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应领命,拜别铁手追命,就去安排护送孩子的人。
铁手这才揽一揽追命,两人一齐走向均已醒来的孩子们。
追命一见她们状况,头皮噌地炸起来。
他因太过愤怒,一时间只得站在铁手身后努力克制气到发抖的躯体。
*
铁手将孩子们聚拢到屋中间,让大家伙都坐下,开始一个个地劝说聊天,等到窗外天已泛白,十九个女孩才全都同意跟着毛宏平等人出谷。
这已是第八日。
送别她们时,铁手一一看清了人,问好了名字。
他最后拦住第一个与他说话的孩子,和声悦色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齐南山,师父给的呢,好听吗?”
“好听。”
铁手默默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只觉得心从悬崖坠落,不禁回头找寻。
追命正在身后凝望着他。
那人什么都不问,也不眨眼,单就一直望着。
铁手涩声道:“都是严沨涯……”
他实在无法继续说下去。
连吐出那个名字都觉得心寒。
二人静哀的沉默忽然被毛宏平打断了。
他领回来个女孩子。
铁手心中不由地一突。
谁知这年纪最长的女孩上下打量着铁手追命,把人看透似的扫了许久,才傲然道:“你们找的地方,必须让她们安全把孩子生下来。”
铁手震惊反问:“孩子?”
——她知道那是孩子,没当那是练功积攒的邪秽?
女孩随意又坚定地点头。
“姑姑和师父在一起走了吗?真好啊……他已懒得再将我们骗下去…”
说完这话,她又要求毛宏平陪同着离开了。
铁手忽觉手被人紧紧握住。
他仰面向天,深深地叹了口气。
天可敢听到这声长叹?
铁手那时还不知道,能叫人叹出气来的恶,总不是穷凶极恶。
*
一个时辰后,他和追命找到了严沨涯和阮宓秋练功的偏室。
铁手抢先发现了阮严二人修习的武功秘籍。
他草草扫了几眼,便坚决地将追命赶出那间密室。
那本绢皮薄册,封面上以鸟虫书写“天直元贞”四字,颇为古雅,里面的内容却使人心惊胆战,览之欲弃。
铁手把它紧紧攥牢。
这本秘籍让他想通了,严沨涯和阮宓秋曾对被送走的那些孩子,还有湖底的那些孩子做过什么。
称他们禽兽简直已是抬举。
他必须把这《天直元贞》带回京城,而其中所述——
铁手暂时并不想让追命知晓。
***
待到寅时,追命已率同万祖德等将青阳谷清查一遍。
严沨涯与阮宓秋的尸首交由雷斫兄弟三个送往潭州衙门。
毛宏平则负责将孩子们送去能绝对保证安全的地方。
杜应万祖德带着余伯琼出谷,寻隐蔽处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铁手和追命顺着崖壁,从铁手来的路返回崖顶。
他们去会甘祁涵。
那瘦瘦弱弱,早该是个死人的青年果然就在崖上等着他们。
*
甘祁涵看着铁手和追命二人爬上崖壁,都站稳了,才欠身行个礼。
追命笑问:“你一直在这等着,也不嫌烦?”
铁手则道:“我和你交过手,你的功夫当真不行。”
甘祁涵又气又乐。
他先夸。
“师父师叔没杀死你们,那他们就凶多吉少了,四大名捕,真是厉害。”
然后赞叹。
“二爷慧眼如炬,倒看出来我是郑乐了?”
最末对着追命娇笑。
“三爷好挂念奴。”
追命闻言皱眉,踏前一步,忽然踉跄。
甘祁涵拈指朝着追命的手心一比。
“三爷,让你伤着了,我可心疼呐。”
追命摊开手掌,其上薄薄渗了一层血。
甘祁涵吐吐舌头。
“迷药,你没觉得藤条扎手吗?”
铁手在旁看着追命晃晃悠悠地站着,偏不急不恼,反而突兀发问。
他说话前先扭头往悬崖看了看,然后便对甘祁涵奇怪道:“你等了快一天,怎么不下去?”
甘祁涵浅笑不语。
“路就在眼前,你却不走,”铁手想一想恍悟道:“要么你轻功烂透,要么他们不许你进谷。”
“胡说!”
甘祁涵疾叱,又颇厌烦地对铁手怒道:“你武功都废了,在这碍眼,滚到一边去!”
铁手居然真就点点头,默默走向一旁。
甘祁涵顿时怔住。
他愣了许久,啧啧几声挑眉自言道:“孩子是我弄来,功却他俩练,凭什么?”
这话似乎也没有问谁,铁手脱出局外自然不答,追命接过话来却答非所问。
“你拜阮宓秋为师,图的什么?”
甘祁涵也不在乎,坦然道:“我?当然是想和她睡觉。”
追命闻言冷冷横去一眼,甘祁涵反而给激起了兴味
“可她年纪太大,虽然样子不很老,我想了想,还是呕心,不如练好神功,也像师叔一样,隔三差五就有新鲜年轻的女孩子可以拿来玩。”
看他面相文弱清净,说起话来竟这般不堪。
还很有些自得。
“听说谷里还有几个怀着娃娃的,等我杀了你们,正好去犒赏一下自己。”
甘祁涵咯咯直笑,舔舐着嘴唇问道:“三爷玩过大肚婆吗?还可以把孩子掏出来,大补。”
“闭嘴!”
追命喝出这声,脚底已经踏在甘祁涵嘴上。
如非他劲力未复,这一脚,甘祁涵的脑袋该已飞出去了。
可甘祁涵只是沾了满脸的鞋底泥。
他抹一把泥尘狠笑道:“三爷还是疼惜我啊。”
接着甘祁涵便抽出袖中双剑,挽一对剑花。
追命萧疏而立,双目冰寒。
甘祁涵咽咽唾沫,腾起抢攻。
同样使双手剑,甘祁涵比严沨涯差得太多。
三招过后,甘祁涵猛然惊道:“你没中毒?!你怎么上来的?”
他在崖壁粗藤里布了数根毒针,追命如借藤条攀爬而上,必然已给扎破手掌中了毒,正是甘祁涵当初用来迷晕小梅花捕头的迷药。
而面前的追命全无中毒反应。
那人的气是有些不足,但是脚力仍然凌厉。
——他第一招原来是在骗人!
其实这却是甘祁涵想错,追命当面门踢他那脚软弱无力,实是因为飞跃而起时用劲过猛,胸口剧痛,倏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可当追命调整好气息,控制好每一脚的力道,甘祁涵几乎只有挨打的份。
甘祁涵可以押着回衙。
但也杀之无妨。
这要看他对追命是否有杀机。
甘祁涵非常乐意看到追命和铁手毙命当场。
——严沨涯和阮宓秋没做到的事,他能做到。
他还有必杀一击。
甘祁涵陡然掷出数颗铁蒺藜。
长刺乌光。
铁蒺藜不但击向正欺身攻来的追命,也射向在旁观战的铁手。
——他怎么可能让那家伙真就在旁边看着?
甘祁涵眼角的余光甚至已等不及欣赏铁手惨死的情状。
他兴奋地瞄过去。
果然看见铁手被暗器击飞出去。
——哎?
——他几时有这么大的力了?
甘祁涵疑惑又沾沾自喜,仔细再看却惊得吼出声来。
不对,那铁蒺藜分明还在飞着。
而且竟然已经不向着铁手了?
甘祁涵甩袖又欲掷。
正在这时,他的喉头一痛。
他马上听见自己头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甘祁涵重重坠地,他射出的铁蒺藜也已被追命几脚蹴成粉末。
追命轻轻落地,着紧去看铁手。
那人竟趴在地上跟他笑。
追命心放定,脚底一软,也赶紧晃晃脑袋就地坐下调息。
铁手和追命早防着甘祁涵偷袭,沿崖壁攀援而上时万分谨慎,隔得老远便瞧见藤有异样,是以追命直接负着铁手,凭借轻功腾跃上崖,还不忘在手上装模作样地涂了几丝血。
他们都不确定,甘祁涵会否像严沨涯一样,武功突然大进,便商量着用个缓兵之计。
当然甘祁涵仍是个身手寻常的自傲凶徒,但这战也着实惊险了一下。
追命趺坐在地调息一会儿,才走向尚伏贴在地的铁手,将那人扶起来,很有些揶揄神色地指一指他的手。
方才紧要关头,铁手甩出几颗石子,将甘祁涵掷来的铁蒺藜击飞,才免去毒上加毒之难。
铁手现在并无内力加持,飞射暗器全靠巧劲。
这本来不是他所长。
追命于是打趣道:“二哥几时跟四小儿他们偷师了?”
铁手也乐乐地直笑。
“我还想跟你学喷酒。”
“这敢情好,待咱们回去,你我喝个痛快。”
***
恶人已死,也没有更多无辜之人遇害,想救的孩子们都救下了,这案子了结得尚算圆满。
尚未解决的疑惑不论,铁手还有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遗憾。
“可惜……”
他和追命正往树林外面走,比乌龟慢爬快不了多少。
追命听铁手叹气,自然问道:“可惜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点笑意。
铁手望一望四周略显败象的秋林,笑道:“可惜我带了那么久的柿子。”
自打在严沨涯跟前醒过来,他掖在怀里的柿子就找不见了。
追命轻轻地笑了几声。
笑里面带气,听起来便也像叹息。
胸膛上挨的两剑毕竟不轻快,刚才与甘祁涵交手又牵动了伤口,眼下喘气都辛苦。
但他笑叹着拎出个小包袱。
“搜谷时在山崖下面寻着的,所幸没跌烂,快些回去,正好熟透。”
TBC.
☆、章二十七
[二十七]
那三只柿子很快便随铁手追命一道回了京城,熟得岂止透,险些都快要烂掉。
好在并没有。
它们被小心包裹着,并铁手追命路上整理的案情要点送去了小楼,同一个包袱里还有铁手偷偷放入的《天直元贞》。
那本小书与此案关系紧要,必得要拿给无情,但铁手又实不欲追命知晓其中内容,他思量许久,才想出来以自己疲惫困顿想尽快休息为借口,阻住了追命去跟无情面谈的打算。
其实除去内息仍十分微弱,铁手倒不疲累,而且追命的伤也已渐好。
是以两人终于能以较为轻松的心态做些修整。
聊聊天,洗个澡,换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再吃一顿由又气又急又没辙的吴三水大厨精心烹制的佳肴。
——爷每次跟二爷回来都伤得厉害!
——和大爷四爷出门怎都没事……
只这小子不知,铁手今次伤势可比追命严重得多。
季棠古却觉得她铁阿爹看起来更加斯文,更加容易亲近了。
她横竖将铁手狠狠称赞了一通,追命越听越想叹气,也巴不得赶紧天明,好问问世叔有何良计可帮铁手恢复武功的。
他迄今仍疑惑是否自己未将青阳谷搜透,否则怎会丝毫没找见解毒的线索?
怀着这般忧虑,第二日夜色刚消干净,追命已起身收拾,他穿戴整齐,正要往神侯府去,府里忽然来人找铁手,说是侯爷要见。
追命再三确认只喊了一个,得到的答复均未变。
——他世叔和他大师兄就让说要见他二师兄,没说见他。
追命忍不住灌下去整葫芦酒,挥挥手送别了铁手。
嘿!
*
铁手对这安排当然心知肚明。
他见到诸葛先生和无情,还没张口,感激的目光便收不住地外露。
文盲轩中,一老一少。
老者看起来仍很有年轻人的活力,青年则有超乎年纪的成熟。
他们都给人年纪再不会变化的感觉。
二人一见铁手到来,也都露出极大的悦色。
“你来了。”
“拜见世叔、大师兄。”
无情向铁手点一点头,直接说道:“严沨涯和阮宓秋的事我已知道了,我这还有些关于曾疏雪的消息,是这几日才问得的,可有兴趣?”
铁手笑道:“师哥果然又有所得,多亏师哥中途提点,我和老三才占着些先机。”
“你们让查,我要查清。”
无情两手交叉搁在腿上,歉然又说:“可惜没能早些传信给你们,连累你俩受伤。”
铁手正欲摇首,已叫诸葛先生招呼到书桌边。
“过来看这幅画。”
铁手打眼一望,很是吃惊。
“寒山独见?府里怎有这个?”
诸葛先生指着无情,薇薇笑着道:“他说这画与你俩在办的案子有关,重要非常,问我能否寻到,我多方打听,总算是在一个老翰林手上给你们找着了。”
铁手这时已走到桌旁,仔细一看画即刻摇头道:“世叔,这画不对。”
诸葛先生悠然问说:“怎么讲?”
“传闻寒山独见,画中无人。”
铁手说着,边指一指画中湖畔一个着红衫蹲踞的小人形象,那人物画得很小,若非用了朱砂作色,极容易被当作水边的怪石。
诸葛先生闻言赞赏道:“不错,是以收藏此图的江叔夏也不信这就是真本。”
无情此时也来到两人近旁,清声道:“但它确确实实是画师张执为曾疏雪所作的寒山独见,当世只此一幅,也只有这幅画,还能让人一睹寒山□□。”
铁手不禁疑惑道:“那是传闻有错,还是此画经人补笔?”
无情静笑摇首。
“传闻是真,此画初成之日画上无人,后来才添了人上去。”
铁手却皱起眉头:“这画本来意境极妙,添上一个人却破了神气。”
诸葛先生亦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画蛇添足、狗尾续貂的人,正是曾疏雪。”
铁手顿时更绝奇怪。
“他为何要改这幅画?”
“曾疏雪,江湖传说何等潇洒不羁,其实大家都不知道,此人样貌平凡,甚至可说有些丑陋。他别的都很好,只为容貌而非常自卑,最后竟为了掩藏自己面貌,研究出了极高明的易容之术,再不以真面目示人。作这幅寒山独见的张执,实是曾疏雪好友,每每为友人自卑样貌伤怀不已。”
听完诸葛先生所言,铁手却仍觉疑窦未解。
“张执便是传说中的张画师?可他二人既然是好友,为何张执又说再也未见过曾疏雪,还因思念难忍画了这画?”
诸葛神侯于是接着道:“此画所写乃是二人初识场景,张执故意隐去后来种种不说,不过是希望世人能只记住曾疏雪的风姿,而不去追问他的相貌。
铁手蓦地一愣,眉间又是一紧。
“这岂非……”
“说下去。”
“张执如此,反而害了曾疏雪,世间越把他当作神仙一般的人物夸赞向往,他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
诸葛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张执不久之后便自食苦果。”
无情此时又问:“二师弟可记得,传闻中所说,张执如何回答画中无人的?”
铁手回忆道:“他不愿意画曾疏雪,也画不出……这又如何?”
无情道:“曾疏雪误以为张执厌嫌自己样貌不端,特作画讽刺。”
“既是朋友,还如此猜忌,曾疏雪也是自己害了自己,”铁手沉吟片刻,继续问说:“他视容貌太重,看来已成心结,那这幅画上为何又有曾疏雪了?”
“曾疏雪自觉遭好友相欺,再不与张执往来,只是浪迹江湖,终于是遇见了一个不在意,甚至欣赏他模样的人。在此人鼓舞之下,曾疏雪便决定与张执将恩怨结清,此后一刀两断,他跟张执诀别时,亲笔将自己入画,还提了几行字。”
铁手想了一想,忽然瞪起双目,讶然道:“他所遇之人是严沨涯?”
无情缓缓点头。
“正是。”
“此一别后,张执心灰意冷,便将画贱卖了。”
诸葛先生忽而补充说:“这段缘由,是江叔夏之言,他买画时候,怎么也不信是真迹,我们这回找到他,他才知道这幅是真的寒山独见。”
铁手望着诸葛先生面上神情,琢磨一阵后才慎重问道:“谁卖给他的画?”
诸葛先生果然一笑,点头道:“张执。”
“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无情伸出净白手指,指向桌上二尺见方的画。
“你再细看看题字。”
铁手俯身细观。
这幅画的左下角,密密写了八行极小的字。
每行十字,看起来像一首长诗。
“释以之竟日,之觅欲人女。
元孽鼎载终,余难矣歹艾。
别消元五平,乃踪晚丧累。
女书德十不,实行之命而。
艾毁大寻恨,明然知祸报。
下必怀苦此,不公余横未。
泉吾遇安过,死恩手遭情。
慰人得难大,生助之身恩。”
铁手瞧着便轻声念出来,念到最后,两道英挺的眉毛皱得都似要连到一起。
他不禁看向无情。
——师兄叫自己看,必有用意,可是这些东西就算强说是诗,恐怕也没谁信。
无情洞然道:“这诗写得像滩烂泥。”
这人眉锋很冰,眼睛里却有点好玩的光。
像一颗明亮的星子恒久地闪烁着。
铁手因无情的直白一顿。
可是无情的话又没错,这几行字不管叫什么,都文字不顺,意涵不明。
但那字迹很漂亮。
一笔一划都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字虽小,气魄却捭阖风流。
字确是好字,能有这样笔迹的人,写一堆烂泥就更不寻常。
铁手又仔细审视着那“题诗”。
“这不是诗。”
他又念了一遍。
起初语声中仍有犹豫斟酌,渐渐地只剩了然。
“恩情未报,而累艾女身遭横祸,命丧歹人之手,余知之晚矣。欲助恩公,然行踪难觅,生死不明。实乃余之大过,此恨不平,终日难安。苦寻十五载,竟得遇怀大德元鼎之人,吾必毁书消孽,以慰泉下艾女。别元释。”
无情在一旁淡淡接道:“元释,是张执的字。”
铁手思索倏瞬,斟酌道:“曾疏雪说的消孽当指严沨涯,毁书……莫非?”
诸葛先生仍保持着微微笑意。
“就是你拿回来的这本。”
“天直元贞?”
“正是,也便是曾疏雪所记,失传已久的内功秘籍大德元鼎。”
“大德元鼎变成天直元贞怕是让谁人误认了,以讹传讹所致,倒不出奇,可是曾疏雪与这秘籍有何关系?”
无情又将双手交叉,放回腿上。
“其中牵扯到另一段武林往事。”
“师兄请讲。”
“三十五年以前,曾疏雪在某处山林遇险,幸好被当地的一名猎户解救,他感念猎户恩情,身上又无银两,就把衣服饰品留给那艾姓猎户,还将一本书赠与艾猎户的女儿,让她学着写字,并约定过一年再来找他们报恩。谁知,猎户拿着衣服去当,被歹人盯上,假意装作买家,问他还有什么值钱东西,艾老头说到家中还有一本绸缎面的书,就把他们带回了家。”
“然后呢?”
“后来具体发生什么也没人清楚,只知道猎户的女儿被残忍杀害,老头告官不成,人已疯癫,整日抱着一本‘值钱的书 ’怪喊乱叫,过没多久,当地便再没人见过他了。”
“如果艾猎户这本书就是天直元贞,那它是如何到了严沨涯手中,又为什么会让他修炼成伤害婴孩和女子性命的歪门邪术?”
“你带回来的这本书,上面所有添补的内容大多出自一人之手,笔记凌乱,错字连篇,还时常以图代文,我很怀疑做这些改动的人正是那猎户,他疯狂之中,将女儿惨死全当成此书的罪过,可能竟然生起了加害别人的心思。”
“师哥的意思是这艾姓老人在书中添了许多害人的东西,全因他不平只有艾姑娘遭遇惨祸,而要别人家的女儿也不能平安?”
无情轻轻吐了口气,突然显出些惫色。
“我希望真相不是如此,有可能在艾老头和严沨涯之间,这书还经过其他人之手。”
铁手则猜测道:“也许曾疏雪所得的秘籍就是这样?”
无情断然否定。
“这样的东西谁会赠予恩人,”他说着便一摇手,忽然又招呼来何梵,小声吩咐道:“找三师叔来,慢去慢回。”
无情瞥了瞥铁手,瞧见师弟正冲他点头。
铁手知追命过不多久便要过来,便恳切地对诸葛先生拜托道:“世叔,这本书,且不要告诉三师弟。”
老者未询问缘由,只沉着微笑。
“倒不必一味摒弃,以你的见识,应能将其复原,也是好事。”
*
片刻工夫,追命便来到文盲轩。
何梵从他身后朝无情摆了个苦脸。
——他已经很慢很慢了,可是三师叔太快。
“世叔,大师兄,二师兄,”追命一见三人俱在屋中坐着,显然已谈了有些时间,当即便笑道:“不得了,你们议事,不叫我听了。”
铁手指指椅子道:“坐,我给你说。”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中最是有数。
“不听不听,”追命一劲儿摆手:“早没喊我过来,才不好这个奇。”
他说着却已坐到铁手身旁。
这个位子正对无情。
无情道:“找你来,是览鹿林一案,有了别的线索。”
追命立时收起玩笑模样,正色连问道:“阮宓秋和严沨涯真是那家的人?确有一对路过的夫妇遇害吗?那个小孩子呢?”
他说到第三问,无情的嘴角已不由浮现出一点很轻但明确的笑意。
追命醒觉收住话头。
“大师兄,你说。”
“我给你们去信以后,又差人重新翻查元家一案发生时,崇旸及周边城镇的异常事态,终于有所发现。”
追命铁手均屏住了气,无情却真正一叹。
“就在元家大火扑灭不久后,有人在崇旸城北郊捡拾到一具女童尸体,而那个孩子,据当时记录看,无人来相认,亦没有人见过她。”
无情说完以后,静静地等待着两位师弟的沉默结束。
他自己掌握的和铁手追命查来的情况,都只能拼凑出更使人难过和悲哀的故事,他甚至只能以这个绝对不算好的答案回应铁手和追命的期冀。
这让无情心里的火更凶猛。
战意更盛。
情更深。
诸葛先生坐在堂上,看着三名弟子的神情,眼中一片旷然清光。
*
追命来后没多久,正事便全部议完,无情准备回去小楼,诸葛先生看来也还有其他要事处理。
老者正收着桌上的画,忽见一个身影挡在桌前。
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世叔。”
诸葛神侯暗中叹了叹气,点了点头。
就知道他要来问。
“怎么了?”
追命的头顿时垂低。
他难得在诸葛先生面前出现这等消沉恳求的模样。
“世叔,这次是我疏失,二师兄的武功,可有办法恢复?”
诸葛先生极为肯定地摇头。
“枯杨不生华,有解法却无解药,而且游夏已错过解毒的时机。”
追命一急道:“那阮宓秋能将功力尽数传给严沨涯,我——”
神侯将手一摆,生生封住了追命的话。
“不必心急,”他把画收好,放在桌上点一点:“你们拿着这画,到外城乌瑳园找那里的主人去。”
追命也不应声,只咬着牙强忍。
诸葛先生见之即明。
于是他便正色厉声道:“还要再问,我把老楼收回来了?”
“哎,这就去。”
*
两人这番说话时,将出门的无情也悄然把《天直元贞》还给铁手。
“这本窜改过的大德元鼎,骇人听闻,恶毒已极,世叔和我都不会多言,要不要拿给他看,由你定夺。”
他往轩里瞧一眼追命,又转过头来对铁手淡淡道:“我晓得,你们有事瞒着我。”
铁手不说是,也不道非,只有些愣地笑一笑。
无情剑眉一剔,忽而亦笑道:“柿子清甜可口,可惜老四不在京城。”
言罢,他便驱使着轮椅离开了。
铁手兀自留在那愣笑,追命忽然冲出,拉着他不由分说就跑将起来。
他接连问了几遍往哪里去,那人只回答说不知。
“世叔说有高人能帮你解毒,咱们快去。”
铁手虽任他拉着疾奔,心里却是稍微怀疑的。
——如果世叔都不能帮他解毒,世上还有谁有这等大本事?
他当然想武功恢复,但这事,再想也未必管用。
或许,世叔让老三带自己去找人,反而是想帮他解心结?
铁手一念到这处,不禁又将追命的手抓得更牢。
——不抓牢都不成,那人越跑越快,他总觉着要被甩飞出去。
***
乌瑳园不很好找。
主要是那地方并不像是园。
那只是一间小茅草屋及一片野草遍生的荒地。
但那里真的有个主人。
乌瑳园根本只有那一个活人。
他是个普通的老人。
除了头发黑得不像老人,其他如衣服皮肤动作都很寻常。
就像很多家庭都会有的那样一个老人家。
他先看到追命和铁手。
一眼就看到追命拿着的画。
老者几乎是扑着将画抢了过来。
——他这一点也很不老人。
“我没找到你,你又自己回来了。”
他仿佛已经流出泪,而慌张匆忙地擦拭起眼睛。
还不忘跟铁手追命道歉。
“对不住,我太想他了,十八年前,他带着人来我家改了这幅画,然后再无音讯,我想去找他,怕画烂在家里,就拿去卖了。”
结果眼泪越擦越多。
“你们晓不晓得,笃信是假画还肯买的老先生,那必然能好好对待它。”
铁手和追命立刻便想通这是谁了。
他们可没想到,世叔让找的人,竟然就是张执。
二人赶紧施礼。
“诸葛先生座下弟子——”
老人一挥手决然打断他俩。
他的眼泪鼻涕还有泪痕,居然已经彻底不见了。
他在追命腰腿间扫视一会儿,朗然笑道:“你是追命?”
然后又转向铁手,看了半天犹疑道:“铁手?”
语毕,张执反而越发笃定地点了点头。
“诸葛侯爷叫你们来的?”
铁手礼道:“是,特来拜谢先生相助。”
张执捋着他那黑黑的长须笑道:“素问铁二捕头文武兼备,精擅书画,老头儿近日巧有新作,想请二捕头瞧一瞧。”
因铁手有瞬间的停顿,追命便主动积极地代答道:“先生请去拿,二师兄能亲赏先生大作,乃是大大的福气。”
张执闻言大吼。
“哪里能要我拿,自然是你们进屋来看!”
“是是是,追命失礼了。”
说着便拉起铁手跟张执往屋里走
张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盯着追命怪笑道:“你有事求我?”
说完他哈哈哈大笑三声,又抬步继续走。
追命不由轻叹。
世叔让来一定没错,但是这人这样怪,到底能不能帮铁手解毒?
还是世叔只不过是要他们来还画。
诸葛先生毕竟没说乌瑳园有枯杨不生华的解毒之法。
追命扔拉着铁手,这时忽感觉手被人攥了几下。
他一侧头,铁手正在那笑。
笑容的温度和江北的秋凉格格不入。
“咱们该去看画了。”
*
铁手当然很想见识一下张执的画。
可惜张执说的那幅新作并没有画完。
他好像甚至忘了这还不是成品,打开画纸自己倒先吃了一大惊。
“哎哟,看我都老糊涂了。”
张执拾笔就要继续画。
可是又没有墨。
他那张画桌上面满布着灰尘。
铁手追命都在暗叹,也许这人已只记得与曾疏雪有关的事情,看似早已搁置了画笔,神智也不算清明了。
张执在桌上左右翻找半天,摸出块只剩半寸的墨对铁手笑道:“天太凉,冷墨易干,可劳烦你帮我去后院提些温泉水来?”
铁手赶紧点头,即刻往后院去找。
追命留在原处奇道:“您这还有温泉?”
张执摇头晃脑。
“老头儿这什么都有。”
不过转眼工夫,铁手便提了一小桶腾着热气的水回来。
他都有些意外,这里的后院真的有温泉。
张执开了墨,想也不想就画起来。
眼见着老人第一笔落下,铁手瞬时屏住了呼吸。
便连追命亦惊讶道:“张先生好记性,随手就得,这是画的哪处奇峰?”
铁手轻扯一扯他,悄声解释道:“写山水图,往往是勾勒心中沟壑,未必真有地方可寻。”
“哦,”追命也不在意,对张执抱歉道:“我不懂这些,让您见笑。”
张执边画边笑。
“哪有什么懂或不懂,倒要三捕头说说老头儿画得好看不好看?”
追命诚心实意道:“好看,不然我也不会当成您在哪见过这座山了。”
张执啧道:“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多少真的大山,只要有心呐,一人也能与自然同体。”
他悠悠悠悠地轻笑。
如长河万股不息。
“我是大道,大道是我。”
追命诚恳笑应道:“我看画虽没这样多感悟,但先生说的想必有理。”
“可不是么,老头儿说的话,从来都有理。”
张执起笔落笔,丝毫没有犹豫。
他说要铁手赏画,但直到他画完前景一座山峰,依然没有询问铁手的意见。
而铁手自打给追命说过那句话后,也再没张过嘴。
哪怕到了他们要离开乌瑳园,铁手都没评论过一句张执那幅画。
追命看着铁手神色,也知趣地未扰他。
——世叔指的路当真从不会错。
*
铁手和追命拜别张执,前脚出了门,后脚张执就追了出来。
“慢着,你们带给我那一幅画,顶我这里所有的画,可是老头儿没画过什么好东西,只这一卷颇为得意,就送给二捕头了。”
老人家裂开缺了半数牙的嘴,呵呵直笑。
“我有上好竹叶青,三捕头往后可常来坐坐。”
张执说得铁手和追命直愣神,赠画只赠一人便罢了,怎么请喝酒也只请一个,这般区别开来,听去可不让人觉得失礼吗?
结果他俩转念一想,又发觉张执再坦诚不过。
送追命画,追命也不爱,送他酒,老楼的酒自然更多;反之,真要邀铁手来做客,画的吸引力绝对要大过酒。
故而他俩又都感到张执这人的趣处。
虽然看人下菜,却又对谁都真诚。
***
自张执处拜访回城,铁手追命略作商量,便打算去府里再见一见诸葛先生。
去到神侯府才知,诸葛先生已在院中等待他们多时。
铁手即刻呈上张执所赠的手卷。
诸葛先生只大概看一看,蓦地对铁手问道:“你可记得破竹庐主人,笔头空空客?”
铁手心思急转,刹那便明白世叔问这问题的深意,他不由惊道:“张执便是破竹庐主?”
“正是,曾疏雪与艾氏父女的往事,便是从他那里问来的,寒山独见他收回去了?”
“收下了。”
“总算是物归原主,”诸葛先生望着两个徒弟的神色,点头解惑道:“张曾二人其实相交总角,相知莫逆,坊间传闻都是真假掺半。他两个都出身武林之家,俱痴迷搜罗内家功夫,只不过曾疏雪偶尔还修习武功,张元释却只好批注。后来两人各自继承家业又都变卖了家产,一心游历山川,以图寻找更为珍罕的内功。大德元鼎就是曾疏雪偶然访的,还未及拿给张执,便遇上了艾氏父女。”
铁手问道:“这些都是张画师自己说的?”
诸葛先生捻须颔首。
“那日无情登门拜访,听说与他相谈甚欢。”
铁手一时恍惚,追命正好趁机询问诸葛先生,那笔头空空客是何人。
“你知道这世上有品诗文品书画的,这人单爱品评内家心法,张执把内功也当作阴阳术数一般钻研,还用这笔名写过不少著作,铁手也收过几本,说是读来受益匪浅。”
追命这才恍悟笑道:“世叔早知道张先生是了不起的人物,却不告诉二师兄。”
诸葛先生瞧了瞧他的笑法,乐呵呵地摇头微笑。
“他若知晓张执便是笔头空空客,心中必有负担,有些事一旦着意,反而悟不出真正的道理。”
他又问铁手:“你在破竹庐可有所领悟?”
“确有体会。”
“那便好。”
铁手原要说说自己的体会,谁知诸葛先生却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反而只颇为赞赏地又看了看画,然后将画轴随意递给铁手,莫名问道:“还会背云赋吗?”
没头没尾的一问,他也不听回答,飘然便走了。
*
铁手马上低声诵起云赋。
那是他十几岁刚刚拜师时诸葛先生教的,现在要背,一时间真有点磕绊。
但很快顺遂了。
他背一遍,更流利地背第二遍、第三遍。
铁手看着张执赠的画,又走出凉亭看看天,背了第四遍。
然后是第五遍。
“天地定位,淳和肇分,刚柔初降,阴阳烟熅……始于触石而出,肤寸而征,终于沾濡六合,浸润群生……浸润群生…”
——“我是大道,大道是我。”
铁手突然转身,拉起默默望着他的追命。
他的手竟然在震颤。
追命赶紧顺着他在小亭中盘腿坐下。
铁手先平了平气,才郑重道:“快将你内功心法说与我。”
追命一愣,却没见犹豫,点点头念了起来。
——二师兄想必有大领悟。
只见铁手越听越欣然,最后竟似忍不住拊髀雀跃。
“我此一关始终不得窍门,哪料却在你这。”
“二哥?”
铁手执住追命双手,掌心相贴,沉声道:“助我。”
追命领会得,便依着铁手气息吐纳调运自身内力,渐渐发觉铁手势头愈来愈强,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同时也越发踪形难觅变化万千。
泽居深壑,岭秀高陵,峰因川断,水依山行。
瞬息间铁手的内功竟已达崭新境界。
这辽阔世间可不本就依仗一方土一湾水,再要数万万载光景消长而来的。
“二哥,太好了!”
内功到铁手这层级,想要精进便有许多艰难,也许一世都停滞不前,眼下他能有这般进益,追命实在高兴得不行,竟除了反复嘟囔“太好”再找不出其他说辞。
铁手却未见特别兴奋,倒有些迷茫地瞧着自己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