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沨涯突然抬头。
屋外残日将没,屋内灯火金黄。
他看了看没有映亮的屋顶,眉头忽皱。
这供佛塔模样的地方仿佛是严沨涯的宝殿。
铁手心里却猛地通透明亮起来。
——他发现了一件事,拿定了一个主意。
铁手望向严沨涯。
目如夏风冬水。
那面若青年、声似中年、内劲却有近七十年功底的“年轻人”,忽地少年样地疑惑不解了。
“小弟为请三爷现身,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三爷勿要见怪,”严沨涯故意奇怪道:“二爷还道你去别处办案,捕快也说假话吗?”
追命带笑冷道:“你是奸邪极恶,假话才正好衬你。”
严沨涯微微摆手:“话随口就来,恶可非说除就除啊。”
“哦,你还知道自己做的是恶事?”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他将两只衣袖理一理,负手笑问道:“又如何?”
“抓你归案。”
追命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隐去了。
“你也甚无趣,”严沨涯仰天长叹,似颇为遗憾。
“我做好心送你们一程,祝二位早日魂归故里。”
严沨涯话说完,招式却没使出来。
反而是铁手,默不作声将手掌一翻一覆。
掌力吞吐,屋中忽然就起了无源之风。
掌风九十道。
他人仍很澹然地站着。
掌风也很缓慢轻柔。
严沨涯甚至忍不住皱眉哼笑一声,气力微蓄,衣袍鼓荡将掌劲全数避开了。
他安闲地立在柔柔的掌风丛中。
表情却很哀伤。
严沨涯往前跨出一步,抬手。
行将出掌。
他的武器也是手。
——他本来很期待铁手能给自己惊喜。
可惜这二人已越发无趣了。
严沨涯运劲出击。
他一飞身而起,八十八盏灯火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
严沨涯大惊之下身形不禁一顿。
霎眼间他的右肩尤溪便着了两掌。
劲道非但不柔和,还迫得他站回到地上。
竟还使他瞬间聚不起气!
*
“严沨涯。”
铁手兀地冷冷道:“你高估了自己制毒的能耐。”
严沨涯辨声而去直攻铁手,但他只奔跃半丈,听闻后半句忽然停住。
——什么?!
这不可能。
他犹豫一瞬,忽而冷笑。
“枯杨不生华”绝对已经起效。
但铁手站在那说话,活脱是个靶子,自己要是犯蠢去打,岂不是也变成靶子。
他要打的不是铁手。
而是那只飞来飞去的蚊蝇!
严沨涯正想着,后心忽然袭来一阵凌厉腿风没,他撤身一闪,贴着莲台飞冲出去。
追命一脚未得,也迅闪避开严沨涯的攻击,趁那人再出掌的间隙再要踢,突地听见铁手轻声道:“网有剧毒,孩子会死。”
他没给铁手回应,却飙地远远离开那高高的莲台。
追命一点不想这些小姑娘在二十不到的年纪去什么西方极乐世界。
他要她们活着。
严沨涯听见追命奔开,也跟着追击过去。
他不在乎那些孩子的生死,在哪里交手都是一样。
——他只是想杀了铁手和追命。
*
在难以见物的黑暗之中,这原该是一场安静的激战,追命却主动跟严沨涯说话。
他的声音和人总不在同一个方位。
追命的声音在东北方向响起。
“你就不好奇我们是怎么盯上卢长生的?”
“呵。”
严沨涯冲向东北,半途一顿又急往南侧转去。
追命却在西北方问道:“也不好奇你哥哥临终前,给我说了什么话?”
“你哥哥”三字咬得极重,铁手听在耳中,眉心微微一紧。
——阮宓秋难道是男扮女装?
可是相处日久,男女体征毕竟许多不同,哪有可能全无察觉?按他和追命的观察判断,阮严二人应该正是本来面目,没有装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宓秋现又在何处?
***
她已经不在人世。
青阳谷底有湖,湖心有亭。
阮宓秋正躺在小小的八角亭中。
她在这半个多时辰了,但才刚刚失去生命。
在送给铁手致命一吻并保证二人不会直接坠崖后,阮宓秋又做了些事,才强撑着走来这小亭。
她等了没一会儿,就如愿见到追命。
*
追命入谷之初,还以为自己无意擅闯了什么神仙修炼的宝地。
青阳谷内竟然一片盎然绿意,看不出分毫的秋景萧瑟,他震惊一刹,便想赶紧找着早先进谷的三人。
追命是眼瞧着铁手和阮宓秋攀下山崖,又看着严沨涯也从那粗藤下去,才绕到别条路入谷。
——他若知道那时铁手已然遇险,怕就径直跟着跃下去了。
谁知到了青阳谷内,路也相当难寻。
故而追命找见那“泮湖”时,离他进入山谷已过了颇久。
他看见湖和湖心亭,还有临湖而建的一处高楼,犹豫一下便往亭子奔去。
楼内无光,而亭中却有个人。
那是奄奄一息的阮宓秋。
*
阮宓秋见是追命,勉力挣扎道:“三爷……严沨涯…严沨涯,骗,伤了我,二爷去…去寻他了。”
她抬起的、坚持指向某个方向的手指,苍白染血,指尖也疯狂颤抖着。
追命并未按她说的追击而去,只默默看了女子半晌,眼中流露出难以道明的哀色和果决。
阮宓秋满身伤口都在渗血。
这苦肉计岂非太苦?
追命咬着牙深叹。
“铁手怎会许严沨涯当他面将你打伤,更不会撇下重伤之人跑去别处,他俩想必已对上了?严沨涯本事再大,单挑也难赢。”
他心里很有气。
阮宓秋忽然不再颤抖。
她所有的弱象也登时一抹而去。
女子从地上缓缓站起身,她连起身的动作也带有非常自然的优雅。
“错了,沨涯身上有我四十年内功修为,铁手亦中毒,你二人连手已不敌他。”
追命闻言眉头一皱,抓住阮宓秋的腕子探起脉来。
阮宓秋不避不让。
追命边探边问。
“什么毒?”
阮宓秋吸一口气,挽挽散下来的头发,恬美笑道:“可以让沨涯变成卢壮武的毒。”
追命暗中突地悚极。
——卢状武竟然也是严沨涯所扮。
——看来是能叫人内力全无的□□,二哥那可……得尽快赶去。
但他只不动声色又问:“果然是易容改扮,那十二人是严沨涯所杀?那他怎么离开的?”
阮宓秋微微摇头,将已给追命松开的手腕撤回。
“不是。”
追命眯眼觑她,阮宓秋便继续道:“卢壮武确是自杀,亦毒杀了另外十一人。”
追命闻言略一沉吟,直接问道:“你们用谁要挟他了?”
“卢长生。”
阮宓秋似很满意,颔首轻声答说:“卢长生于他有恩,我们拿卢长生的性命威胁,他不敢不死。”
“他和卢长生俱不知你们所作所为?”
“他们怎配知道?”
“卢壮武为救一个人,竟然不惜杀害自己和其他无辜之人?”
“你不信?”
阮宓秋如此反问,等了半晌未见追命回应,恍悟摇头道:“你不懂。”
追命只冷冷道:“卢长生最后还不是被你们杀了。”
——那么…他当真是改邪归正了?
他心念暗转,嘴里仍问:“这么说,我们见的卢长生果然是严沨涯假扮的?”
阮宓秋蓦地醒觉什么似的,将两唇抿紧,对追命的问话再不给反应。
她的表情和姿态,满是视死如归。
追命见她这样,无奈揉揉拧紧的眉头,自腰间摸出一颗蜡丸。
蜡丸捏破,当中又是颗黑晶晶的药丸子。
追命没多问,钳住阮宓秋下颌就把药嗑进了她嘴里。
阮宓秋并无抗拒地吞下丹药,才微露疑惑道:“为何费力救我,我杀了许多人,你不认为我该死么?”
追命正色道:“该,所以得让你活到认罪伏法。”
阮宓秋咬住下唇,淡淡轻笑。
“我认。”
追命的口气未因她的浅笑而有任何缓和,拿住阮宓秋的脉门,以真气输导着又道:“你和严沨涯做出这等恶事,多少无辜之人因你们而死,你还数次相欺,为的是要杀我和铁手?”
阮宓秋想了会儿,答道:“沨涯说,你们早晚会扰到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追命一哼:“他说什么你都听?”
阮宓秋笑意更深,久历岁月变迁的眼神顿显疲惫。
“如果你在世上祗剩下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你也会言听计从的。”
湖心穿亭而过的风劈然栗冽。
阮宓秋在风中一摇。
残枝,败叶。
“我听自己的,”追命笃定按着胸口重重道:“听这。”
阮宓秋愣了一愣,忽然脱力,整个人像坍塌的泥塑一样摔倒在地。
追命本扯着她的手腕,因她跌得太突然,竟也不敢使力,顺势随着阮宓秋蹲了下去。
“你们到底是哪里人?原本的名姓是什么?”
阮宓秋避而不答,只对着追命失神呢喃。
“我的样子很吓人罢。”
追命盯着她,颇严肃地摇头。
“该是怎样就随它怎样,并不可怕”
他的目光全无躲闪。
他说的是心里话。
这女子虽然风神如旧,面目已与之前判若云泥。
追命刚看见她时,若非早确定身形是阮宓秋,差些没能相认,是以追命犹豫再三,才借这时机张口询问她的年纪。
他有些担心,阮宓秋一旦情绪波动,会做出他也难以控制的事。
而且以她眼下的情形,确实命不久矣了。
阮宓秋听追命这样问,只是苦笑一声,眼角沁出一点薄泪。
“五十四,沨涯小我七岁。”
追命反倒暗中惊讶,阮宓秋现在青丝皆白,皮肤也苍老憔悴得如同古稀老妪。
原来他是没想到她居然年纪老大,而今则是没料到她也并不年迈。
于是追命又问道:“你练了什么偏门功夫?”
他眉头皱得紧了,面上疑虑也愈深。
阮宓秋见着追命满目不解,反而得意道:“我们练的是神功。”
追命闻言便知严沨涯亦修炼了同样的内功,故并不接话,静静感受了一阵阮宓秋的内息后,方喟道:“若我未估错,你二人这功夫和‘化血魔功’必有渊源。夺他人性命,不过为了保自己的样貌,这叫神功,那神功两字也太不值钱了!”
他又叹一声,接着说:“你们这是邪门外道,自取灭亡。”
“你不懂!”
阮宓秋倔强反驳,说完三字,竟喘息不止,好歹因着追命一股真气送到,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快死了,沨涯不知道我快死了”
她闭上眼,轻声叹气,再睁开眼时,看向追命的视线已开始飘忽。
追命凝住她眼睛瞧了瞧,将手松了开来。
——阮宓秋已无求生欲望,他再救也无用了。
即便他并不愿意她就这样死。
那女子软瘫在追命怀中,虚望着被亭角飞檐遮住半边的天,细声道:“我不明白……你又老又丑,怎么…留得住人心?”
追命怔了一瞬,他不知阮宓秋说这话是什么用意。
还是说她看出了什么?
又或者并非问他?
追命只看着阮宓秋渐渐无神的双眼,沉声反问道:“严沨涯和你将伤天害理的事都做遍了,一心为你,是因你样貌好看?”
阮宓秋无语沉默。
——看来果真不是问他。
少顷,她转向追命,努力看着他的眼睛说:“莲花,中间起…第八十一片,蓝色的,有机括,其他……不行。”
“何意?”
“记住。”
阮宓秋蓦地一笑。
那是个少女见着春天来到时常爱露出的笑容。
里面有极大的欢愉和稍稍的惋惜。
多么美的春天,很快便要消失了啊。
若能春常驻——
阮宓秋面无□□。
她又去看天。
遥远的、山谷之外高不可及的清秋天幕。
日头已西斜。
“因为…我是小沨的……哥哥。”
——“放心,便是刀山火海、地狱鬼窟,我也与君同往。”
严沨涯这样说过,阮宓秋那时听了只觉感动快乐。
而今将死之时,终于想出怎么回应。
小弟错了。
他不该一起跳入万丈深渊。
——我想你帮着我,拉我一把,陪我堂堂正正地活。
*
追命琢磨了一下,猜度着这是阮宓秋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然后他立刻去想阮宓秋话里的意思。
——哥哥?
尚在怀中的这人,该是女子没错,他总不至于连男女都分不出了。
——那为何自说是严沨涯的哥哥?
追命想得入神,阮宓秋一抖,他才发现人还未去。
阮宓秋颤抖着伸出手抓住追命的衣领,紧着瘦削的肩膀靠近追命耳边。
追命如果知晓铁手曾被这样出其不意地暗算,未必会许阮宓秋贴得这样近。
可惜他没不知道。
并且还主动把头靠向了这将死之人。
阮宓秋起皱的嘴唇就在追命脸颊旁边。
他会遭遇和铁手一样的事吗?
她会那样做吗?
没有。
阮宓秋启唇低语。
“我说的,真话…都是真话,”她笑出了声,充满向往。
“小女孩……血是甜…的啊…”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生命亦同时完结。
阮宓秋人生最后的话语,使追命对她残留的些微同情全部耗尽。
追命只觉得脊背发冷,全身的热都燃到心里。
怒火焚成一片汪洋。
心底汹涌起极寒。
TBC.
作者有话要说:
老严说话有点疯。
没关系,他就是疯。
欠了的点是他的强没有表现出来,这里面基本有个很麻烦的矛盾:如果敌人很强,那就用不着兜圈子耍阴谋,直接硬怼就好,毕竟纯江湖人,没啥声誉牵涉;可他们既然绕了一大圈,又设圈套又咋,说明实力不足以硬抗铁手。怎么表现一个合适的强度,我到现在依然很苦恼。
如果只有老三,事情会好办点。
因为我家汉子实力不咋地。
老严说了一句祝早日魂归故里,其实按他脑回路是这样走的:追命问你知道自己做的恶事?——答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哟顺势就在os中念出了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送二三回家。
看出来的就看出来老严跳了一下的思维,看不粗来就算了=w=
猛虎长蛇,不及老严。
这一部分里他的外形设计是穿得特别老气的年轻人,衣服还成了白色主色,辅以黑色。
鹤氅嘛╮(╯▽╰)╭
枯杨生华其实有个老来第二春的意思【。此处没用......
我自己被和阮宓秋说话的老三苏了一大把。
阮宓秋是一个收到严重伤害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以卑劣手段加害别人的人。
她有着美丽的外表,能表现出来动人的情感,但内在空无一物。
我相信其实真的是有这样割裂的人存在。
☆、章二十四
[二十四]
追命一提起阮宓秋,铁手便发现严沨涯骤然一变。
之前他像还要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来戏耍,甫听闻至亲已逝,顿时杀意毕露,死气暴涨。
同时活气越来越弱。
夜色已然降临,月光却未至。
严沨涯的眼睛在愈加纯粹的黑暗中似乎莹莹发蓝。
他突然停止了所有攻击和避让,就站在那,眼泛蓝光地凝望着追命。
铁手这时其实在严沨涯身后,他并不能看见严沨涯,但清楚地感受到正被怒视着,那目光绝非来自于人,而更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野兽。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完全是身体的反应。
此处早已变得侵皮砭骨的酷寒。
铁手的元气也有损失,不知不觉间,竟再难抵御严沨涯内力激荡而起的激寒。
连突兀响起的说话声也像是屋子发出的。
声音自四面八方涌入铁手的耳朵。
“他传我功力,才会油尽灯枯而死。”
寒风卷携着边缘锋利的碎冰。
铁手已给困在风暴中央。
严沨涯又道。
“你两个,也死吧。”
伴随着这句话,铁手明确感觉到那野兽样的人正朝自己急退而来。
严沨涯两掌收在胁下,掌劲却不偏不倚冲向铁手。
他仿佛背后也生了双目。
正狠狠瞪着铁手。
变动只是瞬间的事情,但在这瞬间,铁手竟全然无法躲避。
——不,他可以强行冲破严沨涯内力的禁锢。
可那样要损耗不少功力,一损再损,他可还有足够的力量协助三师弟?
时至此刻,铁手仍不愿意,亦根本不允许自己将这样的敌手全盘交给追命。
他可以任那人独自与强敌交手,但他也一定要能同时当合格的后盾。
不然,就得并肩为战。
*
因这弹指间的犹豫,铁手已避无可避。
他只得闭气鼓劲,准备硬抗严沨涯的两掌。
严沨涯瘦削的身影近在咫尺。
铺天内劲袭来,铁手脚下突地踉跄。
他退半步,推出双掌。
仍收着劲道。
沉沉夜色中轰地一声巨响。
那是暴雨前的雷鸣。
铁手双臂仍护在身前,早就迫近的危机却已消失无迹。
千钧一发之际,追命赶来破除了严沨涯的攻势。
他和严沨涯手脚甫触及,便爆出那声裂天般的轰响。
追命原是面对严沨涯。
严沨涯一退,他也同时疾奔。
二人目标似乎都是铁手。
但是追命离得更远。
背后像长眼的严沨涯反而盲了真正的双目一般,对意欲越过自己的追命视而不见,仍是一股劲地朝铁手冲去。
他身侧的两只手屈指成爪,连指甲似乎都蒙着层蓝色的光芒。
铁手眼看着一对蓝爪愈来愈近,心中尚在猜测着,这是因严沨涯练了毒掌,还是他的内功所致。
既然已决定接招,再去想可能受到怎样的伤,可真无用了,倒不如趁机看实严沨涯的身手,才较为实际。
铁手突然就瞧见那对手化作了两只脚。
追命超越了严沨涯。
他在严沨涯靠近铁手前先眼对眼地贴上了那人,然后凌空翻个筋斗,自上而下踏住了严沨涯的手。
严沨涯亦如在风中打旋的柳叶,不留痕迹地转了个身。
这样情况就变成了,追命面对着铁手,而严沨涯面孔正对着追命的背。
严沨涯掌击铁手不成,见势如此,立刻撤回双掌,两手握拳直捣向追命后心。
追命这时正轻搡着铁手。
这回可没有空隙给他翻身了,严沨涯擂鼓似的两拳,他又该怎么避?
追命虚按在铁手衣襟上的手忽地一紧。
铁手立刻并指刺出。
掌如刀,刀锋正切向追命前胸。
同一时间,追命急蹴严沨涯背脊,而借着一蹴之势,他也扯着铁手旋离严沨涯逼人内劲的封锁。
严沨涯顿感腹背受敌。
他后背挨了一脚,心口却受了一刺。
那掌劲穿过追命劈到严沨涯身上才迟迟显现威力。
踢在他脊梁上的千钧力道已然十分恐怖,胸口又细又薄的刀切之痛却钻头身体。
起初那劲力像刀锋。
穿心而过时已似斧劈。
俟它挨着后背袭来的巨痛,两相碰撞,就如同几个石磨一起砸到背上。
严沨涯嘶声痛叫,旱地拔葱式直跃而起。
跃至最高点时,严沨涯不由一顿。
在比弹指更迅速的瞬间里,他的态势和气息都和身体一道冲到顶点。
极必衰。
此时的严沨涯,该是身不由己地静止在半空中。
这机会稍纵即逝。
追命就在短暂得像不存在般的一霎眼间,对着严沨涯背心又连蹴八脚。
八下重击来自不同方位,却全部落在同一点。
这一来痛入心脾,严沨涯尚未缓过神来,偏强笑着再拔起二尺余高,他匆匆向下一扫,只见追命仍在原处站着。
严沨涯惊极。
他完全想不透追命如何能够动也未动竟踢了自己数脚。
然而正抬头望着严沨涯的追命亦吃惊非常。
严沨涯居然仍能继续上冲。
他的势、气、力、劲,均无衰竭难继的迹象。
且看起来全不似受了伤。
追命不禁皱眉。
铁手的心却放下来一大半。
他对局势已有判断。
以严沨涯目前的实力来看,都是赤手空拳,追命可与其一战。
他有破绽和短处。
严沨涯对身体和气息的控制都不算完美。
铁手通过追命和严沨涯两个的只言片语,猜测那也许是因为严沨涯尚未能适应这样深厚的内力。
——他身上现有的修为,至少小半来自阮宓秋。
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和两个人联手很不一样。
如果现在面对的是阮宓秋和严沨涯,铁手即便中毒,也自信能将二人擒住。
但想要拿下有着阮宓秋精纯真气的严沨涯,真须得智取。
铁手不认为这场对决能够轻易取胜。
但必不败。
所以自己要保留好这极小一部分的实力,到必要关头再使出来,——就如方才那一掌。
除此之外,他更得时刻警惕着提防着,以免严沨涯再使阴招。
——严沨涯今日必定落网。
铁手这么相信着。
因为他和追命配合得向来默契。
他们两个联手和寻常的联手也很不一样。
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化而为一。
一对一。
严沨涯并不熟悉阮宓秋的功力。
追命却十分熟悉铁手。
*
铁手在想着这些时,眼睛正盯着不远处缠斗的二人。
他和他们离着莲台都有相当的距离。
追命以无匹的腿劲禁锢着敌人。
看似严沨涯全面挨打,只能伺机还击,铁手的神情却不轻松。
如若追命施力不当,遭着严沨涯充盈的内劲自然反击,必会受更为严重的内伤。
他只能缠,缠着等严沨涯主动出手。
人攻击的时候,往往也将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严沨涯在追命绕着他转过第卌九圈时,终于发动了攻击。
他也一直在寻找追命的破绽。
本来,他还想诱使着追命露出破绽,比如说偶尔看一看莲台,或者不经意地瞄一眼铁手,或是假装自袖内飞出暗器。
但严沨涯很快放弃耍这些把戏。
一,没有用。
二,他没有闲暇。
他没办法在追命又韧又凶猛的腿风笼罩下,费心思去蒙骗诱敌了。
再诱下去,自己非作茧自缚不可。
为了杀掉这两个混蛋,他已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严沨涯突然上来股忿忿不平的怒气,两手交叉着攻向追命。
他出的不是拳或掌,也非指爪。
严沨涯攻击的方式是将两条臂膀贴封条那样狠击。
带着恨意的出击。
追命直接与严沨涯搏力。
他平平升起,两腿合并,对着严沨涯手臂交叠处直踹过去。
这是非常不美的打法。
追命将自己变成矛,去刺严沨涯封在身前的盾。
他俩原都是身法曼妙的人,招式来去俱有汤汤之气。
现在他们却打得像不识武功的莽夫。
铁手当然不这样想。
追命和严沨涯此刻相拼,是势必为之。
交手搏命,再美也未必顶用。
二人蓄积已久的气势,在这一撞之中须要决出高低。
*
追命双脚击中严沨涯双臂,两人各弹开丈半,看来严沨涯也没得着好处。
两人均未追击。
他们都没法“乘胜”。
激斗不得不暂时止歇。
追命拦在铁手之前,正向面对着仿佛整个人都幽幽泛蓝的严沨涯。
他说话前极轻地咳了咳。
铁手心中一震。
那人的状况不很好,连日奔波又休息不足,终究是些些气浮。
但追命语声坚定清沉。
“如果不是甘祁涵引我怀疑卢长生,我们怎会查到你,眼下你在这和我们拼命,他却等着坐收渔利,”他双目湛然,在黑暗中也微微发亮,道:“甘祁涵利用你。”
严沨涯呵呵轻笑几声,赞许道:“小甘没死,也叫你们猜出来了。”
追命摇头叹道:“卢长生既然是替罪羊,那死去的甘祁涵当然也未必是我见过的那个。”
铁手却忽然发问:“是谁,又做了你们毒计下的冤魂?”
严沨涯冷清一笑答道:“那个小子,二爷虽不认识,三爷却曾见过的。”
隔着中间数尺远,铁手仍能觉出追命猛然一凛。
他飞速回想着数日来那人给自己说的话,忽地记起追命曾提起过一个和甘祁涵经历年纪形貌都差不许多的男孩子。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只晓得人家叫他阿平。
像这样的寻常人,严沨涯和阮宓秋,还有与他们脱不开干系的甘祁涵,又害死过多少个?
铁手拳心发紧,咬牙听着严沨涯继续。
严沨涯悄然间竟又回复了颇为闲散的气度。
他已将愤怒伤心完全收敛压制了。
“你当我不知他伎俩?我要你们偿命,关他何事,杀了二位,再杀他不迟。”
铁手越发觉得这是个不易对付的敌人。
因变幻不定和难以摸透。
听了严沨涯的话,追命突然镇定淡然地笑出声来。
“你要想好,第一,你未准杀得了我们,第二,就算我俩今日不敌,你也难逃法网。”
“追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欲擒故纵了?放心,我不会小觑你们,无情和冷血我也小心提防着,”严沨涯也爽朗笑道:“你们大师兄可查出我来了?”
追命笑笑一哼,并未答话。
没有。
就算无情经已查明更多,铁手和追命现在也不知道。
他们所知的“严沨涯”,人生的起点仿佛就是在桥上救人的那一刹那。
而对面前的严沨涯又确是知之甚少。
但人毕竟不可能总遇上知根知底的对手。
有时即便眼前的困难无可估测,也需得要拼一拼,搏一搏。
更何况惩奸除恶原就是他们的职责和愿望。
*
他们任严沨涯嚣笑了很久。
笑到最后,那人的嗓子都更加干涩嘶哑。
等他终于停下,铁手竟客气地问道:“你已说完,该我们说话了?”
“请说。”
铁手点点头,正待张嘴,追命忽然急喝道:“抓你归案,再查不迟!”
他话未出口时铁手已在退。
疾退。
退得很远,把自己脱出了战团。
但是精神仍在战局之中。
*
八个字说完,追命已攻出八十九脚,六招。
全部都被严沨涯格挡开。
追命又闭气连击三十五下。
十招。
合共十六招。
严沨涯一下不露,尽皆防住。
他们打得很怪。
前五招,二人狂风骤雨。
中间两招,云销雨霁。
最后这九招,连风的踪影也难觅了。
追命越踢越慢,每一招中的每一脚,都要思量再三才出击。
严沨涯竟然也没有抢攻,非等到追命的脚底离他身体只有毫发之差,才出手轻扫。
二人快打时很静。
慢攻却招招式式都引发出猛烈的气浪和巨响。
十六招毕,严沨涯和追命各自停了倏瞬。
追命闷着的气吐出,力量不免稍懈。
严沨涯散了憋足的气,一时间也难以反击。
吐纳换气之时原本是他们的破绽,亦是对方的机会,但二人时间对得恰巧,竟谁也利用不了这难得的机遇。
而就在一停之间,铁手看到追命瞥向自己的目光。
那道流星般飞驰又明亮的清芒。
这是个信号。
铁手已经等了许久。
他马上走到莲台边上。
在无月华拯救的夜色里,莲台尚易分辨。
——她们身处的,乃是黑暗中最漆黑无光的所在。
*
铁手双掌合十,两眼轻闭,口中念念有词。
他竟然咏一句心经诵一句道德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
——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
这岂非胡闹?
铁手合死的掌心间溢出温润的微光。
严沨涯忽觉气闷。
离莲台越近,越感觉气息凝滞。
他果断、坚决地冲向铁手。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出售最迅速的一次。
速度之快,追命竟然只发现自己的对手突然消失了。
待他明白严沨涯转而攻击铁手,再翻身赶去时,已稍稍有些迟。
只迟这一点点,严沨涯便对着铁手的无形气场进攻了两次。
第一次冲击,严沨涯没能冲破铁手的内息,他甚至得要撤开换口气才能继续再冲。
这次他碰着了铁手。
严沨涯双掌夹击铁手的太阳穴。
铁手两手分开,一左一右分格严沨涯两臂。
尚未接触,严沨涯已觉疼痛。
正是同个部位,方才遭受了追命一撞重击,眼下又被铁手气劲一迫,更疼得入骨。
严沨涯强忍剧痛,旋腰急拧,转眼间便将铁手劲力顺势消掉,左手反扣,右手又一直劈,趁铁手一顿,疾点住他几处穴道,紧锁着铁手双腿要将人提起。
铁手忙将十指扣地。
像焊在地上那般牢靠。
严沨涯一提不动,改为向下施力。
经过和追命一番激战,严沨涯受了些微内伤,又有骨痛,精神也稍显困顿。
他已不是全盛状态。
可惜铁手更不是。
他的功力早已十去□□。
剩下的一成固然能叫严沨涯又惊又喜,却无法与其抗衡。
惊于铁手实力大打折扣竟仍有这般积存。
喜的是——
亏了先布下“枯杨不生华”!
严沨涯肘上用力,又将倒立在地的铁手向下压去。
铁手的双掌居然已经陷入地面!
严沨涯这时才猛地发力一提。
他的力气,从来也不小。
铁手闷哼一声,手中还捏着几块碎石,竟被严沨涯抡起掷了出去。
严沨涯如此作为,皆因追命已然赶来。
那双夺命的腿就在他背后。
他的衣服仿佛都被腿风割裂了。
严沨涯立刻将铁手丢到背后,欲前冲以躲开追命的攻击。
他没能躲开。
那一腿劈山裂石,没踢中严沨涯,的确结结实实踢在突然飞来的铁手胸前。
但追命却未停,与严沨涯错身而过的刹那,腿往身后一翻,又狠劲猛踹。
难道追命并不在乎铁手是否重伤?
还是他已看见铁手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故而更不愿浪费让那人伤重才换来的转瞬时机?
*
后心再三受创,严沨涯疼得一阵恍惚。
他现在每呼一口气,全身的骨头都在惨叫挣扎。
——不行!
不行。
他必须要杀了他们。
*
追命蓦地停住。
突然之间,他丧失了严沨涯的方位。
他能听见铁手和自己的吐息声,也知道那人正在屋里。
但是前后左右,每个地方,好似都有一个严沨涯。
敌已暗,我仍明。
追命只得屏息等待。
他猛地抬头。
右前上方有心跳声!
黑暗中忽然甩出几颗火星。
火星四散,正巧点亮了八盏铜灯。
一根柱子上亮了一盏。
与方才比起,屋内已可算是通明了。
但光明来到时,追命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再不敢妄动。
心往更黑暗的深处坠落。
严沨涯神情倨傲,肃立莲台之顶。
他的轻功很轻。
毒网因而纹丝未动。
*
追命仰视着高台之上的严沨涯,语声发寒。
“这可好,只剩你我单打独斗了。”
“你?”严沨涯瞥了眼摔在墙脚的铁手:“你还不如他。”
他亮出手中寒芒。
那是两把剑刃长不过三寸的小剑。
“灵虬。”
严沨涯一正一反双手握剑,微笑道:“弥鳞。”
两柄剑犹如回应,兀然暴涨出三尺长的墨芒。
剑气森然。
剑鸣如海浪呼啸。
*
追命听说过一对类似的短剑。
剑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
——难道?
不可能,严沨涯那时应该正扮成卢壮武带着自己去卢府,郑乐绝不会是他。
这两对剑究竟有无渊源?
严沨涯又能将它们使成什么样?
追命即刻便见识到了。
严沨涯的右手果然不如左手灵光,但是两只手配合得已经十分之精妙。
他俩又打了起来。
追命没有贴近严沨涯,更未曾让自己的皮肤触及那墨色的剑气。
——他的衣服叫那玩意扫了一下,竟然转眼朽烂了。
剑也许淬毒。
剑气必有剧毒。
毒网上浸了□□的铁蒺藜。
眼前的凶徒,心毒手辣。
追命只去以脚尖急蹴严沨涯的右手手腕。
他抓住每一个可乘的机会。
严沨涯脸上仍有强笑。
苦斗之中,他脚下无法使力踏动毒网,一旦双脚力气不均,他将立刻被追命踢飞出去。
而离开莲台,失去威胁的筹码,胜算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