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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再睁开时,果不其然看见河面上泛起了清晨特有的朦胧,远处树杪也几已可辨了。
“你又……”铁手叹了半声,转脸盯着追命冒出胡茬的下颌:“咱们还要赶路,不歇怎么能成。”
追命低下头来看,只嘿嘿地暗笑。
这两天他奔波不停,确感疲乏,但单是费力罢了,铁手却不同,上一件案子与人斡旋虞诈的颇辛苦,该当多养养神。
可昨晚应承了,现下又食言,自己既不占理还是莫要驳嘴的好。
铁手一骨碌坐起身,脱下罩在最外的衣衫,出手快不见影地将追命一裹按到肩上。夜深露重,那人就着单衣,早已潮透了,□□在外的肌肤碰到都是凉的。
“我不——冷…”
“知道,”铁手说着只将人又拉近了些:“天色尚早,也不必多,你睡半个时辰再走。”
“欸我有分寸,当真乏了自会说与你,不需睡。”
“……三师弟。”
无怪铁手次次都用这法子,细数下来只剩它尚可见效。
待二人收拾妥当启程时,天边已浮起了橙红。
*
卢长生,是个近十年来在望江名声渐起的大善人,最常有的善举便是扶助孤弱,家宅偌大,收养的少年青年也不少,逢年过节或是天气好时,还爱风风火火带出去游玩。他不但供给这些孩子的吃穿住行,还常请托人帮未婚未嫁的说事,便是有想经商的想念书的,也一应资助。
铁手上回查了这人底细,知他年轻时虽有恶行,现如今却是有口皆碑,又在庐府住了几日,认为全无问题才将孩子寄养在此。
谁知再来竟是为这卢长生或许有的隐恶。
“莫叫他知道我是哪个,才好问琅玕箐榭的事。”
“好,那这葫芦先不要了罢,否则可叫人一眼看破身份。”
“不须你说,我也晓得,”追命嘿笑一声,拆下葫芦递给铁手,扭转脸去颇有点不舍地哀叹几声:“扔远些。”
咔嚓嘎吱咔嚓,铁手的动作已比上次熟练许多。
葫芦弃了,再找间寺庙点香熏了熏好似浸过酒的衣服,他们便往卢长生那里去了。快近卢府门前,追命突然吭咯咳嗽几声,张嘴出来的声音都发哑,这才一抖擞肩膀,威势赫赫晃着摆步走了去。
铁手跟上去前还愣了刹那。
看门的还认识铁手的相貌,知道是极重要的人,一面着急通报,一面将二人迎进了主厅。追命刚在厅里站定,还未及四处打量完,已听见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
原来是群仆人抬着个软轿,托着饮水痰盂等等零碎,急火着跑过来。
轿上坐的便是卢长生。
饶是铁手之前已说过卢长生样貌不算寻常,要他莫太奇怪,追命乍一见仍旧挪不开眼。
倒不因为丑,主要是那人怎么瞧都像恶棍无赖。
别说,往前数三十年,卢长生还真是此地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那时他的名字是卢常胜,镇日里做些坑绷拐骗的勾当,有钱就去赌,没钱便白嫖。后来终于招惹上了厉害人物,给从头到脚打了个通透,牙揍掉一半,腿筋斫断了,耳朵没了一只,半边脸还让烟熏火燎得焦黑,右边眼皮黏住了似的睁不开。
要不是当年住在这的卢善人救他,真便没命了。
老卢善人看他有悔过之心,又因着自己无子,正好卢常胜亦是姓卢,索性收作了义子,临终时更将家产托付了,只让他好继续行善,以赎功德。
卢常胜因而成了长生,一是感谢活命之恩,二是求个吉利。
“下人不懂事,怠慢了铁二爷大架,”卢长生左眼转向追命,头也偏过来疑道:“这位好汉却没见过?”
“卢员外,这是叫作‘啸林无影虎’田静飞的,”铁手头也没回,拉着追命推到前面来,笑吟吟又道:“铁某朋友,来路上碰见,正巧也要拜访贵府,在下便请着一道来了,您莫见怪。”
这话原是没和追命商量过的,只是想起他来路上颇有气派的样子,随口胡诌罢了。那人一听名号,心里暗自发笑,脸上却特意装扮出些傲睨一世的神色来。
——啸林无影虎,嘿,怎么不叫沙河多脚龙。
卢长生瞥瞥追命,显是没当回事,客套几句素闻久仰便没了后话。
想他吃够了打架的苦头,而今痛改前非从新活过,看见匪气重的莽撞江湖人,大概心里也是颇不以为然。
“见过卢老爷,”追命竟也只匆匆回了一句,就低下头狠揉起鼻子。
卢长生身上潮湿腥膻的霉味太重,嗅来不爽,追命他鼻子蛮灵,只是冲进来的味道太浓烈时,鼻孔总羽毛扫似的发痒。铁手嗅觉也极好,但没有这爱打喷嚏的毛病,所以他不露痕迹地又将追命拽了回来,还自然而然地拦在了二人之间。
可惜他没料到,卢长生大概最近抱恙在身,口气颇重。
怪不得追命和怕生似的一劲儿低头。
——且慢慢地挪到椅子边坐下了。
于是铁手的视线只得一直紧锁住卢长生那排金晃晃的上牙,看着金光飞闪,多少能消磨点冲入鼻腔那股带着陈腐味道的臭气。卢长生却对自己休戚与共的口气很是习惯,似乎还因为平时能够交谈的人不多,直冲着铁手喋喋不休说了许多才要人奉茶。
话题没甚大趣,听到后来铁手都觉眼前发昏,好不易找有了打断的时机,不想卢长生忽而止住话头,转而深思又颇感慨地看着追命,点头摇头叹个不停,直似才意识到这是个活人。
追命心中奇怪,偏愈发作出百无聊赖的样子,在椅上瘫作一片,简直立时便要睡去。
铁手见状,后退几步探手推了推他,待追命打个呵欠直起腰板,才又朝卢长生笑道:“敢问员外何故感叹?”
“唉,我起初未着意,这回细看了田大侠,方知有眼无珠,还当是什么不入流的草寇,原来真个好腿脚,唉,怠慢了。”
说着,他轻轻地敲打抚摸起了枯瘦的双腿。
追命眼里蓦地带了点感情,这时卢长生又殷切地说:“铁二爷自不必说,田好汉想来亦有许多英雄经历,恳请二位赏在下薄面在此多留几日。”
他转向铁手接着道:“铁大人前来怕是有公事,在下自然全力配合,住在这也可桩桩件件问清楚啊。”
卢长生脸上很有些老人家特殊的热切期盼,看着就叫人不好拒绝。
“员外好意,铁某却没有公事,也不叨扰了,此来是要探几位小友,”他指了指放在追命手边的三提锦盒:“送下东西便走,还待与我这老友去会会他兄弟。”
一说不是为办案,厅中气氛登时轻松许多,老者脸上竟堆出几层皱褶。
“二爷原来是为日前住下的单炎和于阿逢,我这便找人带他们来。”卢长生即刻找来个下人,轻声吩咐几句又笑道:“要我说啊,二爷还是赏光,咱们喊上这些孩子一齐吃餐饭岂不好么。”
铁手一见那穿着墨绿绸布料子的管事,心下更确定几分,上次他送人来,在后院与那两位待出嫁的女子说话时,身边便是跟了这个人。
“还是不叨扰惹嫌,田兄先前也说备了饭菜,铁某已应下——”
“无妨无妨,”追命忽然截道:“俺是粗人,吃的也是粗茶淡饭,铁二哥还是答应了卢老爷,也好让俺瞧瞧大户人家的吃食。”
“欸,田大侠话虽万般不妥,单凭他说要留,我便觉得有理,二爷莫再推辞啊。”
铁手摆出苦笑看看追命,又扭脸朝卢长生重重点头,算是答应了这餐晚饭。
没一会儿那墨绿衣衫的管事领出两个年约七八岁的小童,正是铁手早前在五叠岭带走的单炎和于阿逢。二人一见铁手欣喜非常,扑过来直喊恩公,又像在躲铁手对面的庐长生。
铁手拍拍他们的新衣,又按上二人肩膀捏了捏,反手一指追命道:“去找那个大伯,带来些你们爱吃的点心。”
路上才买的点心和小孩子的玩意,花了铁手不少银子。
单炎和于阿逢飞快跑来,追命趁手一拎,便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只剩个小丫头摇晃脑袋瞧来瞧去。
“哟,小炎哥,你胆子差别去瞧他的脸!好长的一道疤啊,怪吓人的。”
追命刚把单炎放到腿上,那小子一听于阿逢的嘱咐,立刻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死死闭了起来。
卢长生哈哈笑道:“田兄弟莫在意,这俩小东西,看见我也吱哇怪叫,到处乱躲,说啥也不敢瞧。”
这人说话,留心措辞还好,但凡一不在意便露出许多从前莽烈的作风来。
“不碍事,”追命故意瞪起眼,虎虎地对着于阿逢,咧嘴嘿嘿道:“你这小丫头,怕不怕俺来阵大风把你卷跑。”
于阿逢明显吓住了,望着追命纹丝不动,小脸还呆鼓鼓的。
***
又没多时,卢长生便说个失礼告辞,道是要先去请郎中替他按摩手脚,晚上才回来一起吃饭。他的软榻还没完全离开正厅,追命已将腿上两个小娃一提一个推到铁手怀里,疾走几步去赶卢长生。
“恩公,那大伯干啥去啦?”
“不管他,我问你们,要是我带你们走,可愿意跟我走么?”
“那以后就跟恩公住在一起吗?”
铁手沉吟一下,正想回话,于阿逢忽道:“哎哟不行,小炎哥害怕,跟着恩公说不定又要再见那位伯伯。”
单炎猛然点头。
“那我再找人家,只怕没这个房子大。”
于阿逢还在犹豫,单炎已怯怯问道:“还是吓人的老爷吗?”
“不会。”
“那我们跟恩公走。”
“好,记住了,待会吃完饭,你们只嚷着要跟我离开,”铁手伸指头在他俩嘴上虚点了点:“千万莫说是我的主意,不然走不得,又要每日瞧着卢老爷了。”
“我们可听话,绝对不说。”
两个孩子答应得兴奋,铁手又开始忧虑几时给他俩说明编谎唬人不算好事。
另一边厢,追命跟着庐长生直到那人卧房门口,下人陆续走了,唯留着郑管事和待命的郎中,追命将两只手搓起来,眼神还犹疑地瞟卢长生。
“田兄弟还有事么?”
“这…唉呀这……”
他眼神扫一扫郑管事,又扫一扫郎中,庐长生领会了,挥手将那二人赶了出去。看他举动干脆,竟仿佛与“田静飞”有些些对路。
“这下可但说无妨了?田兄弟想必有紧要事情。”
“唉,”追命先深深叹口气,又似抛却了什么抹脸道:“庐老爷如此干脆,俺再腻着倒惹人厌了,小人来是得了湖州阮妈妈指点。”
庐长生神情顿冷,抬起缺了根拇指的右手决然一摆:“田兄的话我听不懂。”
追命慌忙做个深揖,手里不知何时已捏住个钱袋——二个时辰前,这沉甸甸的锦缎小囊还挂在铁手腰上。
“俺看了阮娘那里的少爷们心痒得很,千般恳求才知道来找卢老爷,求老爷赏个门路,小人愿以万倍银子感谢老爷大恩。”
“你,”庐长生右眼缝似乎闪出一瞬微芒:“你和铁大人是朋友,不知这事有违律法么?”
“卢老爷哪里说话,俺求您说桩媒罢了,两方定妥俺雇轿子来迎,官府凭啥管人私事。”
“你走吧,”庐长生又一摇头。
追命垂下面孔,眉毛微挑,嘴角也拗起来,谁知那人又悠悠道:“田兄弟,别忘了拿自己东西,以后可常来往。”
——二哥的银子算是赔进去了。
追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随手一抛将钱袋扔进了庐长生怀里。
***
到了吃饭时,那两个孩子任凭怎么说都不肯坐在庐长生对面,庐长生也不怒也不恼,闪着满口金牙哈哈乐道:“你们坐到我这边来,免得吓哭鼻子。”
铁手和追命既知彼此事情都已办好,听他这话不禁担心起单炎和于阿逢的安危,转念又想卢长生总不会当着公差的面犯傻,眼神一交错,俱未强加阻拦。
却没想到,这将少年郎卖去为娼的伪善人对小孩子竟极有耐心,他俩说要吃什么不吃什么都帮忙取拿,时不时还嘱咐几句饭桌上不要失礼。
他一副恶人相貌,静下心来与娃娃说话却轻声细语,像真怕惊吓了他俩。
将之看在眼中的铁手追命二人,疑惑唯有更深。
一顿晚饭,因那庐长生全副心思都在教导着单炎于阿逢乖乖吃饭,铁手始终未□□话去,好在饭局将了,两个孩子顿时忆起铁手的嘱托,一齐劲儿地嚷起来。
要跟着恩公走。
要跟着恩公□□巧的点心。
要跟着恩公去买有趣的玩意。
铁手作势又往怀里掏出两个锦囊,拿在手里一脸歉意地对庐长生道:“卢员外,你看我记性多差,前次叨扰应承了送贵府齐茵和林红二位姑娘几副戒子,白日里都忘了问。”
他表情更诚恳:“一点薄礼,是从她们家乡请匠人做的,只望添作嫁妆。”
庐长生面露难色。
“二爷来得迟了,齐茵许给鄜延行商,林红嫁去了肇庆海客,在下想见也难。”
铁手却和气一笑:“已经出嫁自然是喜事,铁某不愿欺人,还请员外告知她们夫家所在,日后找去探望,也好将这承诺兑现了。”
“二爷情重义高,稍待一阵,要郑乐查查。”
等到铁手追命领着两个小娃儿出来庐府厚重的木门,怀中还真揣了一封写着信息详细的信。
“总得想办法尽快安置下他俩。”
追命晃晃胳膊,抓着他指头的于阿逢就跟着摇一摇,铁手来回瞧几眼单炎于阿逢,思索着喃喃道:“也不知他是先派人去找阮宓秋,还是先去断了我找那两名女子的路。”
甫想到此,铁手不由喟叹:“这卢长生能将男子卖去男风馆,就也能把姑娘卖去花楼,恐怕她二人处境不妙了。”
“那也未必,男妓毕竟隐蔽,花楼落籍就麻烦许多,我若是他,为了赚钱,不如直接卖去大户人家,当作嫁走便是,查都无处查。”
两人这几句话说得都窃窃,不欲让小孩子听见,铁手抚着下颌叹口气,也不再多言了。
追命眼神微转,忽而笑道:“有件事,我心里不平,非要给你说。”
“嗯?”
铁手一怔。
“下次编个好装扮的诨号,什么无影虎,听来都发臊,二哥看我从头至尾哪里虎了?”
“那几步路走得可不是虎虎生威,”铁手知他逗乐,故也哈哈笑答:“你若不乐意,咱们拟些个脾性事迹俱全的人,再要假装,也还方便。”
“这件事说下,还有一件,得要你知晓。”
“还有?”
追命默不作声,将腰拍得嘭嘭直响。
“老三,刚吃完一桌大餐,你竟又饿了。”铁手暗笑,偏不提酒葫芦的事情。
“嗐,什么胡话!”
“回京我亲手替你整制一个,赔罪。”
“好,铁二爷大丈夫言而有信,可不许赖了。”
铁手笑模笑样地点头,半眯起眼瞥几眼追命,终于是忍不住朗笑起来。
一个笑,勾得另一个也笑,正当两人不能自已时,清爽的晚风中弱弱地飘起一声轻呼。
“大伯。”
追命突觉得手指给用力扯了几下,铁手却倏然发现眼前的人消失了,低头一看,追命正抱膝托颌地蹲在地上,笑嘻嘻看着于阿逢。
左手刚好挡住面颊的长疤。
“什么事?”
“你看天上。”
天上?
他应声抬头,只见夜色已浓,但胜在晴朗,故毫无阴沉之感,月亮亦不慑人,漫天星彩熠熠,很好瞧。却又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片晚上的天罢了。
追命看着,心中已在琢磨该要怎么回话。
于阿逢却不想听他说的模样,两手抓住他的腕子往下拉,看见追命正脸才得意洋洋地眨起眼睛,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小女孩的声音宛如蜜糖溶在温水里,团团缕缕地化开。
“亮闪闪,像不像你的眼睛!”
——像。
铁手心里应道。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框框的字,一个是铁手没法插话,一个是小朋友想吃点心。
小朋友的名字好随便啊呵呵呵呵呵
但是卢长生的名字虽然土还是有想法在里面的
前半部分老二枕着腿睡觉的场面我是脑补了很久啦,但出来的效果还是蛮尴尬w
☆、章八
[八]
在大街上随着人流,铁手追命两个找到此间看来最繁华的酒楼,去柜上一问,果然亦经营着留客住宿的生意。上楼进房,单炎和于阿逢分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玩兴来得猛,忽然在那间不小的屋子躲起了迷藏。
初时铁手和追命怕他俩磕碰着,眼珠还紧随他们窜来跑去,没一会儿便觉头晕眼花。
“二哥,我不成了。”
“哦。”
铁手愣怔答应着,视线跟着单炎去了花瓶后面。
总共两个人,你躲我捉,我躲你捉,竟然不亦乐乎。
而且很快于阿逢发现了必胜的机巧,但凡她往追命身后匿起来,单炎便决计不敢越过追命来捉她,甚至于看都不敢看追命。
被人强行当作了家具摆设的那人没多在意,铁手却渐觉不妥。
于是于阿逢又躲时,他便伸手往追命身前身后各一提,拽住那俩的衣领拎到了自己旁边。
“恩公?”
“单炎,我早前送你们来,见到庐员外时,说过什么?”——这事铁手惦记了一路,就是没想好当不当讲。
男孩子瘪瘪嘴:“恩公说,可以害怕卢老爷,但不许嘲笑他相貌。”
“小炎哥又没笑他!”于阿逢张口就驳,刚对上铁手的眼神立刻改了口,嗫喏道:“就是不敢瞧嘛……”
铁手没有生气,神情也仍旧温和,但她看去就已知道恩公失望了。她不晓得怎会有这感受,只明白看进铁手眼里的一刹那,自己也难过起来。
那目光中并无责备,反而很关怀。
“单炎阿逢,听我说,躲闪害怕和当面取笑人家都是一样的,专门去刺痛短处或是伤处,这样不好。你们往后还会遇见许多的人,莫要单凭样貌草率决定那是好人或是坏人,要是心里当真害怕,便离远些瞧,悄悄地但也仔仔细细看他举止操行,再想这人能否成为朋友。”
铁手的一双大手按在了两个孩子瘦小的肩头上:“这些话要记住,有不明白便找人问,若是不想问,自己琢磨也并非不可,等你们年纪再长一些,大概就会懂得了。”
他没法叫两个孩子不去根据形貌判断人的善恶,却又实在说不出慈眉善目的便是好人、满脸横肉的一定大恶这样的话来。但无论如何,无论一身的伤病残疾是怎样得来的,被人当作异类怪物那般对待,心里总不会快意。
或许有些人承受这样的不快正是该受的惩罚,他应当自己有数,旁人还非要去嘲确是不妥,便是大奸大恶之徒以命赎罪,让人心大快的也不该是刀起头落的那片刻场面。
怪只怪卢长生端的不是个好例子,都已经自食苦果成了现在的模样,竟还不知悔改继续作恶。
“你们也怕大伯?”
铁手把追命转了半圈,正对着单炎和于阿逢。
“我不怕啊,小炎哥嘛——”于阿逢抓住单炎捂住眼睛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咿胆小鬼!”
追命刚想趁势唬一唬单炎,猛然瞥见铁手郑重的神色,当下清清嗓子,扣住那小子细弱的手腕直接不叫他动弹。
“我很吓人么?”
追命不必再装成江湖草莽,嗓音语气和白日里判若两人,他又着意轻声细语地问,听起来便像月夜竹楼之上隐约穿廉而过的泉吟松涛。
很轻,却有苍劲的力量。
清清飒飒的声音钻进了单炎的耳朵。
他摇摇头:“你不吓人,但你的疤……”
——怪吓人的,弯曲曲老长一道从耳根到嘴角。
“哎,不得了,咱们想到一处去了,这疤多吓人。”
单炎傻愣愣的,也忘了挣出手来遮眼。
“…啊?你自己也怕吗?”
追命给他使着眼色瞄了瞄铁手:“怕,当然怕了,可是你恩公说不许怕,我得听他的,只好当这疤没有,时间一长,竟然还真不觉得吓人了。”
“真的有用啊…那我怎么当它没有?”
单炎忽然想起来继父送自己到一户人家娶他们已经过世的小姐时,娘亲看他的眼睛。
笑起来格外漂亮,可是有那么重的思虑。
面前这伯伯肯定和娘想的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像。
像极了。
——不能让他伤心难过。
“小炎哥!你看他的眼睛啊,肯定不怕了!”
“我在看。”
他果然就老老实实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看起来。
追命哈哈大笑,把单炎抱到腿上:“小炎小哥,你这样盯着,我等会儿要害臊。”
单炎不理,看看追命瞧瞧铁手,若有所思地喊着于阿逢说道:“没有疤的恩公是好人,有疤的大伯是恩公的朋友,那也是好人,逢逢,你看,原来有没有疤都可以是好人。”
“这道理还要你教我唷?”
铁手暗自松气,正要说话,神色忽地一凛。
“来了。”
追命敛容,放下单炎,咳嗽几声才慢悠悠去开门。
叩门声一直未响。
门外垂首肃立的不算是陌生人,却也绝不太熟。
卢长生的管家郑乐。
怎会是他?
他来做什么?
“田大侠,深夜叨扰实为不该,我家老爷说您有东西遗落在鄙处,劳烦您移步。”
什么东西非要亲自去拿,卢家人手这么多,送来便是了,难道还能有头大象在那等着?
“好,带路。”
郑乐惶恐地摆摆手。
追命的话竟也似不是对他说的,径直便往门外走去。
靠墙还恭敬站了一个人,看见追命朝自己声势赫赫地来了又并不停住,身子一缩赶紧趋步跟上前去。
这人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郑乐等他们走远才关上了房门,掸掸衣袖掏出两柄半尺长的小剑。
他蹙紧了眉心。
“二爷,天色晚了,小孩子该去歇着。”
于阿逢和单炎被赶到了床上,帷帐放下,透进来昏黄怪异的光。
郑乐手中仍紧握着剑。
铁手笑一笑:“你的武功不错,至少轻功不错。”
郑乐咬牙摇头。
“我说的不对?”
“差了一点,”他忽然把鞋脱了,样子无奇的布鞋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砸出两声闷响:“我的轻功,不是不错,是很好。”
剑旋飞出手,斩断了烛火。
***
“你们夜里不点灯?”
追命走进卢宅院门,便发现四下里的黑赛过天上,只有带他来的小仆手里提了个灯笼,堪堪照亮眼前的路。
“怠慢,怠慢,”那人咳嗽几声,才又解释道:“少爷小姐都睡了。”
染着风寒的嗓音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难辨。
追命唔了一声,跟他七拐八转地走到后院极偏僻的所在,终于算是看见一间灯火稍亮些的房子。那仆人敲门通报,说的话还呜噜噜团在嗓子眼里。
他推开门,待追命进去,又关上了门。
“田大侠。”
屋里只有卢长生一人,他看追命走近,郑重又道:“田兄弟。”
追命指指窗外笑问道:“卢老爷半夜找俺,有何紧要事?”
那下仆既未走,他不如暂且将这田静飞装扮下去。
“田大侠…田兄弟这样极好,”老者惶惶不安,两手捧出怀里的包袱便往前递:“铁手二爷兄弟的东西,在下不敢贪图。”
卢长生紧张得手都在抖,他已知道面前这人不是什么绿林好汉。
追命没接包袱,望定卢长生淡淡道:“卢老爷生财有道啊。”
今天晚上他和铁手刚带着那两个小娃离开卢家,还未走出三丈远,后面已挂上了人,竟然一路跟他们到了客栈。只要这人把铁手追命的话都听去,总也该猜出白日里来访的是二位大捕爷。
卢长生胆子不小,需得摄一摄。
他把包袱又放回腿上,拗着嘴角,嘀哩咕咯吐了连串的话。
“这些是给单炎和小于的,他们还是小孩子,该吃好穿好,花销可大。”
“琅玕箐榭往后绝不会再有。”
“您朋友多,凡来左近,尽可放心交与在下。”
“林红、齐茵我差人将他们寻回来,不日送去京城。”
屋外有只乌鸦在叫。
追命不笑不语。
卢长生忽然咬牙恨声恳求道:“小人这里还有许多人要养,求三爷予条生路。”
他挣扎着就要爬下软榻,看那劲头是要跪拜,追命迈步上前生将卢长生推了回去,淡眉一舒,眼神亦无端寒去几分。
“不必了。”
语声就响起在卢长生耳边,说话的却不是眼前毫无醉态但酒气冲天的汉子。
那声音亮实许多,是靠了极高的内力直送入来的。
卢长生忽然又发现怀里的包袱飞了出去。
他看见有只脚伸来,腿上恍惚一轻。
仿佛做了梦,在梦中仍能够畅快肆意地奔跑。
啊腿好疼!
——美梦或是噩梦,都只要瞬间便湮灭了。
包袱长眼睛似的把门撞开,啪嗒摔在刚好赶来的铁手跟前。
金锭散落满地,也是轻。
轻轻轻。
原来死物挨追命一脚也能会绝顶轻功!
这绝不是鬼话怪话。
那袋金子,恰巧就落在铁手脚尖前,同时也落在一个人的脚跟后面。
一双赤着的脚。
“郑乐!”
卢长生的软榻正对敞开的房门,正好将屋外的景象看个透彻。
——被金子飞跃过头顶的就是跪在地上的郑乐。
即是说,现今的情形是这样。
卢长生。
追命。
房。门。
郑乐。
金子。
铁手。
谁都不动。
“卢兄,你看。”
铁手像率领千军万马,引着卢长生视线又往更远处去。
咿呀后面黑云压来似的莫非是一群官差么?!
——不像官差的官差,然而卢长生半眼就瞧了出来。
——他右眼瞎了,左眼视物也很模糊,但还能看到那是班捕快。
实则只来了九个衙役,全着便装,没擎火把,打头三人手中的灯笼也纯白纸糊成,任谁也看不出是哪家。
卢长生明白了,铁手这是给卢家留最后一丝颜面。
颜面?——分明是一线生机!
“不论你在想什么,都想错了。”
追命看着他快将眼皮崩开的喜悦,口气疏沉漠然:“卢长生,你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甭妄想脱罪。”
卢长生一震,面上涨成了急躁的通红:“不是……不应该——”
郑乐的声音像干枯的荆棘半刺入他的耳朵。
“老爷,小人功夫不济,铁大人已全知晓了。”
追命目中神光暴长,猛扫向铁手又急速收了回来,他身后的卢长生却哑口无言,全身也随着抖动的双手渐渐震颤。
因为他皮肤本就又黑又黄,整张面皮业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土色。
呼吸像在淘洗粗砂。
卢长生就是一尊即将坍圮的泥塑佛像。
追命向他走去,跨了半步缩回脚来,——他退回来是因为铁手垂在身侧的右手食中二指晃了晃。
那人将手背到身后,垂目看了眼面前闪人的金子,正正对住卢长生。铁手身后二名捕快恰巧都提着灯笼,灯火和夜阑漾起的薄雾,使得铁手原就俊伟的身形更有些天神仙将的意味。
“卢兄莫要惊慌,你既起居不便,大可暂且留居府上,只这班兄弟须得叨扰几日,还望卢兄见谅。”
铁手一步跨过那包金子,拉起郑乐朗声嘱咐:“你家老爷身体有疾,就不要乱跑了罢。”
郑乐针刺似的缩了缩,低着头窃窃道:“二爷可别扔下小的不管啊。”
铁手正色沉声道:“我既应承过你,待事情查清,自然会将你的情况说明,只是你也记住,马捕头如有讯问,切不可隐瞒,俱得如实回答。”
“郑乐,莫要忘了,你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卢长生看着他两个的身影,在灯火烛光中仿佛越张越大,明暗交叠着砸到他脸上。
他眼下的样子更可怖了。
追命突然挑眉道:“卢长生,你随便找个人去刺杀铁手已是愚蠢至极,竟还派的是郑乐,你做的事,他就算只掺手八成也足知晓十成,这下弃暗投明,倒把自己撇个干净,罪责全扣在你头上,到时要掉脑袋也是你的份,他若是坦白些,帮着救几个人,想必能将功赎罪活得自在。”
“不……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不想死!”
卢长生声音微弱地嘶吼。
追命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却难有活路。”
“三爷…三爷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追命摇头,伤残本是不幸的事,若因而伤了志气残了心念则甚为可悲。
——卢长生不算,他本就做尽坏事,悔而不改,以善名为恶,更使人生厌。
也许这世上确是有天生的恶人呢。
追命走出屋时,郑乐已叫人带走,其他捕快也散了,单留那位马姓捕头仍在等候吩咐。
“马头儿,卢长生要劳您看着,别轻易让他和郑乐见面,但也莫隔着不见。”
“明白,”马刀凉斟酌又道:“我若有不懂处,再请教二位大人。”
铁手笑笑:“既要安置孩童,还要守着这里,占了你许多人手,我兄弟俩倒要你原宥则个。”
“大人言重,在望江出了这等恶人,小人却始终未察觉,没给降罪已是侥幸,绝不敢对大人的吩咐有丝毫怠慢。”
这人像块邦邦硬的石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说完这句话,向铁手追命一欠身,抽出腰间铁尺径直朝卢长生走去。
哪像去看守疑犯,整副要拼命的架势。
追命叹口气,正欲对他接连的“大人”玩笑几句,忽地见到两个小人嗖一下从铁手身后窜出来,狂奔疾走,超过马刀凉直冲卢长生而去。
怪不得铁手对卢长生客客气气,还留着几分面子。
待二人跑进屋,于阿逢才松开单炎的手,把男孩子往卢长生眼底下一推。
她退后两步,正好撞在追命腿上。
——咦,你跑得好快么!
小女娃回头时睁大的两只眼睛里塞满了妥妥的惊讶,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拿手指在唇上点着嘘了嘘,要追命不许说话。
他哪想说话了,就是担心他俩闯进来,再惹得卢长生发癫。
“小炎哥,你快说咯。”
“卢老爷,对不起,我不该怕你,”单炎狠狠吸气,将卢长生细细打量遍,眼角都耷拉起来:“你的…你的……牙很好看!”
那人实在哪里都很难瞧。
但他原本已呆滞的脸蓦地活了,急躁泛红的眼珠子亦终于浮现了感情。
卢长生竟给感动了。
——追命决心要把他的事情查清。
TBC.
作者有话要说: 追命脸上的疤是有前情的二设
七八两章里面设计了非常多的细节差异。
铁手教育小朋友的话几乎可以算整篇文的立意一方面。
单炎小朋友小时候被送去别人家配生死冥婚,但是要他入赘的那家待他很不好,让五叠寨那一伙看见就“救”走了,后来他和于阿逢小朋友都到了京城,住在追命哥哥姐姐(私设,又找到了)家里,单炎有点喜欢追命的外甥女,而于小丫头似乎对后来来京城玩的郁静更感兴趣。
☆、章九
[九]
很多人怕黑,也怕深沉的夜色,因为陷身其中时,看不远,甚至不能够知道面前是一堵墙还是无底的深渊。
郑乐喜欢黑暗,更喜欢在黑暗中隐藏自己。
他轻功好,眼力亦十分够用,只要有地方藏身,那他就永远在暗处。
暗处便是先机。
所以他一出手已斩断了烛火。
铁手身上却正映着月光。
郑乐控制着呼吸,渐渐湮灭了自己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
铁手仍站在淡淡的清辉中,不动。
他甚至好像仍在笑?
郑乐发动了。
铁游夏是一流一的高手,自己并无必胜的把握,何况此来是为了杀人又不是比武,死路或生路只能走一条。
郑乐身上背的是死令。
或者做完该做的事回去复命领赏,或者死。
郑乐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好——
跑!
先跑再说!
可是怎么跑?
刚好这屋子有两扇窗,又大敞着,问题只不过是窗户在铁手身后。
那个人还气定神闲地正堵住自己的路!
郑乐已开始打心底里厌烦这个正人君子模样的捕快,他暗暗咂了咂嘴,声音细小得虫鸣一般。
立刻,窗户那方向射来两道迫人的目光。
——却并没有看到郑乐身上,他趁这眨眼功夫,已然贴着地皮冲到铁手脚下,等那人眼光向下一瞥,郑乐又嗖地往上直冲飞起。
郑乐像条会游水的蛇,悄无声息地顺着墙边到了东北墙角。
铁手和窗户在西南,他现下离铁手和出路都更加远。
但郑乐已然十分靠近置在东侧的床,那上面有两个毫无抵抗力的孩子正缩在黑漆漆的床帏内发抖。
于阿逢和单炎都怕黑,单炎简直能在黑暗中尖叫出来。
现在他俩更觉得浓黑之中有股寒意。
——趁方才“游”过来的时机,郑乐已将切入烛台的短剑重新摸回了手里。
剑尖在床柱上刮擦了一下,刺耳的声音激得单炎猛地哆嗦。
他好冷。
好像有人把他的肉从骨头上一点一点削下来。
“小——”于阿逢想叫,刚发出头个音便再也喊不出,但压制她的力量并不凄寒可怖。
晴天走在山林中,身旁有风,地上有斑驳的树影,脚边还有一道山溪。
于阿逢闭上眼就能看到光。
“郑乐,勿要自寻绝路。”
铁手说得很慢。
于阿逢的耳边仿佛有风吹过。
郑乐持剑的手僵住,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就是再难以将剑尖下移哪怕一分,好似这短剑亦钝得很,木头也削不顺畅。
这是什么邪门内功!
他忽然吐气,纵身上跃,整个人缩成团点在屋顶上,然后甩手将两柄短剑朝着床丢了过去。
——朝着于阿逢和单炎的脑袋丢了过去!
铁手的内劲太骇人,不把他引到这边来,自己怎么跳窗?
剑一出手,郑乐便对着铁手冲了过去,他已贴过地游过墙,不换个身法真未准能奏效。郑乐像个被掷出的沙包那样飞来,铁手反而要躲他。
否则赶不及救于阿逢合单炎。
唉,他若早关上窗守在两个孩子身边就好了。
郑乐感觉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
窗口已在眼前。
但那救命的窗户怎么招鬼似的关上了?!
一瞥间,郑乐只来得及看见窗扇挂了一把黄铜锁,锁头两端指印赫然。
有鬼!——铁手奔过来前身后明明有明明的月光!
郑乐急速后越,身形模糊了透过窗棂照进来的缕缕清光,他又隐身在黑暗中,离屋子大门仅仅半步之遥。
半步,郑乐就能跑出这间屋。
他的计划果然成功了。
功败垂成。
门拉不开。
也不是完全打不开,但门给顿了顿,只刹那工夫,他后颈掐上了一只手。
铁手。
一滴汗从郑乐的额头顺着眼角滑到嘴里,又涩又苦又咸,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弹指间所见的、当作月华的玩意,实是铁手吸敛的月光在出手的瞬间暴涨了出来。
幸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想与这样的人正面相抗。
铁手的手从郑乐的后颈挪开,清风拂柳样拍住他几处穴道:“你没想伤他们?”
当然没想!
那两剑刺下去连床板都伤不着。
他郑乐不疯不傻,此时伤了两个孩子便是与铁手为敌,那就相当于惹上四个甚至更多要命人物,这等折本的事情他才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