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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兀 当前章节:1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51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尝试着让土匪带了点湖北地方口音。

同时为了增加可感度,给山寨胡诌了一个具体的位置。

打斗时的大场景设定还是靠新水浒脑补的,比如有寨门,有守寨的弓箭手,有通风报信的小喽啰之类。

包括“哥哥!哥哥!”

其实我觉得甘涛洪闻也可以有江湖人的故事,他们的名字就是从“江湖”引申出来的嘛。

陈家兄弟仨的姓名则十分接地气嗯。

里面还有我对贫富差距的思考【这个并没有。

☆、章五

[五]

冷血认出的是郁静怀中的剑。

更准确来说,是冷血的剑响应了郁静的剑。那少年抱着剑踏出门的刹那,冷血的剑在他腰间猛地轻颤。

情人间初次触摸的颤抖,冰雪入颈浑身一震的颤抖。

不可言喻的躁动的兴奋的颤抖。

冷血的眼亮了,目光扫遍,脸上悍然的神色也更强。

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其中之一莫名成了人质,还有两个婴孩,由五叠岗的女眷抱着。

他抚了一下剑刃,开步走过去。

众人默默让出路来。

陈大福并不声张威胁,冷冷地盯着冷血,也只有他才知道其间压力有多巨大,像只兔子看着头豹子慢慢踱来一般。

他惟愿大哥二哥醒事些,能把自己豁出去创造的机会利用好。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就算那是柄剑,也应该折在这里了。

——最差,总能斫出缺口来罢?

陈大陈二果然遥遥望定了,眼神往来数次,陈大有甚至难掩脸上越发明显的急切光亮。

蠢蠢欲动的蠢蠢。

要是甘涛和洪闻方才看过冷血的出手,他俩必定会阻拦陈氏兄弟。

可二人出来得迟了,又不太瞧得上冷血比起陈大有陈大壮来略显瘦削的体格。甚至于那兄弟三个激出来的团结一心的气势,让人们短暂地忽略了他们正流血的伤口。

某个瞬间,仿佛冷血才是恶人,五叠岗上正准备围攻他的倒成了誓死捍卫家园的勇士。

冷血昂首又踏出一步,他离着孩子们还有二丈距离。

一丈了。

陈大有像发怒的野牛般冲了出来,手中的巨斧让烈日映得熠熠生辉,他声势赫赫地跨过去时,地上还扬起了烟尘。

陈大福却已悄无声息地擒着郁静挪到最前面,有点示威而威胁的意思。

冷血面无表情,迎着扑来的陈大有走过去。

陈大壮在等,方才他和陈三夹击冷血失败了,这次要换个路数。

他等到陈大有奔到冷血近前那么近那么近的机会,掩袭至冷血背后,疾越而起,双鞭朝冷血头顶套去。

时当正午,鞭影只落在冷血身上。

陈大福抑制不住地喜笑,手下力气更大,抓得郁静隐隐皱眉。

兔起鹘落之间,再无发生变故的余地。

连蝉鸣都一霎止歇。

却突然有人不分场合地说了话。

“这样偷袭,他反手一剑便可刺穿你心口。”

和气明朗的声音乍响在每个人耳边,字字清晰,连成句语速却极快。

在场的人除了冷血,均是一愣,唯有他眼中更加镇定,且浮起一种十分安心的暖意。

——没想到这么快就赶来了。

陈大壮竟真考虑了一瞬这句建议,但他立刻醒觉。

冷血又没拔剑!

那这话就是废话屁话空口大话,听不得。

于是陈大壮仍用双鞭间的锁链去套冷血挺直的颈子。

陈大有一见弟弟如此,也毫不犹疑地将手中板斧向冷血坚毅的双肩斩落去。

他们耳边又有鬼似的响起声轻叹。

叹息未止,冷血突然拔剑,往后急退一步反手刺向陈大壮胸膛。

亮似银铸的铁斧离冷血的头顶只有半尺,寒芒激人的剑尖距陈大壮的胸膛也约半尺。依情形看来,就算冷血刺死陈大壮,他也命丧巨刃之下了。

“不可!”

甘涛怒喝,咬咬牙一枪掷向冷血寸寸逼近的剑锋。

官府的人死在这,自家山寨也就完了,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兄弟送命。

一枪掷出,洪闻也同时拼了命地往三人处跑去,两柄铁锏张牙舞爪地擎着,又使劲地向前伸,只求在开山斧砍斫下来之前将之格挡住。

他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但那区区几丈的距离竟似永远跑不完、始终飞不到一样。

有人离得够近,也许能挽救斧刃剑尖下的两条性命。

只是,郁静的功夫够不够好,速度够不够快?

他一个人一柄剑,能行吗?

那少年已无暇多想,手肘向后用力一捣,抬脚在陈大福两膝间轻蹴,眨眼便挣脱了禁锢。

而后飞身直冲战团而去。

他师父的剑,剑名渊宗,让他使起来稍微嫌沉,甚至他比那柄剑也高不了几寸。

但郁静一跃而出直前不退的气势,让尚在远处观战的铁手不由赞许点头,不愧为程毁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已将招式精髓学去泰半了,对于一个年纪这样小的孩子来说,很是不易。

剑仍在鞘中,但意韵汹涌澎湃如巨浪盖天而来,颇为摄人。

可惜还差些什么。

铁手无暇细想,他实在没法安心看下去了。

——相信冷血,但不相信在场其他人。

掠出去之前,铁手听见旁边的郁冽忧心忡忡地低语。

“千万莫拔出鞘啊。”

同一时间,铁手眼见着郁静在飞扑让渊宗剑出了鞘,他立刻意识到差在哪。

郁静掌控不了它。

剑鞘在时还能抑制剑的欲望,而今那少年已给扯得身不由己了。

铁手当即做了决定。

先救郁静。

郁静正恍惚晕眩,忽见一截玄色衣袖扫来,几根手指在他剑上点了点,又有人往他腕下一拖,贴着他胳膊朝他双胁轻推,那股控制不住的力量突然就散去了。

他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跌在郁冽怀中。

“爹?”

“没事了。”

郁静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大壮也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手肘麻一下,连珠鞭就长翅膀般飞走了。

陈大有最不明白,眼前如何多了一个人,还抓住了自己的斧子。

——那人抓的可是斧刃,哪么却没流血?

哗!还将自己的板斧捏下一块去?!

他顿时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们团了泥巴胡闹,谁的泥饼子大,谁就能赢,所以他们总爱去偷别人揉好的泥团。

用手扣住软软的泥巴,挖下一块来,就算废了别人的武器。

难道铁斧也变成泥巴饼子一样?

毁了他兵器的人竟还和善地微笑起来,将手中的铁块一扔,缓缓地向右推掌。

洪闻不由得倒飞了出去。

铁手又折腕一挥。

甘涛的鸦项枪也在空中顿住,势头全失落了地。

铁手身法不够快,自然也是和他大师兄三师弟相比而言。

他乍出击,瞬间便破了陈大有的斧劈,毁了陈大壮的连珠双鞭,挡住了奔来的洪闻,格开了飞袭的长枪,还将郁静驱出了战团。

但有一人和那人的兵刃,铁手碰都未碰。

冷血。

冷血的剑停在陈大壮的胸口,剑尖与皮肤间连塞张纸的空隙都不足。

人和剑仿佛成了石雕,纹丝不动。

甘涛看见,颓然坐倒在地,吁叹数声才终于有力气站起,慨然对铁手道:“感谢义士救命之恩!”

“甘债寨主多礼了,”铁手几步走过去,微笑着回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我姓铁。”

方才被一掌扫落在地的洪闻蓦地嘶声高呼。

“铁手——”,喊出来又急急收了声,两膝一并便要叩头谢恩,头还没磕下去,眼前忽多了片阴影,又被那人已插回腰间的剑芒逼得一阵眼花。

洪闻顿了顿,仍是伏地道:“在下替兄弟谢过四爷不杀之恩。”

冷血反倒一愣,忙扶他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陈大有不服。

“哥哥做么事谢这狗官!”

“住嘴!还嫌面子掉得不大?过来谢罪!”

洪闻回头再看时,冷血已不在跟前了。

***

冷血要先看看那些孩子们的安危。

铁手也在询问甘涛事情缘由。

原来竟是陈家兄弟北游途中,看见黄县那家要溺死婴孩的,一个不忿就夺了来,反正人家也不要了,不如自己养着。

他们是带着媳妇一起跑去游山玩水呢,妇人看着孩子又怜又爱的,这些莽汉禁不住枕边风,一路上看见中意的且生活仿佛不是多好的孩子,竟然全就偷偷抢了。

“他既有佩剑,衣着又整齐,为何也劫掳?”

郁静被铁手拉到陈大有跟前,还没等壮汉回话,少年已做个鬼脸笑道:“铁叔,您别问了,这家姨娘非要我给他们当女婿。”

冷血摇摇头,寒声道:“在林河村口,你们抢的女子婴儿又是怎么回事?”

洪闻恭敬答道:“冷四爷,那姑娘还没有出嫁却生了孩子,有家回不去,大有兄弟看不过眼,才把母女二人请来小寨,绝非强迫。”

郁静以外的三个小孩问遍,也只有这个姑娘愿意和儿子一起留在五叠岗,其他的都想离开。

可是问他们要不要回家,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又都摇头。

“二爷,这乱子是我寨中弟兄惹下的,在下不能不管,既然不想留在咱们这里,还有别个去处,”甘涛清清喉咙,正色道:“望江有个卢善人,好接济贫苦,收养孤幼,两位大人不妨去看看。”

铁手仔细问过,暂将那处地址记下。

他又柔声安慰那少男少女,只说找到妥善的安身之处就将他们接去,两个孩子嗫喏半晌,终于勉强答应了。

“二爷放心,他们在寨里住着,在下断不敢有丝毫闪失。”

***

离开五叠岗的路上,郁静悄悄凑到冷血跟前。

“你那剑从胁下击出,上挑便可削断骨朵,藉势还能挡住开山斧,”郁静的眉毛都皱出不解:“你没想杀陈大壮啊?”

冷血摇头,咧嘴一笑。

“唬吓而已。”

郁静忽然发现这位冷四爷不动剑的时候也不太可怕,笑起来还挺好看呢。

“若非你们争相解围,今天这场面,哪需要我出手,四师弟一人足可解决,”铁手听见他们说话,笑呵呵地接道。

冷血又摇头:“不,多亏二哥神功震慑,五叠寨以后应该收敛了。”

他说完了想起什么事一般低头问郁静:“你学的是泣哀剑法?”

“咦,你竟知道我师父的武功吗?”少年看来极是兴奋:“那等我练好剑,就去京城找你,师父也去!”

“可以,”冷血点头,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使剑,不要倚仗剑,也不要输给剑,要让它听你的心意。”

郁静拿起渊宗剑细细端详,好半天才看着冷血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他两个说话的工夫,铁手也有话问郁冽,事情算告一段落,他方有余暇想些私事。

“郁兄,信可送到?也见到老三了罢,”铁手顿了顿,索性接着说道:“他身体怎样了?”

“信已交到你们大师兄手里,追命却没见到,大捕头说是出门办案去了,”郁冽忽然挑起右眼角,来回打量着铁手犹疑道:“你……”

“郁兄——”铁手伸出两根指头一晃:“莫问,我不答你。”

郁冽笑叹一声,再没问下去。

***

五叠岗转眼就成过往,悠悠地便入了秋。

这日清晨,铁手甫步出府衙大门已发觉天气怡人的清爽。

秋天此时的太阳,是可称作冷日的,并不暴烈,在提供些微暖意的同时,也使人无由地慵懒。

连街边墙角缩成一团的乞丐都不忙活求讨,只遮住面孔窝在太阳地睡觉。

经过这乞丐时,铁手顺带瞄了眼,心下升起感叹,即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人若想惬意,总能有办法、有心情。

他又走两步,突然住脚,闭上眼侧头停了一下,转身回到乞丐跟前。

那人怀里竖抱着根竹杖,杖头栓了只拔去塞子的酒葫芦,酒香让阳光激发,静静飞散。

乞丐身前的破碗中有三枚铜钱,铁手摸摸耳朵,吸吸鼻子,伸手在钱袋数了十个铜板放到碗里。

缺了半沿的斗笠抬起窄窄的一条缝,那乞丐慢吞吞地用食指点了点,又把兜里盖严实,嘟囔道:“老爷,太多了。”

伸出来的手上又是土又是泥,连指甲缝都黑漆漆的,铁手看着忍不住瘪嘴,却还是笑道:“我买你的酒。”

“那又太少,只够一半,”乞丐低咳几声,抬胳膊取下葫芦,自言自语说着:“我替老爷想个办法。”

他竟然把葫芦塞到斗笠下面,咕噜噜就饮起来,完事还打个酒嗝,才将轻了许多的酒葫芦递给铁手。铁手也没多话,接过葫芦,起身拍打两下衣摆就迈步离开了。

乞丐跟上来的时候,他已将葫芦里的酒喝得只剩一口。

“我只买酒,不买人。”

“买酒送人,行里规矩你没听过?”

TBC.

作者有话要说:  个人比较喜欢铁手阻拦郁静的那几下手部动作,还有结尾的崔乞丐w “静飞十一腿”是少年无情外传中所说的“追命腿法”,而静飞二字是温爹亲密之人的名字,一来我对少无外传保持不接受的态度,二来我不很希望自己喜欢的人的绝技名竟然是别人的名字,但又想用点原作的东西去当作追命伪装时的外皮,所以在文里,一是追命曾化名田静飞,一是这章末尾“静静飞散”。

但这些都没用在追命以本尊出现的时候,或者可以说这是一个“追命又伪装啦”的标记。

原本想过一些郁静在这件案子结束之后,跟随程毁去京城拜访冷血的场景,但是,谁说故事一定要讲尽呢,反正他们是去了,冷血不仅和程毁切磋到了,还指导了郁静怎么用剑。

☆、章六

[六]

铁手从怀里摸出块手巾,用剩下的酒沾湿了往后一扔,刚好就落在追命手里。

“抹泥就够了,墨多难擦。”

“欸,一根根指头仔细涂的,擦掉岂非可惜。”

铁手暗地发笑,语声便带点引诱:“没吃饭吧,此地凌涛楼很有些名声,不想去看看?”

可跟在后面那人半天都没应声。

他只好停下脚步,正要回头,背后已让人撞了结实,追命的声音响在他耳朵边上:“喏,干净了。”

伸过来的手果然什么泥污都没有。

却也使指头的伤疤更加明显。

铁手把酒葫芦往追命手里一塞,忽然就抓住那人跑起来。想追命何等轻功,给拉着手狂奔的经历还是头遭,怔愣之间竟连身法都忘却了,待他回过神来,嘿声一笑反扣住铁手的腕子,专挑无人的小巷疾奔腾跃。

虽然往来行人不多,但白日里在大街上施展轻功终归吓人,况且凌涛楼的方位追命早知晓了。

铁手也才真个冯虚御风了一回,好不畅快。

仗着追命轻功神速,二人没多时便到了凌涛楼。酒楼能得此名,全因建于江边山崖凹壁之上,石台下江水滚滚,惊涛拍岸的声音在楼中处处可闻,便是相对而坐,说话亦非呼喝不可。

到凌涛楼须经一段幽深岩洞,走过去即刻豁然开朗。

岩洞里又不燃灯,地上尽是水洼,路也磕绊不平,首尾两端尚有些光亮,中间当真是阴风嗖嗖鬼哭鬼叫。

偏偏有些爱那瑰奇险要的,三五结伴,一边惊号一边又更坚定去凌涛楼的决心。

铁手听着前后都有尖呼声四起,不觉吭吭低笑。

“笑啥?”追命捏捏他手掌,——反正洞里黑得好似泡过浓墨。

只有面对面紧盯着,才能看见眸子澄澈温润的微光。

铁手和声笑道:“想起八无先生说过,世人就爱新鲜花样儿,果真有理。”

“咱们正也要俗一回,”追命忽压低了声音:“二哥不喊几声来听听?”

“不。”

岩洞虽然蜿蜒,也并不太长,比之二人由府衙至此的路途更是十不能一,偏偏他俩走得极慢,身边一拨又一拨地超过去不少慕名而来的游人。

步子慢,话也十分少,手却握得颇紧。

终于出来洞口时,追命似舒气那么叹了一声,铁手扭头看他,目光轻闪,默默松开了手。

又立刻往上挪两寸,牢牢抓住那人小臂。

***

凌涛楼有三层,顶楼临窗的位置赏景最好,早都给占去了,铁手追命来得太晚也没奈何,互笑一下坐在正当中的桌子边。

店伙计见来了客人,端了酒壶注子酒碗和各样杂食,招呼得却不甚殷勤。

追命为扮乞丐,衣衫破陋不说,竹杖都还拿着没肯扔掉,铁手衣着也只是整齐干净罢了,又不华贵。

伙计新来凌涛楼不久,眼睛还拙得很,没把二人当成金主。

可是铁手一瞧着菜牌念叨起来,那年轻小子脸都笑得团圆似绣球。

“好嘞,果子来麝香甘蔗、沈香藕,菜上脂蒸腰子、八糙鸭,爷还要什么羹汤吗?小店有百味羹、杂彩羹、杴叶头羹、五软羹、四软羹、三软羹、集脆羹、三脆羹、双脆羹、群鲜羹。”

铁手等他说完才淡淡笑道:“好,那依小二哥的,要群鲜羹。”

“小哥儿,加一碗笋菜冷淘,”追命扫了眼铁手,接着说:“要是有新下的银杏,炒一碟来。”

铁手按按脑门,直似要较劲般又道:“再包几个羊肉馒头,还有将这葫芦打满。”

伙计头点成筛糠一般。

——有有有,要什么都有。

“客长,来咱们凌涛楼,不尝些江河肥鲜吗?鱼鳔二色脍、酒炊鯚鱼都是小店名菜。”

铁手止他不及,笑面一隐摆摆手将店伙计赶了走开。

“是我疏忽,乱进什么酒楼,”铁手把果儿小碟往追命跟前推一推,和声道:“若没了胃口,咱们这就走。”

追命猛灌一气酒,又嚼了几颗乌李子,叹口气摇头说道:“如我这般贪口腹之欲的,总不好一辈子不沾……嗐,鱼!…二哥选一样来吃罢了。”

说着说着,脸色渐渐暗下去仍不自觉。

铁手本还想劝,盯着追命瞧了一会儿只点头应下,叫来伙计要了道酒炊鱼。那人好容易想破碍,他才不会自作高明地阻止。

只要追命有心思,他就帮着成事。

待到鱼摆上,酒又换了一轮,追命盯着满桌的菜看来看去,忽贼笑起来。

“这些要都吃完,可不大好。”

铁手本没怎样,听追命一说才仔细打量,耳根子竟渐渐地发了热。他犹豫一下还没答话,追命又戏谑道:“我经得住补,只是不知晓二师兄遭不遭得住……唔?”

“咳,”铁手喝完一碗酒才说:“你吃。”

声音只在嘴巴里打转,又低又闷。

其实楼里尽是涛声,闭上眼如同身在水晶龙宫,客人俱是称奇,谁又理他们在窃窃说什么。

追命哈哈直乐,盏茶工夫方收敛神色。

铁手一看也正色问道:“还没问你,为何跑来找我?”

——追命来得十分巧,正当铁手刚结案,想是算好了时间。

“我听说你这边事情已了,当然直接过来,”追命吃了块鸭子又接道:“你和老四之前在五叠岗救下的两个娃娃,是给送去望江卢长生家里了?”

“是,怎得了?卢长生这人我在当地打听过,善行颇受称道,难道竟有不妥?”

铁手显见地有些着急,若那人有分毫问题,自己岂不是把两个孩子害了。

“我还吃不准,”追命拍着他胳膊摇头:“前天遇到一人,他自说原本是被卢长生救济收养的,不想在卢府住了半年,竟又被掳走。”

“这人说话可信吗?”铁手静下来,沉吟道:“如此来看,也未必关乎卢长生了,可是既然有他照管着,怎会又给劫走。”

追命把笋菜淘面推到铁手面前,缓声道:“我问了这小哥,只说是在望江地面给买走的,可没细说。”

“那更不对了,就在当地卢长生应当知晓,” 铁手疑道:“那家只买了一个?是孩子吗?他知不知道其他人的消息?”

“慢来慢来,他说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娃,再多就不知了,所以我干脆去问了鸨……呃,他家主人——”

铁手截道:“先停住,咱们说的是哪里的人?”

追命揉揉脖子,尴尬笑道:“湖州仁兴镇,琅玕箐榭。”

“琅玕箐榭?”

听着就有点招疑。

追命猛然摆手:“先莫管它,我是来找着你一块去卢长生那瞧瞧,路上再与你细说,这里人多口杂不妥当。”

铁手疑虑未解,眼神都没太跟上,只茫然点了点头,吃完淘面又夹了几块鱼肚子肉放到碟里。

二人再没多谈正事,只说些办案时候有趣的见闻,听得认真了就连菜也忘了吃,正在说话的那个便只得停下来,扣扣桌子提醒另一个吃饭。

故而满桌子的菜下得十分慢,但总算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吃饱喝足,追命起身要走,却被铁手拉一把又坐了回去。他刚坐稳,眼前便多了一只瓷碗,嫩白的鱼肉半浸在泛点油花的酒汤中,碗里还搁着把小匙。

“这里厨子手艺真好,你一定要尝尝,”铁手挖起一勺往追命手里递,声音又沉和下来:“鱼骨都剃了,不想看就闭着眼吃。”

“老三。”

匙子又往前送一点。

追命咋舌皱眉,终于接过了,还真紧闭着眼睛往嘴里塞,第一口囫囵着就咽了下去。

鱼肉吞进去,汤汁可留在齿舌间,鲜美得要将大牙酥掉一半。

“唔……还成。”

他右眼皮掀开条缝,眼珠子一转便看见铁手满脸心中大石落地的温和笑意。

***

前天追命还在仁和,虽然知道铁手就在不远的县城,但恐怕打扰他办案,便没找过去。刚巧追命也才结了件案子,此地长官邀他去酒楼吃喝,他借口疲累推脱了,只留在驿馆,想着安生歇一晚,好尽快回京。

或者等养足了精神再去铁手那边等他结案,久未相见,总不愿甫一照面就风霜疲惫的。

追命这晚可是休息得一点都不好。

驿馆,他极少住,却也不至于因为床铺难睡而辗转,实际上戌时更鼓刚响,追命已躺在床上有些昏昏然了。偏在这时房门给人叩了三下,追命挑挑眉并没应声,于是紧接着又快速响了两响,声音却比方才大了点。

追命叹口气,颇为无奈地走到门口,——他该早些将灯熄了,佯装无人在内也不算耍赖。

“崔大人,”来人见追命开门,喜上眉梢忙揖道:“我家老爷听说这位小兄弟遇到奇案,差我带他来见您。”

他后面垂头肃立的那人,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身形却是瘦弱得很,瞧来是个少年。

追命一听真有正事,当即敛容,将二人请进了屋,只要那少年细说,谁知他摇了摇头,狠狠剜了眼带他来的那人,却不张嘴。

“崔大人,您看,我们问他时也是这幅样子,非说事情重要,不能给闲人坏蛋听去,——瞧把我家老爷说成什么人了,唉,亏得老爷心好”

“这样……”追命没听他说完,打量那少年一会儿,和声笑问道:“我是京城捕快,不受刘大人差遣,你可愿意同我讲清楚?”

少年抬头看他,咬牙点了点头。

这少年人在屋内明亮处一映,眉眼竟颇为温秀柔和,只是神色不太爽朗,看多了稍为嫌腻。

追命却未在意,他看过的美丑奇怪,两只手都数不完,寻常范围内的容貌实在已很难引起他的兴趣。

可等他送别了那带路的,再回头看时,才晓得这少年绝不能算是普通的人。

至少,谋生的活计就很不寻常。

那少年郎君款款站在桌边,伸手已将腰带除下,神情再不复先前微愁和轻恨,反倒伴着灯火一起盈盈暗送起来。

他手指翻动时也像柔柔的草叶迎着风舞动。

“宝晴是服侍官爷就寝的。”

追命差些没将口水吓喷出来。

——这什么事?!

他没来得及阻拦,那少年已把穿在外面的衣衫除下了,贴身着的竟是女子服饰。

“你赶紧住手!”

追命后悔不迭,直恨自己怎么不去赴酬谢他的酒宴,再惹人烦也总比这波澜不息的惊吓好千百万倍。

他这一想却已大概明白,那位刘老爷精于官场往来逢迎之道,活该自己顶着京城名捕的头衔,师父还是诸葛小花,又怎么可能被放过,既然请不出来只好将意思送到驿馆,以表拳拳之心。

这心意礼物追命一点都不想要。

早前朝野传遍的风言风语,闹得虽响,可也过去那样久了,追命哪料到竟还有外官记得。但他又一转念便即刻通晓了,当官的将官场上事无巨细地记住,就好比他们要把江湖中的人和事上数三代也谨记于心一般,都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夫,有时可比拳脚更为重要。

然而眼下之急,是得把这小子赶走啊。

——否则我堂堂清白之躯……嘿想啥呢!

追命心思像闸口盘车一样噔噔直转,就没在意那小郎君淡染艳色满含情思的眼睛。

幸亏没看见,不然许就呛死在场了。

“…官爷?”

他穿一身藕色亵衣,鞋也不知怎么就给蹬离了脚,边柔声细问边软似无骨地往追命贴过去。

贴了个空,一踉跄都有点跳舞的味道,面上还害臊那样飘起了红云。

——天!

追命狠拍后颈,抓起少年扔在桌上的衣服往他身上一抛,从头盖个严实。

眼前清净,追命终于找到机会收起后背的寒气,冷冷说道:“男娼近来可不合律法,得要送官惩处的。”

“官爷就是当官的,可真要把宝晴送去挨板子吗?”这宝情将衣服掀开,眨眨眼睛笑问道:“奴的下截打烂了,爷不心疼?”

“好生说话!”

追命只觉头皮又要炸开,眉毛一皱啧道:“你快走罢,我不抓你,谁付的银子找谁去。”

“宝晴不知,奴是专为官爷而来,爷何须管哪样多,只让奴陪着乐上一乐,”他把外衣掀掉,抬脚又向追命走去,步子依然似舞:“爷,宝情的滋味可是销魂,爷尝过怕要不舍得奴走。”

每句话都让追命的脑袋止不住地摇。

此间房无窗,但总有门,追命尚在摇头,却闪身越到少年身后,已将门推开近半。

少年傻在那里,不晓得眼前的人怎么突然没影了,而后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他猛一哆嗦。

“唉……你偏不走,那我须得走了。”

再待下去,自己未准还要遭受更多惨无人道的折磨。

宝情一听又急又怕,扑过去又是一空,偏他不死心,紧爬两步堪堪抓住了追命衣摆:“爷!官爷!您可别要害小的性命!求爷——”

情急之下,强捏的嗓子也放开了,声音登时清爽许多。

追命在被抓住的同时已经停下步子,驿馆尚有别人,这样出去要人瞧见,恐怕算不上什么好事。

他站定不动:“你能穿好衣服正经说话?”

“能能!只要爷不走,怎么都行。”

“叫什么名字?落籍在哪里?刘大人让你来的?为何说我走会害你性命?”

“……甘祁涵,”他已规矩穿回衣服,眼睛却不敢看面前的烛灯,只是抬头扫了一下追命,又极快地去瞧自己的脚趾头:“小人现在仁兴镇琅玕箐榭住着,刘大人说有京中贵客要招待,妈妈送我来,明天才使人接,回去妈妈要查身子,若是我给知道没陪过客,要罚三天不许我吃饭,可能还会打呢。”

“官爷,小人实在不经饿,更遭不住打啊!”

追命皱起眉头看他,瘦弱样子恐怕饿三天真就没了活路。

饿,当真太难受。

“你说你,年纪这么轻,”追命长叹一声,颇有点和蔼地笑了笑,忽然又露出些狡黠:“眼下没人看着你,何不趁机会逃走,去讨点正事做,以后再不用担惊受怕,摆笑陪人。”

甘祁涵给说得呆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瞪着追命,半晌才怯怯地问:“您…您到底是什么官啊?”

“嘿,小小年纪记性却差,不是说过,满江湖走的捕快。”

“小人年纪不小……”甘祁涵脸色竟怅然起来:“我不逃了,命定如此,再逃也没用。”

“嗯?这样想可——”

追命说到一半住了口,只因他发觉甘祁涵的神情很像有故事要讲,而那少年又似乎颇有些倾吐的欲望。

正好由他去讲。

“小人的生母是私妓,我六岁就给卖到商人家为奴,虽然辛苦卑微,但总能活。后来长大了,幸得主母青睐,家主不在时,小人也浑似半个主人,可这种勾当能瞒多久?十三岁时候我又被卖给出海的商客,好歹小人面皮不错,那些老爷们没亏待我,谁知道有次遇了海上的强人,小人成了灾星,没人要了。”

甘祁涵停下,眼睛不住瞟桌上的茶壶,追命轻叹一声,直接把壶推给他。甘祁涵也没客气,杯子都不用,揭开盖,捧着壶猛灌一气,淌得满脖根茶水。

喝完了直接用袖子擦擦嘴,看见追命饶有趣味地瞧,怔了一怔赶忙低头,张了半天嘴才接上话:“幸亏当时正在望江,是卢善人救了小人,住在卢府的时间,不瞒官爷说,是小人最好的日子。没想到……”

“怎么?”

“有次卢老爷带大伙出门游赏,走到半路,不知怎地我迷迷糊糊晕了过去,醒时才知道落在歹人手里,我们哪能敌过那些强人——”

追命截道:“你们?”

“还有几位在卢府的相识,我们只好听话,碰见秋姨是巧事,她看小人和阿平尚有姿容,便出钱将我们买下了,这才来湖州。”

甘祁涵终于叹出来:“这样的生活,必然是命中注定了。”

追命面色郑重,沉吟不语,这秋姨想必是琅玕箐榭的鸨母,另一个阿平大概也是男娃娃,只是其他被掳孩子的下落呢?

“你先别忙发愁,我问你,卢府就任人劫掳,竟没寻救?你又知不知晓别人的去处?”

甘祁涵只是蹙眉摇头,什么都答不来。

问他无用,追命打算去找有用的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前情叙完,新案开始

酒楼的报菜名抄了东京梦华录嗯【。

凌涛楼的构思来自北宋画家燕文贵的溪山楼观图。

印象有点模糊,仁兴镇的名字应该就是根据湖州那片的某个地名杜撰的了。

小官外面男装里面女装据说是当时馆子的实情。

伪娘男孩纸,我自己其实不怎么感兴趣。

甘祁涵的名字,祁有大、极的意思,涵有滋润意,他的名字是专门为他取的很润的名字w

☆、章七

[七]

翌日,天刚擦亮,房门轻开三指宽的缝隙就停住了,追命顿时惊醒,察觉背后轻动,倏地起身朝着瑟缩出门的甘祁涵笑道:“你自回去,且放心,保你不会受罚。”

甘祁涵点点头,打开门请追命进房:“多谢官爷,您请进来,外面天寒。”

一刻后,琅玕箐榭的马车来了。

车行出驿馆不久,马突然嘶叫一刹,刚落到车顶上的追命不由嘿笑,动物倒比人灵性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发现拉的车稍沉了些。

又过半个多时辰,琅玕箐榭已然在望,只见粉白院墙半遮着内中楼阁,看来似处颇雅静的宅子,谁能想到竟是红尘营生的地方。

鸨母和宅院相称,无半丝的俗艳意思,瞧来是徐娘未老,风韵岂止是犹存。

也已不能算作风韵,倒近于风神了。

她一见追命——还是自己开窗将追命迎进屋的——便屏退侍婢,自将酒壶酒杯拿给追命,淡淡一笑歉然道:“不知刘大人所邀贵客竟是追命三爷,未备佳酿,奴私藏的酒,恐难入三爷眼目。”

追命目中闪了一霎清光。

他已经比甘祁涵早进琅玕箐榭,只是没有立时来找这鸨母,中间所差,不过片刻工夫而已。

追命开门见山,女子知晓的却好似更少,说是自己出行到望江,正巧看见合适买下的孩子,至于来路从未多想,往前的事情更是一概不知。后来又将那阿平找来询问,也没得着。

许是不知,许是不愿说,追命也不能强行撬开别人的嘴,更不想在琅玕箐榭久留,嘱咐过不要责罚甘祁涵便匆匆拜别。

酒自然是未动的。

他飞身离开时,还瞥见甘祁涵在门口向他行礼。

***

“事是这样,有主意没有?”

“的确该去卢长生那里再看看,万一是他暗中捣鬼,将府里孩童卖人谋财,那太也可恶……对了,”铁手一拍膝盖喜道:“我之前在他府中曾见过两个说定夫家的女孩子,也说了一两句话,咱们去到那,可以此作借口问询。”

“如此当真好。”

铁手忽又摇摇头:“只是——”

“怎么?”

“当时仿佛有他家奴仆在场,万一卢长生警觉,怕就不会有所行动了。”

“总好过无,权且试他一试。”

“嗯,如若是他作怪,只盼就此现出真形。”

二人要赶去望江,入夜还在疾奔,不意外错过了宿头,便沿河边找块干净无风的地方,生起火来将就过夜。

晚饭也拖到这时候才吃,正是从凌涛楼包走的羊肉馒头。烤之前追命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油纸包,铁手凑过去看,瞧里面包了个油亮布骨朵。

羊肉馒头表面经它一涂,再烤时嗞嗞作响,烤热了张口去咬,似乎比在店里还好吃些。

“哎,”正经事议完,馒头也吃没了,铁手忽然对别的事情生起兴趣:“那样的妓馆,是什么情形?”

普通的窑子花楼他们都进过,男妓阁子,经这一回当推追命为第一人了。

“二哥想看?可太容易了,京城杭州要么别个富庶的地方,或者再往南,随你去打听,还怕没有门路吗?”追命随手挑了挑篝火,揶揄道:“我却不陪你。”

“只问你什么模样,又没说要去……我哪会想去瞧这些。”

“没特殊,和寻常花楼一般,那些男娃娃连穿衣打扮都像姑娘。”

铁手闭着眼皱起眉想了想,猛地一晃睁开眼来频频摇头,哭笑不得道:“罢了,想这做什么。”

他只是突然记起来,姑娘家的衣衫自己好像也穿过一回,还是套喜服。

咿,想多了怕要发噩梦。

在铁手一睁眼一闭眼之间,追命已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他左边,也背靠那块石头坐好,眼前篝火跳来跳去煞是好看。

“游夏,”他扭过脸死盯着铁手给映得泛光的眼:“咱们——”

铁手将眼珠转到一侧,斜睨着截道:“少说有两个月未曾见面。”

“这样久了啊。”

那一声笑叹,低沉的尾音被堵在了齿间。

追命只觉得铁手的头发都让火光照成金黄色的,在眼前晃得人发晕。

结果那人吻尽兴了,竟然靠着石头出溜滑倒在地上,躺牢靠了还不忘把脸埋在没光的暗影里,然后以一种颇有点强硬的语气嘱咐道:“下半夜换我来守,记着喊我。”

“唔,”追命喝口酒低声应了。

***

追命只听呼吸也晓得铁手没有睡着,况且他口鼻喷出的热气已让自己腰际腿侧的衣衫都渐渐发了潮。

于是手不由自主地爬行到了那人脖子,再往上一点,贴着发根倒扣进去。

铁手的脑袋晃了一晃,河滩的草叶搔着他耳朵眼,痒得很。再者两只手都当作枕头垫在脸下面,仍嫌不够高。

最扰人的是追命身上的味道。

他换了许多吐息的方式,非但避不开那柔和却苍郁的气味,反而越贴那人越近了似的。铁手放弃般重重喷一口气,闭紧眼,额头又向追命腰胯的暗影里躲了躲。

脖根那只手忽然覆住了后脑,带着一种揽托的力量。

“枕着。”

铁手任追命托着自己的脑袋安放在腿上,脖子转动几下很快找寻到最舒适的位置,确乎比睡在地上好得多。甚至于越发明显的、追命身上藏不掉的体味,在微凉的夜风中竟无由堆砌出层层包裹的温敦。

“过子时喊我。”

他决心要睡了,故而又谨慎地嘱咐一遍。

“好。”

追命答应着,一掌盖住了铁手已然闭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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