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撑住,绝不松口。
追命直如鬼魅附身的十脚过后,梁廿七已经面色死灰,双眼通红,他怒啐一声,袍袖忽然哚地长伸出去,卷起刀架尾端一柄阴黑掉刀。
刀近,梁廿七抄住,横拦身前。
霎时间天仿佛暗了几分,它在太阳下非但不发亮,还散着森冷的冰气,将日光的魅力都吸走了。
梁廿七耸肩,刀突然凶猛急速地旋转起来。
他又在杆底托一下,手抚着刀柄如同安慰豢养的幼兽。
轻拍。
粱廿七两鬓的发扬起。
短须脱落半数。
刀冲天飞了出去,升至二丈,于空中一折。
只见道黑影急刺向追命!
眨眼间就到了他心口。
刀风已划破了追命的衣衫。
追命这才不紧不慢地踢出一脚,却是朝向手中已无刀的梁廿七。
梁廿七运气格挡,眼中暴出华彩。
就算自己中招,那刀也早穿透追命的胸膛了。
——他已忘了这人不能杀。
不该动杀念。
追命一脚击出,走势极诡奇,绕着梁廿七转了半圈,直奔祠堂门口。
余风竟还会拐弯,顿了一顿冲着方案径自扫过去,烛火登时熄灭。
干枯的草丝分毫未动。
再瞧那柄双刃掉刀,刀尖像根本就没铸出来似的,平平截断,剩余半片正轻轻颤动。
梁廿七的脸已成酱色。
在方才最紧要关头,他使出的正是“四海归一”。
融会三十余种种刀法和刀,色空空色,这是由刀生发的绝艺。
刀孕育的刀。
刀子。
他就是靠这招硬扛过梁三魄的怨神指,成为了“闪空”的徒弟。当时刀碎,梁廿七人却没倒下,还在梁三魄的指甲上留了浅白的一痕。
而今叫追命莫名其妙地踢断刀刃,竟好像已杀了他。
刀尖飙地往后斜飞,梁廿七只觉颈间同时一凉,还以为是自己的头颅飞了出去。
飞到苍茫东海边,怒涛滚滚击石拍岸,而他的头则是巨浪中的一粒沙,倏忽沉低恍惚升腾,蜉蝣而鲲鹏。
地是青的树是红的。
刀尖落地,咄地插在梁廿七跟前。
追命踢到刀上的一脚,却在他脑中踢出了奇异的幻觉异相。
——之前十脚已让梁廿七神迷意乱,最后不过是机括的关键,杀意有多重,杀自己就有多狠。
梁廿七输了。
败了。
丢了人失了心。
他倚着刀杆跌落滑倒跪伏下去。
却被搀住了手臂。
“梁兄,腿法统共十一式,可都记清了?”
——本就是太平门的,也该物归原主。
梁廿七蓦地抬头,便见一对深邃沉静如井的眼睛,他低咳并着笑叹,藉由追命扶托之力站了起来。
“在下小人之心了,三爷不愧大方气派,”说罢将断刀弃置,招手唤道:“来人!快替三爷治伤。”
着人替追命包扎好伤口,梁廿七又取了两个锦盒分别盛装常悯和梁曦的遗骨,恭恭敬敬地交给追命。
追命谢过他好意,抬腿便要走。
梁廿七忽然奔到追命面前抱拳一跪,朗声说:“太平门拜谢三爷赐还追命腿法。”
其他门人一见,也随之拜倒齐道感恩。
此刻正当辰时更响。
初升的太阳在丹墀雪道洒落一片温柔浅暖。
结果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就在这太平门极里之处,追命,再次,消失了。
唯有低笑仍留在风中。
不成想隔天就传起了“追命腿难敌斩妖刀,三捕头拱手奉还太平门腿法秘籍”的风言,追命听说,也只微哂。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他自分仁至义尽。
***
追命腰上的伤便是这样来的。
他把常悯和梁曦的尸骨带回老楼后就给焚化了,还特地找了个顶漂亮珍贵的盒子装起来,——那两个也是好相貌的一对璧人,合衬。
季棠古刚巧这几天回京,仿佛冥冥注定。
不知她小憩时有无梦见爹娘呢?
追命没问,要问也不该他,季棠古睡醒了下楼来直嚷着要找吴淼。
等吴淼把二人的东西归置好急匆匆出现,她却又不说话了,红着眼圈委委曲曲地抱着自家相公。
追命在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
吴淼好哄歹哄——可全给追命听去了——平复下季棠古的情绪,已是晌午渐近黄昏了。
于是他又钻进厨房,这次掀帘子找来的是追命。
偏就站在门口不再往内一步:“那两条水里游的玩意儿,给季丫头炖汤。”
吴淼一愣:“可是二爷不许我——”
“欸,他现下又不在,”追命打断道:“炖了,让娘俩补补。”
吴淼听话地杀起鱼来,熬鱼汤原是他拿手好菜。不过他没把鱼汤端上桌,只是晚饭前嘱咐季棠古别吃太饱,等两人回了房才变戏法般端出一锅汤。
爷是爷,二爷也是爷,都得听着。
吴淼出奇地想念起铁手来,他还当老楼管事时,可没发现追命这么不好管的。
——二爷都是怎么说服爷的?
嘿嘿,独门绝技概不外传。
***
另一边厢,追命对着满窗月色也在估算铁手行到何处了,见到冷血未?
还没有。
他俩见面是又一天后了。
冷血在潍州结了案,收到传讯说铁手要往登州,便打算提前去等,没料到正好在城郊遇见了师哥。
分别许久,偶一相见彼此都无恙,自然十分高兴。
可才听铁手讲了大概,冷血英挺浓烈的眉已经拧紧,劫贩幼童实在可恶。
“事不宜迟,二哥,咱们快去找。”
“哎,”铁手看了看冷血东扎西裹的伤,和声劝道:“勿要太急,先去曲兄那里问问。”
TBC.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太平门这段一直到五叠岗那部分,写的同时沉迷新水浒电视剧,不知道为什么设定人物就会追求一些物质上的实在性。比如兵器,就查阅了一些武器类的书籍,所以梁廿七的刀和五叠寨众人的枪斧锏等,都是实际而且尽量写实的兵器;还有像梁廿七的衣服发饰,大概也能找到类似的实物。
这种正常的武器和相对正常的武功把这些配角限定在较低的武功层次。
boss就不是这个路数。
老二老三也不是【。
挺好玩的。
而且细致实在的物体,似乎有助于脑补。
不过最后还是发现,很多兵器并不够帅嘛。
旧楼的桂花,是私设。
“梁门一心,天下太平”是前传中很多太平门闹事的人的化名“辛平”的来源。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自《庄子·齐物论》,文中有一些地方借用了老庄观念,包括另有故事的程毁(字复一)的名字,而文题则是来自易经的山泽损卦,文章的思想背景其实与原作中铁手对佛更有体会的设定有出入。
于是后期我试图让它们在出入中结合。
☆、章三
[三]
铁手冷血找到曲宴家里已是当天夜晚,叩叩几下敲过门,听得院中传出隐约的答应声。
“来了——来了!”
小宅口挂盏红纸灯笼,还钉了对年节的桃符,风蚀雨侵已生裂痕。
出来应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只穿身不见外人的单衣,手里举着半块饼。他开门看清来人,咕地噎了一声,忙将饼往身后藏去,在裤子上抹抹手才迎铁手冷血进来院里。
青年头点得颇勤,可是嗓子给饼堵住,说不出话来。
铁手笑着拍拍他后背,一霎间就帮他顺过了气,又回头朝冷血一颔首,二人随着曲宴进了里屋。
房中饭桌旁坐着位锦袍的中年男人,唇上髭须修得齐整,看年纪似乎是曲宴的父亲,瞧见铁手冷血只极友好地微笑。
这人有种很会享受的气质,保养得好,穿着亦合体,布料看起来软滑透气,和清冷朴拙的房子不太对路。另一别扭处是他右片衣袖只剩半截,又被仔细地缝合在腰际衣衫上。
“郁兄,久疏问候了,”铁手向那中年人欠身,转而好奇问道:“程兄和曲老前辈呢?”
那人起身来到门口,顺路不留痕迹地拎了件外衣塞给曲宴,招呼着铁手冷血随口道:“二位长途奔波,实在辛苦。”
没等铁手客气几句那人又说:“复一回山了,五舅么……”
“我爹年前没了,他老人家不让张罗。”
“宁和!怎能如此同长官说话。”
曲宴这时已草草收拾好形容,笑眯眯地对铁手冷血拜道:“黄县捕头曲宴见过铁大人冷大人。”
铁手也笑道:“你乱拘什么俗礼?”又兀地反应过来,沉声慨叹:“曲前辈竟故去了,老三还让我问他声好。”
——吴淼只说曲捕头,也没讲清年长年少,铁手和追命都误会了。
曲宴却摆摆手回道:“三爷心意曲宴斗胆代领!我爹没病没灾的,喜丧,走的时候可平和。”
铁手点头沉吟,又笑:“前辈辛苦半生,而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从进门起便没出过声的冷血扫了一眼墙上挂的九节鞭,忽然问道:“缠魂骨?”
曲宴还未赶得及点头,铁手拊掌轻叹,忙推着冷血到那中年人面前,歉然道:“我俩失礼了,郁兄,这是敝四师弟,冷凌弃。”
说着又低声对冷血嘱咐:“连屏山‘藏意潜掌’郁冽前辈。”
冷血听见连屏山眼便亮了,知晓郁冽名号已是神光暴长,拱手敬礼道:“久闻连屏山双绝威名——”
许是冷血目中倏然而至的遗憾神色太过明显,郁冽笑了笑截道:“可惜用剑的让动手的发傻赶回了山,我们那‘无峰堂主人’也久慕冷四侠绝艺,今日无缘全该怪我。”
连屏山双绝,一位便是眼前的“藏意潜掌”,既是功夫也是名号,只因天下间就他独个儿使得;另一位叫做程复一单名个毁的,自建座无峰堂在山上修道,所习“泣哀剑法”也是享誉江湖数十载。
铁手又引着冷血转向曲宴,和声道:“曲角寒老前辈是小曲捕头的父亲。”
冷血点头:“果然。”
所说这人从幼年到老死一直在做衙役捕快,办过不少令人称道的案子,正经是铁手冷血的同行前辈,因为使条九节鞭,轻功也十分不赖,被挂上就莫想再逃,故给歹人贼子讽作“缠魂骨”,时间一长却真变作了名号。
忽然冷血来回看了看郁冽和曲宴,皱眉道:“不对,事态紧急,怎么二位还在此处?”
这时曲宴终于插进话来:“四爷别怪罪,咱也非是那不醒事的,可接手时一伙贼人早跑出登州……”
“慢着,怎知是一伙?”
“小人的嘴真赶不上四爷心思快,”曲宴躬身又道:“我找见他们行踪,可是职分受限,他们在当地没犯事,官衙不管,我也抓不得,又不想惊动劫匪,亏了阿静小侄儿出主意,装个样子被劫走了,我和哥这不正等他来讯儿呢。”
“什么?”
铁手听了当即责道:“曲宴啊,你怎么让百姓涉险?”
“无妨,让他去试试,”郁冽轻笑摇摇头:“和复一学了不少功夫呢。”
冷血急问:“几天前的事?”
铁手也犹疑问道:“郁兄,令郎多大年纪?”
曲宴看二人生气再不敢多嘴,一劲儿使眼色让郁冽帮着说话,郁冽瞥瞥他,低叹口气笑道:“就是把那小夫妻俩赶走隔天,约有四日了,我家小子今年十二。”
铁手更觉心焦,转念又自忖多虑,反感叹地方捕役难为,白白耽搁了大好时机,他们向来是没这等麻烦限制,倒自由得多。可是,当真为一方百姓谋福的还该是各地官吏,自己师兄弟四人再能管事,也难免力不从心。
冷血却仍旧着急,抿抿唇正要出门,又被铁手扣住肩膀拖了回来。
半个月来他都在追剿一帮十八人凑成的悍匪,日前才挨个收押归案,便着紧跟着铁手白天黑夜地赶来黄县,即便不论他遍身的伤,铁手也不能放着小师弟半夜去缉拿贼人。
“我知道你心切,但是现在家家户户都睡了,你去哪里查找线索?”铁手真不愿抹去冷血眼里那刺人的迫切,又实在无法忽视他眉目间遮掩不住的疲惫,只得正色道:“怎么,本事越大越不听师兄的了,可教郁前辈瞧了咱们师门的笑话。”
“二哥的话我不敢不听,但是——”
铁手微笑,盯着冷血和声道:“你今晚养好伤,明天一早,不必天亮,我和你一起去查——可不可以?”
最末的四个字说完,冷血虽仍紧皱眉头,但已然转回身来了。
“非逼着我卖回老,”郁冽的髭须随着嘴角一翘,他清清嗓子朗声道:“乡野小食粗茶淡饭,老拙请四爷赏脸入座。”
说着就要躬身行礼,惊得冷血忙伸手去抬:“前辈不可!”
这下可给郁冽抓住时机,左手往里一抄瞬间便擒住了冷血的手腕,呵呵一笑将人拉去桌旁按到凳子上:“纵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不吃饭啊,年轻气盛好,但不要损折了自己的本钱。”
“铁二捕头也来坐下,郁静的事还得与你们细说。”
正合铁手意思,郁冽和曲宴安了个“细作探子”在劫匪里,就不好当作一般掳掠儿童的事件处理,至少要做好那小娃败露形迹的准备。
“哎,这样好,我再去盛些粥来,”曲宴一看冷血不走了,兴致又起来几分:“咱眼拙没瞧出四爷受伤了,您等着,我这有伤药,顶好的伤药嘞。”
“多谢。”
剩下三个人,铁手还是忍不住怨了两句:“郁兄,您怎么放心让令郎一人犯险。”
“郁静机灵着呢,不怕,再说复一把渊宗剑留给他了,普通贼寇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嗯?”
冷血刚顿了一下,铁手已奇道:“一看便非寻常孩子的,少有人会劫掳。”
这是既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目张胆有恃无恐了。
郁冽目光沉了半瞬,立刻又笑道:“年纪也不小了,我相信他。”
铁手闻言瞟一眼冷血,冷血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明日清晨,尽快去查。
晚饭是很快吃得了,冷血药也换好,本来与铁手商量着不再叨扰,只去驿馆住着就是,却被曲宴硬扯着留了下来。
“二位大人别走了,就住这,我们家房子够住。”
自曲角寒过世,他家里久未这样多人,既然来了哪还有放走的道理。
铁手冷血拗不过,终于还是留下了。
***
夜深,人静。
“二师哥,这事情我们应付不来吗?”冷血洗过脸回房,看见铁手燃着个豆大火光的小油灯在写信,以为是向无情求援,剔起眉毛疑问道。
“不是,”在暗黄的灯火下,铁手笑得亦有点昏昏:“出门时老三伤还没好,我问问他怎样了。”
冷血似乎明白过来,竟然就点点头站在桌子边再不动弹,铁手原放了六七张笺纸在手边,让冷血这么一站,匆匆写完两面就住了笔。
他封好信,放在桌上,嘱咐冷血尽早休息就径自去睡了。
等铁手稳定轻缓的鼾声渐渐响起,冷血默默地坐下也拿了张纸,悬笔停了半天只写完一行字。
——小红,此次未曾受伤。
他来回看了几遍,眉间川纹挤出来也仍未落款,忽然展颜颔首又加上一行。
——离京已十九天,很想见你。
这才放心写上“凌弃”二字,也封好了搁在桌上。
明明灭灭的小灯火,比不过冷血笑得亮堂开心。
万事凑巧,第二天拂晓时分,铁手冷血两个拾掇好了正待出门,一个县衙小吏火烧火燎地奔来找曲宴,说是有封急信。
一节小竹管,写了个朱红的“静”字。
***
“怎样?”
那黄纸条不过三寸长二指宽,又写又画,不见一个完整的字,郁冽却边看边点头,听得铁手询问才沉吟道:“贼人九个,六男三女,所劫除去静儿,另男女童各一,女婴一。从蓬莱直下即墨,又经密州新泰,来信时人在历城。”
铁手微微点头:“无怪潍州过来并未听闻斯人消息。”
郁冽挨个字摩挲下来,又道:“静儿还说,他们的口音和淮南庐州那边相像。”
“他又如何知道?”
“四捕头莫急,我每年都带郁静下山周游一月,前年正好去过巢湖。”
冷血颔首,神情却不十分明朗,铁手看看他,略一沉吟又问:“郁兄,可还有其他消息?”
“消息没了,”郁冽轻咳一声,叹道:“只是静儿说不再来信,又要我不必忧虑。”
铁手看他终于开始心焦的样子,禁不住劝慰:“令郎既能将讯息送出,想来境况不那么紧张,郁兄且稍放下心来。”
“二师哥,劫匪既在历城,之后或往西北,或者南返,这就去追吧,”冷血向郁冽欠身又说:“前辈,郁静就交由我们来救。”
他正看见曲宴,接着道:“你去告知事主家里,孩子会尽快送还。”
没想到曲宴哼了一声,微有讥刺地笑道:“要不是咱们问到人家头上,他们都不愿报官,四爷不送回来也罢,这等父母,只有小孩吃苦受罪的份儿。”
被劫掠的孩子中,女婴正是在黄县被偷,曲宴去问了才知孩子生下来家中不喜,卖又卖不出,要不是其母阻拦,也许早已溺死了,谁知竟被人趁夜偷走,那妇人也就此疯癫。
原来曲宴并非曲角寒亲儿,也是幼年时算命的说他命硬克血亲,被卖到曲家作仆童的,心中对父母鬻子向来厌烦。
冷血不知这层缘由,看曲宴时便浓眉一剔,只嫌他掩不住的刻薄。
——冷血虽也是孤儿,境遇却不同,既未和血亲父母生长过,又自幼得诸葛先生关照,从不觉艰辛。
再说他一颗心坚毅悍诚,又哪里是随便谁人比得的。
冷血话音落定,一正腰间所悬铁剑,昂首便出了门,铁手这回倒没拦他,只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塞给郁冽,急笑着托付道:“四师弟说得虽有理,然西北方向颇不安宁,贼人带着男女长幼,恐怕不会再往远去,我不劝郁兄空等消息,但求兄长查探此路向,只望无失,此去经过汴京,还请郁兄务必将信送至神侯府。”
郁冽没等铁手说完,已合眼颔首,他既知人家好意,当然全盘听下。京畿多么太平,不如就收敛杂念,乖乖当次信使。
——静儿啊,定要小心,可别让你爹和师父伤心失望。
转念又暗忖不该,铁手和冷血管了的事自己绝不该再担忧。
***
请托过郁冽,铁手转身疾去追赶冷血,二人疾奔五十里之外的驿站。
路上,铁手将心中的安排详细地叙说了,要冷血直赴历城附近,尽快跟上劫匪,他自己却要沿贼人的去向再走一遍。
铁手说了许多,但气息依然雄浑绵长,冷血虽然内功修为不高,但一直未张口答话,故亦不曾影响脚下的速度。
二人都全力狂奔且能并肩而行,当然也因为他们轻身功夫不相上下。
都不太好。
所以铁手冷血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驿站,各选匹良驹,揽辔扬镳分道而去。
两个时辰后,郁冽也启程奔赴京师。
三人三路,只有冷血比较顺利和寻常。
郁冽没见到预计要找的人,铁手则经历了夜半奇遇。
那是铁手正到沂水附近,这一路找过来,越发地对劫掠孩子那九人的身份产生怀疑。倒并非担心他们是什么了不得的恶人,反而是感觉这伙人不像大奸大恶。一来他们所经行之地尽是山东的名胜,而在抢了小孩后竟没有急着逃窜,依然慢行赏玩;二来四名幼童似乎未受虐待。
甚至在沿途的车马行,铁手还打听到他们曾租过马车,伙计更是说孩子虽在闹,“父母”脾气却好得很。
——这与淮南劫童女魔的传闻相去愈发远了。
于是铁手立刻给冷血去了消息,让他先勿要出手。冷血本也不打算轻举妄动,收到来讯的时分他已经跟上那一行人,直往西南去了,只待他们回巢后便能一网打尽。
铁手既放心冷血追缉,自己就从费县拐了弯,下了淮阳一带。
事情就发生在这天夜晚,他要查所谓的女魔,便又算多管上件闲事,自然要将时间省起来用——觉,能少睡就少睡。
所以三丈高的地方飘过那个姑娘时,铁手还以为自己终于劳累过度着了魔。
——大半夜的,又是城郊乡野,怎会有这般绝色的女子?
她的衣服若是白的,则会让夏夜带上些森森的凉气,但女子的衣衫却是今夜月光那样的淡淡鹅黄,柔和淡雅清新得多。
原来在月夜中藏身的最好打扮不是夜行衣,而是穿一袭月光。
她还带着阵浅香,似乎是风从江河湖海吹卷而来,所裹挟的那种味道——要是太艳烈的香粉味,必然又似女鬼了。
女子的倩影只在铁手头顶上空飞虫样急掠了过去,他不但嗅出人家的香气,瞧清了服色,还看见她怀里抱着个包裹。
从城里方向过来,女子,怀中还有东西。
或者是,婴儿?
铁手立刻弃马直追。
他既已看见她,便绝不会轻易放跑。
女子身法竟然格外灵巧,幸亏铁手有内息支撑,又是在跟踪不宜太靠近,否则真让他追许还追不上。这一抹月光的去向看来是山脚的一个小村,铁手来时曾经路过,也记得方位,心底有谱便觉放松许多。
他还仔细地观察了女子的轻功身法——虽然半天没瞧出啥门道,恐怕铁手是真于轻身功夫不算开窍,分明都认真记背过各种轻功的名称特点传人等等。
他们吃公门饭的,多掌握一样信息,有时便是多了一线生机。
就轻功来说,追命为了让铁手更多些直接的体会,各门各派无门无派的身法也不知给他演示过多少次,再问,还是要百个里面错一两个。
内功掌拳、刀枪剑戟、腿法指法,以至于暗器,却从不见铁手记错。
他现在只发觉女子使的是种极高明的身法,腾跃间的曼妙远非寻常轻功可比。
——老三在就好了,他肯定能一眼看破。
——也不知郁兄把信送到了未。
思绪飘飞之际,两人已然先后逼近了山脚小村。
如此时分村子里有间屋是亮着烛光的。
女子到了村头便不再用轻功,急匆匆地走去了那小屋子。
门开时的火光映得她身上一阵暖意。
铁手当然想知道女子的底细,她为什么夜定奔来此处,怀中的包裹是否偷得的婴孩,所见之人会否是同伙,若然他们又会怎样对付那小娃儿。
好奇多多,铁手当即做下决定,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墙根。
结果尴了好大一尬。
岂能不尴尬,本以为是劫孩子的恶妇,却不小心将男女私密的情话都听去了,铁手在事态发展得更严重前,蹑手蹑脚地溜了。
原来是城那头万顺镖局的千金,窃恋上了这边的年轻村长,夜里偷偷跑出来给情郎送吃的。她那路轻功叫作“虫儿跳”,名字不好用处不小,正是她爹爹、她爷爷乃至她爷爷的爹爹的绝技。
铁手只好悻悻地回去找那匹被他扔在路边的枣紫马。
——淮南幼童遭劫的事须再探虚实,只望四师弟处顺利才好。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曲宴、曲角寒、郁冽、程毁还有他们自己的故事,郁静则基本上就是番外里那一点了。
这小孩子当然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经历,但没经历过什么风波,所以他的性格本身就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胆,只是老爹的带领教育下,他的能力智识足够支撑他的“不怕”。
因为这一群人有基本完整的设定,在这里多嘴介绍了几句,尚有一个追命中心的脑洞,希望能再带曲郁程三人玩一玩。
程毁的名和字,也是齐物论里面来的,“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泣哀剑法、渊宗剑和藏意潜掌也是这个基础上的构想,具体咋回事已经忘了。
郁静的名就是取了道德经那句“清静为天下正”。
至于这孩子姓了郁而没随程毁姓,是那两个人的情调嗯。
曲家的名字就没这么多由来,宁和是曲宴的小名,反映了曲角寒对生活的向往【。
曲宴是个孤儿,郁静是个孤儿,冷血是个孤儿,这篇文里很多孤儿,他们的人生不一样。
☆、章四
[四]
冷血确没遭逢意外,那些贼人带着抢来的小孩,离开历城后便一心赶路,似真是朝着庐州方向而去。
他已远远地望见过郁静了,那少年无有受到辱虐的样子。
婴儿给一个女子照料得不错,女童虽伤心却没哭闹过,只是偶尔给训斥两句,另一个男娃娃就总吵嚷,被骂得更多,偶尔还打。
冷血看到这些,极不高兴。
还有让冷血更气愤的事,沿途他们又偷了个婴儿,抢了个少女,还是生生从村头劫走的。
光天化日,目无王法,若不是要看他们最终去往何处,冷血早一剑挑了那马车。
但眼下还得忍一时。
忍到了。
是帮占山为王的强人,落脚在姜花村北、富家镇南郊的五叠岗。
冷血想办法通知了铁手和郁冽,用半天的时间约莫查探山寨情况,又用一天半在周边听了听当地对这伙山贼的评断,就只身闯了过去。
他连官兵也没带,便是要给五叠岗寨子次机会,况且寨中还有些无路可走的寻常百姓,轻易剿了必伤无辜。
可冷血一个人站在那山寨高门之下,却好像带了百十军马,看得守卫们不由心惊,不知这勇悍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瞧他那模样,穿戴普通,也没见厉害兵刃,只一柄无鞘的铁剑悬在腰际。
但是剑芒逼得人不寒而栗。
守卫中有个能管事的,心中不由盘算起来。
——要是来投诚,那当真好,万一是来挑事,却不像容易对付的。
“阁下是哪路好汉?来小寨有何事体?”
冷血没抬头,只将眼皮往上翻了翻。
“捕役,要见你们头领。”
——官府的?坏了!
那人急让喽罗去给山大王传讯,犹强自镇定地站在瞭塔之上,憋出股气势瞪着冷血。
冷血眉心一紧,又道:“我是来查案的,不是剿匪,你们不要惊怕。”
“我是冷血。”
——冷血?冷血是什……冷血?!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快——快去找大哥,四大名捕杀过来了——”
***
冷血当然不是杀来五叠岗,但是剑一般挺直地站在那,人都带着锋芒,又因为心中不满他们偷抢孩子,脸上也泛着寒气,看来可不就像个索命的。
两个小匪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主厅,往上位二人座下三人仓惶拜了几拜,便塌了嘴哭号起来。
“大哥,不好咯!来了个官府的捕快抓人!”
“来的哪个?要抓哪个?”
五叠岗的老大甘涛,使一杆梨花鸦项枪,唤作“尖火龙”,虽是草寇,但向来仁义,本身不是喜欢打家劫舍的,也早和周围州县的衙役们打点好了关系,乍听闻有捕快来自己寨子抓人,顿时有些迷茫。
又哪止他不明就里,赶来报讯的小兵以前没见过官府剿匪,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只会念叨官府捕快,甘涛稍加细问,他却什么都答不上来。
下首一个操着蒺藜骨朵的壮汉站起来冲甘涛抱拳一揖,豪声喝道:“哥哥,让咱去看看哪个老几来惹事。”
甘涛尚在犹豫,坐在他身侧的五叠岗二头领“双角犀”洪闻已然发了话:“大壮兄弟去瞧瞧也好,陈三,陪你二哥一道去。”
这寨子最早时就是甘涛洪闻结伴打下的,两人排辈只依了年纪长幼,说话是一般分量。他们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声,往后的三人却只是被招揽上山当卖力气的了。亲兄弟三个,舞一对开山板斧的陈大有、使蒺藜骨朵的陈大壮,还有用连珠双鞭的陈大福。
可惜这陈二陈三原是庄稼汉,根本不晓江湖事,风风火火地赶来寨门一看,只让冷血气势逼得瞬间着了恼,兄弟俩一对眼,再不犹疑便下令放箭。
——看也知那小子不是善茬,难道还真等他杀进寨子来才拼斗不成?
冷血纹丝不动地站着等,眼看着寨门上一圈人鬼鬼祟祟张起来弓弩,直觉再不说清楚恐怕要生误会。
他可没料到误会已生。
要怪就得怪传话的杂兵没见识没胆量。
冷血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咳声一出寨门上的人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弩机也随之轻震。
“我要——”
“放!”
五叠岗的攻防军事久未动用过,弓弩手其实大半生疏,但是冷血站的位置太近,他们用的又是乌龙铁脊箭、铁骨丽锥箭这等有重量的,拼了命射出去,那箭矢也呼啸着疾袭冷血。
冷血轻微地叹了口气,并哼了一声。
他叹气闷哼的时候,六十余支重箭正冲着他脑袋胸膛飞过来。
他竟还闭了闭眼。
然后左脚往前跨了半步,手按上剑锷。
还不拔剑?
不拔,最后一批箭尚未到近前。
***
洪闻放下手中刚凉下来的酒,拿起桌上两柄铁锏,用袖子惋惜地擦起来。
想他三尺四寸的五棱锏双持,当年和大哥占山的时候多么威风,现在终于盼来一个挑事的,打架还得交给小辈兄弟。
——唉,可惜了一身好武艺。
“如何?”
厅中又急匆匆奔来一人。
——想必已经料理完了,唉……
这回还是个报讯的喽啰,却比前两个镇定多了:“搞不清楚,守门的万老哥说是么子四大名捕?蛮扎实,陈家哥哥让咱们放箭,可是射他不中。”
哐当,“双角犀”的铁锏砸到了地上。
“尖火龙”让一口酒呛得灭了火。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陈大有看见甘涛洪闻瞬间煞白的两张脸,烈眉怒挑,圆眼愤睁,虎地提起两把板斧奔了出去。
要说这陈氏兄弟中,属陈三最冷静多智,陈大有虽然年长,脾气却烈得很,一点亏都吃不得。
“兄长,这…咱们几时做下能惹来四大名捕的恶了?”
甘涛擦干净髯上沾的酒,沉吟道:“想必不是咱俩……嗐,这三个,给咱们说那些孩子是自愿上山的?”
“傻货!说了真话哥哥又不至于怪他们,这下好了,我早当初就说他们不能留!”
甘涛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你莫跟我嘀哆!还不快去管着他们。”
洪闻气哼哼瞪回去,却没敢犟嘴,只干尽碗中酒,抓着五棱锏起身就走。甘涛仍坐着合计了一会儿,才拿起堂上摆着的双尖枪,检查完火药筒子没受潮,叹气摇着头急忙往厅外走。
到得寨子门口,才知这盏茶不及的工夫,外面已闹翻了。
陈大有火气冲天地只要往前冲,嚷嚷着给弟弟报仇,一副连阻拦的洪闻都要斩杀的劲头。
甘涛嘴角一拗,细看陈二陈三才知道那个傻大哥怎么这样生气。
陈大壮胸口染红,左右大腿也各是一片,陈大福左胳膊三寸长一道口子,左边耳朵也给削掉了,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
***
原来兄弟两人看箭射不中冷血,夺过弓弩就要自己上手,——他们只当是弓手力气不足。
谁知这换弓搭箭的一丁点时间,再看时冷血已不见了,又一回头发现那凶神恶煞正在自己身后。
——冷血轻功是不太好,那得和他大师兄三师兄比。
陈二陈三只一愣,便觉天旋地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和冷血相对着站在寨子前面了。
又大又亮的太阳升得老高,陈大壮腋下的汗哗哗地淌,陈大福咽了口吐沫。
冷血的剑无鞘。
但无鞘的剑并没拿在手里。
难道不是个机会吗?!
陈大壮陈大福均转了这个念想,好似心里通了窍一般,吼一声就冲冷血扑了过去。
夹击。
蒺藜骨朵扫头脚,连珠鞭拦腰横打。
冷血紧抿双唇,颔首拔剑。
其实他根本不必将这两个莽夫当作对手,随便出招也能打得两人满地乱爬。
可是那样对不起自己的剑。
既然已经将它拔了出来。
寨门上的人们只看见门口黄土扬起,树上蝉鸣了一声,待尘埃落定,山寨的两个头领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冷血仍站在原处,剑插在腰间。
剑尖在滴血。
***
甘涛走上前,默默拦在冷血和洪闻等人之间,把长枪向地上一抵,正色道:“冷血,你说要找我,做么事伤我兄弟。”
“尖火龙甘涛?你寨中有人劫掳幼童婴孩上山,你可知晓?”
甘涛暗中叹气,——果然是为了此事,你们瞒谁都好断不该瞒着我。
“冷捕头,即便我兄弟做了错事,但论什么罪,该如何罚,不由你定夺啊,”甘涛哼道:“这样伤人,还以为四大名捕是明理的,谁知和那些官府败类一样!”
他本来就看不起在衙门当差的,这时节算是把气一股脑全撒在冷血头上了,急得洪闻直想冲上来掩嘴。
冷血反而毫不动容,轻轻摇头视线越过甘涛洪闻望向陈二,定定问道:“陈大壮,去年十一月,你强抢姜花村女子张氏,张老汉阻拦,被你一推落井而死,可有此事?”
“我哪晓得老亲爷弱得像草,经不得推搡,可我把小珠儿和娘都接了来,好生照顾,总能抵无心的过失了。”
冷血一收下颌,凛然道:“你并没死。”
说完他横了一眼甘涛。
甘涛哑口无言,陈二害了一人性命,冷血因此刺了他三剑而已,实在没更多好说的,——比起把陈大壮告去官府,这点根本算不得罚。
并非冷血心软,据他打探的陈二种种作为,都不是大害,也做过些善事,而且他占去的张珠儿已有了身孕,要是随便把这人杀了,许又酿成一桩惨祸。
陈大福却不服气,他受伤严重得多,左臂鲜血汩汩,现在还未有知觉,说不定从此废了。
——都是这厮害的!
“官府的狗腿鹰爪,老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陈大福?今年二月初八,你带人趁夜洗劫了富家镇金银铺汪家、丝鞋铺贺家、漆器行杜家,还砸了他们的店。”
“老子一个钱也没得留,劫富济贫,哪么有错!”
冷血冷笑一声。
“这三家的钱财都是正道得来,遭你偷窃已无力支撑家业,汪贺两家被迫变卖祖产离乡谋生,杜成兰杜老板和杜夫人难堪债务,双双自绝,杜家家破人亡,”冷血抬手直指过去,便像剑似的逼问道:“这些,算不算是你的罪过?”
陈大福槽牙磨得吱吱作响。
——运数自有天定,他不过是行道义,怎么能落罪到他头上!
错,也是错在老天爷不长眼。
凭什么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就要过穷苦日子。
***
冷血望见他眼中腾腾而起的不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才又看向甘涛。
“再说劫掠幼童一事,甘涛,你快些放人,我不逮你们送官。”
今日要是换了铁手或是追命,平心与甘涛说话,事情许早就结了,他本也不太高兴陈氏兄弟和寨里其他人胡来,拐了孩子上山。偏这“尖火龙”有牛一般的犟脾气,好好与他说话,他就讲理,赶上冷血这种语气的,他就算不占理也非挣口舌之利不可。
一要争胜,什么恶毒胡诌的话都冒了出来。
冷血不欲和他争拗,静静听完,最后皱眉道:“好,你让我自己问他们。”
甘涛挥手赶走了几个人,“去,把伢们请来见过冷大侠。”
洪闻一直关心着冷血的举动,生怕他突然发难,也就没注意陈大福跟着几个小兵一起溜回了山寨。
冷血可瞧见了,还看见他又跟着一群小孩走了出来,顺手就将走在最后的少年扣在了掌下。
陈三左臂仍在淌血,右手却完好无损,力气大极了。
而他抓住当作人质的男童,看起来吓得微微发抖,眼神倒很平和。
怀里还死抱着一柄剑,大有剑亡人亡的架势。
冷血眼睛稍微睁大了些。
——那可不正是郁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