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夏?”
沉哑的嗓音柔和下来,带着疑惑,追命偏侧脑袋看他。
他抬头看追命,只轻轻扫了眼,忽又把头低回去,还是盯着两条臂膀,遮挡在阴影中的面皮竟然渐渐烧热起来。
耳朵后面,脖子根上,眼睛底下,三方兵力来袭,噌地让铁手闹了个大红脸。
追命瞧得呆傻,不知发生何事,只好犹豫着又喊铁手,语调很有些担心。
“游夏,怎得了?”
——莫要是内息游蹿不稳,万一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谁知铁手慌慌张张地来捂他嘴,热乎乎的手掌心还有一层薄汗。
追命说不了话,一劲儿用眼神询问。
“无妨,”铁手摇摇头,眉间微皱解释道:“只是觉得你气息在…在我……”
他悟了追命的心法,又靠着那人的助力冲破了关卡,一时间追命的内力不免仍留存在铁手四肢百骸。
抟风旋水一般流逸清飒而力道蕴藏。
与自己的气、自己的血、自己的经脉、自己的筋骨皮肉吐纳调息纠缠融合。
直似把追命和他揉捏在一块,让铁手怎么静得下心来。
可他越躁,内息运转越剧,感受也便更强。
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铁手突地,真像走火入魔似的,扯过追命紧紧抱住。
追命可吓了一大跳。
这是在府里!
万一有人……万一有人可不得出大丑?
要给大师兄知道,往后半年都要变成笑料。
但他毕竟没推开铁手。
只因那人的声音太过感慨。
“我同你分不开了。”
——从此呼吸都带着一份他,再不可能分开了。
“晓得,晓得,应承过你保准不散伙。”
追命压根儿不清楚铁手千回万转的心思,但那人抱得这般稳实多半是有怯于说出口的话,顺着他安抚两句总最妥当。
直到有一次对敌,追命不得不硬拼时陡然发觉气海充盈温润,内力竟有取用无尽源源不绝之感,想来是相助铁手自己亦得了益处,他也才真正醒悟,不过这却是后话了。
铁手抱足了两刻,才将追命放开。
他的脸色也已回复正常。
铁手定定看着追命道:“咱们去找师兄。”
追命一震:“怎么?”
——难道要自投落网?
铁手欣然道:“此番境界无中生有,以神驭气,万千变化但在心中,我在想……”
追命亦激动接道:“大师哥或许可借其相辅破气神功,修习内劲运转调息之术?”
“正是。”
“那还不快走!”
TBC.
☆、章二十八(完)
[二十八]
前两天刚过立春。
季棠古这便临盆在即了。
因为适逢佳节,追命便琢磨着娃娃可以叫春生,吴淼当然是极力反对,并且最后竟落到惨兮兮央求铁手给取个名字的地步。
铁手虽然应下了,一时间也无甚思路。
要怪还得怪吴淼镇日在他和追命眼前窜来蹦去,全不让人清静,更没有心情去好好想一个名字。
另外铁手亦有些恍惚。
——他竟然快要有外孙了。
这真是,想都不敢细想。
取名一拖再拖,终于给拖到了季棠古生产当日。
铁手依然毫无头绪,吴淼却也不追着他问了,只坐在屋外面发抖。
从入冬以后,崔妙花就把季棠古接回家,全天着人仔细照顾着,把那姑娘养得健健康康,另外,她、阿依努尔还有姜凌霄,也都给季棠古讲了些自己生孩子的事。
是故季棠古虽有不安,但心里多少还有谱。
吴淼才真是怎么说都没用,从被赶出屋那一刻,就急得直红眼。
尤其季棠古在屋里一嚎,他这边就想哭。
陪着他的追命和铁手忍不住劝他进去看看。
吴淼边抽鼻子边说话。
“不行,不吉利……二爷,名字呢?”
铁手也不劝了,坐在吴淼旁边一道发愣。
追命喝一口酒,看看他俩,又喝一口,干脆也坐到吴淼旁边。
吴淼左右转转头,不知为什么淌着鼻涕真的哭起来。
三人无言的局面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
虽然铁手和追命早在等着他来。
*
吴淼突然就见着眼前飞下来一个人。
那看起来明明是个人,却给他种虫子的感觉。
像只大蜈蚣。
可能是那人的披风太长的缘故吧。
吴淼正在想着,那人忽然竟和追命抱成一团哈哈大笑。
他马上去看铁手。
——没想到二爷也疯了!
铁手知道追命与何炮丹数年未见,此刻老友重逢,自然很替他们高兴。
他也笑出声来。
吴淼正越来越惊讶,屋里面猛地传出一阵啼哭。
瞬间变作爹爹的吴管事,立刻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去,再不管他家老爷和谁抱在一块。
那婴儿啼哭一下子让何炮丹想起自己来访的目的。
他把追命放开,先面露疑惑地指指屋里,接着才抱怨道:“我去神侯府找人,结果说你回家了,让我往这边来,没想到啊,给你放跑的姐姐姐夫,又叫你找着了?”
追命点头直笑,又解释道:“两个小朋友,刚当了爹娘,你来的时候不太好,否则也让你见见他们。”
“我来是正事。”
何炮丹嘴里说着正事,却已转向铁手,抱拳行礼道:“铁手铁二爷,久仰久仰。”
铁手还礼微笑,又沉沉声和气道:“何大哥是为孩子们来的?”
何炮丹叹着气点头。
原来那日从青阳谷救下的女孩,最后是送去了何家。
何炮丹早些年已淡出江湖,盘些地成了小地主,儿子在别处当捕快,家里地方大,乍去那么多孩子,勉强也还撑得住。
为了让他照顾好那些孩子们,铁手和追命亦叫毛宏平把案情全盘托出,也转告何炮丹尽量把孩子从迷幻里拉出来。
何炮丹愁眉苦脸道:“我是费尽了口舌,总算让那些丫头明白事实是怎么样的了,可惜,还是出了些状况,得让你们知道。”
他掏出一张纸,层层打开,自己先看了会儿,忽然醒悟道:“哎哟,我说名字,你们还能对上人吗?”
铁手淡笑答道:“能,何大哥说吧。”
何炮丹便对着纸上的记录一条条说起来。
“上上个月,姜盈、白云思、涂桑三个都把孩子生下来了,但是白丫头一见活的娃娃,又没等着她师父,给吓疯了,我找了人来医,成效不大。涂桑那姑娘,自己不要孩子,留给申婉,非要离开我家,我实在拦不住她,这事对不住你们。姜盈生了对双胞胎,倒是不吵不闹地做起了娘。”
他抬起头看着追命铁手皱了皱眉。
“不过说起那申婉丫头,虽然懂事,可是什么都懂的样,也怪吓人,我老怕她暗中对孩子下毒手。”
追命顿时想起在青阳谷石室去而复返的女孩子。
她当时十分清醒,现在还是那样么?
追命叹了叹气,沉吟道:“应该不会,但你还是看住了她。”
何炮丹则边叹边摇头。
“我明白,你们这回查的人,可真是作孽啊。”
他说完又叹个不停。
铁手接话问道:“其他人呢?齐南山怎么样?”
何炮丹蓦地一呆,舔舔嘴唇才继续说道:“哦,九月尾的时候,还有两个丫头,虞舜英、郑黎儿发现也怀孕了,其他那些娃儿暂时没怎样,到了这时节,没有孩子就是没有了,先在我那住着吧。”
他把嘴唇舔了好几圈,才不得不看着铁手又说下去。
“我来之前,齐南山难产,母子俩一起去了。”
他本来真不想说了。
特别是还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
铁手忽然掩住嘴,以免自己咬牙的声音太响惊吓着人。
他以为能救下她们。
可他还是迟了。
迟了太久。
何炮丹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便再也忍受不了这寂静。
他换上格外夸张的笑脸。
“不过我今天另有件喜事要说啊,何许人看上那个叫曹羽的丫头了,我和他娘也觉得女娃不错,准备天再暖和点,就让他们成亲。”
铁手仍掩着嘴,两眼却已瞪圆。
追命也惊喜万分。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要是没案子,我们肯定过去。”
何炮丹空挥一巴掌,笑骂道:“啐!知道你们忙,何许人一个小小的捕头,也没想着四大名捕能去,但是神侯府那么多人,还有你家里这些哥哥姐姐和小娃娃,怎么也得有个人去分杯喜酒。”
他说着又把那张纸叠一叠,要放回怀里。
铁手突然伸手。
“何大哥,这能给我吗?”
何炮丹愣了愣,忙将纸递给铁手。
“你拿着好,既然你们这忙,我先走吧,许人成亲时候得来啊。”
何炮丹匆匆就想走。
他眼角仿佛还有点光亮。
追命忽然喝住他。
“慢着!”
何炮丹停下,梗着脖子看追命。
“啥事?”
“你家里喜酒重要,我们这喜酒不喝一杯,你也想走?”
追命递出的是自己的酒葫芦。
何炮丹一拍脑门。
“对了,那小哥孩子刚出世,我该恭喜!”
他拔开塞子灌了几啖,才舒爽吐口气
“好酒啊,给我拎几坛走呗?”
何炮丹朝追命摇摇葫芦,谁知那人两手一摊,歪歪嘴角撇向铁手。
“甭看我,师兄在这,我说话不顶用。”
铁手也摇着头吭吭笑道:“何大哥啊,在这边家里,我说话更没人听。”
何炮丹气呼呼把葫芦一甩,刚好又扔回给追命。
“嘿你们两个,瞧不起我平民老百姓!不给不给罢,老哥哥我走了!”
“哎,等等。”
“你又喊住我干啥?”
何炮丹愤愤说道,回头却发现追命已不在那,他眨了几下眼,再看时,追命又在那了。
他禁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就知道你还有良心。”
说罢抢过追命刚拿来的三只葫芦,潇洒地甩步就走。
“我看何许人也不爱饮,这些够你路上喝了,莫要醉得回不去家。”
“啰嗦,他结亲的时候可说好要来。”
何炮丹摇着葫芦,挥挥左手。
“人来不了,酒来也行!”
他很快就走远了,人影也完全消失不见。
铁手捏着那张纸缓声轻道:“向来只听你说何大侠,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果然是条好汉。”
追命一笑。
“更是个好朋友。”
*
这日稍晚些时候,季棠古带来的骚动便渐渐平息了。
大家都很高兴。
住在这个家里的很多的小孩子们,似乎预感到将来会有新的伙伴,这晚特别地闹。
闹到后来,崔冰作为正儿八经的大家长,也非要管管不可了。
“宁止穆娜单炎,把脏衣服脱下来,找娘换干净衣服去,不怒和阿逢,不许靠池塘那么近玩,小心掉下去,还有净儿小静,明天还要跟先生念书,温习了吗?”
铁手追命原本饶有兴味地看着崔冰对着一众娃娃发号施令,忽然那人就转过来冲着他们俩阴沉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他们本来还以为犯了错,进屋见到崔凉和温亮郁,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铁手早跟追命商量好,要请崔凉把他后腰烙的字想办法去一去,也已拜托下了,只没想到就撞在今日。
崔凉的手常干精细活,最近更特地为这事做了训练,温亮郁也专门替追命配了些新药。
他们都怕一个不慎伤到追命筋骨,影响他的功夫。
结果待到追命把烙字处露出来等崔凉下刀时,他这哥哥却突然冷着脸将铁手拉到了隔壁房间问话。
温亮郁只好劝稍有点忧心的追命不要着急。
“老六不会为难二爷,倒是你这伤,谁弄的?”
温亮郁带着病色的眼里满是危险。
追命摆手笑道:“姐夫莫问,我也不说。”
*
隔壁屋里,崔凉也在问询铁手。
“我有一个不解,要论手指尖的功夫,就算你自己不愿动手,无情大爷也肯定比我强,为什么不找他帮忙?”
铁手想了一会儿,正色道:“六哥,你看他伤成这样,难不难受?”
崔凉猛地皱眉。
“你明知我心情,偏偏让我来动这个手?”
铁手镇定摇首,又说:“若我告诉你,伤他那人是个害人无数心狠手辣的凶徒,却又在牵一发动全身的位置,你怎么想?”
崔凉眼睛一转。
“你们大师兄也杀不来这人?”
铁手眼都不眨地道。
“绝无问题。”
“那为何不除恶,不报仇。”
“这人身后还有大势力,一旦开战必得除尽,否则——”
崔凉遽然伸手虚挡在铁手脸前。
“你打住,这些事有你们撑着天,我只想安生过日子。”
他整整衣衫,活动一下手指,又带着铁手回了之前那间房。
*
在削去那片皮的小半个时辰里,追命始终一声未哼。
崔凉直到停手后,连喘三大口气,才认认真真地问追命。
“你真要把他名字留着?我现在还能多剜一回,再等手可要抖。”
追命看看铁手,扭头朝崔凉点了点头。
反正也并没有张嘴说话。
崔凉见状,眯起眼睛摇摇头,赌气似的道:“我心惊得厉害,先去歇一歇,你帮他上药吧。”
他这话是说给铁手听。
话音没落,人已干脆地走了出去。
铁手等门给关上,才抹一把追命颈上的冷汗,和声道:“起来换药。”
床上那人到这时方闷哼数下,呼着气坐起身。
——一点点割的疼可比猛然一刀难忍得多。
既然追命不愿起来,铁手只好埋头在他腰那块上药包扎。
追命便又趁着这时候盯着铁手的头顶慢笑。
盯着盯着,一个声音飘悠飞了上来。
“又偷摸着看我。”
“欸?”
追命一下子连臊都不会了,傻愣愣直问:“你怎地……”
铁手扫了眼自己个儿的姓名,忍不住皱眉,又忍不住想笑。
“非但知道老瞧我,还知道你想什么。”
——老天着实不薄。
竟能遇上这样好的人。
FIN.
☆、小番外二則
【一】
曲宴成为曲宴,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个时节,曲角寒又回到了山东作捕快,他刚过知天命的年纪,正好生命里可以经历的也都已过去,回到故地,完全是为了养老。
其实也为等死,但他谁都没告诉。
他看见小小的曲宴时,想起许多往事,禁不住将这孩子买回家去。
曲角寒可以供给他生活,还能教他武功,曲宴则可以照顾老爷,两全其美。
他们也就都能够不太孤单。
曲宴十三岁时,因为曲角寒的举荐,而在黄县做了衙役,也在同年,他对着家中的牌位和曲角寒,正式改了口。
这很重要,不但意味着他有“缠魂骨”作父亲,还意味着曲宴从此多了两个江湖闻名的哥哥,并为连屏双绝的“无峰堂主人”程毁和“藏意潜掌”郁冽,就连日后与四大名捕之中的二爷铁手、三爷追命相识,也是曲宴沾了他两位哥哥的光。
虽然曲宴一直想不明白,郁冽为什么总说自己是商人而非江湖客。
这老哥可什么生意都没做。
他去问曲角寒,老人家也不告诉,就是光合着眼笑。
曲宴二十二岁没翻年的时候,曲角寒在个大雪天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带着期待已久的愉快。
————————————————————————
【二】
郁静不是郁冽的亲生儿子。
郁静和曲宴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俩人又不太像,因为郁静是给亲戚送上连屏山的。
山下的人知道山上有个无峰堂,里面还有个修道的道士,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人家也收养小孩。
程毁来者不拒,孩子养几天就让郁冽送回家去当伙计。
于是曲家——他爹郁廷芳只有一个人,娶亲干脆当作入赘,只是名字未改——渐渐变成一个有很多小孩子的地方,然后又成了街坊四邻都喜爱的私家学堂。
但无峰堂却常年冷清,只有程毁和郁冽两个人。
他们对此十分满意。
直到那一年刚会走路的郁静被送上山,程毁接下来后抱着他找到郁冽,一会儿抱起小娃看看,一会儿又凑近郁冽瞧瞧。
三炷香过后,程毁浅笑着奇道:“郁冽,你要是有儿子,会不会就长这样?”
他说话从来都林籁泉韵似的。
郁冽只荡漾了一会儿,觉得不对,赶紧驳道:“我又不能生,哪来儿子?”
程毁把小娃儿放在桌上,支颐又看了看,忽然眼珠转转道:“咱们养他吧。”
郁冽闻言不语,只是绕着石桌边的松树转了几圈,半晌才皱眉说:“我想不出名字,你取。”
程毁俯身沾了些脚边池子里的泉水,在桌上写了个“静”字。
清静为天下正。
“郁静,小静儿。”
郁冽愣了愣,打了桶水就去煮粥。
作者有话要说:
☆、张执曾疏雪番外
曾疏雪死在了四十岁那一年。
他丧命的刹那间,在远方的张执意外毁了一张正要收尾的画。
硕大的墨点甩落在高耸的山峰之间。
墨晕开,血也流出。
墨色越来越淡。
血色越来越近墨。
曾疏雪恍惚中想起了一些事。
***
“张执?”
曾疏雪扒着床沿探头看着床上的小婴孩,扭头望了望站在身后的高大男子,好奇又道:“舅妈换回来的就是他吗?”
——他这时候还不很明白死为何事,只知舅妈不见了,却多出这么个小东西。
那男人苦笑着点点头,忽然陷入了深深的寂寞。
曾疏雪的舅舅,即是张执的父亲,在痛失妻子的伤悲中,儿子的出生根本无法带给他喜悦。
但是曾疏雪高兴得不行。
他的爹爹妈妈只有这一个孩子,他们家住的地方周围又只有张家一户,之前三年,曾疏雪时常感到无聊和孤独。
而这感觉,在他看见张执的第一眼起,便荡然无存了。
曾疏雪非常喜欢这软乎乎的小娃娃。
张父也喜爱自己的儿子,可是他与已逝的妻子感情更浓更深。
于是张执小时候,多是在曾疏雪家里住着。
——反正他要想回家,只消到隔壁就是了。
曾疏雪的父母当然也很愿意照顾侄儿。
他们夫妻二人,再加上曾经的张氏夫妇,都对平淡孤寂的生活怀有一种独特的热爱。
曾疏雪从来很奇怪,为何爹爹每天出门钓鱼,娘亲总在家里画画,舅父日日织布,——他对舅妈的印象很浅。
这样重复无趣的事情,难道不会厌烦吗?
至少,他日复一日地玩,都渐渐玩无可玩了。
曾疏雪在张执能跟着他以后就时常念叨着,想去看更远的地方,他在娘亲的画上见过呢,这世上有高山大江,有许多的美景。
张执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懂得眨着眼嗯嗯哦哦。
*
后来又过了四五年,曾疏雪突然发现,张执也是个不怕闷的脾性。那个家伙竟然能整日待在家里,只靠和大人说话就能度日。
五个人中,仅是曾疏雪爱到处乱跑。
他也会趁偶尔兴致高时,跟张执一起凑着去看织布或画画。
他俩都没见过曾爹爹钓鱼。
实际上曾疏雪根本不知道他爹每天是几时出门,只晓得午后申时许,爹总会拎两条鱼回来。
终于有一天,曾疏雪按着张执和他一道熬了半夜,发现天刚擦亮,爹就背着鱼竿鱼篓走了。
——说来就连不睡觉这种事,他们的爹妈却也完全不理会。
曾疏雪和张执悄悄跟上曾爹爹,一路小心翼翼,直担心给揪出来,谁知曾父单是哼着歌缓缓地走,倒叫两个小娃儿跟随得极轻松。
没想到曾家老爹走到一处临崖山涧时兀然消失了。
曾张二人正惊惧间,忽觉得腋下遭人一提,居然凌空飞起,跃了几丈远,又疾落向崖壁之下。
张执吓得要晕,曾疏雪本也害怕,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乃是亲爹时,可再不担心,倏尔又觉出快意。
三人落在崖壁一块突出的大石上后,曾疏雪竟隐隐失落。
这日白天,他和张执就一直在看曾父钓鱼。
钓法很有些怪。
那根鱼竿上拴着鱼线,鱼线上却无钩子。
曾爹爹坐在那许久,两眼盯住流水,便再无旁的动作,他可以石像一般静待个把时辰,又突然将竿子甩出去。
总共五个多时辰,他就甩过八回竿子,有一次空线而回,四次鱼线将鱼勾出水面,经鱼挣扎,又脱了手,剩余两次,鱼线穿透鱼腹,才没叫它们跑了。
曾疏雪才知道爹爹钓鱼是真有趣,好玩极了,是以,尽管回家后母亲生了好大的气,他还是百般央求,争得了每日跟随爹爹钓鱼的机会。
可惜张执不喜欢这样事。
*
曾疏雪十岁那年,才偶然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好看,因为他平日能见到的四人从没有说过,曾疏雪也不晓得人还有美丑之分。
其实他的母亲和舅舅,都算面目出众,他的父亲虽然不俊,亦绝对不丑,张执则可能沾了已逝母亲的光,生得十分温文。
曾疏雪还不及他爹赏心悦目。
他因着这事去问娘亲时,那女子放下画笔,双手捧着曾疏雪的脸揉了几下,疑惑笑道:“可是我很中意你爹和你啊,不然去问问小执?”
然后她便领着曾疏雪找到张执。
张执在弄明白两人的来意后,不知为何,当时便决定要随姑母学画画。
只是曾疏雪心结仍未解开,他隐约觉出来,尽管家人看来都不在乎,但他的样貌就是不讨人喜欢,不像张执,他便瞧着也感到开心。
曾疏雪的母亲在他持续这种淡淡的忧虑足两个月时,开始教授他一种神奇的技艺。
*
张执十三岁的时候,有日正在家后面的菜园里挥毫,眼睛突地给捂住,会这样跟他玩的只有曾疏雪,张执颇不在意,竟盲画了数笔,才慢悠悠笑出声来。
蒙眼的手松开,张执自然回转身说话。
谁知眼前的却不是曾疏雪。
——至少不是张执熟悉的那个。
这是个俊朗近妖,而气质如仙的人。
他身形倒还是曾疏雪。
曾疏雪本有点瘦削。
而这张冷清的脸,让他更加萧疏。
曾疏雪看着张执的反应,微微笑了。
——那小子瞧见漂亮的人,竟会高兴得手都发抖。
*
到曾疏雪十九岁、张执十六岁那年,二人双双成了孤儿。
那像场梦似的,睡觉时爹妈还在,一觉醒来两个家里都各剩了一个人。
张执在枕边找见了两身新衣,偏小那件是自己的,大一些的该是要给曾疏雪。
他赶紧拿去隔壁屋。
于是曾疏雪一睁开眼便看见张执捧着身鲜红的衣服抽鼻子。
他早求舅舅将一匹红色顺滑的漂亮布料送他,可是舅舅始终未许,此时乍见心头大好,不禁喜色上面。
张执却只哭着道:“我爹,我爹,不见了。”
那瞬间曾疏雪竟然很想问问他,家里有没有出现一个小娃娃。
他当然没问,并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父母也离家消失了。
曾疏雪又恍惚忆起,夜深时做了个梦,梦见母亲捧着自己的脸,一边道着对不住,一边很悲伤地哭。
那也许不是梦。
这日之后,曾疏雪和张执收拾好家里能带的东西,离开了自小生活的地方,他们也并没想找寻父母,只是被冥冥中的力量驱使到了外面去。
更大的世界让他们懂了很多。
曾疏雪晓得了自己有不浅的轻功和易容本领,张执忽然明白,小时候姑姑姑父和爹跟他说的居然都是对武功的见解。
他们因而额外宝贝起了随身带着的父母的遗物。
——应该是遗物吧,隐居已久的江湖人被迫又卷入波涛,焉有活理?
两人跋山涉水,到了鸿泰湖畔,俱生出留居的意思,那个地方和他们的家乡只有三分像,却予他们强烈的亲切感。
*
曾疏雪长到二十岁,因为一些突发的状况,使他不得不抛弃早已适应的“脸”。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一直没以真面目示人。
他用能让张执开心的容貌活着。
可是那些易容用的泥料,已经开始侵蚀他本就不堪的脸皮,而曾疏雪又绝不欲制作人皮面具。
他怀着惶惶的心,要张执替他多画几幅画。
张执也痛快画起来,边画边问曾疏雪怎么主动要画了。
——这可罕见,通常是他要画而那人总有些害臊。
待到曾疏雪慎重地说出原因,张执将笔一抛,冲过去擦除曾疏雪脸上的易容。
泥粉脱去,可见曾疏雪眼角嘴角已有溃烂。
曾疏雪虽然长得不好,幸亏眼睛还算大且有神,他看着张执顿然凝住的神情,眼光也黯淡下来。
张执低吼一声,反手抓起桌上的画撕成粉碎,又翻出早前画的曾疏雪,也尽数烧成了飞灰。
曾疏雪一直在旁看着,也未阻拦。
张执烧完画,打来水替曾疏雪擦脸,气哼哼抱怨道:“你想的什么!你想的什么!”
他明知道那人心思,反而更气。
气自己怎么就迟钝至斯。
张执斩钉截铁又说:“我不画你了。”
曾疏雪笑道:“那多可惜,以后疼得紧,我再易不了容,你想画也没得画了。”
“画什么画!我宁愿要个丑蛋曾疏雪,也不要烂了脸的朋友。”
曾疏雪佯气道:“张执,好说我也是自小照顾你的大哥,贤弟怎可如此无礼。”
“啐!”
张执又嘀咕一遍:“你想的什么!”
曾疏雪这回竟认真答道:“我长得不好看,我想当个好看的人,你也觉得我丑啊。”
“你是丑,可丑又怎地了!”
曾疏雪眉头一拧,无奈苦笑着,不再说话。
张执待气消了,忽然喜极拍掌道:“我说错了,你哪里丑了!见过自己的轻功吗?”
“这却没有。”
张执于是立刻铺纸画起来,画完给曾疏雪炫耀地晃一晃,曾疏雪反而更疑惑。
“你这画上又没有我。”
——别说,他还真的不画自己了。
“哪啊,你瞧瞧这画,就是这感觉,你的轻功,就是这感觉,一分都不能再多再少。”
因为张执特别自豪自信,曾疏雪便也笑笑认了。
后来这幅画掀起了江湖里的浪。
曾疏雪和一个美丽的故事一道出了名。
*
他们的友情某一年被意外斩断。
在那以前很久很久,曾疏雪遇过一件让他后半生常感叹命运无常的事。
张执清楚其中缘由,故而曾疏雪带了个少年模样的人夤夜闯入他家里时,张执毫无惊意。他在鸿泰湖边上守着两个人的家,为的就是曾疏雪可以没有牵挂地去报仇还恩。
曾疏雪带着那少年,满身杀人般的气势冲进张执家门,——那自然也算他的家门。
张执一见,即刻配合曾疏雪演起了戏。
可他演着演着,心口还是愈疼。
曾疏雪用那张难看的脸冷冰冰地望着张执,道:“人生难有真知己,我曾错过,不会再错。”
他说着,又改换成极温暖的神情去看严沨涯。
张执一咬牙,强抑住手臂的颤抖,将那幅两人作乐画出来的寒山独见扔给曾疏雪。
“嗐,以后两相不见,省得我瞧你还烦。”
曾疏雪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笔。
他在画上题了首诗。
写完之后,搁笔之时,曾疏雪不意划破了手掌,一滴血正好落在画上。
他也不要画,领着严沨涯甩袖便走。
张执用朱砂将那血点涂成了一个人形,颜色正如他爹当年给曾疏雪做的那身衣服。
他得把这画留好。
以后一旦出了什么事,靠着这画,有缘人也能知道曾疏雪曾有的这段经历的心志,那少年肯定是曾疏雪要找的仇人。
往年曾疏雪到处去玩时,就爱将好好的文句颠倒成诗,遥遥万里地送到张执手里,也值得一乐。
张执只越发担忧曾疏雪,那仇人想必厉害得紧,否则他不会情急之下用暗语写下那段话。
他得去找他。
即便他不会武功,还不太会辨别方向,胆子又很小,但他得去找。
*
张执没找到曾疏雪。
他先没了娘,又没了爹,现在没了曾疏雪。
连他卖出去的寒山独见也因为买主搬家,而再也无望找到。
很后來,张执卖了鸿泰湖的房子,在京城边盖了草庐,时不时就去人口繁杂的城里找一道身影。
他甚至不知道,在他出发开始寻找曾疏雪的第一年,那人已经死在高山的冰洞里。因为中了剧毒,又被劈断了全身的骨头,曾疏雪最后在洞底冻成了一个冰疙瘩。
***
曾疏雪死在四十岁那年。
生命终结前,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在悬崖边钓鱼的父亲。
抚着自己的脸流泪的母亲。
会织红绸的舅父。
画画的张执。
——真奇怪,他竟然不怎么记得娘亲画画的样子。
这年张执三十七岁。
FIN.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俩是那种完全没有欲的情,在我的限定里,二人绝对不是爱情,而又不至于上升到灵魂伴侣那样高深的层面。
曾疏雪是哥哥,张执是弟弟,他们是生命中已经再没有孤独寂寞的兄弟俩并不好说哪一个更憧憬哪个,哪个更疼惜哪个。
阮宓秋和严沨涯是有血缘的亲人。
铁手和追命是师兄弟,当然四大四个人也早像一家了。
所以有些感情的交错和比对,是无意识而有意识的。
在曾疏雪身亡、张执画毁到铁手追命将寒山独见送还破竹庐的几十年间,张执心中的峻岭雄川归为一抔土,他没再画出过任何画。无情来访询问曾疏雪时,张执提笔画了一半,铁手追命带寒山回来,他画完了剩下的一半。
寒山独见是无情另执意请诸葛先生寻来的。
张执的名字,灵感来自张择端,一个举世闻名但却没有同代著录的神秘画家,当然张执所绘的并非张择端擅长的界画。
张执比较爱画山水和风俗画,山水的风格大概类似树色平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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