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傲,还很跋扈。
追命念起铁手说过的话,不禁皱眉笑着冲那人点点头。
——阮宓秋果然在变。
在往愈加高昂的态势变化。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呃...小严同学开始暴露了。
而且有些设计出来的重复性细节,真的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线索了。
还有逻辑上的疑点。
都算是伏笔【。
“如一朵风色的月花”这个和自己脑里的一个句子“风敲月花霜满地”是同源的意象。
☆、章二十
[二十]
这晚,刚至戌初,四人已来到塀江戛玉楼。
既然宿在此处,便直接用了酒楼准备的饭食,叫热腾腾的香气一引,早该辘辘的饥肠登时雷鸣起来。
阮宓秋没听见自个儿肚子正咕噜一样安然吃菜,反倒是严沨涯,脸红得好像涂了胭脂。
铁手和追命都没借着这时机再行问话。
他俩也饿。
而且,因为实在太疲累,更想多吃些来克服四肢百骸汹涌滚起的倦意,他们甚至没停过筷子。
好在两人都吃得文雅,又无暇说话,瞧来并不很夸张。
严沨涯则兴高采烈地狼吞虎咽。
他吃着自己碗里的,眼睛真的死死盯着盘子,别人筷子一动,严沨涯整个人都紧张得直激灵。
连阮宓秋夹菜他都无意识地瞪眼。
胃口这事,似乎还是越年轻越好些的。
年纪已不小的阮宓秋最早放下筷子,将干净的碗匙整齐摆好后,便安静地坐在旁边瞧另三人吃饭。
她的瞧法很专注,故而也更容易使人尴尬。
严沨涯就给瞧得禁不住回看阮宓秋。
他别别扭扭地打了个嗝,嘴巴和筷子却没有停。
铁手和追命没理会阮宓秋灼人的目光,他们只互相看一眼,便知晓了彼此的心思。
说奇不奇,两人不过是明白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图而已。
桌上一时沉寂,只有严沨涯因为吃急了而停不下的打嗝声,他是最早开吃而又最迟吃完的人,等他也将碗筷搁下,阮宓秋整整衣服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
戛玉楼住人的几间房子在后院,严沨涯跟着阮宓秋和铁手追命,却并不靠近。
他已不打嗝了,独自安静地在不远处负手看月亮。
那三人倒是望着他的背影在议论些什么。
阮宓秋似恳求又似命令:“烦请二位和那小侠一房。”
铁手立刻面露难色。
阮宓秋见状淡淡笑道:“到现在,你们还当我会逃吗?”
“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好好睡一晚,不欲被打扰,”他咳嗽着揉眼睛,手也一指严沨涯:“严兄弟却看来精神还足。”
他没说别的,单是眼里放光地对着阮宓秋,追命也笑笑地望那女子。
二人的意思也很明白,不容拒绝。
阮宓秋缓缓点头,走向严沨涯低声说起话来。
青年先是一愣,然后慌乱摆手,最后才挣红了脸咬着下唇小心点头,他的神情姿态,竟然完全是沉溺恋慕的少年模样。
铁手看不出来严沨涯和阮宓秋有无更深的关系,那双眼里□□的热切足以掩盖他其余任何情愫。
女子向铁手追命微微一礼,牵着严沨涯的衣袖往卧房那去。
严沨涯走路时两条腿都似不会打弯。
待这间屋子的门窗合死,里面亦透出昏暗火光,铁手追命交换一下眼色,走进了隔壁那间房。
追命进门时晃了晃身,已跃上屋顶。
他比一只猫更轻。
追命留心着阮宓秋是否有异动,而趁这时机,铁手则沉心潜意地去运功调息。
离八日之期愈来愈近,前途必不平坦,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追命多担了一份劳苦替他赢来的练功时间,绝不可有半点浪费。
铁手的武功业已走到一个亟待突破的关口,弹指瞬间也无比珍贵,可能只是某个眨一下眼的功夫,他的内力就会冲破障碍,再进一境。
追命深知此节重要,故而总想着为那人争取时间。
他愿意铁手更强,越早越好,铁手这样的人,这样的捕快,该有绝高的武功。
追命守在瓦上,忽然想起无情.
——大师兄聪慧无双,心性坚韧,办案也向无失手,若能有副健康体魄就最好了。
他想着想着,自个儿一愣,突然低下头笑着摇了摇。
***
夜半子正,阮宓秋屋里还亮着。
但也始终保持安静。
追命凝神去听,只有隐隐约约交谈的声音,他听不清那两人说的内容,但是语气却辨得明白。
女子依然冷,而青年的调子里仍有兴奋。
追命也嗅到酒味。
他摸出自己的酒喝了几口,视线蓦地飘到隔壁屋顶,直直穿下去,他只当那是看着铁手了。
追命又笑,不过这回笑着叹了叹气。
在他叹第三口气的同时,脚下一直无事的房间里终于出了状况,追命轻轻站起,见到铁手冲出门又将破门,才一跃而落。
他和铁手一齐闯进阮宓秋严沨涯住的房间,并为阮宓秋的消失而震讶。
屋子小且布置简陋,戛玉楼原不张扬住宿生意,有客人问了才给住,屋里就置了一套桌椅,连床都是石台子铺了层被褥。
房中只有趴在桌上昏昏的严沨涯。
震惊片刻即止,铁手走近看了看那青年,朝追命点一点头,神情严肃。
追命会意,自敞开的窗户夺身飞出。
他直接向西奔去。
两扇窗犹自在风中摇晃,糊窗的纸也给撕破一些,破败寥落地摆动着。
追命离开不一会儿,严沨涯便迷迷糊糊醒转来。
他上身还趴在桌上,愣直着眼看了铁手半天,才呆怔怔问了句好。
“二哥。”
铁手只一颔首。
严沨涯朦胧着双眼四周打量一圈,嘟囔地问说:“秋娘呢?”
铁手不答反问道:“你喝了这酒?”
“她敬我,我当然得喝,就是这酒太甜,还绵,我真饮不惯。”
严沨涯说着,脸竟渐渐红了,又和醉酒时的脸色不一样。
他发梦一般喃喃。
“她邀我来此,是知晓我的心意了吧?……可她,可我…唉,嘴怎么突然就笨了。”
严沨涯害羞得像个女孩子。
——当然男人也会害羞,只是严沨涯脸上的红晕太轻太嫩,似涂了薄淡的丹霞。
严沨涯神魂颠倒地臆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云端下来,呆呆地再问铁手。
“秋娘呢?”
铁手盯着严沨涯的眼睛道:“她被人掳走了。”
严沨涯瞳孔遽然一缩,腾地起身,还没站直又软塌塌地坐了回去。
他的脸再次红透。
因为极度的焦急、愤怒和伤心。
“你去救她!你怎不去救她?!”
铁手干脆截道:“追命已经去寻,你中了迷药,不必勉强。”
他仍旧紧盯着严沨涯两眼,没有因为年轻人的失礼而有任何怒意。
青年摇头,轻颤着掏出个白瓷小瓶,推开塞子搁到鼻底猛嗅,待面色平复一些,才低声问起发生了何事。
铁手平和淡然地在屋内踱了一圈,不仅没回答严沨涯,反而问道:“阮姑娘和你说过什么?她可有不寻常的表现?”
他就站在窗边,入窗而来的风甚至在撩动他额角鬓边的碎发。
这是今夜铁手第二次反问。
严沨涯第二次问出去的话有去无回,却连气都生不出来。
那人就袖手立着,姿态之闲定,让所有事情都显得不那么急了。
铁游夏本就是个风神朗润的男人。
严沨涯忽地放松般一笑,镇定诉说道:“秋娘…”
他轻轻合眼复又睁开:“阮姑娘只请我饮酒,并未说很多话,多是我问她,她却不理我,让我说得烦了,就说我这样不值……就算要赶我,唉,怎么非得下药呢?”
他终究还是哀伤起来,但是眸中光彩则比方才更甚。
严沨涯看来气力经已回复泰半,铁手心中暗奇,更开始留心他握在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那似乎是某种味道极清洌的药物,能明人心神,便是离远来嗅仍有点呛鼻。
如果他身上一直带着这药——
铁手突然想起来追命讲过的一些事情,譬如那人和严沨涯两个差点被困在泉帛山庄柿林的险遇。
“严兄弟竟有解毒良药傍身,片刻间起色已复如常,敢情是我多虑了。”
“哦?嗐,这是师父留给我的,解不了毒,就是特辣,窜鼻入脑的,可叫人精神了,”严沨涯说着将瓷瓶往袖里塞去,手却突兀顿住。
他显然是念及曾疏雪,略有点淡愁,又好像发现更了不得的惊喜。
愁还未去喜色又来,喜到半截猛地又愁起来。
铁手一言不发地等着他。
严沨涯道:“她可能就不是被人掳走,而是厌了我,自己走的,不然,干什么还留书给我。”
他把手从袖口拿出来,食中二指间夹着一张塞皱了的笺子。
这信笺纸色飘青,四角均印着朵梅花,花蕊是戛玉二字拼成。
铁手立时否定严沨涯所言,他指着桌上打翻的笔墨道:“你看看写了什么,这倒像仓促住笔弄的。”
严沨涯似才看见似的恍然大悟,眉头又紧,赶紧展平信纸,目光直接落到最后。
末一行末一字已洇污成硕大墨点,在全篇挺秀笔迹中格外刺眼。
“果然!”
他正惊呼着,忽硬生生住了嘴,疑惑道:“不对啊,秋娘写着她……是自己想逃走,让你们再找不见,才与我…咳,与我比翼双飞。”
严沨涯的脸因窘迫尴尬羞怯同时并现,而交错出诡异神色。
但他沉吟须臾仍自镇静说了下去:“她还写了去处呢,这里,潭州城……欸,哦奇崊山青…青?”
严沨涯怅然若失,强笑道:“没关系,我知道在奇崊山,翻遍了山也能找着秋娘。”
说着他已要往外走。
铁手讨过信笺大略扫过,摇头喟叹道:“非也,她说要带我与三师弟去的该正是此地,奇崊山青阳谷。”
“——那我?”
严沨涯劈手夺走信纸,细看几看颓然坐倒。
铁手宽声道:“阮姑娘既这样说了,你二人必能有缘再见。”
严沨涯怔了半晌,突然乱七八糟地将脸揉一揉,起身朗声说:“二爷,咱们快去找她吧,她杀侮辱自己的恶人是情有可原,法也能容情,可是逃,就再难见天日了。”
铁手在心底叹了口气。
一口气长得要把胸腔刺透。
——严沨涯越是这样志兴蓬勃,英挺朝气,他越觉得难过。
悲哀。
但铁手只是应了声好,连眼神都依然很温润。
他说:“恐怕事情不简单,也许阮姑娘原是打算留书遁逃,但是信未写完又遭意外,被人掳劫,情急之下才将这信放在你那。”
严沨涯顺着铁手所指,看着门和窗、纸和笔墨若有所思。
断成两截的门闩就在门坎边上。
严沨涯咬咬嘴唇,皱眉笑道:“那更得去救她了。”
“正是,这便走吧。”
***
戛玉楼所以得名,是因为傍依着枯儿瀑。
瀑布水声清脆凛冽,可以静听整日而不使人生厌。
酒楼前面大路,后左右都是山林,弦泉蓄积在戛玉楼西侧薄山之上,东去成枯儿瀑,再下为老鹅溪,转而南行汇入荻河纵穿塀江城。
铁手追命和阮宓秋严沨涯,四人所居客房,窗开向北。
追命往西追。
铁手和严沨涯也正朝弦泉的方向寻去。
严沨涯急而不乱,总能找寻到有人匆忙奔跑的痕迹。
他追踪的本领看来真的极好。
他还很警觉。
二人沿着惨黑的林间小路攀爬,越往上听枯儿瀑的声音反而越清晰,严沨涯走在铁手前面,每三四步就停下左右张望一番。
阮宓秋既是给人掳走,这一路上难免有埋伏偷袭。
严沨涯忽然右闪跃进密林中,口中还斥道:“滚出来!”
铁手忙将他扯了回来。
“小心。”
像抓一只猫的尾巴。
严沨涯登时怒起:“你干什么!”
铁手不说话,只是指一指他将冲过去的那地方,静悄悄地走出只山猫来。
严沨涯丧气跺脚,垮着肩膀道:“对不住。”
铁手笑道:“不必太紧张,来人若是本事够大,哪需要专等我两个不在阮姑娘身边的时候下手,你昏迷之中都未受袭击,想必此人无有余暇。说来惭愧,我们该一直守着她,也不至于出这等事,还差点连累你。”
严沨涯摆手。
“是我太差劲了,没保护好秋娘,”他龇牙咧嘴地活动几下手脚,抹抹鼻子道:“不说这个,二哥,这里又有男人脚印了,咱们走这边。”
铁手立即大步跟上去。
在他们绕过一块圆石后,枯儿瀑的声响忽然渐渐低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静谧舒缓的气息。
弦泉竟然只有一线。
水面反着穿林而下的月光,如银蛇在山林间蜿蜒。
严沨涯忍不住深深呼吸。
这地方像蕴藏着仙气似的。
突然他面色大变,朝弦泉狂奔而去。
铁手迎风一嗅,神情也不同了。
水的气味中有血腥。
铁手紧跟严沨涯。
他俩很快见到了阮宓秋。
那女子瘫软在弦泉边一块大石之上。
石上缓缓淌下道血泉。
严沨涯哀嚎一声,飞身跃起,直扑向昏死的阮宓秋身边。
铁手拦之不及。
他看见阮宓秋虚弱之中仍拼尽力气摇头,无意识地就想喊住严沨涯。
但是那人身法比他快了太多。
严沨涯跃上巨石,揽起阮宓秋就要去解缚住她双手双脚的粗绳。
他该先取掉紧塞在阮宓秋口里的布。
黑暗中突然急袭来一支小剑。
剑刺严沨涯。
剑已刺中严沨涯。
前一瞬间,铁手正要张嘴相唤,见到剑光来袭,脚步一顿,疾奔入林。
待他回来时,严沨涯腰间插着剑,仍在解救阮宓秋。
铁手立即去到他俩处。
“二哥,二哥!”
严沨涯呼哧喘了几下,着急道:“你先帮大姐止血,我不要紧。”
铁手放下寻来的机括,边替阮宓秋封穴止血边说:“你中毒了,别运气。”
严沨涯一愣,不由自主去看那把小剑。
“我…中毒了?”
伤口已现青黑。
铁手默着反手一指,严沨涯顿觉内力霎时滞住。
严沨涯脸色瞬变,挣扎强笑道:“我还当自己功夫不错,跟二爷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练武只要不存恶意,进境总是无限,无须急于一时,”铁手暂时放下阮宓秋,探了探严沨涯脉门,又瞧瞧他眼睛才道:“先忍一忍,回去再替你疗伤。”
铁手心里原有个十拿九稳的猜测,现在又生犹疑。
他携着阮宓秋和严沨涯奔回戛玉楼。
不论这两人是什么底细,眼下一个大腿上给割了一刀,血流得人都发虚,另一个又中了毒,两条人命在眼前,铁手也得先救了再问。
他已经给阮宓秋上了些药,严沨涯却要再运功逼毒,看来很是不乐观。
那女子血流得稍缓,好容易有力气说句话。
阮宓秋像打寒颤一样。
“我从不报恩。”
铁手占着内息浑厚,在奔跑中仍能正常发问。
“青阳谷是在潭州?”
阮宓秋一声冷笑,又闭眼昏了过去。
***
追命从后院回到戛玉楼,他还是由窗跃进阮宓秋那间房。
——房门已又给拴死。
“你们倒先回来了,”追命原有宽了心的笑音,等看清阮宓秋和严沨涯的情形,不由皱眉道:“这是怎地?”
阮宓秋不理他,铁手正替严沨涯逼毒,瞧见追命回来,便尽快停了下来。
“他中了贼人奸计,那剑上有毒,不过性命无忧了。”
严沨涯腰上的剑经已取下,嘴唇仍是泛紫,但好在吐息等都渐为顺畅。
追命仔细地打量严沨涯,忽而淡笑道:“二师兄去歇着,我来吧。”
严沨涯勉力嘶道:“万万不可……我已经害得二哥损耗真气了,哪还敢劳动三哥。”
“欸,不妨事。”
追命边说着,已将双手抵在严沨涯后背。
铁手忽然目光一闪,顺势道:“我歇一歇便好。”
阮宓秋在旁冷冷看着。
除在路上跟铁手说了一句话,她已浑似哑巴。
眼睛也像不太好。
否则严沨涯身体稍微恢复些后,几乎一直珍惜地盯着她,阮宓秋两只眼睛若非漂亮的窟窿,怎能对那样的眼神无动于衷。
她的冷酷淡漠,在严沨涯睡着以后飙升至顶点。
铁手追命对她也似无视了。
二人救治完严沨涯,又给阮宓秋留了刀创药,便轻着手脚离开了。
他俩还没进到自己房里,忽见阮宓秋也出得屋来。
月正中天。
女子衣上还有血。
血色使她艳。
她似一只从月亮上坠落来的艳鬼。
阮宓秋从齿缝间咬出一句话:“他为救我,你们救他,我不还他情,可以还你们一命。”
“你亏欠的不是我们,你的生死也自有律法决定,这笔生意谈不来。”
阮宓秋抬头,定定仰视着铁手温和的笑眼和追命深邃的目光,道:“那两件大案的真相和一个真凶,还不还得起。”
苍白的手指,不知是因失血还是清寒的夜风,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TBC.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个说破了挺没意思的事:追命想着大师兄突然笑了,是在笑自己居然有小小觉得大师兄可怜。
这块突变改了很多次,但是效果还是不够理想,没处理好,sad
戛玉楼、枯儿瀑、弦泉、薄山这些地名背后还有一个大概的传说故事的构想,基本是个唱曲好听的小姑娘的事。
非常不满意的是阮宓秋自己设置的机关。
始终没设计好,感觉机械过程实现不了。
☆、章二十一
[二十一]
“我骗了你们。”
阮宓秋如月桂玉立。
铁手和追命给她拦住,也没法进屋,三个人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女子眨眼。
眼眨得很缓。
月光同时一暗。
复明。
阮宓秋纤薄的双唇轻轻开合。
“三爷,不如再听我讲个故事。”
追命面无表情。
阮宓秋无端又说:“我爹娘在世时,爱到处去玩。”
铁手感到些微疑惑,并不知这女子想说什么。
但他也不动声色。
一时间三个活人都有点像无生命的泥塑。
阮宓秋竟面有慈悲。
她不看铁手,亦不看追命,细眉低目,亸袖垂髻。
阮宓秋仿似自言自语。
“我现在已记不清楚他们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小时候每天看见的都和前一日不同,也许,我从不曾有家,六岁那年的春天,我们三个人到了崇旸。”
“你们带过孩子吗?”
她连问话时,都未抬眼直视铁手追命。
阮宓秋又成为了西梁湖畔的那个阮宓秋。
她沉浸在自己清冷朦胧的梦里。
“小孩子,很爱害累,爹娘许是看我走不动,抱着背着也辛苦,就想找地方歇息。他们平时啊,走在野树林里,找个干净的地方便能歇了,那天多么巧,林子里面竟然还有住家。”
追命至此仍很淡漠。
当着在押的人,他还从未犯露出过这样近似放空的神情。
铁手耳中听着阮宓秋的话,眼睛却不住地偷瞄追命。
他没像那人一般的空,脸上甚至还有微笑。
但也仅止于微笑。
——面目愈见轻松,目中思索愈重。
铁手没跟阮宓秋细谈过,于是更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观察这名女子。
在惨淡月色中似鬼似仙的女人。
她的话也像天外来音。
“那房子真大,主人也亲切好客,他们家有老爷夫人,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爹娘还羡慕人家有两个孩子,元小姐带着我们看他们的花园,她的弟弟还领着我去厨房找各样精致的点心吃。”
阮宓秋笑了一笑。
“这兄妹二人,真的像我血亲的大姐兄长那般善待我。”
她仍低着头。
一枝亭亭的荷在秋风中卑微。
追命终于动容。
铁手看着追命忽现凝重的神色,又忆起他所转述的阮宓秋的“身世”,细细一想,寒气直从脚底冲了上来。
阮宓秋并非姓元?
她的父母和那一户避世而居的人家究竟发生何事,竟能残忍至斯,将其灭门?
铁手思量几番,忽觉不对,抬目又去看追命的眼神。
追命脸色沉得像青灰的石板。
眼睛却如雨中的深井一般,冷而深邃,没有分毫疑虑。
铁手见此便平静下心思,以更为抽离的态度听阮宓秋继续诉说往事。
*
阮宓秋语声未停。
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调子。
“元家的宅子,比我之前跟着爹娘玩的地方都有趣,那是我最开心的两天。”
说到这时,阮宓秋周身的气氛竟然响应般地轻快起来使人想象到清晨一只小鸟儿从茂密的树冠中飞出。
——却突然被人打了下来。
“我没想到,那么好的哥哥姐姐,竟是两个疯子。”
追命忽然沉沉问道:“难道览鹿林血案,烧死在元府之中的,是你爹娘?”
“我说过,那一天,我多了一父一母,” 阮宓秋平静得无一丝波澜:“元家兄妹两个,将我囚在地窖,趁着夜深,杀光了他们全家,也杀死我爹娘,后来放了火。”
若她是泉,泉眼已干涸;若她是湖,湖水已枯竭。
阮宓秋是个人。
“我有段时间总想不明白,怎么人们竟会把烧死在那的年轻男女当作他们俩的?那是我爹娘啊,和那两人分明不一样,直到我长大后见过烧死的人,才知老少男女差不许多的,活活烧死后都是那么糟烂。”
她向地一叹。
“我爹娘从此便定成了杀人满门的恶徒。”
追命听完她诉说,只冷冷喟道:“那又何必强说自己姓元。”
那女子抬头笑起来:“我不知该姓什么,既然那男人待我如父如兄如夫,好像我也只能随他了?”
铁手却问:“这些话,可曾给人说过?”
阮宓秋嗤笑道:“父母俱在,没人相信一个孩子说的话,我试过逃跑、求援,都被他俩带回去,欺侮得更狠。”
铁手又问:“后来也没报官?”
阮宓秋答:“官府无用,当我为了替父母开脱胡编乱造,说要查明真相,可是三十年又八个月,他们并未查出半分实情。这世上已没人知道我爹娘,更没人能还他们一个清白,我要把元家那对恶人除掉报仇,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完,背转身去,接着说:
“卢长生是我设计害死,莫逸的夫人、舟流的娘也是被我毒杀,这三十年,我每日都念着他们,找着他们,终于报了仇。只恨我至今不知他们叫什么,否则我非要这两人名闻天下,掘出来挫骨扬灰。”
阮宓秋以姿态拒绝着铁手的另一次发问,但却回答了他早前的问题。
——“青阳谷是在潭州?”
“青阳谷就在奇崊山西南,相会的另一座山无名,入谷的路很难找,等到了那处,再送我去见官吧。”
她推开门回去了。
*
铁手和追命也沉默着回房。
两人进到屋里,铁手张罗着点灯,忽然就道:“怎不问她和严沨涯早前说了什么?”
追命和衣往床上一躺,懒懒应道:“二哥又为何着紧赶阮宓秋回去,不怕他们逃跑,或又有人来劫?”
铁手坐到桌旁,把玩着一只茶盏笑笑:“你不信她?”
追命摇头。
“她之前还说是元家小妹,让路过的夫妻害死全家,今日就变成无名孤女,被元家的兄妹两个害得家破人亡,谁知下次再说又会成哪个人,阮宓秋说的话,我宁信其无,不能总叫她绕着。”
他说着支起上身,看着铁手问起来:“你道她晚上做的什么事?”
铁手撑着下巴回望追命,哭笑不得地晃晃茶盏,意思显是要他别卖关子。
今夜早些时候,追命就守在房顶上,眼睁睁看见阮宓秋自己破窗而出,等他和铁手二人闯进房中,一知晓严沨涯昏迷,追命立刻冲了出去。
他是为了追踪阮宓秋去向,却并非是担忧女子被害。
追命要瞧瞧她故弄的什么玄虚。
“咱们那位阮姑娘,一个人跑到山上,先安好了机括,——就是二哥寻见的那个,又牵根长细线坐到石头上,眼都不眨一下就将自己腿割道大口子,亏她还不忘点住穴道,叫血流得慢些。”
追命歪歪头又盯着铁手。
“你再晚来一点,我非得要过去救她不可。”
“我跟着严沨涯走,快慢也不由我,好在仍是赶上了。”
“然后阮宓秋自行缚住手脚,两只手背在身后,把那细线一点一点扽到将发之际,就等人来,”追命想起受伤又中毒的严沨涯,自然问说:“她布这个局,是想偷袭严沨涯么?”
铁手连头都没摇,以沉重的语气斟酌道:“严沨涯,问题更大。”
追命突然洞悉什么似的,怪笑道:“方才你替他疗伤,觉他功力如何?”
铁手说话前喉头一滚。
“他身上少说有三十年的内功根底,除非是他有奇遇,学了非同寻常的运功法门,一日真能当作三秋,否则便是严沨涯自幼习武,到现在实已三十余岁,样貌不显而已。”
样貌比年纪轻许多的例子,他和追命都见过。
见过不少。
追命摇摇手指,露出更深沉的神情:“几天以前,在泉帛山庄之际,我也曾替他运功调息,那时的严沨涯,却是功力平平。”
“我没见过他在路上练功。”
“严沨涯的年纪应该大过面相许多,之前可能受过严重内伤或遭遇其他危难,功力大打折扣,但是短短几天,已迅速回复。”
“若真如此……”
铁手忽然顿住,手指按在桌面上不住摩挲,一时趴近一时离远,还侧过头去贴着桌沿看。
他看着看着,突兀一震。
双拳狠狠对系了一下。
追命见着铁手的怪异表现,起身就要凑过来,可他还没下床,铁手竟已经坐在了床边。
铁手难得身法快过追命,却没顾着得意,仍是微皱着眉拉过追命的左手。
然后他拿自己的右手去贴。
“你看看。”
两只手掌根对掌根地贴在一块,明显铁手的大出半个指节。
“我和你的手很不一样。”
追命早让他一连串举动吓愣,咳几声嘿嘿笑道:“咱们现在…还没到说私话的时机吧?”
铁手没理会玩笑,也未将手撤回,还是握着追命手腕把两只手比来比去,嘴里念念叨叨着:“那有没有可能,世上有两个人,他们的手相差很多,但又有极相似处?”
追命才知晓铁手必有发现,这场合并不适宜说笑。
而且经铁手一说,他也想起了两对手。
差别很大,却有一处极像。
那是四加五根手指和四根半加四根半手指的差异。
见追命了然,铁手脸上亦浮现温和的笑意,他很专注谦虚地请教道:“你易容的本领好,那种事有没有可能?”
他仍攥着那人的手,而掌心里亦激出了一些汗。
追命反正由铁手抓着。
“要说易容,你也不差,照理说样貌好办,肢体难些,气质神态举动言语,需得要分人看,”追命语声一转,忽而问道:“咱们办凌惊怖那案子时,我在他那,你可知最难是什么?”
铁手认认真真答道:“老四提过,喝不得许多酒。”
追命哈哈乐道:“这是给他说来好玩的,最难的是,我扮成跛子,走路时候,两条腿用的力要不同。”
铁手悟道:“世叔确实曾说,要你用长处掩盖长处。”
“世叔出的好难题!”
铁手继而沉吟念道:“……虽然控制较易,但要时刻在意却相当困难,一旦叫人瞧出破绽便会大祸临头。”
追命目中忽地流露出极温存的光。
他默默望了会儿铁手,低笑道:“大将军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浑身都是破绽了,他反倒不怀疑我,二师兄的猜测,现在可直说了,你怀疑的是?”
铁手点点头,说出的话像刀切豆腐。
轻轻一下便能斩断。
用力准而稳。
——“严沨涯扮卢长生。”
追命虽有预料,听见这句话,还是不由地震惊。
有些话,当真是说出来才知威力,心里反复揣想千百遍都不及一张嘴。
他忍不住确认道:“你看卢长生比我更细,他会是严沨涯装扮的?”
铁手舔舔嘴唇才说:“卢长生那副模样,很难一直看下去,但他的眼珠,和严沨涯完全一样,闲暇时,手指无意识敲击的方式,两人也是相同。还有一点,检查卢长生的尸体时,我总觉得他的牙齿不对。”
追命奇道:“他早年牙齿给人打落,有钱后才补上几颗金牙,怎得了?”
他亟需铁手的讲解,因他和卢长生脸冲脸说话的次数实在不多。
而追命又确未有不合适的感受。
——二哥总是细致周全,还没见谁能比得了。
铁手继续说:“正是,那几颗金牙镶得虽晚,实际也用了十年以上,卢长生尸骨上那副假牙,确有多年的磨痕,可是和我当面说话的卢长生,金的几颗牙则要亮一些。”
“会否是烟火弹损了卢长生的牙?”
铁手摇摇头,指着桌子道:“我原本也有此想法,但刚才看见一事,却突然醒觉,知道是哪里叫我感觉怪异。”
追命斜睨一眼,又转过头来专心听铁手说话。
——反正他看出来的事肯定准。
铁手笑得有点狡。
“这桌子的面磕掉过一块,修补粗糙,没削去本来的一层,直接髹了新漆。”
追命用空闲的那只手揉按着须根:“那可不平整了。”
“是啊,加了一层怎还能平整,”铁手摇头哼道:“活的那个卢长生,金牙比别的牙高,死去的那位却并非如此。”
追命领悟道:“死去的是用的假牙,而跟咱们说话的却只是贴了层金壳在牙上?”
一层金壳,还能不显得非常怪异,实则厚度已经相当薄,若非铁手目力惊人,观察入微,还有非同一般的直觉,他断不能发现这差异。
“我一直在想,卢长生的尸体到底哪里不对,今日见着这桌子,才算明白。卢长生既然是有人假扮,严沨涯又实在与他相同的地方,天注定他合该逃不脱了。”
追命听完铁手的话,默了许久,才长叹苦笑道:“这回当真难办。”
铁手亦静静点头,沉着又道:“我之前去见的卢长生,现在想来也是严沨涯所扮,而且以他易容之精细,恐怕严沨涯扮成卢长生并非偶然之举,至于惨死的那个,按我的意思,才是真正的卢长生。”
追命一口气仿佛还未叹完。
“咱们现在已有个真卢长生,还有个假卢长生,那先不当阮宓秋的话是真,她和卢长生的关系,她和严沨涯的关系,已各有多种可能了。”
铁手道:“两个人,或者不认识,认识的或者有仇或者有亲。”
“如果阮宓秋不认得卢长生,说二人是夫妻也是假话,却真的要杀他报仇,那青阳谷也是假话了。”
追命一面说着,自己已望天摇了摇头。
铁手淡笑接道:“我看是真有青阳谷,若阮宓秋今日所言非虚,她的仇人按年纪该是已死的真卢长生,但依我所见,此女每次提及卢长生一名时的情状,他们应当相识。”
追命沉吟道:“又或者阮宓秋对卢长生无仇,方才还是编谎……她知否严沨涯时常扮作卢长生?”
铁手道:“要么,真卢长生是阮宓秋必杀之人,她假意做夫妻,机会一到杀人报仇,且不知严沨涯此人;或她知晓严沨涯,严沨涯假扮许也是她的意思,卢长生一死,阮宓秋不承认是自己的阴谋,两人还能活命逍遥。”
追命:“或二人根本是同谋,且无论真还是假的卢长生,这人和阮宓秋合伙,收买诱拐少年男女,再转手换钱,若是如此,阮宓秋和卢长生往来应当较为密切,她该知晓严沨涯,两人陌路倒是假象了。”
铁手:“真卢长生已逝,那么不管他俩是否相勾结,阮宓秋因何留到现在,严沨涯又为什么要一直跟随?”
“为的是你。”
追命指指铁手。
“还有我。”
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铁手禁不住地笑:“爱管闲事的捕快?”
他笑得既不无奈也不苦。
他很坦然,仿佛还有点自豪。
追命自然也笑。
“严沨涯以卢长生的名义作恶,阮宓秋又性情多变,先前你送单炎和小阿逢去望江,严沨涯心中有鬼,必不安宁,这次又让咱们无意发现卢长生有问题,他们怕事情败露,也会想办法尽早将你我除去。”
追命说到最后,语声忽然地小了下去,铁手没多在意,转而深思地接着说:“阮宓秋今夜之计,恐怕是想偷袭你或我,才将严沨涯迷昏。”
“但是严沨涯故意使她计策失败,”追命脸上又显出几分轻松的意思,道:“他俩若一条心,阮宓秋看来还要听严沨涯的。”
铁手将手指在唇间揉起来。
“他们要瓮中捉鳖,咱们不如借借他的瓮。”
追命无声示意他继续,铁手便道:“严沨涯想必明日要佯装不舍,一起跟去,你先往潭州调配人马,最好能找到入谷路径,我引住他俩,你趁机带人查看有否需要解救之人。”
“嘿……”追命摸摸耳朵:“我早就说,这案子是我强行扯你进来,没有二哥我一个人也能办,哪有道理现在让你自己去应敌。”
铁手忽然捉住追命耷在床边的手,笑道:“你能独个办好的案子,只我一个当然也行,听我句话,你去潭州调人。”
追命用力握了握,说话前仍是摇头。
铁手见他这样,即刻又要劝。
追命赶紧道:“莫急,我再不应,你又要拿师兄名头压我,我去安排人,只是为防阮宓秋使诈,我得跟着你们,确信她是要去潭州我才赶去。”
铁手竟又犹疑:“如此你体力损耗太大,万一——”
追命打趣截断道:“万一什么?我看这样不错,你去救人,我去救你。”
铁手郑重道了声好,还没等追命笑,突地眼珠一转,伸手就要脱那人脚上的鞋。
追命忙收腿,急喝道:“不行!不行,我跑得太多。”
铁手微笑诱道:“所以才得要你好好歇,这两天更有得跑。”
追命决然摇头,蓦地出击,以赴死的气势跟铁手火并起来。
可惜这场“决斗”没有幸运的武林人士有缘瞧见,不然,那人不论是对掌法还是腿功的体会,都会有突飞猛进的进步。
铁手和追命,为着件极其无聊的事,交了次漂亮的手。
追命一直在躲,但又在出击。
铁手就是想脱他的鞋,可手势游走之轻灵,却都在恰好的时刻避开了追命踢来的脚。
他俩拼得像狂风大浪中不断交错撞击的一片树叶和一颗石子。
出手出脚,都随意而动,似根本没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