨,是他的手。
明明还隔着一根羊骨,为何他仿佛已感觉到了女子躯体的柔软和娇弱?
他火烙般收手,深吸一口气。
“你混蛋!”破月还以为他要换地方摸,还有哪里能换呢?她又急又怒道,“你要是摸那里,我、我就自尽!”
步千洐原本打算说几句玩笑话敷衍过去就放她,未料听到她说“摸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里,是哪里?
他虽未经人事,却知道她说的是哪里。
这女子真是口无遮拦!他心道。
可他的脸,却也被她说得滚烫起来。
他心里骂道,你还真把我当淫/贼了?!正要开口反驳,他忽的一顿。
他居然发现,自己心头有几分犹豫。
要不要……摸一下?反正还拿着羊骨,不算亵渎。
不知女子的那里,是否真如同僚所说,香软纤弱?
这念头闪过脑海,他悚然一惊,瞬间冷汗淋漓。他心想,步千洐啊步千洐,想不到你竟真的存了龌龊心思!难道破月姑娘人弱你便可欺?纵然她真实相貌美若天仙,又与你何干?你若真欺侮了她,如何对得起容湛的托付?
想到这里,他心头焦躁一散而光,顿时心平气和。
他在破月身后朝她做了个揖:“月奴……不,破月姑娘,对不住,方才在下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有些过头。切莫见怪,要怪,就怪它。不过住在地牢,也是为了姑娘安全。我这就走了,姑娘请自便。”
他将羊腿骨塞到她手里,见破月一声不吭,他自觉尴尬,转身便出了营帐。
破月听他忽然正经的说了半天,而后脚步声便走远,心头巨石放下。
她原地呆立了许久,望着手中羊骨,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要怪就怪它是什么意思。
可是……
“喂——你倒是给我解穴啊!”
一个时辰后,破月回到地牢。秋意潮湿,衣衫难干
。小宗刚揉着眼睡醒,望着她浑身湿透如落汤鸡,奇道:“下雨了?”
破月不答,将头埋在被子里,一声哀嚎。
这厢,步千洐沿军营走了三圈,又在练武场上耍了两个时辰的刀法,这才大汗淋漓回到营帐。他本是洒脱性格,这才过了半个晚上,已全无尴尬。只是脑海中频频浮现破月炸毛的模样,心想这小黑炭言行举止与寻常女子真真不同,倒也有趣得紧。明日再看看她是否还生气。
刚一进营帐,破月已然离去,却有卫兵着急通传。
“步将军,帝京来人要见你。”
“帝京?何人?”
“说是卫尉颜朴淙大人的使者。”
步千洐心里有些奇怪,颜大人跟东路军大将军赵初肃平级,越过数级找他能有何事?他虽不在颜朴淙麾下,但一直听闻颜大人用兵如神,故对这位年轻的镇国大将军一直非常神往。
“快请!”
不多时,几名神色倨傲的黑衣男子闪身而入,个个印堂饱满、脚步轻盈有力。
步千洐早听闻过颜府暗卫藏龙卧虎,今日一见,这几人武功修为亦十分了得。他心头的敬意不由得又添了几分。
“几位大人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恕罪!”他不屑于阿谀拍马,但对颜将军的使者,却真心实意的恭敬有加。
未料,为首那黑衣男子冷笑一声:“步千洐?区区一个五品平南将军,好大的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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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
☆、十八、锁链
颜破月染了风寒。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已进深秋,她被步千洐的半桶洗澡水浇得彻底,还生生风干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一早醒来,已是头重脚轻。待到了晌午,整个人蜷在地牢的床褥上,迷迷糊糊、冷汗淋漓。
小宗给她送午饭时,就被吓了一跳。步千洐又不在营中,他只得去寻了军医,求了份风寒的方子。
谁料一帖药吃下去,颜破月一大口鲜血喷出来。小宗都吓傻了,一摸她的手,冷得像冰,赤寒彻骨。再看她整个人,耳朵、嘴唇、脖子,无一处不白得发青。
小宗抱来了五床棉被捂住她,可她的热度依然一点点流失,小小的身躯剧烈发抖。小宗哪里见过风寒严重成这个样子,慌不择路去寻步千洐。
刚冲到大营门口,就见步千洐牵着踏雪,不紧不慢的踱回来。小宗几乎是跌下马背,扑通一声跪在步千洐面前:“将军!穆姐姐、穆姐姐要病死了!”
步千洐悚然一惊,双足轻点跃起落在马背上。踏雪撒足飞奔,顷刻便将小宗远远拉在身后,穿过大半个军营。到了地牢跟前,步千洐将缰绳一扔,三两步便抢进了地牢中。守卫的兵士只见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闪过,过了片刻,其中一人才问另一人:“方才那人……是步将军吧?”
堆得像小山的棉被下,只露出小小一张麻子脸。
尽管那脸看起来依旧灰暗,可平日红得像花瓣的小嘴唇,此时竟然是乌青发黑的。兴许是听到了动静,她缓缓睁开眼,没有半点光彩的黑眸,呆呆瞄一眼步千洐。
“你……”步千洐正要说话。
“步……混蛋、下……流!”她的声音软得像在撒娇,嘟囔一声,立刻闭眼,难受的呻/吟起来。
步千洐默了片刻,想起昨日,终是自己唐突在先,害得她染病。
他在她面前蹲下,再顾不得避嫌,抓起她的手,两指轻轻往她脉门一搭,真气便缓缓输入。
一炷香后,她的脸色渐渐红润,手上也有了些温热。步千洐这才放心,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加大。可目光却忍不住瞟到自己掌中的小手上。
怎么会如此的小?他想,与平日所见军营中那些粗妇全然不同。似乎比在城镇里见到的那些女子,也要小上几分。
不仅小,而且软滑得像块白嫩嫩的豆腐。一颗痣一点茧任何瑕疵都没有。
她果然是真正的千金之躯。
步千洐真气猛的一滞,只觉得颜破月的脉门,突然涌出一股极霸道邪门的气息,排山倒海般迅猛而来!
步千洐当即提气御之,谁料那气息转瞬即逝,顷刻便在她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摸她的手,复又冷若寒铁。无论他再如何以真气注之,她却似一具死尸,越来越凉,全无反应。
步千洐额头冷汗淋漓,心想莫非真如小宗所说,她今日便要死在这里?她体内那股真气又是何物?一会儿极寒,一会儿极烫,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怪异的内力!
他果断的掀起棉被,卧在破月身旁。抓住她两只手腕。这一抓,他更是吃惊——棉被里都冷得渗人,而破月双目紧闭瑟瑟发抖,嘴唇已一片乌黑。
步千洐迟疑片刻,一把将那冰凉虚弱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他全力提气,纯阳内力大开大阖,周身都笼罩在温和的热气中。
小宗远远跟进了地牢,只见自家将军的身影横卧,挡住所有视线。他明白将军正以内力相助,悄然退了出去,守住了牢门。
破月的意识一直断断续续。
但她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到,体内那股极寒极热的气流,变得从未有过的强劲。她模模糊糊的想,坏了,这身子本来就是极寒体质,偏偏染了风寒,岂不是寒上加寒。
她全身如堕冰窖,冷得发抖。可体内似乎又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这是她从未遭受过的酷刑,难受得不行。
猛然睁眼,模模糊糊瞥见个颀长英俊的戎装男人站在床前,目光清亮、神色关切。她很费力才辨出是步千洐这个始作俑者,她烦死他了!
忽然间,却有一股热力,缓缓从手臂上流入。那股热力是陌生的、温和的、却也是坚定的,所过之处,说不出的通畅舒服。她舒服的哼哼,忍不住想要更多。
谁料体内气息一盛,那股热力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顿时全身僵冷如铁,又开始受那冰冻火烤的折磨。
奄奄一息间,忽的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朦胧间,她只闻到陌生男子的气息,而周身如此温暖舒爽,仿佛被阳光普照包围,扫除一切阴寒污垢。她全身仿佛又恢复了些气力,生命力重新燃起。
她能猜出这人是谁,但是他的怀抱实在太舒服了。她顾不得太多,只想靠那温热柔和
的源头更近。她抬臂,抱住了一个窄瘦的腰身;她将脸往里蹭了又蹭,终于贴到柔软坚实的胸膛上。
她长舒一口气,浑身一松,顷刻便昏睡过去。
月上中天。
清透的月光倾斜如水,洒满半个牢房。破月觉得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着自己的下面,幽幽睁眼醒转。
她全身一僵。
步千洐近在咫尺。
不,应该说,没有一点距离。
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而他的俊脸就在她头顶上方几寸位置,长眸微阖、气息平稳。而她一手放在他胸口上,一手抱着他的腰。她的双腿,还该死的缠着他的大腿。
而他平整坦然而卧,只有一只手,重重搭在她腰上,隐隐似乎还能传来柔和的热力,令她痒痒的很舒服。
破月的心“砰砰”的跳。
对了,还有那硬硬的东西……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几乎整个身体都挂在他身上,双腿还大张开缠住他的腿,他的那个,当然正好抵在她的下面。
破月觉得这一切仿若梦境。或许是夜色太幽深,她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只是心尖上仿佛有一只猫爪,轻轻的挠着,痒痒的、奇异的,也是不安的。
她小心翼翼将抬起的腿从他身上放下来。只是棉被好重,她的大腿内侧几次蹭到那个倔强抬头的东西,令她的感觉更加怪异了。
好容易把身子往后退了退,离那罪恶源头远了些,她才松了口气,重新抬头望着他。
夜色朦胧了他的轮廓,却令他的眉目越发生动俊逸。
他的眉峰很漂亮,像是水墨流畅勾勒,秀黑而不失凌厉;他的眼窝很深,睫毛很长。破月知道,那是一双非常男性化的眼睛,时如远山寂静、时如怒海张狂;鼻梁挺拔端正,嘴唇薄而均匀。
他的确是英气逼人。
破月不由得想起昨夜所见那具匀称结实的身体,而此时这身体就被自己压在身下……
她的脸,终于后知后觉的热了起来。
她盯着他想,他还真不是坏人。她体内那难受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而她能感觉出,他的衣衫已经被薄汗湿透——为了救她,必定耗损了不少真气。
只是今晚两人算有了肌肤之亲,他和她要怎么收场?
“看够了没?”
懒洋洋的身影忽然在头顶响起,吓得破月浑身一抖。
不等她回答,搭在她腰间的大手,悄无声息的抽走。他身形一动,坐了起来,翻身下床。
破月也连忙坐起来,却见他的衣襟敞开着,露出一小片柔韧的胸膛。如果没记错,刚才她醒的时候,脸就贴在那块胸膛上;如果没记错,他的衣服,似乎是被她昨天扯开的……
还有,他下面还雄壮的抬着头……
破月徒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被自己玷污了。
步千洐淡淡看她一眼,没事儿人似的,转身背对着她。
破月觉得有些好笑——他肯定以为,她还没发现他的异常。她也不好意思点破,只是真诚道:“谢谢你,昨天救我。”
“嗯。小事一桩。”步千洐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身,一脸坦然,衣衫也整理好。
破月明知不应该,还是忍不住往下瞄,神奇的发现一切荡然无存。不由得心想,我靠,内力高深的人,居然能这么收放自如?
那以前,颜朴淙为什么一整晚都硬着?他的内力必定在步千洐这小子之上啊!
她不敢多想,也想不明白。
“这件事,别跟小容提。”步千洐目光幽深的望着她。
破月的话神差鬼使般脱口而出:“这件事……是指什么事?”
步千洐长眉微挑,惊讶转瞬即逝。
幽暗的月光下,女子静静坐在那里,平凡的一张脸上,双眸却有奇异的亮光。与昨夜的娇弱无助不同,此刻的她,有点坏,有点神采飞扬。
她居然刚活过来,就出语调\戏他……
认识到这个事实,步千洐倏然失笑。
“就是……你我二人同床共枕的事。”
两人对视,静默。
破月先败下阵来,别过脸去。
“为何不让小容知道?”
步千洐看她一眼:“他会逼咱们入洞房。”
破月一愣,咧嘴笑了:“不错!”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想起容湛的模样,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步千洐盯着她轻松的笑靥
,忽道:“你一个弱女子,为何要一直流落在外?”
破月被他说得心头一抖,望着他缓缓答道:“因为不愿苟活。”
步千洐沉默回望着她,漆黑的眸暗沉过周遭的夜色。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和容湛。”她叹息道。
步千洐没吭声,脸上也没有笑容。
他抬眸看了看窗外月色,神色有点冷:“你已无大碍,我也算是完璧归赵。今后保重。”
破月眼睛一亮,心想,难道容湛要回来了?他说什完璧归赵?
可他已转身,大步头也不回走出了牢房。
第二日一早,破月神清气爽的起床,等了半阵,却不见小宗送饭菜来。正抬首张望见,忽见几道黑色身影,出现在牢房尽头。
待他们从阴暗中走出来,破月全身一僵,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所见。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是步千洐的地盘,他们怎么可能通行无阻的找到自己?
为首那人恭敬的朝她行礼,微笑道:“小姐,属下罪该万死,令小姐在外流落至今。”
他虽口中说罪该万死,神色却极为冷漠沉静。而他开门见山,仿佛已查知她面具下的真容。
破月哪里还有伪装的余地,颤声问道:“步将军呢?”
那人神色不变:“他在外间候着。不过闲杂人等,小姐还是少见为妙.”
地牢门口,原本守卫的士兵不见踪迹。只有十来匹高头大马,团团围着辆精美的黑色马车。破月缓缓走上马车,猛的侧身回望,却只见远处步千洐营帐外,一人一马静静立着,望着这个方向,看不清面目。
她心头百味杂陈。
可她不怪他。她想,她竟然不怪他。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没有半点交情。昨日他救她,已令她感激万分。他只是五品武官,如何敌得过权倾朝野的九卿之首卫尉大人?难道要为她断送性命前途?
当然,很可能,昨晚他的相助,只是为了颜府千金的安全。
可她自己的人生,原不该指望他人救赎。
是她天真了,容湛也天真了,步千洐不过顺势而为。
颜朴淙太强大了,她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她在马车里坐下。里面照
旧铺着精致的白色狐裘,车壁上还挂着玉佩、镶着碎金。
这是一个华丽的囚笼,她终于又被抓了回来。
马车向前奔驰,破月四只能缩在马车角落里,怔然望着紧闭的车门。
她觉得自己就像孤独祭品,千里迢迢被送往主人的身下。
半晌,她掉下一滴滚烫的眼泪,抬手用力擦干。
作者有话要说:有好些亲问我十一期间是否更新,小黑表示,就算你们都去旅游了,就算晋江抽风成了个筛子,小黑也会保持保持日更的,大家假期结束可以回来一口气看很多章哈~~
当然,俺也不要求你们每章评论了,但长假八天小黑更新八章,你们至少也要挑三四章给我打分评论吧?
虎摸各位,国庆愉快!中秋团圆!
☆、十九、破链
两日后,帝京。
颜朴淙下朝后一回到卫尉府,便有暗卫呈上飞鸽传书。他展开一看,微微一笑。
他叫来一名心腹幕僚:“东路军中有名勇将,叫步千洐。虽不是我的人……你找个不是咱们的人,拟个折子,荐他升一级。”
幕僚没有多问,点头称是。
颜朴淙又看了眼手中密报,上面几行小字密密麻麻写道:“……步千洐已收下黄金百两,极为恭顺合作,并称他与羽林郎将容湛绝无冒犯小姐举动,望大人饶恕他们唐突……此人素有恶名,属下观此人贪财好利、亦知顺势而为,或可为大人所用也……”
颜朴淙沉凝片刻,将密报丢给幕僚:“去查这个人。”
那幕僚专门掌管卫尉府机密情报,捡起密报一看,神色越发谨慎:“属下明白了。”
幕僚退了出去,颜朴淙起身走到床边,脱去外衣,神色自若的躺下。
大红的床帏轻轻飘动,龙凤锦被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床边是个梳妆台,简单摆放着一只碧玉钗、一把木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是她的闺房,也是他们的新房。
颜朴淙很少觉得自己做错。但对她,他竟有点后悔——后悔洞房那日,太顾忌旁人猜疑,将她扔在床上,才让陈随雁那狼心狗肺的小子钻了空子。
好在据密报所言,那步千洐极识时务,且仿佛能查知他的心思,反复保证他和容湛,连颜破月的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或许他是惧怕卫尉声威,但他的马屁,拍得颜朴淙很舒心。加之两人亦是青年将领中最出色的二人,颜朴淙打算暂不动他们,待迎回破月后,对他们再行处置。
想到这里,颜朴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太稳妥。
那是一种直觉——也许是丢失她两个月太久,也许是这次找回她太顺利,也许是他关心则乱。
直觉,也是他做决断最重要的依仗。
他再无迟疑,坐起来沉声对门外暗卫道:“点齐人手,我明日早朝便向皇上告假。”
门外人低低应了声,脚步声渐远。
颜朴淙站在房中,方觉这样才十拿九稳。
只是不知他亲自去接,被锁在马车里不能动弹的小破月,会有什么神情?
是会再次鼓足勇气
跟自己谈判?还是终于老老实实躺下娇声如莺啼
薄唇微弯——他舔了舔自己上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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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残阳如血,马队一路沉默向西,已行了十余日。
颜朴淙明日便会与他们汇合的消息,一早便传到。暗卫首领刻意讨好,专程在一个小镇停了半日,找来婆子给颜破月沐浴;又寻来套尚算精致的女子服侍,让颜破月换下;除去她的面具,梳妆干净,这才重新出发。
破月整个人焕然一新,坐在马车角落里,沉默不语。
之前那暗卫首领走进来,在车壁两侧一摸,摸出两条细细的锁链。他朝破月一抱拳:“小姐恕罪,这是大人的意思。小姐请放心,这链子坚固非常,只有大人……能打开。”
他将两条锁链锁在破月手腕,又用两条链子拴住她脚上金环。她在外两月风吹日晒,令她的皮肤多了几分红润。饶是暗卫头领见过她的真容,也不敢多看,匆忙退了出去。
破月四肢都不能动了。
见此情状,哪里还猜不出缘由?想到颜朴淙那双细长、暗沉、噙着笑意的眸子,她的心就仿佛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好了,她现在真的是祭品了。颜朴淙会不会在车上就……
他会的。她打了个寒颤。
暮色暗沉。
暗卫首领令马队停下,稍作歇息,用些干粮。此处荒郊野岭,往里走更是深山,他怕出什么差池,打算休整一夜。
四野寂静。十余名护卫靠在树上,和衣而眠。马车被围在正中,密不透风。
破月睡不着。
她想起了容湛春风般温煦的笑意和话语,想起步千洐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抵御酷寒。她甚至想起了小宗醉醺醺端着酒碗,傻傻的露齿而笑。
或许她想的不是他们,她想的是自由。
如果她不曾尝过自由的滋味,或许真的能安心做一个禁脔。可如今她看到了天地广阔,要她在牢笼般的卫尉府度过一生、在颜朴淙强势的怀抱里孤独终老,她要怎么甘心?
正惶然间,忽听车外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似是护卫们都又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遭的脚步声由轻及重,由疏至密,似有许多人,在这幽静的月夜,逐渐朝马车逼近。
> 是颜朴淙吗?
破月好害怕这个答案。
然而这个答案,很快被推翻了。
隔着低垂的窗帘,她听到了“哒哒”直响的马蹄,听到护卫们模糊的低语,听到了来人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古怪笑声。
最后,她听到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穿过所有杂音,无比清晰的远远传来:“哈哈……老远就闻到美人的味道。老二,报上我的名号,让他们把人留下。”
颜破月心头惊喜难言——那声音自是刻意粗犷低哑,旁人自是分辨不出来。可她听过的,还有那熟悉的懒散语气……
她一下子站起来,想要冲到窗边。可锁链禁锢,她根本够不到,只能站在原地,喜不自胜,心潮澎湃。
只听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小子们听好了!这位便是大名鼎鼎、威震武林的惜花郎君谢之芳前辈。今儿个你们运气好,郎君看中了车中的小娘子。你们将人留下,郎君饶你们不死!还不快滚!”
车外护卫一片寂静,周遭却似有许多人,同时朗声而笑。那些笑声都有些放浪不羁,在破月耳中却如同仙乐。
只听暗卫首领厉喝道:“放肆!哪里来的毛贼!我们是帝京颜朴淙卫尉大人的家臣,速速退开,否则我们决不轻饶。”
“打。”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干脆利落。
车外很快厮杀声一片。
破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是真没想到,步千洐会来救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的风格吗?若是容湛,或许会跟颜府暗卫去讲道理,然后宁死不屈无愧于天地;可步千洐,哪里肯吃半点亏?哪里肯得罪颜朴淙?
他真是……好极了!
正翘首以盼间,车帘忽的被人掀开。
暗卫首领冲了进来,一身是血,神色冷酷。
“戴上。”他从怀里掏出她的人皮面具,破月伸手接过戴好。
“小姐保重。”暗卫首领转身又往外冲,颜破月忍不住扬声问道:“你们打得赢吗?”
兴许是她的语气太雀跃,暗卫首领身形一顿,语气愤然:“大人明早便能抵达,小姐过虑了。”
颜破月“哦”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弯起。
天已全黑,车外的动静小了
不少。
忽的车帘又被人掀开,一张络腮胡子脸探头进来,一身血迹、黑眸寒气逼人。
望见颜破月,那眸中厉色明显一缓,染上几分笑意:“这身衣服一穿……”
破月的心怦怦直跳,却听他叹气道:“……麻雀也变不了凤凰啊。”
破月哭笑不得,他轻轻跃上马车。
“还不走?”他望着她笑道,“本郎君可是很忙的。”
他的玩笑话没有令破月展颜。
她有些垂头丧气的将双手递到面前:“我走不掉的。”
步千洐低头一看,那纤细的手腕上两条暗沉的锁链,铁质沉凝、一看便知不是俗物。他抓起其中一条锁链,却见另一端牢牢固定在车壁上。他抬手轻轻一敲,不由得蹙眉——那车壁,竟然也是精钢所铸。
那意味着,若是斩不断这锁链,颜破月就离不开这车。而驱车前行,速度要慢许多,如何逃得过颜府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