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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追命无差] 损无咎》繁兀
文案
正文0-28章+两个NPC番外
在合适的章节后面努力加些构思和感想,梳理一下,便于寻找新脑洞的侧重点
善恶可分,一心不改
看老二老三跟人尔虞我诈,层层剥洋葱
展开稍慢,正式案子前加了一个与主案有关的小案子,主要是冷血的场合,第五章开始引入主要案件
内容标签:原著向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铁手,追命 ┃ 配角:冷血,无情 ┃ 其它:
☆、楔子
天热得能把人烤化,原来这话竟不是说笑的。追命走在大山林子里,总觉着自己已经和叶子枝干间的水汽融到一块去了。
这样多树,却连丝风都没有。
热到嘴里发苦。
在林子里兜兜转转,时间飞快,追命却未觉得累,他一直不曾停歇,一直出汗,又一直没机会饮水酒,通体竟然是舒畅的。
也许是天终于暗下来,且月光已浮现的缘故吧。
冰凉的光使追命更加泰然,他想瞧瞧月亮,抬头却只隐约见到层层隐蔽的树杪。他向着光亮较强的那处走去,几步路后,终于出得林子,此时再望天便毫无遮碍了。
铺天盖地的玄奥苍穹高挂着一轮…嗯?
那是像白玉盘,只当中心涂黑了月牙般的形状。
亮的大半地方映出了蓝盈盈的光,追命的眉毛拧得死紧,稍垂眼看去,他那眉骨连带眉毛已纠结到可以剜了去。
面前的大江,江水澄澈,江底铺满雪白的圆石,明月高悬,江面上竟无波光。
更别说四围静得可怖,直让追命怀疑自己是否已失了聪,那通透似水晶的江河,细细看去分明是在流的,而且他颈边的汗水正一点点变凉干燥。
既然有风,怎会无声?
即便是何家,也不见得有这样高明的障眼法。
正当他惊疑不定,忽又望见江对岸坐有一人,饶是追命目力超绝,也恍惚看不真切,但比起周身的奇景,那人看来很是平凡。
似乎与自己也未相差过甚。
这么奇怪的地方,看见一个蛮正常的人,反而愈加奇怪了。
追命还是想往对岸看看,可那般宽的江水,凭他的轻功也不保证飞越得。
这时追命发现一座桥,于是他便走过桥去——横跨江面呢,好长的桥——径直奔向了坐在光秃秃河岸边的那人。
靠近些才发现是个小小年纪的少年郎,说小自是比着追命年至不惑的岁数论的,实则约也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那少年人一手撑腮,一手拎着根柳枝往地上扫,腿也垂在江岸,他脚上一双皂色靴子已给打湿了。
月辉泛白晃眼。
追命在远处就瞧他衣着光鲜,这时离他不足五步,更看出那一身衣服的精贵。
可是柳枝?……这大江两岸绵绵不绝的树林,绝非柳树。
“小哥儿,莫要坐得那么靠水,小心跌落去。”
追命说的是真心话,却也指望自己一张笑起来的脸能让那少年卸除点防备。
他有些极重要的事情须打听,头一件就是,这是什么地方。大概是让方才林子里的气迷障了,追命怎么也想不起眼下身在何处。
“无妨,我不怕呢。”
少年回头来看着追命淡淡一笑,把那人生生笑愣在原地,两人间最后三步的距离是再也没能缩短。
“二哥?!”
从气度到表情,从眉眼到姿态,分明是铁游夏。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
追命瞪直了眼,紧皱着眉毛还不忘掐自己一把,半点都不疼,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一场大梦。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准咧!
少年的铁游夏抱有歉意又略微尴尬地说道:“这位大哥怪风趣,我这小年纪……”
——哪可能有这么老相的弟弟。
家里一直教育铁游夏要替人着想,再者他本身也思虑周全,年纪虽不大,说话已晓得点到为止。
但又有哪处不对。
原本温和的铁游夏忽然笑起来,嘴唇弯出一种极之狡黠的弧度:“找见我之前,你担了惊受了怕吧?”
他这么一说,追命突然反应过来,早先光怪陆离的景象不知何时已然变了。
耳边有江风的呼啸声响,天上一钩新月,夜幕挂满了成簇或是成行的星子,就连江水也迎着月色奔流,闪出粼粼的光,漆黑之处又如同墨一般。
夏夜,皓月,清风。
良人,——虽然年纪还太小,但总归是同个人。
极好的时光,追命对着铁游夏又复闲雅的眸子盯了半晌,抱起胳膊轻声笑起来,愈来愈大声,直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
真太不公平,要说也是自己的梦,却造了反向着那人。
他走到少年身边,一晃眼间竟已坐下,又拿起葫芦来咕咚咚喝了几口,然后才伸个懒腰,躺倒了去。
“你叫什么名字?”
“铁游夏。”
“那你晓得我是哪个?”
“知道,崔略商。”
如此便好,大家既都识得,说话也方便些。
“家中亲戚待你不好吗,怎么一人跑出来了?”
“那倒不是,他们很照顾我,只不过我想自己闯闯,”铁游夏笑了笑,又说:“总不能老赖着人家。”
“学过武吗?”追命忽然改了趺坐,正色问道。
铁游夏点头:“只会些拳脚功夫,内功却不行,粗浅得很。”
追命捏了捏下巴,颇热忱地提议:“我认得位高人,玄功出神入化,你愿不愿随我去拜师?”
若是尽快送他去找世叔——凭自己的本事想必寻得到,许能赶及过两年去保护庄主。
然后便又能遇见了。
哎,一场梦而已,这样认真岂非太可笑。
铁游夏带着和气的表情踯躅了一会儿,笑问:“功夫练好有什么用呢?”
“好处多多,抱打不平不至于让人薮平了,想救人时能救,想帮人时可帮,遗憾会少些,”追命喝口酒又笑道:“最末也能强身健体,活得长久点。”
“我能帮人,还能救人?”
“能!连我的命都要靠你来救。”他明知是在梦里,说话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了。
“崔大哥是在说笑哩,这么俊的身手哪要我救。”
咦,他又知晓了?
追命没和铁游夏辩驳,拗着嘴角有几分神秘地笑了笑。——二哥,你救我又哪止一次。
“好,我跟你走。”
铁游夏应承得痛快,追命一下子宽了心,便觉昏昏沉沉的睡意猛然间袭来。
“可是乏了?先去我家歇息,明天再上路。”
铁游夏关切地看着他,眼神已有些成熟清和。
追命顺着那人伸出的胳膊望去,只见十余丈外一块巨石突兀而生,半植根江岸,半凌空于江面,在巨石顶处的平台,有座楼。
那楼他可熟悉,且算得半个主人。
追命禁不住笑问:“这地方你住得可开心?”
铁游夏颔首,神情十分之愉快,起身拉着他往“旧楼”去了。
结果挨上枕头便睡着的反倒是铁游夏,空给追命留了寒榻半边,孤灯一盏。
追命借着窗外似烟的月光打量少年的脸,眼角堆出褶皱,眼底渐起暖意,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低头在铁游夏脑门亲了一下。
——快些长大,我等着你。
然后吹熄了油灯,心满意足又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还是在几无月光的屋里,却只有他一人。追命轻叹两声,翻身下床点燃蜡烛,随手拿了一坛酒站在窗边慢慢地饮。
窗是合死的,细丝的凉风从窗缝中挤进来,房中的温度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丁点的微寒而变化。
追命酒喝得十分缓,含在嘴里半口都要许久才咽下去,目光也有些缓滞,大概是由梦中惊醒得来的迷蒙。
他一边回味酒的醇厚,一边回忆江畔那少年的身形模样。
想着便愈发失神。
——原本可是绝无机会能见到。
忽地,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我去打个小溲,你就睡不住了?”
追命头也没回,嘿声道:“你若总是夜里起来,啧……”
一去一还,铁手没再找话,驳嘴停在此处刚好,他瞧着那人有心事,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做了场梦。”
“噩梦?”
“美梦。”
铁手放平了心,笑呵呵地从窗边揽过追命,顺手将他怀里抱着的酒坛子也夺了来:“美梦还不快去躺下,准能接前继续!”
这倒不必要。
好梦犹在,正如梦中。
两人熄了灯又躺回床上。
月色熹微,趁铁手闭着眼,追命按住他额头亲了一下。
TBC.
作者有话要说: 這篇有前文,前情提要:1、鐵手追命目前的狀態是夫夫日常期 2、鐵手認了個乾女兒,追命認了個乾兒,那倆小朋友是夫妻倆 3、追命被任怨大刑伺候過,左臉留了道疤,還生吃過一個叫“于沉浪”的配角的肉,尚處於心理陰影期 4、追命找到了自己的三姐、五哥、六哥,且這些人已搬到京城居住
☆、章一
[一]
清晨,追命甫坐起身来,就听见仿佛响自窗边的报更声。他缓缓淡淡地一笑,那口不轻不重的气方叹了半截,胳膊已叫人拉扯着往下拽去。
“太热睡不住?”
追命摇头,顺势又躺回去些,侧身笑道:“疼。”
铁手眉心微蹙,默着往他腰胯间探去,手触及处竟是湿凉的,再看指尖上已经沾了血。
追命笑笑道:“想是我睡得不老实,又给扯开了。”
“起来换药。”
铁手说着便要起身,刚像只八脚螃蟹般扒到床沿,又被追命拦着腰揽了回来:“不碍得,随它疼去,左右无事,多歇一阵。”
“我给师哥说了,这回多停几天,总能等你养好伤,不必贪在一时,赶紧换药,”他在追命肩上磕磕下巴,贴到那人脸侧嘟囔,声音都发闷。
“唔,也是。”
耳朵眼被热乎乎的气息吹得极痒,耳根子也不出意外地软起来。
眼下正是三伏天气,这么凑靠哪还得半分清爽,追命又裸着上身,霎时间便蒙了一层汗,腰间的伤口更疼得火辣。他微一咋舌,推开铁手麻利下床,两步作一步跨到屋当中那张桌子边站好,只等着人来换药。
铁手这才一派温和慈蔼地笑了,如菩萨塑像似的,他踱至桌边坐好,又将追命往跟前拽了拽,三两下将那人腰上血水浸污的裹伤布拆去。
然后轻轻叹了一声。
那道伤绕着追命的腰划了小半圈,虽然不深,可随着呼吸仍有血沿着伤口沁出来,那样鲜活。与它一比,过往的伤都成了冰面泥地上的轻痕,被这微动着的小虫尽数吞吃了。
追命给盯得奇怪,不自觉伸手去摸,还未触到已叫铁手挡住。
“停手,还嫌它不够俊?”
“嘿,你说换药,又不动手,”追命忽然甩开唱词的宫吕调子,慢悠悠地哼道:“吾——心——焦——”
铁手嘴角翘起那么点,不再多言,将伤口清理干净些,又从药匣里挑拣出一瓶伤药,细细地涂撒在鲜红的那线上。
他仔细忙活,高束的头发扫下来挡在眼侧,也一并遮蔽了落在头顶的温存目光。
追命看着铁手,慢慢淡笑起来。
——怎么竟能修得个人待自己这般好。
常有贵人相助不提,遇上兄弟知己也罢去不谈,单只论获识铁游夏一项,老天便着实不薄。
“好了,”铁手将伤口包扎好,满意地拍拍两手,转身就去架上扯了件单衣:“楼下歇去,屋里憋闷不比外面。”
虽不贪一时,但大好闲在光景,往那片杏林荫凉里稍为虚度似乎亦无不可。
追命自无异议,下楼时还顺手提了两坛酒。
二人却未曾想到有不速之客来访,细作追究倒也不算是客。
*
“爷!”
若非手里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吴淼当真要蹦跳着跑过去小杏池,他眼神不是太好,靠近到两丈远才发现喊错了人:“哎哟,是二爷啊。”
可不是嘛,追命躺在地上哪能瞧得见,吴淼自远处望到的便是正俯身与人嬉耍的铁手。
吴淼突然来至可是于水火之中救了追命。
“三水?”
“吴淼?”
两人顺着小子的来向一瞥,果不其然看见抹青蓝的倩影。那倩影袅娜地走近些,忽然欢快地挥起手来:“铁阿爹!略商哥哥!”
嗬,凡事叫季棠古一掺和,当真是乱成团,说来她同吴淼两个成亲也近一年了,性子却丝毫未变,多半和她夫君的纵容脱不开干系。
“怎地回来了?”
那二人刚爬起来,吴淼已扶着季棠古在池边的石凳子上坐好,大小包袱和菜筐子也摆到桌上。铁手和追命看看季棠古些微现怀的腰身,再对望时眼中便有些感慨的笑意。
追命呵呵笑道:“丫头要有小丫头了?”
“才未必呢,我可想生个男娃娃,以后给他打扮得英姿飒爽,还要教他功夫!”
这话一出口,吴淼着紧摇头,只盼季棠古莫再说了。
铁手却笑了笑,和声道:“你要觉得我武功还不差,等孩子长大些,我来教。”
季棠古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睛,竟然没有立时答应,这可把吴淼急坏了,慌忙找起别的话头。
“哎,都忘回爷话了,我们呐,是叫登州曲捕头赶回来的。”
铁手奇道:“曲兄向来和气好客,怎会如此?”
追命也责道:“是不是你胡闹,惹得人厌烦了?”
“爷,二爷,您听我说啊,”吴淼解释说道:“我们去到登州,按着二爷给的地址寻着了曲捕头家,还碰上一位郁大侠与一位程大侠,他们三个一知晓小古有了身孕,就劝我们赶紧离开。”
季棠古也紧张兮兮地接道:“他们说山东有抢偷小孩子的,我们原本是听闻淮南有这样的恶人才往北去的,谁晓得……真怕人呢。”
“哦对了,爷,那位曲捕头还问您能不能抽空走一趟,他说接手这事情时贼人早窜逃别处了,他不好追查。”
追命一听,自然是面露难色,吴淼也是灵敏的,打量几眼,眉毛都挑起来:“爷,您又受伤了?”
说罢颇不经意地瞥向铁手,深深却又轻轻地剜一眼,眼白占足七八分。
直似在埋怨铁手怎么没看顾好追命。
追命看得真切,遂笑道:“小伤不碍事,你买了许多东西,肯定是要备桌好菜,快些去。”他又转向铁手说道:“二哥吃饱喝足,尽快启程,去老曲那看看,劫贩幼童拖不得。”
“好,”铁手应承下,眼神中方显几分无奈。
季棠古可瞧见了,眨眨眼睛问道:“你怎么啦?”
吴淼既明事理,也说:“二爷是有重要事情待办吧?我看那曲捕头和两位大侠是有大本领的,他们又没说非要人帮忙,也许二爷不着急去呢。”
“无妨,”铁手这般明显的欲言又止,还不住地瞟追命,吴淼唰地就明白了,当即两根手指塞住季棠古的耳朵,任凭媳妇挤眉弄眼地抗议也绝不松手。
“我昨夜才赶着门禁回城,还半天不到……”
铁手是说不下去了,拘泥于这些私情小事,真不痛快:“嗐,啰嗦什么,吃完饭就走,早些将孩子寻到。”
追命却是极悠哉,笑道:“这才是,再者老四正在潍州,你们许能一道回来。”
这便算说定了,吴淼手脚不停,立刻钻进了厨房。他和季棠古清晨已在城门外面等着,一开城就直奔老楼,时辰还早,只要动作麻利些,铁手必能在正午之前出发。
隔了一年,厨房里的摆设都变了样,吴淼使起来便觉手生,正巧这时铁手晃悠过来,掀开门帘和声笑问:“用我帮忙?”
“那可好了,您快来,”吴淼欢欢喜喜地招揽铁手,将筐子里的菜蔬肉鱼挨样翻过,问道:“二爷,我们爷最近爱吃啥?”
“你尽管煮,他都爱吃,”话没说完铁手忽沉吟又道:“鱼却是切切不可有,等下吃饭也千万莫提鱼肉。”
实在不成,且不用吃下嘴,追命看见听见沾“鱼肉”的说话,不由自主就想到于沉浪,便是山珍海味美馔珍馐也立时没了胃口。
吴淼不明原委,瞧铁手面色沉重,也没敢多问,只听话将鱼弃在一旁。
一顿饭吃得愉快,全亏季棠古笑得热闹。
铁手塞了满腹的吃食,又装好一包干粮,便收拾行囊离京了。剩下三人在老楼的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起来,季棠古脖颈额头都冒出些虚汗。
“呼,好热。”
她随手扇着,好容易得些凉风,原来不知何时早晨那阵轻风已停了,阳光耀眼,又无一丝风,满片的银杏林子都似定住了形。
“爷,您和她进屋歇去,天这样热,”吴淼替季棠古抹抹汗,扶她起来,连带着赶追命一并入屋。
那两人既被管惯了,又乐意被念叨,瞪眼互瞧一下,点头回了老楼。
楼里无烈日照射,季棠古迷糊糊地有些困乏,追命忽然打手在她眼前晃晃,轻声道:“季丫头,我有样东西得给你。”
说罢他自身后长案拿来个两层漆盒,小心摆放在季棠古眼前,沉声解释:“我去太平门将你爹娘的尸骨讨了来,葬得不好,你若愿意该新起座坟。”
姑娘原本好奇滴溜的眼睛登时黯淡了,打开盒盖,将上一层取下,只见里面各装了个羊皮囊,一贴着常悯的名字,一贴着梁曦。
季棠古抽了几下鼻子,突然趴到追命肩膀上哇哇哭起来,弄得那人一时怔住,只好拍拍她后背,好似哄小娃儿一般。
此番情形,吴淼进来瞧见时可真吓了一跳。
“这,这是哪样?”
“水哥,爹娘——爹娘,”话说了半截又开始鼻涕眼泪同流地哭。
追命招招手,吴淼忙跑过去,几句便听了明白,于是就将媳妇扯开,柔声安慰了一会儿,等到她边哭边打着呵欠,便扶着季棠古上楼睡觉去了。
再回厅里,吴淼犹豫了片刻,还是叹口气走到追命面前:“爷,两个人的尸骨哪可能这样少,您告诉我小古爹娘怎么了,不该让她知晓的我不说。”
“嗯?成家后懂得体贴人了,甚好。”
“爷——”
“常大哥夫妻的尸身不全,太平门只留了头,便是我特地去要他们也拿不出更多。”
追命说得轻描淡写,吴淼却也不傻,直觉其中必曾有过大风险。可是不好再问,追命捉起酒坛喝个没完,偏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三爷的酒,若是不想喝完,可以从启明饮到入夜。
恰是几天前的事情,追命结了件案子,身上只着轻伤,又刚好路过太平门总坛,略盘算了一下就报上名字登门叨扰。
梁青月屠杀季棠古全家时正值初领门主之位,若是要雪耻扬威,说不准会将梁曦二人带回总坛。追命此去只求一试,即便无所获,也至少能探得些消息。
他打定主意要让常悯梁曦夫妇安息瞑目。
追命去时总掌门人不在,迎他入正堂的是十二门主之一的梁廿七,亦是前任总掌门“闪空”梁三魄的挂名弟子。梁青月一死,梁廿七立刻接掌其位。
除了轻功,梁廿七也精于刀法,与梁自我、梁取我兄弟俩一路的“斩妖刀”,唯他自觉功夫强一些,故抛弃了原本名字,改作“廿七”,意思是要致敌于死地,无论强弱,也绝不必要使出二十八式斩妖刀法。
梁廿七自度没伤过无辜,行事虽钻营机巧倒也算正直,因而面对着追命仍很坦然。
“三爷此来…所为何事啊?”
追命先重重地咳叹一声,才斟酌着道:“梁四门主,不瞒您说,在下实有紧要事相求。”
语音到此便堪堪地止住了。
“三爷但说无妨。”
“不知门主可曾听说过梁曦此人?”
梁廿七当年与梁曦有过数面之缘,梁青月屠了常悯一家老少的事情他亦知晓,微一思量即想通大概,眉梢轻挑,眼珠子也仿佛突然变深了似的。
——那是梁青月一人惹下的恩怨,绝不能让追命栽到梁家的头上。
——总掌门费了几年工夫才渐渐将四散的梁门子弟重聚一处,眼下正是再振声威的关键时期,断不可因为区区小事影响了掌门鸿业。
——若是追命有心为难,只见机行事,将他搪塞过去便是。
——梁门一心,天下太平。
梁廿七思绪百转千回,却仅是微闭了闭眼,当真的眨眼之间。他捻捻颌下的短须,怡然道:“在下知道,青月门主的私婢。”
追命哈哈一笑,轻轻摇首,竟拆下腰间的葫芦自顾自地喝起来。
他不说话,梁廿七也不着急,安闲地坐在旁边,稳如泰山。终于追命收起酒葫芦,淡淡笑道:“门主多虑了,我此番来,只想取回梁曦与常悯的遗骨,并无他事。”
梁廿七方显出几分好奇讶然,——难不成这追命同梁曦还有何等不可告人的秘密联系,否则堂堂一个天下闻名的神捕,独闯太平门就为两具烂透二十年的尸骨?
“三爷?……三爷坦诚,在下也据实相告,阿曦姑娘已为梁兄青月家法处置,遗骸奉在梁家宗祠,不好随意移出。”
追命点头又道:“门主想必有办法。”
梁廿七一看事态如此,心顿时悠然起来。
连窗外的蝉鸣都没有先前那样惹人厌烦了。
——吾之糟粕,尔之珍宝,既然追命一心求讨常梁遗骨,那便是落定在太平门手里。
要不了他的命也要他洒几滴血在梁家的祖宗庙前。
“三爷,此事难为啊,妄动供奉,恐怕先祖神灵一不乐意便要降罪我等,”梁廿七饮了口茶,又说:“但是追命三爷专程来求,在下亦不敢推辞……”
追命仍淡淡笑着。
梁廿七忽地起身对着追命抱拳一揖,又伸手一引作势要往别处去:“三爷先随我来。”
他长髯短须面皮青白,一袭茶色平纹花罗长袍,头上深褐巾子后面还缠了对凤衔竹枝的白玉巾环,长身而起时竟有极之硬朗的豪气,看来也是条猛汉。
太平门枝叶甚广,各色人等都有,梁廿七不似那些狡诈阴险的,又不曾作恶,追命登时不想与他生出龃龉。
TBC.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屬於前傳的後續内容
這一對小夫妻在拜堂的時候分別認了鐵手追命儅乾爹,於是那兩個人就變成高堂被人拜了一拜,另一種形式的進過喜堂了吧
吳淼原來是老樓的管事,特殊技能:做菜
☆、章二
[二]
天热极了。
梁家宗祠前有一道长坡,铺着溜圆的河石,波浪似的台阶不足半片脚掌宽,只更加难走,有不如无。夹道是数十年的大棵桂树,金银杂乱的成簇桂花给烈日烤灼,散出了一团又一团腻人的甜香。
深碧的叶子像要滴出油。
追命闻得有些发昏——说来旧楼院里也是多株高苍的丹桂,味道却是清雅怡心得很——不由拿起葫芦灌了几口酒。
酒里正浸了些旧楼摘采的桂花,顺着琼浆一并滑进追命喉中,且有几瓣挡在他齿间,微一咀嚼更觉舒畅。
——待二哥回京须找他再讨些泡酒。
人一放松,追命面上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梁廿七捋髯笑道:“这丹墀雪道自立门之日便有,年久路滑,三爷小心脚底。”
追命闻言竟然真放慢了脚步,恨不得一走三蹭。
可是偏不打滑,好似他根本没踩在石头上。
卵圆的石头常年磨蚀,太阳一晒莹亮的泛青光,还真有几分日头照耀积雪地的景色。
然而丹墀,又是如何说的呢?
追命自在想着,随梁廿七稳稳当当走到了祠堂门前,尚距五尺远,已觉出股由乌木雕格的两扇厚重宽门间森森透出的阴气。
梁廿七并指如刀,轻轻拂扫,只听得当啷一声,再推时门便吱呦开了。
他也没让,径自走进去,蹴走跌落在地的铜锁,才请追命入内。
“三爷请来看。”
追命唇边原本一直带着十分浅的笑意,即便梁廿七有心挤撮示威,也全不在乎,而现在随着梁廿七抬高的手看去,目光顿时染了寒气。
堂中匾额下一高一矮悬着两颗枯黑头颅,麻绳绑得仔细,四平八稳,唯独开门时激起的风让常悯和梁曦的头犹自轻晃不止。凭借门外照进来而逐渐隐没的天光,追命清楚看到二人的面目都混作一片,像重脚碾踏过。
梁廿七恰在此时叹了口气:“唉,在下一瞧便忆起当日惨状了。”
追命直瞪着他,沉声道:“梁门主,可否让我请走二位冤魂?”
梁廿七扬袖一指牌匾,对追命揖道:“三爷,并非廿七推脱,您也看在眼里了,在下实不敢惊扰列祖列宗,况且令母身出梁门,三爷想必能同情同感。”
他慨叹一声又接着说:“然三爷拳拳心志,在下亦不愿拂逆,如此境地当真为难啊——”
追命暗自无奈,这梁廿七转弯太多,无中生有小事化大,自己应付起来虽然轻而易举,可是心中又略觉无趣乏味。
“还望门主慷慨以赠,只当追命欠梁兄的情。”
“三爷容在下考虑一晚,明日辰时廿七在此恭候。”
梁廿七有了计较,要在此次将太平门当年被追命折损的颜面挽救回来。
话已说到这份田地,梁廿七还是不肯立刻交出常梁尸骸,若是到明天,事情必然更加难办,免不了正面冲突。
追命希望这事解决得更简单些。
他趁梁廿七想辙的夜里,仗着自己一身轻功,顶着明晃金灿的月色,奔往了太平门的宗祠。
却也没立时进去,只停在离之最近的那棵桂树冠上。
月光中一条丹墀雪道,如银似练延到祠堂,一间正厅两间偏室,外面围了两圈门人,火把点燃了连地上都映出昏黄的颜色。
四十余人,自戌刻守在那,到寅刻正是最渴睡的时分,一人打起呵欠,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引得所有人都涕泗横流地眨巴眼皮。
追命等的就是这会儿。
夜风吹过。
桂树抖了抖叶子。
火焰轻摇几摇。
堂顶的瓦片也被吹开数块。
追命挂住匾额倒钩下去,屋顶照进来的月光正落在绳结上,他舔舔嘴唇,微微一笑掐住直垂的麻绳,两指一剪常悯夫妇的遗骸便能到手了。
太不正大真不光明。
亏得还是名捕,竟想出了偷的主意。
追命突然停了。
麻绳很新,绑住的东西也不对劲。
一颗还是干瘪的头,另一包却成了雷火弹,只怕再震就要炸飞这祠堂的顶。
追命又舔舔嘴唇。——嘿,还说什么不愿惊动先祖。
松开了手。
轻柔的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他蹿出屋顶,长身立于屋脊,低低笑了一声。
在那两圈人惊异的目光刚转来时,追命像火把烧出的烟,又像月色留下的暗影,随风散了。
瞬间又出现在丹墀雪道的始端。
太平门里更声响起,已然卯时了。
月亮西沉,旭日正东升。
***
宗祠门由里打开,满堂的烛火,梁廿七手执一柄凤尾刀,身边的方案上摆了一垛枯草,当中插根新蜡,烛火两边是季棠古爹娘黑干的头颅。
隔得太远,追命只能瞧出那蜡烛长不过一掌。
梁廿七又放了一节竹筒在草垛上,然后扬声道:“三爷,在下舍命相搏了。”
追命暗自叹气,就是不想纠缠才深夜窃骨,这倒好,原本没有恩怨也要闹出嫌隙来。
“梁门主,何苦——”
清晰的语声悠悠传开,被梁廿七高声喝断:“三爷!”
“追命三爷,不论活人还是死物,既是梁门的,可不由您偷。”
头里两个字咬牙切齿,随着他话音落下,长足三十丈的丹墀雪道两旁静静列出了连绵的队伍,各人手持兵刃,脸上的表情都似要剐了追命一般。
要说追命腿法,真拿去给太平门的人学,也未必能有一个练成,可自家东西烂在自己手里也不能让外人得好,这心思却是到处都通。
眼见梁廿七把“新仇旧怨”都算了进来,追命也点头缓缓道:“是我违诺在先,没话好说,门主将阵法请出来,追命一闯便是。”
那烛火烧得艳丽,实不能再耽搁。
“请!”
梁廿七一声断喝,乌泱泱的人蝗虫马蜂般扑了上来。
这也算阵法?!
追命不愿伤人,太平门数百号弟子认准了这一点,都赴死一般与他搏命。
而且他们想伤追命。
不杀他,也杀不死他,但要他受伤。
淌血。
越多越好。
丹墀雪道?好一条丹墀血道!
追命只求飞跃冲出上下左右前后东西南北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包围。
飞跃,飞越。
非越过去不可!
行动受制,追命果然受伤了。
被剑气刀风波及,叫金丝网触到手背,让头顶脚下夹击的飞镖撞出的火花蹭着了面颊。
轻伤,好比针尖刺在指尖,只能挤出一颗米粒大的血珠。
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就是染不红在熹微晨光中如雪一般的坡道。
梁廿七眉毛越皱越紧,只不过颂首诗的光景,追命已攻到祠堂近前了。
他突然嘬口尖啸,声音极其惊惶凄厉。
他要使诈。
——他又不是善人。
他是奉总掌门之命留守太平门总坛的十二位值年门主之中行四的——
“四海归一”梁廿七!
***
追命听见那声尖啸,心给惊动了一下。
已闹到而今这样,要是梁曦常悯终有闪失,太也不值。
一惊,身法就慢了一弹指。
是时追命周身围绕着各般利刃,他正拧转躲避。
梁廿七挑出来的人,轻功很好,虽然差了追命老大一截,但仍是上乘。
微微的凝滞,让其中一人在最后的刹那赶上了追命上腾的身形,目眦欲裂牙关紧咬,狠命将手中的剑锋递了出去。
中了!
那人险些哭出来。
长剑如蛇贴着追命腰侧划过,沾了极艳的红,仿佛旭日是自薄刃上升起。
剑脱出皮肉,迎风一扬血迅速干结,追命也转瞬间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泛白光的甬道仍未染红。
梁廿七青白的脸孔却激得怒红了。
追命笑懒懒地站在他面前,腰际的衣衫已让血浸透。
白蜡还剩四寸长。
***
“三爷端的好身手。”
梁廿七眼角发紧。
追命笑了:“在下这就来领教梁门主的刀。”
梁廿七往前踏一步,从祠堂出来,擎刀的手腕一抖,凤嘴刀微颤,隐隐低鸣。
天光渐明,追命瞥了眼梁廿七左右两侧的刀架,眼神郑重了几分。
梁廿七所以名为梁廿七,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缘由。
据说他会使二十七种刀。
冠冕堂皇,亦即是假话,骗人的。
梁廿七会的可不止二十七样,长刀短刀,直刀弯刀,带柄的连索的,单刃双刃铜刀铁刀。
这可不简单,不同样式的刀耍起来法门各有差异,梁廿七不仅都记住练熟,还有些独到的体会,并能将之融入最为精擅的斩妖刀法。
他的武功,在江湖中数得上。
追命却是一流高手。
梁廿七暗度拼尽能与追命打成平手,可今天不同。
追命在树上匿了半夜,这里又是太平门的总坛宗庙,百多门人虽不出手也视眈眈地瞧着。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何况追命已耗费不少体力且受了伤,自己焉有不赢之理。
得势的一方都觉得些许不公平。
但这并不耻辱,梁廿七是为了家门而在此一战,他要战胜追命。
挫败追命。
——然后再将那两颗头施舍给追命。
梁廿七心中畅想着,就如同已经赢了一般,十分快乐兴奋。
壮志蓬勃,逸兴遄飞。
可惜他错了。
但凡论及输赢成败胜负,总要有至少两个人在比试,有些觉悟高的,还能自行分裂,号称着超越自己抛弃过去。
梁廿七与追命这战斗起来,却快将自己打没了。
无从下手。
追命全不正面应对,梁廿七出招过去他便躲——也不似躲,更像是原本就要那样飘开移走,梁廿七运气太差正巧撞了空。
比如梁廿七原要砍追命已受伤的腰侧,却只砍到轻扬的衣角。
比如趁追命给石头绊了一下的刹那去削他脚踝,竟切进了石头里。
梁廿七给追命兜的有点急躁,声势反而更猛。
追命在他刚要舞起凤嘴尖刀的瞬间忽然发出异动,像只飞虫直愣愣地扑火。梁廿七一惊一喜,收刀封拦,他要先困住追命的攻势再一鼓作气地反击。
他看见追命的脚离自己尚有三寸——还不够近——的时候,手腕忽然刺疼。
双手手腕。
十指顿时发麻,刀呛啷落地。
——他怎么能踢中?!
梁廿七咽了口吐沫,忽然挽了柄戟刀,红缨一晃直刺追命。
刀有很多,都在他近旁。
追命又开始躲。
这可让人看得胡涂,怎么被求的紧追着求人的,还追不上。
要说轻功,梁廿七自然是极好,但他不敢乱飞,一是因为追命动,他只得以静制动,二则他要死守常梁二人头骨,不能露出太大空隙。
——毕竟,速度再快,换刀已是冒险。
追命求的也是空隙,多短都无妨,只要能让他熄灭那支蜡烛就足够了。
所以他踢飞梁廿七的兵刃以图制造间隙。
很成功,但祠堂还是闯不进去。
接连几次过后,追命暂缓了这计策。
只因他想起铁手曾讲过的袁祖贤“家天下”大法,眼下这情形,不论梁廿七有心还或无意,都是异曲同工之妙。
梁廿七的破绽,竟让那数层的神主守住了。
追命逼近祠堂门口就被一种气场挡回来。
他一个人,和一群姓梁的硬拼?
活人倒还好,魂啊灵的却真邪门。
不成。
得要破梁家神主气场,破梁廿七的信念。
追命的眉毛忽然皱了皱,挑了挑。
然后又笑了。
这一笑让梁廿七很生气,他刚执起一把单锋唐刀,雪亮的刃满布着焰火的留痕。
使刀的人脾气原就比较大。
梁廿七怒立遍地横尸的刀丛之上。
***
这回追命抢攻,箭矢似的直飞梁廿七眼前,两腿一绞,唐刀从根上折断,然后他比来时更快地倒飞回去。
梁廿七没想到要反击,自打追命身形甫动的那刻起,他已经完全地呆住了。
如果这才是追命真正的威力,那方才岂不是在逗蚂蚁?
梁廿七勉强收敛心神,又换一把三尺环首刀,全神贯注地盯着追命。
于是他终于看清追命是如何来到他眼前,但仍未瞧见那人究竟如何用脚“抢”走自己手中的刀。梁廿七猛然想明白一个道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及实力有用。
差距过甚。
难道竟要认输?
不,不能,那岂不是跌了面子损了声威再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