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6-8 14:39:55 字数:3015
三天后,闻讯果然接到了李家平的电话。约定于当晚9点,在南京“1912酒巴一条街”上的一家“布兰卡酒巴”里见面。当天晚上9点差一分,李家平准时开着黑色凯迪拉客来到这里。
两人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坐上之后,李家平点了一杯茶,闻讯要了一杯咖啡。闻讯一边品着咖啡,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这个50多岁的男人。
眼前的李家平,中等个头,身材偏瘦,前额的头发已经稀疏。白皙的脸上掩不住岁月的风霜痕迹。
他穿着有点另类也很讲究,上身着一件浅色中式对襟短袖衣,倒是他脚上穿的那双黑色圆口皮鞋,显示他与众不同的品味。
好半天,两人都不说话。最后倒是李家平打破僵局开口道“你是为‘公主’的事来的吧?”
闻讯突然一楞“嗯?公主?”,嘴里的咖啡差点吐了出来。
李家平忙笑道“我是指那条狗叫公主。既然你对这件事感兴趣,我可以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晓地!我晓地!什么条件?”闻讯来了劲。
“条件就是没有本人同意,不准在任何媒体上炒作这件事。你必须向我写下书面承诺。如有违反将负法律责任。”李家平很严肃地说。
闻讯有点沮丧,但又无可奈何。“我晓地了!”他当场写下一纸保证书。
李家平看着眼前这个壮实而又有点儿憨厚的小伙子,其面部表情变化特别丰富,不禁暗暗地笑了起来。
李家平点上一支烟,随着轻轻一声叹息,那镜片后面的眼神也迷茫起来……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这种事别人躲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你的采访?告诉你,你写的那篇关于圣诞节夜里的那场车祸的文章,对这场事故原因的分析和照片给我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当然,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我也是为了找一个人值得信任的人来倾听我内心的痛苦,这种痛苦必须得到一次渲泻,不然我会崩溃的。”
闻讯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李家平听说我是早报记者时,就那么痛快地答应了我的采访。他说“这还是去年年底的事,难得李总还记得这篇文章。”
“也许对你来说,你只是尽了一个记者的职责,写了一篇车祸事故的报道文章。但对我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灾难。从你的文章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记者,而你也是一个值得我信任的倾听者。”
闻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李家平的讲述。他不敢随便插嘴,深怕打断李家平的思路。
李家平的情绪随着对往事的回忆,时而平静,时而激动。在广阔天地修理地球的艰苦,在火红岁月收获的爱情,在大学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场景,都让他激动不已。
他的从在江宁的八年插队生活谈起。
从历史上看,李家的“家庭成份”不算太好,他祖上是世代相传的中医世家。解放后,由于他家在当地有200多亩良田,所以被划分为富农。
李家平的爷爷李怀清在民国时,就是著名的贯通中西的大夫。也就是说他出生于中医世家,又去日本留学过,主修过西方医学。在南京的闹市开过大药房和诊所。
另外,李家平的父亲李仁济也是子承父业,抗战胜利以后又接手他爷爷在抗战前所开的一家药房兼诊所。解放后,在对资本主义工商业主进行改造的运动中,李家的药房兼诊所也被公私合营。他仁济进了中医院当了一名中医师。
在抗战前,李家平的爷爷李怀清算是民国首都的名医。由于生意上的原因,他本人与国民党的高官来往甚密。甚至,他和一些江湖人物也多有来往。另外,李家平的奶奶还是民国政要的养女,就为这事,他的全家在特殊时期屡受冲击。
李家平是1968届的高中毕业生。就是当年人们所说的“老三届”。李家平高中毕业时,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当时,象李家平这个新中国初期出生的孩子,他们家多是多子女的家庭。他家有兄弟姐妹5人,他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他们家那时只有父亲一人在市中医院上班,以微薄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
当年学校发出“我们都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号召,不到18岁的李家平高中一毕业,就决定不再让家里养着。李家平便随着上山下乡的人流来到江宁农村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江宁湖熟镇,是李家平的老家。之所以选择这里插队,主要考虑这里离南京城近一点,另外,乡下还有一些远房亲戚能照顾一点。
李家平在江宁农村插队时有一个朋友叫刘长发,他是房东家的小儿子,年龄比他小五六岁。长发的父亲是生产队长。刚去时,李家平和几个知青就住他家里。
那时,他们一家人对知青都很好。长发经常到他们知青的屋里来玩,喜欢听他们讲城里人的故事,也喜欢在夏日的晚上,和几个知青一起在打谷场上拉琴唱歌。
就是这个刘长发,后来竟然成了李家平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长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长发排行老巴子。长发可能从小就被父母宠爱惯了,18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这时的长发整个就是一个楞头青。隔三差五就会在外惹事生非。
常把老队长气得鼻子不来风。老队长动不动就骂他“哄蛋!”(实为‘浑旦’,当地口音中常把‘浑’音,发成‘哄’音)。所以久而久之,长发就有了“哄蛋”这样的外号。
不过,自从他经常跟插队知青混在一起后,浑账的脾气改了不少。老队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对知青自然格外照顾。隔三岔五地叫长发送些蔬菜给他们。逢年过节也会请他们到队长开开荤,喝喝小酒。
这些从城里来的十八九岁学生娃,哪里会干什么农活?刚去时,他们和农民一样下到田里去劳动,几天下来手上打满了血泡,肩膀也磨掉了几层皮。
长发的母亲,经常拉着这些从城里来的学生手说“啧啧,真是可怜啊,城里来的小娃子怎么能吃这么大的苦呢?”
知青们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这样苦干,只能挣几分钱的工钱,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好在人的适应性也强,不到半年时间,知青们就由手不能提四两,肩不能挑半斤的城里来的白面书生,就变成了农村标准的强劳力。样样农活能拿得起放得下。
李家平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说环境造就人,你不拼命干,就得饿肚子。好在有队长一家人的关心产乡亲们的照顾,我们才能平安地度过那个年代。”
李家平说,“我对这八年的知青生活,并没有咬牙切齿地痛恨,相反我还由衷地感叹这几年的艰苦磨练,塑造了我的个性。”
正是由于年轻时这种身体和意志的磨练,或者说是磨难,它绝对成为了以后李家平人生中的一大财富。对他以后抵御和抗击人生和事业上的灾难,增强了心理承受力。
李家平同时也感谢这八年,给了他一个天使,一个爱人,一个天真纯洁,美丽善良的女孩子——方兰。她的到来,使他在余下几年的插队生活也变得鲜活起来。原本枯燥无聊的知青生活变得充满希望,充满活力。他十分明白那是爱情的力量改变了这一切。
像李家平这样的年轻人,从出生下来,就经历了共和国成立以来的许事,如三年自然灾害中,他们饿过肚子,上山下乡修过地球。而他们也有过难得的机会,那就是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
1977年从农村参加全国高考使他终于有了跳出“苦海”的机会。这里的“苦海”并不是说他嫌弃农村的生活,而是说像他这样家庭出身不好的知青,很难有参军上大学以及回城工作的机会。
李家平在农村这几年,生活虽然艰苦,但他并不像有的知青一样怨天尤人。别人闲下来的时候,睡觉打牌。而他却只喜欢看书。并且养成了自己动手写读书笔记的习惯。
这一点对他很重要,读书帮他完成了知识的积累和巩固。他凭着高中时良好的语文功底,只用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拼命复习,参加了全国的高考。结果比较轻松地过了高考这一关,顺利地进入石城大学中文系。
说到这里,李家平面前的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抬头一看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钟,李家平打了个哈欠说,“对不起小伙子,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吧?过两天我们再约时间继续聊。”
闻讯伸出手说“谢谢李总,耽误你休息时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