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沨涯求的也不过是让剑划破追命的皮肤。
——只要一粒米那么大小的创口,这个恼人的捕快就必死无疑,到那时,再除掉仍未醒转的铁手,也是易如反掌。
他暗中运劲,剑气又猛增半尺。
追命倏然一闪,衣襟已让剑气激得黑黄。
胸膛露出来的少少皮肤,亦感觉微微刺痛。
他无声无影地跃至严沨涯身后。
出两脚。
脚踢严沨涯双肩双肘双腕。
严沨涯挽剑回刺。
二人陷入无休止的刺与闪、踢与避之中。
谁能坚持到最后,谁能等到对方的破绽,便有可能是赢家。
***
追命终于将严沨涯右手的剑踢飞。
严沨涯大惊之下,使出十二分力反身持剑格挡,剑刃也挨着了追命的腿。
追命的绑腿立马溃烂成碎布。
他的腿却没事。
没有中毒。
他料着了严沨涯反击的招式,已先将内息全部灌注在右腿之中。
但这样身法却缓慢许多。
而且他不能再中那剑气。
中而必死。
追命趁着一口气未散,右脚沿着严沨涯的剑气斜切直下,点他左腕桡骨。
这下子严沨涯左手的剑又脱飞出去。
追命一时间也已力竭。
他虽未中毒丧命,可严沨涯的剑气着实使他气闷眼花,脚底虚浮。
追命重重跌落到地上,虽然勉强站住,却因极度的眩晕而不禁踉跄几步。
这是他的疏忽。
严沨涯只是丢失了武器,但人并没有受伤。
现在的局面,是严沨涯绝大的机会。
他伤得重伤得多,但他的行动没有因之减缓。
他体内有股火气支撑。
严沨涯仍迅极。
他飞身捞住飞出不远的弥鳞剑,咯咯狂笑着扑向追命。
追命一下子被推到在地。
剑已没入胸口。
好在严沨涯也无力激出剑气,是以追命并未死去。
但是血已将他的衣襟染红。
追命一言不发,怒目瞪着严沨涯。
严沨涯只是狂笑。
笑到最后一抹双眼,恨声道:“我要你们陪葬!”
暗红近黑的血突然自他口中喷出。
难道他反倒中了毒?
还是内息太劲,气血贲张?
严沨涯毕竟是以四十余岁的身体承受着统共七十年的功力。
力量愈强,消耗愈剧。
他却全不自知?
追命给溅了一脸的血,更显得嘴唇苍白。
——血流得太多,他觉得有些冷。
追命忽然看见了严沨涯的断指。
这样一个脾性乖戾、心性莫测的恶魔,真会许人斩断自己的双手拇指,而不报复?
无情来信说,严沨涯确实是曾疏雪的徒弟。
而收下这弟子没多久,曾疏雪便销声匿迹了。
追命终于张口。
叱问。
“曾疏雪怎么死的!”
随着这声厉斥,一道酒泉自追命喉中直击而出。
千百颗光闪闪的酒滴射向严沨涯面门。
疾射严沨涯双眼。
一双圆杏核样儿的大眼睛,瞳仁黑似无底洞窟。
眼底飘着几星蓝火。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曾疏雪怎么死的略见番外
本来想呈现有阶段变化的打斗场面,但是现在看,反而因为气韵不连贯而使得这一章很散,而且之前蓄势做得不好,过渡到交手场面很不自然。这好像是我一直的毛病...文字里体现的情绪,缺乏由平静转至紧张的过程,正在酝酿的脑洞也会打很多,这个方面不考虑好,恐怕很难撑起,桑心。
想要武打电影一般详略适当,写意与工笔和谐融汇的感觉
☆、章二十五
[二十五]
追命口中喷出数道酒箭激射而来,严沨涯怒狂之中依然敏捷,左手骤然拔剑,舞出剑花一挡,将酒滴尽数削飞开去。
剑上满是血,挂上的几滴酒顺着剑尖又落回追命胸膛上。
他已疼得额头冒汗。
严沨涯拔出了剑,血更肆无忌惮地涌出来。
追命咬牙恨笑,咳也不咳,又问一遍。
“你杀了曾疏雪?”
严沨涯嘬着牙花啐出声来。
他极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偏头瞪眼地邪笑。
左手一扬,短剑又刺进追命胸前。
追命终于惨叫。
严沨涯叽叽咯咯笑得整个人都颠颤。
笑出了眼泪。
“是我杀的曾疏雪。”
“铁手已让你踢死了,现在你也要死,你还想着破案抓人?”
“这么爱当差,去地府当鬼差啊。”
到此刻,严沨涯的精神已彻底放松,遍体的伤处都爆发似的一齐疼起来。
但是心中太过舒畅,连浑身伤痛也仿佛极为爽快。
他说到铁手,笑到忘形仍不由自主回头去看。
——那可不是他杀的。
——那是叫追命自己踢死的!
严沨涯笑眯了眼望向墙脚。
没有人?
他只当看错地方,又使劲往左转了转头。
铁。手。去。哪。了。
待严沨涯回过神来,这问题已变得非常之大。
他要找的人风般袭来,双掌拍在他背上。
第一声是严沨涯脊骨断折的轻响。
他那时还在想着,铁手的轻功几时居然这样快了。
然后他恍恍惚惚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缘由,低头看了一下追命。
又是一股酒泉。
比起上次,更急更密,更出严沨涯意料。
而且这回射中了他的右眼。
严沨涯的右半片身体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协调,动作慢些,反应也慢些。
他太自负,这些微的不谐也着实未曾拖累过他。
所以严沨涯向不在乎。
他终于尝到了苦头。
右眼顿盲,左眼亦模糊发花。
严沨涯怒吼一声,左手又要拔剑再刺。
追命仍是个人。
任何人胸膛被穿三个透心的窟窿,下场都不会太好。
事到如今,严沨涯只求——
杀!
没关系……
没关系,这个还是能杀死!
弥鳞剑出,血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追命的血在剑上。
而它们马上又将回归他的身体。
*
严沨涯怒刺。
三寸剑刃完全地、一分不剩地没入地面。
他的吼声突然顿住。
而后疯狂一般不断地将短剑拔出又刺。
追命自打被严沨涯扑倒那刻起便一动未动,看起来很像失去了移动肢体的能力。
严沨涯神智迷乱之下,竟似当真以为自己已经点住了追命的穴道。
追命赌了一把,运气却也不坏,他曾教过叶告,有时大可以行在敌先,对手既然想打倒你,自己不妨先倒下。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与拔、刺的动作同时,铁手拍击的掌劲已引发出严沨涯身体的第二阵轻响。
第一声是一声。
第二阵是一阵。
噼啪作响的骨骼爆裂声。
是以严沨涯摔落在地的时候,整个像棉花做的人。
他的左手仍震颤着,还在努力做着劈刺的动作。
但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力气转向站在一旁的铁手和追命。
在这一战里,铁手先“死”去了。
若非他未战之前,功力已大大受损,铁手原是不愿这样偷袭的。
他始终以为这该叫偷袭。
不管是对付怎样的奸邪恶徒,没有光明正大地交手就是没有。
追命的那脚,看似无意当胸将他踢飞,实是经过巧妙计算,刚好蹴中铁手气海,非但将腿劲蕴藏的真气全部“借”给铁手,还正好助他落到屋中合适的位置。
且在经过追命一番诱敌后,这个位置成了严沨涯的盲点。
铁手只要伺机而动,定能将严沨涯一击而毙。
虽然他还是更希望那人未死。
严沨涯理该认罪伏法。
他得为自己做的恶事付出代价。
只把这个人杀了,确能阻止更多的恶,而对他已犯下的罪孽,是没有用的。
*
严沨涯还有一口气在。
铁手赶忙凝神去听他说的话。
严沨涯睁着空洞的双眼,出气多进气少。
他的人生仅余十数字的时间。
最后一句话他会说什么呢?
“帮我……”
铁手的神色稍见缓和。
——即便这人无法再赎罪,若他有此心,还算好了,自己该帮须帮。
严沨涯哼喘几声,接着又说。
“……杀…杀甘…”
铁手岿然截道:“我们不帮你,但他与你二人伙同作恶,咎有应得,法网难逃。”
严沨涯震颤着笑笑,终究没能道出甘祁涵的名字。
他没有了气息。
洁白的鹤氅让污糟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脸上也沾满了血。
有他自己随手一抹晕开的,也有追命中剑时溅出来的。
严沨涯的五官亦不易辨明了。
*
铁手听见严沨涯最后一丝气也无了,便赶紧查看追命胸口的伤势。
他眼见着追命给连刺两剑,强忍再忍,咬牙咬得两腮发酸,但是真气未走顺,时机也不甚好,他还不能出手。
又一次,他不得不看着那人受伤。
其间煎熬,连追命都未必体会得到。
铁手甚至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点冒头的怒意。
他并不想生气。
也并不生气。
“中毒没?”
“没有,你看。”
追命胸膛上只一处创口,看来严沨涯癫狂之下,准头却未失,两剑竟然刺了同个地方。
这使得那处伤格外重。
追命嘿笑解释道:“他内功邪门,剑上倒没喂毒,我打散他内息才敢挨这剑,当真不碍事。”
不过一旦提及内息,追命脸色却顿时难看起来。
——他是没中毒,可铁手中了剧毒。
“原来我见的那个卢壮武也是严沨涯扮的,据阮宓秋说就是服了你中的毒药,你现在有何中毒迹象?”
铁手点头道:“怪不得,我现在真气毫无后续,如今的功力怕和寻常人一样了。”
他说得轻松,——没法不轻松。
追命已开始着急,他不能也紧着眉头。
人一急,想事情就容易乱,而思绪一乱,就不容易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好在追命急而不乱。
“既然严沨涯中毒还能恢复功力,此毒必可解。”
铁手默然颔首。
这道理没错。
——但好像还是有点不妥。
哪里不妥呢?
*
追命说话间已走向严沨涯的尸体,欲翻找解药。
腰里没有。
衣襟里没有。
——也许他没带在身上?
追命突然听见抽气声。
声音来自眼前刚死不久的人。
严沨涯竟僵尸得魂一般挺挺地弹向追命怀里!
——怎么回事?!
这瞬时惊变委实太过骇人,追命全没赶得及反应,只皱眉睁大眼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严沨涯长伸两只手抓向自己脖颈。
“老三!”
铁手这声疾呼出口才一个音,他已将追命往后扯了半尺,堪堪避开严沨涯暴长寸许的青蓝色指甲。
严沨涯那两爪当然是中了,却是戳在铁手右臂上。
铮铮吟响,竟似金器交鸣。
铁手左掌催吐劲力,轻轻一送,将严沨涯直击飞了出去!
劈空掌!
再度落地的严沨涯直似块腩肉。
他的皮肤上竟然浮起一丝丝蓝线,七窍则淌出了黄白粘稠的液体。
手脚角度诡异地扭曲着,也似乎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严沨涯这回该是死了。
*
追命抓住铁手胳膊,顿了一息强笑道:“强行催谷,不要命了?”
是他犯迷糊,见着死人复生一时呆愣,都忘了还手。
铁手也低头笑笑,半晌抬眼认真道:“谁说我不要命了。”
因强调太明显,追命禁不住咽着唾沫搔起头发。
他突然间也没有还嘴的话。
不过铁手立刻替追命解了围。
他话音刚落,人竟一并跟着落。
整个人软得也像骨头折尽。
脸色当然并没比死透的严沨涯好多少。
追命忽地不安起来。
他没料到铁手劈空掌出手前并未估算好自己剩余的内力,这下催功过猛,元气大伤,除去中毒,怕又要添上极重内伤。
铁手勉力摇头和笑道:“没事,歇歇就好了。”
无论声音脸色气息,他一点都不像没事。
追命不接话,一边撑住铁手,一边单掌抵在背上替他疗伤,效果实在不很好,铁手此刻内劲虚无,追命的真气还不如泥牛入海,便连点水花都没有的。
铁手强行克制住手脚的颤抖,轻推一推道:“先救人。”
现在疗伤,徒劳无用,追命的实力应该保留起来,以妨突然出现其他危机,但是那人平素通情达理,执拗的劲头一旦冒出,想再压回去可难。
追命仍不停下,只闷声回道:“阮宓秋说连台上有机括……得再瞧瞧。”
“好,你等我歇一会儿,咱们一起看。”
铁手晓得自己如今的状态很差,但不至于威胁性命,他如能站起来,稳当当走几步路,追命也会担忧得轻些。
看他直白着发愁心急,比看他强忍焦虑挤笑舒服多了。
约一刻时分后,铁手好歹能行动无碍了。
他和追命两个绕着那三丈余高的莲台仔细查看半天,也没找出能让它和毒网分离,并且安然降下去的办法。
只是在第五层台上,那一圈红绘的莲花瓣当中,确实掩藏着仅三分之一个手掌大小的蓝色花瓣,而自最大的一瓣向左向右数起,这片蓝色的花瓣都是第八十一瓣。
追命默默地看了看铁手。
这情形和阮宓秋说的无差,但是那女子的话,字字句句都不可信。
他需要铁手的意见。
信或不信,不管什么后果,他俩都得要一并承担了。
铁手也极慎重,他闭目冥想一阵,遽然睁开双眼重重颔首。
追命长长吐一口气,跃起按下了那片花瓣。
然后他俩便站在莲台旁。
这稍嫌不智,但要他们离得远远的,也实难以做到。
起初未有任何动静。
追命的眉头不禁又皱起来。
铁手的双拳也悄悄攥紧。
那是十九条人命。
也不止是十九条人命。
他们两个会否轻信恶徒,害了无辜的人?
*
等待的时间仿佛又数千年之久,铁手追命面前的莲台终于发生了变化。
每层木台的边沿忽然突起一圈木钉,将那张夺命网勉强撑起半寸,然后整个庞大的木构开始下降。
莲台每降一层,它所在的洞窟便收窄些。
因为极慢,莲台过了相当久才完全沉入地面。
在那平静缓慢的过程中,铁手追命两个的心一直在狂跳,等到机械声停止,铁手才发现拳头里已满是汗水。
当莲台最上那层也消失后,地面上仍剩下个径长四尺的圆形缺口,在这缺口及周围更大一片地方,还覆着那张毒网。
铁手和追命马上发现了新的问题。
现在莲台看似是平安降落了,但是他们依然无法救人。
他们也得想办法下去。
二人又开始翻查,试图在长宽各近六丈的厅堂里寻找下地库的入口。
可惜无果。
地上地下两层,通路仿佛就只有毒网掩盖的那个洞。
两人打算破网而入。
为保自己不再受伤中毒,也顾虑着暂时已安全的孩子们,铁手追命稍作商量,便议定先破毒,再破网。
“这事本该是我的。”
铁手把外衫除下,将之撕成数条,仔细缠绕在追命手上。
追命一扬手中柳叶形的小银刀,——共有四把,正是无情相赠他俩的那两对。
“若非有这利器,我还不跟你争。”
铁手轻笑点头,又确认一遍已将追命的手都包好了,才放心他去破毒网。
趁着追命拆除着网上编缀的铁蒺藜,铁手一五一十地把追命离开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追命自然也将遇见阮宓秋的经过和两人的说话都讲给铁手。
他们师兄弟四个,只要结伴出门办案,总是愿意彼此互换消息。对付作奸犯科之徒,多对敌人了解一分,胜算便大一点,危险也能少一些。
既为兄弟,可不是单喊声师兄师弟能算事的。
那是心和命都绑在一起的交情。
是张不疏不漏的大网。
地上的毒网已然支离破碎,拆下来的铁蒺藜堆成一小堆。
追命手上的布也已更换了八次。
铁手听完他所述的故事,心中腾起万千感慨。
“人之将死,多少诚实些了,”他顿忽然又奇怪道:“那她为何自言是严沨涯的哥哥?”
追命把最后一个铁蒺藜小心地放到那一堆的上面。
“我没问出来。”
在他想问之前,阮宓秋已断气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严沨涯的疯和走火入魔,大概表现出来了...
但是,感情戏,真是越看越不自然啊= =
☆、章二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 阮宓秋和严沨涯身世,高能的同时又非常重要【。
书里的内容不让追命知道的原因是前传的遗留问题导致的二设
反正就这章各种高能的处理方式和程度,自我感觉还可以,应该不会在描述上使人产生生理厌恶,但是脑洞够大的话,应该会越脑补越多。
这么变态的人设大概写这一次就够了。
[二十六]
鄂州。
崇旸。
览鹿林方圆二十里只有一户人家居住。
这家人姓元。
元家罕与外界往来。
元老爷不准自己宅里的人出大门,生活必须的食水用具,他都会亲自外出置办,根本不需旁人操劳。
他来到崇旸的日子不久,因他不主动与人结交,住家又极其偏僻,当然也没谁来他家拜访。
元夫人早丧,只留下一双儿女。
元老爷没给孩子取名。
名字是给外人叫的,他既然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再叫名字岂不是多此一举?
元老爷是个时常开怀大笑的人。
他一向自认过得颇舒心。
也希望家里的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经常笑。
最好每天、每时、每刻都笑。
但近来半个月,他遇见了烦事,他的女儿愈发不听话了。
她才十一岁,怎么就学会忤逆了呢?
元老爷百思不得其解。
当他看见自己的女儿悒悒不乐地带着小弟去花园里观那对文鱼时,他不禁又自问道,到底是哪里教错了。
鱼是元姑娘央求父亲买的。
自打它们进了这家门,她就对满园子的奇花异草都失了兴趣。
连面对元老爷都开始经常露出愁眉不展的样子。
还总跟小弟在池塘边上说话。
——她都说些什么了?
*
元老爷有天忍耐不住,将这问题问了元姑娘。
她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因突然的惊恐而剧烈的喘息,小心翼翼地反问道:“父亲,如果我是男孩,你还在意我吗?”
元老爷奇怪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是女孩,是我最喜欢最疼爱的好孩子。”
元姑娘似不满意,仍蚊鸣样的细声问:“我要是儿子,您就不要我了吗?”
元老爷想了一会儿,自认为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哦,你乱担心什么呢?爹还会活很多年,等爹死了,你就和弟弟住在家里。”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元姑娘咬着嘴唇点点头,合上了又圆又俏的眼睛。
*
这天之后又过了几年,元老爷欣慰地看到他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了。
元少爷从孩子变成了样貌俊俏的少年。
而元姑娘,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微愁着,却自愁出一种风韵。
元老爷于是便任她愁去。
这天,元氏父子在书房里谈话。
元老爷边教儿子读书边问道:“你喜欢姐姐吗?”
少年一点儿也不犹豫,即刻答道:“喜欢啊。”
“那你要记住,她是这个家的女人,就永远得在这个家里,你们的娘亲就是这样,生在元家,死在元家,你姐姐也要这样,她一向都很乖,会侍奉好你。”
“爹您放心,我肯定让姐姐一直在我身边的。”
元老爷爱怜地抚摸着元少爷的头发。
“好孩子。”
他并不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其实只听姐姐的话。
自从元少爷能像爹一样陪伴大姐后,这少年人就决定了,他的所有都是她的。
她也是他的。
如果她有什么心愿,他就要帮她实现。
他还记得姐姐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求过他一件事。
——“你以后喊我哥哥,好不好?”
他那时候还不很懂,只知道听话喊了之后姐姐会很高兴,会笑,后来他才明白,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他年纪一到,便将她从爹那里抢了过来。
但在他和姐姐更加亲密后,她反而不让他私下里继续唤她“哥哥”了。
可元少爷偶尔撒娇这样呼唤时,元姑娘又都露出非常欣喜的笑容。
于是他知道,她的愿望,多年未变。
后来有一天,元少爷遇着了能替姐姐实现愿望的机会。
*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天色其实仍很亮,但已使人无端感到疲倦。
元老爷去镇上置办家用,一个老乞丐突然来叩响了元家的门,而因为主人不在,元少爷便给推成了当家作主的人。
他要担起责任,将那老人家赶走。
结果元少爷一看老者的惨状,反而不忍心了。
他感到震惊、悲哀和厌恶。
原来人老去这么可怕。
原来老了的人这样难看。
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饶是如此,元少爷仍万般慷慨地送给老翁一囊米浆,那老人正磕头如捣蒜地感恩时,元姑娘因为弟弟出门太久,担心之余也壮着胆子出门来看了一看。
她也被老人吓得不轻。
但那老乞丐见了正值韶华的元姑娘,双眼忽然放光。
他从衣服里摸出一本书,神神秘秘地塞给元少爷,然后自己也神神秘秘地离开了。
元少爷本不想接,但绢册做得太精美。
它强烈地吸引着他。
那本薄册子上记载了一门奇术。
元少爷看得不甚明白,还是和元姑娘钻研许久,后才参透了书中所载奇术的妙用。
那是采阴补阳筑基固元的修炼法门。
——采阴补阳?
男阳女阴。
“姐姐!”
元少爷兴奋地看着大姐。
他的姐姐终于能达成心愿成为他的哥哥了!
元姑娘也惊喜地望着小弟。
“这是仙人给的神书,咱们好好学,以后也能像神仙一般到处去得。”
少年便知道他的姐姐或是哥哥,原来还有个愿望。
她要出去看看。
她要和他一起去看家外面是什么样的。
这天往后的三年间,因为元家姐弟俩潜心修习奇术,心中满怀期冀,对元老爷的严厉管教反而不怎么在意。
不过他们也遇到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这本《天直元贞》,说是要先练气息运转,等到正逆调息皆能自如无碍时,才可修下一进境的纳阴化阳之术。
元姑娘和元少爷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能按着书里所言,把体内的一股热流顺着经脉走一遍再倒过来一遍,也无有丝毫不适感,然后他们再想往更高层去练,才发现进之无路。
到哪里去找年幼的女子?
二人苦恼了近两年,每日只得重复运气。
身体内流动的热意在经历了逐渐猛烈的变化后,竟然日复一日地阴柔起来。
姐弟俩不以为意,但因精神力气都比原先更充沛,也自觉开心。
当然最开心的是元老爷。
他的儿子女儿再也不曾流露出悲伤难过的神情,又变回了小时候一样听话的孩子。
一家人,就该这样和和美美。
*
第三年刚翻过去的春天,元家来了一家客人。
那是一家三口,赶路太久辛苦非常,正好看见这有人家,便想来借厨房烧些饭菜吃。
夫妻俩年轻开朗,孩子也格外可爱。
元少爷见到那小女孩,心中止不住地狂喜。
就是她了!
就是她了……多好的东西。
他想尽一切办法劝说爹将这家人留下,并把这事告诉了元姑娘。
元姑娘顿时明白,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机缘。
这是老天垂怜。
而她,只要有弟弟身边,其余人的死活都不重要。
他说过,即便是无边地狱,也会永远陪着自己。
借着这个难逢的机会,元姑娘彻底毁灭了囚禁她二十多年的可怖牢笼,而姐弟二人所修的功法,也终于得以进入下一境界。
元姑娘逃出来时心情大好,故而对那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闹也不很厌烦。
并且很快地,她的身边又只有弟弟了。
她是残败凋零的秋叶。
而他是风是水,终于将她带出垣墙。
往事亦如风消散、如水远逝。
他们靠姣好长青的容颜和日益精进的武功,过着越来越幸福自由的生活。
杀害了越来越多的人。
***
待铁手和追命处理完那一张巨大的毒网,想着收拾一下严沨涯的尸体,才瞧见那人口鼻眼耳淌出的浓稠液体竟然已变作淡青色的稀液。
严沨涯的脸似乎遭那液体损伤,亦已一片模糊。
追命铁手震讶之下,只得将严沨涯开始出脓的身体简单包裹捆绑后,推在一根大柱旁。
看着严沨涯面目全非不复人形的尸体,追命心中忧虑更深。
这到底是因毒所致,还是因为严沨涯本身所习的内功歹毒,又或是由于阮宓秋的功力超出了他的负荷?
铁手想必也有了相仿的推测。
追命打从心里害怕答案是头一个。
铁手呢?
要是严沨涯的凄惨死状就是近在咫尺的未来,他肯定也十分不安。
追命想了一想,眯眼疑惑道:“阮宓秋和严沨涯虽然奇怪恶毒,但彼此却近似痴狂地在意对方……阮宓秋又是在妓馆,又嫁给莫逸,严沨涯能不发疯?难道莫逸也不是本人?”
乍听追命发问,铁手不免一怔。
卢长生一案的凶手已死二人,但是路上发生的事情和阮宓秋严沨涯两个人身上,都还有许多谜团。
淮南偷婴贼那事也暂无头绪。
严沨涯在泉帛山庄曾假意按照莫舟流的计划扮作偷婴贼。
——那他和偷婴案说不定亦有牵连。
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恐怕都有更深的缘由。
还有泉帛山庄。
阮宓秋为什么半路要转去那里,莫非是因为她料定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要去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问题尚有许多,铁手要真和追命议论起来,恐怕能在这长谈一天。
而其中某些疑虑的真相,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不过现在似乎并非谈论这些的时候。
铁手一怔之间,顿时想通了追命的用意。
他看到严沨涯尸身的瞬间,的确立刻暗地里试了试内息。
铁手面对着追命,温和笃定地笑道:“除了手脚力气偏弱,我没有任何中毒的感觉。”
他等追命也笑着叹了口气后,才又接着说:“莫逸许不是严沨涯,否则他也没必要抛弃那个身份,去做卢长生,况且泉帛山庄现有莫舟流打理,以严沨涯屠杀卢府的情形来看,泉帛山庄不像是给他废弃的。”
追命正觉有理点着头,突地一顿,惊道:“坏了,严沨涯知晓莫舟流是阮宓秋亲子时那般惊异,他又曾去山庄盗马,莫舟流会否已然遭难?”
“莫急,莫急,”铁手宽声慰道:“咱们路上离广霁不远,未曾听说泉帛山庄意外丧主,少庄主大概无恙,而且那日严沨涯跑开后,我曾和他说过话,他那时绝无杀心。”
听闻此言,追命才放松下来,又自沉思一阵,也觉得是自己多虑过焦。
但他仍有疑惑。
“二哥说的有理,可是严沨涯当日惊极失措的模样不很像假装,他若是因莫舟流吃惊,又是为何?”
严沨涯显然是惊讶阮宓秋有个儿子。
那是阮宓秋亲生的孩子。
“他俩情谊如许,严沨涯断不会在得知阮宓秋和别人生了孩子后,又放莫少庄主一条生路,而依你所说,阮宓秋死前都在惦念她这弟弟,我实在不信她会真心嫁给莫逸。”
铁手说到此处,忽觉凭空见着道光。
灵光一闪。
他正要开口,追命忽然截道:“莫舟流曾说莫逸妻妾不少,孩子却只他一个,他又是阮宓秋的亲生儿子,而阮宓秋对严沨涯用情至深……”
随着语声渐歇,铁手追命互相在对方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说的话。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
半晌过后,铁手缓缓叹道:“这总归是咱们猜测。”
追命立马接道:“做不得准。”
铁手点点头,收住了叹到半途的气。
他俩在屋里巡视一圈,确保暂无潜在危险,两人边一同走到了黑洞口边缘。
追命低头望一望已看不太清楚的莲台,兀然又道:“还有阮宓秋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我有个想法。”
“你说。”
铁手的目光无比坚定。
他知道那将是非常残忍的推断。
但他仍旧希望追命说出来。
追命犹自看着莲台,低声道:“阮宓秋和严沨涯既是亲姐弟,我想她那晚上说的话,谈及元氏惨案那些极有可能不假,只是……她说是自己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她。”
铁手眼角一颤。
严沨涯和阮宓秋的手段惨无人道,一个六岁的孩子,遭他俩残虐□□,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就算万幸她仍活着,且还能找到她,也都永远无法救她。
三十年前案发时未救,便再没有机会。
三十年前,铁手是幼童,追命则尚在温约红处医伤。
这不是他们的过失。
但两人在沉默之中互望着,眼中分明俱是自责。
那一个他们不能拯救,而今的这一些,必要保住她们。
*
追命挟住铁手,两人跃到了连台上,然后又一轻跳,二人便和莲台处在同个平面。他俩立刻发现莲台所在漆黑洞窟里,有一道拴死的门。
门后是一曲折蜿蜒的山洞。
他二人顺着山洞走了不多久,便豁然开朗。
地底果然另有一番天地。
眼前是个巨大的石厅,贴墙摆着十数张乌木大床,其余用具如桌椅琴棋、书画瓷金等,也一应俱全,都给精心地布置在了厅中。
这里深入地下,竟给人十分舒适的感觉,透过石壁上凿出的圆窗,还能望见夜空。
月光已从云层中翻越而出。
铁手追命一打商量,尽快便将盘坐在莲台上的女孩子们都抱回到石室中。
床比人多。
铁手忽然暗暗皱眉。
这时追命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追命道:“可将老杜他们喊来了。”
铁手笑着应道:“好,你去联络,我在这里等着。”
追命环视一周,也道声好就匆匆离开了。
——甘祁涵既然没死,或许就在谷外守着,那么旗花火箭便不能随意使用,以免将他惊动。
追命非得亲自跑去找人不可。
*
在等待追命和万祖德、杜应等人回来的漫长时间里,那些女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醒转过来。
第一个女孩看见铁手既惊恐又戒备。
他只得骗骗她们。
“我是你师父的朋友。”
这年不过十三的女孩子顿时撤掉所有防备,听见“师父”立刻激动道:“师父呢?白天见到他,还说这回教我怎么引导邪秽之气。”
铁手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女孩笑笑道:“你不明白,师父教我们练的神仙法术,能释出身体里的污物,学得好了,师父才教怎么把邪秽引导收藏,然后就能彻底清邪去秽,白日飞升了。”
铁手听得呆住。
他的样子该是很有趣,女孩俏笑几声,去枕头下翻出一本册子递给铁手。
——她仿佛并不在意那是谁的床。
折册一展开,铁手甚至觉出心口突地刺痛。
他问女孩能否将这册子给他。
“你既然是师父的朋友,给你也罢,反正我还有一层就要练成神功,到时候师父就能传授给我升仙之法啦。”
她笑得越开心期待,铁手越觉怒火攻心。
但他的神情仍很温和。
“原来你快要练成了么?真了不起。”
女孩子瘪嘴摇摇头:“我才不行,白师姐、姜师姐、涂师姐,资质都比我好,你看她们聚引邪秽之气的本领可比我强得多。”
她说一个人,就向那人指一指。
铁手应声看去,指甲都要扣进掌肉里。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目带探寻地盯住了她的肚子。
这女孩的腹部微微异样地隆起。
铁手又扫了几眼她的手脚。
他不知道这些女孩来到青阳谷时有多大年纪,也不知道她们被严沨涯□□完了,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突然很希望严沨涯还没死。
死,实在太便宜那禽兽。
*
在铁气愤到顶点时,追命和杜应终于下到石室。
只是不知为何,他俩竟然浑身滴水。
追命杜应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招呼着铁手到了僻静处,神色沉重。
杜应一瞧两人眉间俱有阴阴怒色,干脆张口道:“二爷,谷内湖心亭水底连着八根铁索,我刚才和三爷看了,拴了好些锻铁笼子。”
杜应尚未说完,追命已叹气接道:“铁笼内尽是白骨,十分凌乱,应当是死后碎尸放入,在沉进水底。”
铁手忽然闭眼。
那片湖他还没见过,听说湖中种了许多荷花。
荷生藕上,藕埋骨中。
严沨涯生食过藕。
他吃的如同是人的血肉。
铁手额上亦暴起青筋,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是女童的骨头?”
追命点头。
铁手挥手空击了一拳,平稳下气息才对追命和杜应正色道:“那些孩子被邪术迷惑,坚信严沨涯是在教授她们得道升仙的仙法,老杜,你等我去说说,再找人把她们送走,切记,万不可强行迫使她们相信严沨涯实际是为凶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