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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兀 当前章节:14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51

这架拼得好看,也好没意义。

四大名捕,铁手行二,追命排三。

江湖上公认,四人应付起来的难度顺次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

他们自己也这么以为。

实际正是这样。

——管是认真打还是耍着玩,追命就是拼不过铁手。

铁手已经变掌为爪,马上便要扣住他的脚踝。

追命眼见鞋不保,猛然忆起自己和铁手一样有手有脚,那人的腿暂时派不上用场,他的手却管使得很。

追命往铁手右协轻轻一托,看准了仅有半分的空袭,硬将右手从铁手腋下穿过,使劲一抱,再不松手。

至于另只手,本来就被铁手拽到身前拉着,这瞬间也反手往铁手腰上扣紧。

追命刚把铁手“困住”,忽觉脚掌一凉。

他一呆,赶紧找地方堵鼻子。

其实没那么糟糕。

秋日天凉,追命那双鞋子也颇透气,脱下来也并未能杀人无形。

铁手摇晃着追命两只鞋,慢悠悠道:“哪有什么味。”

“有。”

因为追命将下半脸都埋在了铁手颈间,这个字说得很闷,但因为离耳朵近,听起来又很吵。

他说的不是自己个儿的脚丫子。

而是口鼻前边那截脖子。

是铁手。

其实大部分人多多少少有特殊的体味,只是不叫人了解罢了。

铁手身上也有独属的味道。

追命花了整半年时间才确定铁手身上是什么味儿,因为那实在太淡,除非仔细地贴近嗅,否则根本辨不出。

又颇少见。

水、空气、早春东风、晚秋日光,若这些都可嗅,那铁手也可。

温和清润而富力量。

他的气味更像一种感觉。

不仅能振奋心情,更能安神促眠。

“…老三?”

追命已揽着他后背睡熟,整个人的分量忽然重了不少。

给这么压着,腰也直不起,可是太不舒服了。

铁手却暗暗地满足,依着追命平日的警觉,心不安稳断断不会踏实睡下,一片叶落地、一只猫经行,都能使他立时清醒。

哪像现在,正说着话竟睡过去了。

铁手把追命从自己脖子上搬开,扶着他躺好,还盖了床被子。

他蹲在床边小声嘱咐:“你先睡,我去去就来。”

以追命睡成那个样子来看,这话绝没可能听见,更别说响应了。

铁手忽然有点幸庆自己在这,虽然把阮宓秋和严沨涯加在一起都未必是追命的对手,但他仍不很愿意那人独个去犯险。

养伤的人总不是最辛苦的。

可是铁手打算一个人去对付那两个,——如果阮宓秋和严沨涯真是同伙。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绝对不受伤。

铁手甚至瞬间想过,他和追命在屋中议论的这段时间,阮宓秋严沨涯会否已然警觉,放弃计划,趁机逃走了呢?

但他马上放弃了这想法。

*

阮宓秋房里亮着,门也敞着。

她站在窗边,努力去往勉强能透过窗口看见的月亮。

严沨涯在一盏孤灯的火光中沉睡。

他睡得很甜,而阮宓秋亦无半点慌乱绝望。

她听见有人进屋,回头见是铁手,突然释然地笑起来。

阮宓秋转身面对铁手。

“在你告诉我你们的打算前,我还有三句话要说。”

铁手并未阻止。

阮宓秋伸指比一。

“我最恨的是买下我的鸨母。”

二。

“几时我才能死。”

三指并起,像拿了个手印。

“救人,只是害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  阮宓秋会给人一种佛教造像的感觉,各种意义上。

讲道理...自己看都会发现竟然出现了一些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关键点。

一些“可以解读的句子”。

在我的角度来说这章信息量挺大的,特别是二三假设分析的那部分。

至于那个漫不经心的灵光一闪的线索,桌面上漆的问题,照理应该是行的吧...

☆、章二十二

[二十二]

第二日卯时未到,除追命外的三人便出发了。

追命在天没亮时就已离开。

——他这次离开,连铁手也不知他几时再出现,这两日距离自己又会有多么远。

严沨涯知道阮宓秋要走,更早些时候便起身喂好四匹马,在戛玉楼门口抻着脖子张望。待铁手和阮宓秋比肩而来,严沨涯才把焦急的姿态收起。

他望了几眼,突然开始疑惑焦急,并有自责。

——三哥怎么不在呢?莫非替我逼毒受了伤吗?

从他年轻的眉眼配合之中,清楚地流露出这样的想法。

铁手立刻做了件事。

他仔细地将追命的去向告诉严沨涯,带些抱歉地说着三师弟因突发急案,已经赶往别处。

“在下还要随阮姑娘去青阳谷,一路不免劳顿,严兄还是在此地疗伤,等我们回来,你我再一同将阮姑娘送回广霁,如何?”

类似意思的话,阮宓秋已听过一遍,今朝跟着多听了一回,种种反应却和昨晚上一样。

一样当自己置身事外。

今日的她温顺柔和,对铁手言听计从,连眼睛都透着婉顺。

铁手换了个称呼,严沨涯像是没有察觉,单单是对铁手说的冒了火。

“不好!”

他急道:“二哥,我已无大碍,你不叫我跟着,才是想要我心急而死。”

铁手赶紧应道:“好好你跟着,但不可令自己再有危险,否则我便是愧疚,也能活活闷死。”

言罢,铁手看着严沨涯探询似的笑笑。

严沨涯自然朗笑着点头,连声道好,又琢磨了一下,将小青马送回马厩,跨上原是追命骑着的那匹大马。

“秋娘,我既说了会把它送还给莫庄主,绝不背诺,只是这小姑娘跑得又慢,体力又差,你别怪我。”

他说话时仍有腼腆的歉意。

而阮宓秋竟也有些怯地轻笑了一下。

暂不论两人武功,单凭他们隐藏真容至深的本事,也叫人无法小觑。

是以铁手更为谨慎。

既然和追命议定了计策,他们俩就得竭尽各自所能。

——若说演戏,铁手也不差过谁。

铁手对他们并不冷眼相待,甚至完全展现出惯常的平和谦冲。

从这刻开始,他便要一个人面对阮宓秋与严沨涯。

铁手的人是孤独的。

心不是。

力量也绝不会是。

*

十四个时辰后,潭州城郭遥遥在望。

近一天半的光景,铁手只觉加倍疲劳,连沿途绝美的秋色亦无太多余暇欣赏。

但他仍抓紧每一个机会放松。

铁手暗暗称赞着看见的每棵树,路过的每条小溪,旭日朝晖,斜阳残照。

他跟不巧落在肩上的飞虫在心里打了个招呼。

故而,铁手当着阮宓秋严沨涯表露出来的温和文雅,小半是隐藏住了猜疑警惕,大半确是真心。

且不管内外如何岌岌,他就是有安若泰山的气度。

阮宓秋也很稳。

铁手没问她夜里发生何事,她便没有主动要说的样子。

严沨涯居然更稳。

他让淬毒飞剑伤着,倒不在意是谁要害阮宓秋,间接害了他。

这三人之间,无端出现了诡异的默契。

***

铁手对此倒还没怎样,暗中跟随的追命,心头却愈发沉重。

他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明明已识破阮宓秋和严沨涯怀藏诡计,怎地至今还如困在无形牢笼之中。

幸而铁手未曾显露任何不妥。

追命当然有独到的瞧法去看铁手,使他可不受那人的表象迷惑。

也使他能够安心进城去找寻所需的人手。

可惜问来的头一条消息就不甚好。

追命找的并非潭州官府当班的捕快,一是互不了解,合作未必顺手,二也有不欲他们犯难的考虑。

三者,当地官府远不及神侯府的线人探子们灵通。

眼下的难题是,负责潭州地界的这伙人,也不知道怎么进去青阳谷。

——青阳谷在哪他们倒是一清二楚,但是从未入过谷中。

此地负责的万祖德大略听追命说完为何要去青阳谷后,只稍微思量便果断道:“既然事情紧急,咱们先过去那里,您有要问的,路上再细说。”

追命原就不欲耽搁时间,便道:“依你,但太阳落山以前,最好能你们和我一道进到谷里。”

“爷放心,就算真没路,弟兄几个也给您现开一条。”

这样,除去留下一人看门,万祖德又另带了今日当班的四个人跟随追命去往青阳谷。

这四人中有一个年纪轻而资历老,叫做毛宏平,为人比较随意;有一个年纪老而资历浅,名叫余伯琼,做事说话格外认真,有板有眼,也从不因自己的年龄而有耻于张口问的事情。

还有个年纪又大辈分又高,连万祖德都敬重的,姓杜,单名应,性子淡泊,早年间其实是有名的义贼,后来因案与冷血结识,心中佩服仰慕,索性改名换姓,隐退江湖,一心为神侯府做事。剩下一个则是新丁,叫朱存光,人特别机灵,就是想事情爱顾一不顾二,稍欠沉着。

连上万祖德,五个人和追命铁手都打过几次交道,这次见着追命,明知是有能惊动四大名捕的重案,仍是不免欣喜激动占了紧张的先。

他们也知道事态严重。

可是铁手二爷和追命三爷都出动了,再严重的事还能上天?

——哪怕真把二爷三爷难住,大爷不还没出现呢么。

正因怀着这般心情,万祖德等人一直将追命带到青阳谷,兴奋昂扬的劲头仍未消去。

追命也由得他们,待将青阳谷外围观察了个大概,便琢磨这安排下了任务。

“半个时辰后,咱们仍在此地见面,无论探不探得着路,都过来会合,”追命把五人聚拢来,郑重嘱咐:“若看见铁手和那对男女骑马过来,莫要正面撞上他们,能避则避。”

众人摩拳擦掌,纷纷道:“明白了。”

追命深吸一口气,缓缓扫视了一圈,轻声说道:“去吧。”

六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周围的树叶摇动倏瞬便静了。

大江南北散布着神侯府近二千名探子,每个人的轻功、骑术、收集情报和保守秘密的技巧意识都在普通之上。

可他们不仅没有好大的名气,甚至比寻常人都更加不起眼,他们不能够叫人知道自己实际在做的是什么事,虽然那些艰难辛苦的事说出来也没谁爱听。

他们中的每一个和神侯府都有着细微却坚不可摧的关联。

或称情,或称义,或者只是心志信念。

可以为之倾洒热血。

*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已勘察完毕,又回到方才那片小树林里。

余伯琼道:“报,无路。”

朱存光说:“禀三爷,没找到路。”

毛宏平叹:“爷,没路啊。”

杜应摇头。

万祖德满目期冀地看着追命。

他们的眉头皱得都比追命更深。

追命按按额头,苦笑着取下葫芦喝了口酒。

“多少算是找着下去的办法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们可见到临着悬崖有些粗藤没有?”

杜应、毛宏平和万祖德悄悄对望一眼,都耸了耸肩。

——他们找的是隐蔽的小路、缓坡以及山间窄隙,没往上面悬崖那去。

余伯琼老老实实道:“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东边崖壁和西北崖壁都有,”朱存光挥手答道:“东崖偏南位置,一株老槐树后面那两根,不但最粗,还有被人踩踏攀折的痕迹,估计贼人也没有入谷的山道,进出都是攀爬崖壁。”

追命笑道:“不错。”

朱存光却不怎么高兴。

“三爷,您也要那么下去?可是其余长藤不比那两条粗,想必也没那样长啊,若用那两根,岂非正好碰上贼人。”

毛宏平啪地一打他脑袋嘲道:“嘿,枉爷刚夸完你,普通人下不去,咱家三爷没那些玩意也照样进这青阳谷。”

朱存光一下子愣了,呆呆嘟囔道:“……那干啥还要找路?”

追命并不恼,仍是淡淡一笑:“我只去试试,况且里面还有些女娃要救,可得靠你们开的路出来。”

万祖德闻言即刻问道:“东北和西南,是奇崊山和春山交会处,走哪边?”

追命尚未答,杜应已接道:“西南,那里有溪水进谷。”

追命微一颔首,转头对他说道:“老杜,既然要开山,还得劳烦你把雷斫他们找来。”

杜应嘿嘿叹气。

“你是四爷的师哥,别跟我这么客气,忒折寿,我还想多活两年。”

他话没说完,人已跑远,再回来时身边另外跟了三个年轻人。

特别年轻,都只十四岁,几乎还是孩子。

三人看见追命,齐齐抱拳。

“见过三爷。”

雷斫、雷斮、雷斱兄弟三个,正经是雷家弟子,还是无情亲自荐来潭州这儿,听闻是受人所托,要让他三人增长些江湖经验。

追命挨个拍拍他们肩膀,把这群人招呼到一起。

“务必小心,不要惊动了人,一旦有危险即刻撤离,如果顺利进去,就在原处等,见到我信号后,尽快以旗花箭告知方位,内蓝外红,无论听见发生什么,不许轻举妄动。”

他把神情变得很严肃,甚至有点硬:“大伙都有亲人朋友,自己更得保重,还有你们三个,要是伤了残了,我大师兄可没法交代。”

因为毛宏平和朱存光眼里还在闪光,追命只得又极其严正地问了一遍。

“记得了?”

结果他们眼睛更亮。

万祖德赶紧道:“记得了,咱们就在石头对面等着二爷三爷的好消息。”

“那我走了。”

追命的走就是走。

眨眼间走得无影无踪。

***

铁手被阮宓秋带到一处悬崖边上。

严沨涯看起来是跟着他们俩,才在清青而仍然茂密的淮南秋林里找到可以走的路。

他在林间骑马穿行时,还不住感叹着神奇。

——“二哥,秋娘莫不是要把咱们带去桃花源吗?”

阮宓秋没能让他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三个人,越走路越坎坷,树越高,虫鸣鸟啼越少。

阮宓秋引路引到了绝路。

她指着草木杂生的崖边说:“从这下去,就是青阳谷。”

铁手刚一皱眉,严沨涯已诧异道:“到是能到,是死是活可不一定了,秋娘真记得没错,就只有这条路?”

“没错。”

严沨涯为难起来。

“秋娘,你莫要生气,也千万别小瞧我,可我是真不敢就这么跳下去,那不然,你和二爷去救人,我在这等你们。”

他扭头环视着正午时分仍然冷清瘆人的古林,咽咽吐沫还是说要留。

阮宓秋忽然面露无奈。

她像看孩子似的盯着严沨涯瞧了片刻,蓦地摇头轻笑。

“抓着这把藤下去,跌不死人。”

铁手这才看见刚巧被阮宓秋遮在身后的粗藤。

严沨涯一下子高兴了,两步走过去,将阮宓秋扶开,自己扯着皮已磨得些微发亮的藤试了试力道。

“这可真有年岁,就不知够长吗?”

阮宓秋淡然摇首。

“不够,只到一半,最后三丈要靠轻功跃下。”

铁手忽然问:“你以前如何入谷?”

阮宓秋说自己空有内力,却不识武功,究竟是真,还是假的?

女子浅笑回答道:“郑乐带我下去。”

——可是郑乐早已死了。

严沨涯瞄几眼铁手,顿然乐道:“二哥,这你莫跟我争了,小弟功夫差你千百里,轻功却说不定还要好你一些,就由我带着秋娘吧。”

说罢低声又快乐地笑个不停。

铁手没有表明意见。

他在迅速分析着情势。

严沨涯阮宓秋,若能分开才好。

铁手转向严沨涯,正和笑着要说出拒绝的话,仔细一看猛地改口道:“严兄,你体内还有残毒?”

严沨涯面色忽青忽白,嘴唇发乌,脚下竟也摇晃不稳了。

转眼工夫,他莫说带着阮宓秋,自己还能否进到谷中都成问题。

铁手见此情形,心中已然完全明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打算。

他着紧帮严沨涯调息,口中顺势说道:“你还是先在此歇息,我与阮姑娘两个人便可。”

严沨涯哼唧几声才不甘心地说:“……我怎么老是添乱…二哥,你和秋娘下去,小心一点,等我能提上气来,就去找你们。”

铁手当然答好。

他向阮宓秋道一声冒犯,就把那女子和自己捆在了一起。

掏绳子的时候,铁手摸着了揣着的柿子。

它们好像都开始发软了。

——再不回去,师哥和老四就当真吃不上。

严沨涯在旁朦胧着两只眼愣看,还懂了什么似的点头呢喃:“是…是安全些。”

铁手无意间还是皱眉瞥了瞥那十足是而立未到、青年模样的人。

他马上收回视线,将阮宓秋往怀里一揽,右手抓着藤蔓往崖壁下面去,左手五指已悄然拿住了她三处大穴。

阮宓秋未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似毫不知道身体的自由已经被人掌控。

这不够磊落,但铁手现在正像条上钩的鱼,一举一动都在那二人的安排之中,他不能大意。

局在此,亦在彼。

他一定得是破网和收网的人。

*

铁手和阮宓秋的头顶一消失在悬崖边,严沨涯就拍打着衣摆站了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满意又惋惜,然后走到崖边,探头向下张望。

很快,铁手苍灰的身影也被横斜的枝杈遮挡住了。

严沨涯这才意兴盎然地哼着曲,踱步往回走。

他去看这两天卖了许多力气的三匹骏马,它们好像已休息得很好,黑大的眼睛一直张着,见到严沨涯来,顿时更有精神。

马蹄踏在经年累积的枯叶泥土上,声响轻柔,听着又叫人爽快。

严沨涯还是希望它们能暂时睡一会儿。

那样死得不会太痛苦。

严沨涯体格不壮。

他拖在身后的那匹死马,顶他六个那么沉。

严沨涯轻松地像在遛一只鸭子。

他把马拖回悬崖边,和藤蔓的位置稍微错开一点,甩手丢了下去。

来回三趟,严沨涯嘴里哼的那支曲并没有断。

他也很小心着,不让马尸砸着铁手那边。

那二人,一个性命紧要,一个现在还不能随便就死。

第一匹马跌落山崖时,铁手正和阮宓秋悬在当间,进退两难。

——那根藤,这端离着地至少有十丈。

阮宓秋只是笑,但她笑了半天,铁手还是一派衎然。

终于阮宓秋先败下阵来。

“我又没说真话。”

她有点得意。

“我们可以这样吊着,你也可以把我扔下去,或者你放开我先自己走,还是就这个样子再爬回去?”

铁手选了第五样。

他把绳子解开,拿着阮宓秋的背心,将个大姑娘麻袋一样往背后甩。

初时是要防她和严沨涯两面夹击着暗算,现在这种上下无着,抱着麻烦,他干脆封了阮宓秋的穴道,把人家系在背上继续往下走。

最重要的,阮宓秋没说出来这个办法。

铁手捞起阮宓秋时,那女子显然是受了惊吓,又苦于穴道被封,只能强行挣扎。

一不小心,她就和铁手脸对脸撞在了一块。

位置十分巧妙,正好使得阮宓秋的双唇贴住了铁手没有紧紧闭死的嘴。

然后阮宓秋立刻丧失所有行动的能力。

铁手也骤然不知道怎么动了。

他防着阮宓秋的手脚,防着阮宓秋的眼波,防着阮宓秋的吐息,偏偏没防着她的朱唇。

铁手没料到这女子竟会亲了上来,他愣住,一个弹指足有万世那么漫长。

然后他立即惊醒,将阮宓秋灌进他嘴里冰凉苦涩的药液逼了回去。

到这时,铁手才感觉到下唇阵阵刺痛。

阮宓秋已离开。

女子牙间闪着寒光,嘴上亦有血,正仰头微笑地望着铁手。

他喉头一紧,顿觉倦意袭来。

倚靠着的崖壁像个盖子猛地翻过来将他困死。

铁手强撑着拍开阮宓秋的穴道,眼前已然昏黑一片。

——这下麻烦了。

——还得怪他非说什么要来救自己。

——他到哪……

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潭州那一帮汉子真是累死人了!

拒绝取名!

雷斫、雷斮、雷斱这仨,名的读音都一样2333 是卷哥交给大师兄锻炼着玩的

铁手能不能中这样的招。

应该不能的╮(╯▽╰)╭

☆、章二十三

[二十三]

“二哥?”

——不是。

“二哥,醒醒。”

——不对。

*

铁手猛地睁开眼,定定凝住严沨涯,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和那人正隔着一张矮几对坐着。

几上有酒和数根去皮的藕,闻来有阵淡淡的甜气,而铁手嘴里有酒浆绕齿的清香。

以及淡到难以察觉的苦涩。

严沨涯全不在乎那寒冰一样的凝视,仍用着年轻口气欢喜叫道:“二哥终于醒了。”

他的打扮却像个清寒年迈的文士,声音也阴沉粗放了许多。

铁手默不作声,暗中往榻上轻轻一抚,那张矮几突然青蛙似的蹦起半寸高。

严沨涯拍掌赞叹:“了得,了得。”

他不但表情激赏,眼中更露出愉悦的光芒。

铁手也称赞说道:“严谷主的灵药才真厉害,阮姑娘下毒的本领也着实好极了。”

比起刚清醒时,现在的铁手看起来愈加镇定平和。

心中的波涛也更汹涌。

他的内劲忽然死了。

铁手向以内功浑厚源源不绝着称,实是因他已能将自身的气息运转与天地变化相协,众生即我,我即众生,大千世界但在一尘,天地蜉蝣沧海一粟,也自有自在。

铁手以内观领悟万象,因不拘泥而无终境。

他的内息自有灵。

现在这股灵气已经难觅踪迹,它已沉睡。

铁手方才一抚,出手蕴了几分内力,真就实实打出去多少,流失的那些再补不上。

看来严沨涯仁慈得很,没让铁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铁手也不知再过段时间,他的内力会怎样,是就这样一潭死水了,还是甚至竟要收拢不住地外泄?

他必须得计算好每一次出手。

而在追命到来前,亦不可轻举妄动。

*

严沨涯听见铁手提及阮宓秋,面色一黯,瘪瘪嘴啧道:“阿秋找不出你的破绽,你所有真气运转薄弱之处,也正是气最盛的部位,诸葛神侯的徒弟果然了不起,一身内功铜墙铁壁,差点就把人难住了。”

“所以她只能亲你,”严沨涯拿起桌上一截生藕张嘴便咬,边嚼边道:“我当然很不愿意她亲你,二爷该给我道歉。”

铁手歉然道:“等我见着阮姑娘,自会为唐突赔罪。”

明明是阮宓秋严沨涯布局暗算,这会儿让二人一来一去,竟像铁手冒犯佳人在先。

严沨涯将藕咽下肚,抹去嘴角沾的汁液,无所谓地耸肩道:“你要拖延时间,我乐意奉陪,最好追命也等来,你们两个打一个,我才痛快。”

铁手忙把手摇得鸟扑楞翅膀一样,说:“哪里,要拖延也是你,毒已起效了,你我随时可动手。”

严沨涯一拍矮几,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我才是拼命拖时间的人!铁二爷神功盖世,区区□□又怎会放在眼里,我也怕错,今天还特地布了阵来款待二爷。”

他起身走了几步,铁手顺着看去,才瞧见这屋里的大柱上安置了许多铜灯。

严沨涯拿着火折将灯一盏盏点起来,豆大点的昏黄火星闪闪烁烁,时不时还蹦个火花,厅中的气氛越发诡秘。

铁手反而镇定下来,一边暗自调息一边笑道:“我见到的卢长生果然是你。”

严沨涯背身点灯,听见铁手的话也不回头,有些嘶哑的声音悠悠传来:“对,也不全对,你和追命抓起来的那个是他,死的那个,也是他。”

铁手闻言颔首,似乎并无意外。

严沨涯点亮第五盏灯,回过头来笑笑问道:“你是如何猜出的?”

铁手和气反问:“你想知道?”

严沨涯一抖袖子,欠身说:“很想知道,请二爷赐教。”

铁手继续问:“我若不说?”

严沨涯露着牙笑起来:“不,你必须说。”

铁手只得浩叹一声解释道:“你的手,比较特别。”

严沨涯实时将右手放在灯下比一比,又好奇又恍然地惊讶道:“断了拇指么?”

他看向铁手,嗤地一笑,还将缺了半截的拇指摇了几摇。

铁手温和地微笑摇头。

“不是,你右手的三四两根指头,几乎一样长,左手却没这样。”

严沨涯哦了一下,又转过身去点灯,嘴里还不忘问:“只凭这个?卢长生右手缺拇指,左手却完好呢。”

铁手真像先生教书那样,比划着详说起来,,也不管严沨涯看不看自己。

“易容本来也不止是改变面貌,而且你有个习惯,你放松时,右手那两根一般长的指头爱敲腿。”

严沨涯的手霎时顿住,过一会儿才又将火折子凑上灯芯。

“是有,又如何?”

“因为你并未意识到自己有这动作,敲击的力度和速度反而无意间成了你独有的特征。”

铁手诚恳又说:“我本来差点也让你那拇指引偏了,后来经人指点,撇开这个障眼法,方觉出你的习惯和卢长生的习惯太像,而他本人,手发颤,和你可极不一样。”

严沨涯吹了吹火折子,扭头看了一眼亮了四分之一的灯盏。

“还有别的吗?”

铁手也不拒绝,那人一问,立时答道:“牙,卢长生真的镶了金牙,你是贴了层金壳子,差异虽小,却并非看不出来。”

严沨涯频频点头。

“对极了。”

铁手忽地低笑几声,自嘲道:“不瞒你说,你和他的牙都晃得我眼疼,查看尸体时觉得不对,又说不清楚,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二爷洞若观火,不会有错,是我疏忽了。”

严沨涯倏尔又得意道:“但你也得承认,我易容的技术实在高超。”

“谷主不但精于易容,还颇为谨慎,原本我不太明白,你装作卢长生,右手使不了筷子,左手拇指又假造了一节,那晚吃饭时怎未露出破绽,后来才明白,那时已是他本人了。”

铁手一边说话,一边也时刻关注着自己的内息,好在尚无异变。

严沨涯似给夸赞得高兴,声音忽然有年轻了。

“聪明。”

铁手望着他的背影,沉声道:“我们没想到,你竟然敢让真的卢长生露面。”

“有何不敢,这些年来他是他的时候少,我是他的时候多,”严沨涯再次转身,走到铁手跟前,把手一伸,说:“就连他的手指,也是为我扮来方便才截去的。”

铁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皮也不眨。

严沨涯道:“嗯?你不问我为何多此一举,不干脆将他的手弄成和我一样?”

铁手仍不动。

严沨涯闷哼着又去点灯,半晌才说:“无趣。”

等到灯点亮大半,铁手扫视着大貌初现的堂皇装饰,眉头一压开声问道:“你假扮卢长生,伙同阮宓秋设这些圈套,不过是要诱杀我和追命,有人指使你?”

“谁能指使我啊。”

严沨涯的声音又复低沉:“追命去了琅玕箐榭,缠着阿秋问这问那,烦得很,与其等你们三番五次来望江扰我,不如我先除去你们,图个清净罢了。”

铁手目中突闪冷光:“为了掩藏自己罪行,你又杀了多少人?”

严沨涯背向他摆摆手:“死都死了,问来何用。我若说你三十余年知道所有被杀的人都是我下的手,或是只杀了卢长生一人,你都是要抓我,那么死几个人又有什么差别?”

对凶手而言,杀一个杀一千个也许没有不同。

对无辜被害的人来讲,却是生死之别。

铁手一时间不愿再说下去。

严沨涯蔑视生命,便必得接受生命的蔑视。

只差一盏,他就将点亮厅内全部的灯。

严沨涯点灯前,先向铁手一礼。

“看你们将计就计成竹在胸的模样,十分有趣,多谢,小弟送份大礼给二哥。”

第八十八盏灯亮。

铁手顿觉脚下起了一阵震动。

厅内当中正片空地,突然缓慢地旋开个漆黑的圆洞。

洞里长出一朵重瓣莲花。

其下又是莲花,一朵接一朵,总共冒出来九层。

按铁手所知,内部修造成这样的地方,层数再多些,通常叫做塔,正中供奉佛祖或是菩萨。

堂内八根二人合抱的木柱,中间一座彩绘莲台,伴数十烛火。

每层莲台上都趺坐着几个女孩子。

她们像是佛龛里的观音。

若非笼罩着九层莲台的是一张耀着暗青乌光的网,那景象原本很有肃穆静美的韵味。

铁手看在眼里,闭紧了口才没让心跳出来。

那网上密密麻麻穿着铁蒺藜,刺却比一般的长,边缘锋利,竟然开了刃。

真有青阳谷,谷中亦真有被困的女孩们。

他是不是真的能救下她们?

*

铁手已经站在莲台前。

若存有静默的地狱,那他必然正在看着。

凄哀的恶意无声地侵入骨肉。

莲台上总共端坐着十九个女孩,最顶上无人,最下一层四人。

她们都还年幼,看起来最年长的也仍是名少女。

十九个女孩子穿着同样式的白罗裙,在睡梦中的她们,不但神色静谧,脸上还有淡淡的欣喜。其中有几人,表情可以说竟是非常满足,像在向往着什么。

究竟是她们不惧死亡,还是业已被埋葬在了美好的梦幻里?

那张乌青的网,因莲台之内不知为何涌起的风而稍稍地鼓胀,使得那些冰冷锋利的铁蒺藜不至于划破孩子们的皮肤。

铁手仔细看了看这些姑娘。

他的怒意正逐渐取代皮肉骨血。

铁手转而死盯着严沨涯。

盯那人的手指、肩背、脚踝、衣褶,每根头发的飘动,甚至每一个眼神流转。

铁手在防着严沨涯突然出手。

自打厅堂中亮起了数十盏灯火,铁手便愈觉得身体不爽。

他有些发昏,得靠着内力压制才能保持清明。

这感觉似曾相识。

严沨涯给足了铁手一炷香的时间在那沉默。

他自己还欣赏地绕着莲台转来转去。

“二爷,你看,这些好孩子,都是我的徒弟。”

严沨涯唉地一叹,似很是感慨:“徒弟是好东西啊。”

铁手突然出击。

他一伸手已到了严沨涯面前。

拍出七掌。

双肩、喉头、心口、腹、双膝。

七掌又合为一掌。

掌击严沨涯。

铁手估算过严沨涯的功力,这一掌足以令那不能称为人的凶徒丧失行动力。

但不至于立死。

——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死了。

严沨涯果然被击飞出去。

铁手没有追击。

他估错了。

在击中严沨涯的刹那他已知自己中了计犯了错。

在被激得愤怒出手之前,他应该先探探严沨涯而今的功力到了怎样的水平。但铁手眼下没后悔自责的空闲,他甚至来不及去看严沨涯硬吃一掌,到底受没受伤。

他必须先救人。

严沨涯心口挨着掌劲时,手里飞出一样非常细小的东西。

铁手看见那是粒尘埃。

一粒飞得极快去势极狠的轻轻尘埃。

它即将击中毒网。

毒网一旦震荡,铁蒺藜就将毫不留情地划破孩子的手脚脸颊。

铁手并不清楚严沨涯布了什么毒,也很不想知道毒发时,中毒的人会是怎样的惨状。

所以铁手去拦截那粒微尘。

这个时候严沨涯正随着铁手方才一掌系来的力道后退。

——他只有右肩上稍微蹭着点铁手的掌劲。

但仅此一点,也使严沨涯大惊。

他没料及,铁手不惑未到,内功却已修炼至炉火纯青的境界。

严沨涯先与阮宓秋合计使铁手身中迷药,且趁其昏迷时强灌奇毒“枯杨不生华”,又以重重灯火布下角参龙虎双天大阵,铁手还要消耗真气克制阵法影响,随手一掌居然尚有这等神力。

他真低估了铁手。

而且……

*

严沨涯甩手又是一粒尘埃。

他竟似是以此作武器。

尘埃依旧袭向毒网。

向着十九条人命。

这筹码够不够大?

足够,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已足够。

这粒尘埃飙出时,铁手正在阻拦严沨涯发出的另一粒尘埃。

两粒疾矢一样的微尘,他有两只无比包容的手。

但那尘埃击来的方向竟是完全相对的。

铁手拦得住一边,就注定要错过另一侧。

他没有犹豫和丝毫停顿,只是尽快更快快到不能再快地去追截。

一个人四面受敌的时候是不是干脆放弃算了?

如果左右前后上下都是绝路,能不能就站在原地两眼一闭,——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毕竟不是自己的生死。

即便如何拼命,都不会有转机,何苦还要去拼?

铁手未曾想过这些无谓的事。

他已经握住那粒尘埃。

它在他掌中仍然爆发着巨大的力量。

和蕴藏极其深厚的内劲。

铁手差点以为自己是在跟寿登耄耋的武林名宿交手。

他击中严沨涯右肩时已心觉差异,眼下接了这粒尘土,对那人武功更有了判断。

严沨涯是劲敌,以铁手平日状态单独应对可称轻松,但是现在功力大大受损,打起来可艰难了。

好在……

*

他这么想着,一转身飞扑过去,眼看第二粒尘埃就在不远处。

然而它离毒网更近。

铁手的指尖距离微尘有五寸三分,微尘距毒网二寸。

铁手已经没法更快。

尘埃却越飞越疾。

——砰地撞上片乌色,并在那里旋转逗留了一刹。

它变成一粒普通的尘埃。

和鞋底的灰一起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

铁手也停止飞扑。

严沨涯则早在远处站定,望着徐徐落在铁手身侧的人,做出很有涵养的微笑道:“你可算出来了。”

追命拍打着衣上的灰,也笑笑说:“我既藏不住,何苦还像只耗子似的缩在梁上。”

他进来此厅时,正是严沨涯被击飞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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