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二爷心切,片刻之间必定先出手救人,断不会管我刺到哪里。”
“没说错,但你是卢长生手下,方才又惊吓了两个无辜幼童,我不能放你走,”铁手一笑:“你是想逃。”
郑乐一口气叹了八辈子长,边叹边觉得被封住的穴道又给解开了。
结果最后半辈子的气噎了回去:“铁大人既然不放我走,为何?……哦。”
他还是未敢转身,铁手的声音便自后传来:“你要逃,无非是知晓卢长生此次必定落网,可是他做的事你也一样避不开,就算今天真跑脱了,不出五日,总得给寻回来。”
“所以二爷是要给小人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只是要你把寄宿府中的孩子全找出来。”
不然真翻遍全府去找,恐怕就要耽误时候。
这时堵了两只鞋的门给推开,马刀凉走进来欠欠身道:“大人,已安排好了。”
他那目光仿佛全然没看见郑乐。
铁手笑道:“辛苦马头儿,郑乐,你是随我去卢府,还是跟马捕头去衙门?”
“二爷,您说笑了,我又不愚。”
走到半路上,郑乐看着笑意吟吟的铁手实在忍不住好奇,——他是觉得那人在笑,可真张嘴问出口,心里还是怯怯:“二爷,我还有一事想问。”
“说。”
“你怎知我其实是打算走门?”
铁手笑着摇头:“我不确定,但我怕你反身折回去偷袭,随手便把门堵死了。”
就在郑乐飞剑斩烛的同一瞬间,铁手气劲暗送,将他的两只鞋推到了门口。
说来那对鞋也真是沉极。
郑乐愕然苦笑:“小人一身功夫要是能偷袭追命三爷,此刻也不必在这跟二爷请罪了。”
他这声音直比方才剑剃木头更难听。
***
这便是追命来卢府路上发生的事,铁手尚未赶及告诉他。
眼下他们还在卢家的园子里,包括于阿逢合单炎在内的少年们已叫马刀凉遣人带走暂时安置起来。
守着郑乐的是衙里另一个捕头,姓梅单名个花字,本来今天不该当值,晚间亦是被马刀凉差人喊了过来。他一听是要跟四大名捕办案,百忙之中还重新梳了头。
就是在卢家下人将铁手追命的端倪查清回报卢长生的短短时间,追命已然去官衙打了个来回,将所需的人手和事情都讲清楚了。
望江平和的日子多,当差的人里面只马刀凉有过正经办案的经历。
追命又嘱咐了小梅捕头几句,便和铁手默契默默地走到处相对僻静的地方,他清清嗓子,上下打量三番四次,才眯起眼睛笑道:“得亏你在那。”
铁手饶有兴味:“怎么说?”
“二哥就有这等本事兵不血刃,化干戈为玉帛。”
话说得铿铿,像是不容反驳。
铁手偏做出惊讶样子摇头。
“哪里哪里,你也有本事,夸我却像嘲我,”说完沉吟半晌,才又和声道:“我没受伤。”
“瞧出来了。”
月已西斜,满天星子也似乎暗了些。
追命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多情。
他忽然将眼一闭,复睁开时眉毛竟皱起来:“我须得找个人。”
铁手恍悟道:“带你来的那小厮让齐捕快他们领走了。”
“是他……我需得亲自问他。”
“应当也是卢长生信重之人,听他吐息确乎有内功底子,只是颇浅,”铁手颔首,思索着又道:“记得看他的鞋。”
追命应了一声,立刻就掩藏到浓重的夜色中,留下铁手独自搔头——他还想说说原因呢。
——毕竟自己和郑乐斗智斗勇多么凶险!
可惜追命毫无收获,那小厮和卢家其他下人没啥两样,只是跟随卢长生的日子更久些,甚至比郑乐都久。
若非他不成器,恐怕卢府也不会有郑乐这人。
***
“如何?他的鞋无异样?”
铁手看见追命回来,脸上并无开朗神色,心下已清楚八分。
“没有,为何要我看鞋?可把这小哥吓了一跳。”
“郑乐穿了一双镶铁底的鞋,许是怕你看出他轻身功夫,我还当这人也藏了好本领。”
追命摇头笑叹道:“是会一些极浅的运气调息之术,他自说是医他的郎中教的,这卢壮武,个子不低,身体却极差。”
“卢……本名叫什么?”
“说也是卢长生捡回来的孤儿,单这一个名字。”
恐怕是连生身父母给的名姓也不乐意要,反正卢长生这里又不会有收养进府之人的名册,他心里只把自己当作卢壮武,才好安安稳稳地从新活过。
可是卢府就此散了,往后这些无依的人又该怎么办?
说来他也是自小被卢长生收养的,却做了仆役,和那些被他称作少爷小姐的少年命运相去又岂止甚远。——也许是因为他样貌太难看了,才无意避免了另一种灾祸。
像卢壮武这样,年纪不小却无一技之长的男子,又样丑,生路少多了。
念及至此,铁手琢磨着待事情查清,须看看卢府的下人们往后生活有无着落。他们若未掺和作恶,俱是贫苦百姓,营生也艰难,能帮便帮罢了。
“二哥,我打算去湖州一趟。”
“要将阮宓秋和那个…甘祁涵带来?”
追命跃上铁手身边的假山石上,喝了口不知从哪找来的酒,看着渐浅的天色吐气道:“我方才拐去小梅花那,郑乐看来也不知人具体都送去了什么地方,便是最近的林红齐茵,他也只晓得是往西去了,据说之前有些女娃也是想办法送到西边,”
铁手向石头上一倚:“我去问问?”
“恐怕难,小梅花套得差不许多了。”
“也罢,你歇片刻再返湖州。”
追命拍拍手边的陶坛子:“二哥说笑喽,这哪里耽误得,喝完酒就走。”
铁手毫不犹豫跃到石头上面来:“你——欸,拿着。”
卢府是大户,大户的特征之一乃是厨房常年有各样吃食,铁手刚才那一劝大约也是垂死挣扎聊胜于无。
于是追命拎着满包袱环饼肉馒头上路了,临走时还得铁手郑重赠了八字箴言。
“能睡就睡,早去早回。”
然而他俩都没料到事情会这般不顺遂。
阮宓秋没找来,待追命回到望江,惊闻卢长生已经死了。
总不会是畏罪自杀罢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说名字
梅花是恶搞
马刀凉则是希望衬这个人物有点刻板和果敢的形象
☆、章十
[十]
追命拂晓时分离开望江,天色稍晚已到了仁兴镇。
六百里地马不停蹄。
没有马,追命便不停脚,他直觉自己又该换对新鞋子了。
等到了琅玕箐榭二十丈开外,事情却不太对,那园子黑漆漆一片,周围本就没什么人烟,现下它孤零沉默地蜷在那,不像花楼倒像凶宅。
有个不凶的老头在扫地。
追命只好问他。
“老丈,住在这的人呢?”
问了三四遍,那人还是闷头扫地,追命走到他面前,趁着老头一愣拍拍他肩膀。老人家张口唉唉啊啊几声,听来是在生气,但语调怪得不象样。
哑是不哑,聋了?
追命神色阴沉几分,那老头一见,手忙脚乱从掏出张纸,皱皱巴巴,也许在怀里团了很久。追命看了两行,忍不住叹起来。
这是宅院新主人写的,说是雇了个老头清扫院子,请有心留意到的人勿要见怪。
最末大大方方落了名字,竟是邻近的德清“不来好店”东家邢蔚棠,这人说来还小有点名气,原是走江湖的,后来闯荡厌了,靠着攒下的人脉开起了酒楼,倒也风火。
三炷香后,追命奔到邢家,问出来的结果和他预想的八九不离十,邢蔚棠家大业大了,想新开张间分店,老铺头就全权交给自家女儿女婿打理。
他年纪也老大,琅玕箐榭那地方幽静非常,正适合养老,约几个年轻时的兄弟长聚一聚岂不美哉。邢蔚棠早看中那片地,可是阮宓秋偏不愿出手,毋论赁金几多。
细问之下,追命才知自己见过阮宓秋的那天下午,她就将整个宅子卖给了邢蔚棠。
“邢老大,阮宓秋那些人呢?”
邢蔚棠砸开个胡桃,他那张杏木案子又多了个坑:“秋娘把她那些少爷哥也顺手卖给我了,嗐我哪需要他们,隔天发点银子都遣了,欸要不是秋娘走得急,恐还能靠他们赚一笔。”
追命暗叹口气。
“啧我胡说什么!”邢蔚棠转转眼珠子豪笑道:“追命三爷再来湖州一定赏光,小老儿别的不行,独门酿酒的方子可是一绝。”
追命亦打着哈哈应承下。
——邢蔚棠要逐客,正好他也想走了。
阮宓秋决然放弃苦心经营的心血,无非是着紧逃命。
逃开追命。
她走得这样急又这样干脆,想是与卢长生沆瀣一气,做了个贩卖人口的下家,乍见事发,欲替自己寻条活路。若是让别人盯上,暂且销声匿迹等待东山再起是个不错的自保办法,可沾了追命,上天入地最蠢的路子就是藏。
藏不起避不开。
这种时候,聪明些的人或者迎头直上和追命杀个死活,未准仍有生机;或者使尽浑身解术证明自己尚存挽救的价值。
阮宓秋会选哪个?
她是会去代替捕快惩奸除恶,像卖掉琅玕箐榭一样抹除卢长生,还是带着钱财去找跟自己一根繩上的蚂蚱,商量个应敌对策?
追命推断这女子多半是去望江了。
——他手头没有直接的迹象表明阮宓秋的去向。
打扫琅玕箐榭的老头据说是由最后一进院子开始的,追命看见他的时候那人正在扫大门前的枯草
落叶。
追命从邢蔚棠那折回来时老人还在扫。
冬天来临叶子落光之前,他也许要一直扫下去。
扫完门口再转身扫进院子里面。
追命远远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水壁后,叹着掂掂手里的包袱,纵身冲过去越过影壁落在老人的笤帚前。
老者见是他,又开始哎啊着摆手。
追命亦摇头笑笑,把包袱托在手上打开,给老人看清楚了是一些吃食,才系好挂到他胳膊上,然后追命怎么进来的又照原样飞了出去。
——几年后这老人家躺在床上喘最后几口气时,还坚信自己遇见过神仙。
他心里的酒仙爷爷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
追命不过打个来回,离开望江仅仅一天半的时间,卢长生已然惨死。
他回城是在未时,天青日白,叫人昏沉疏懒,城门外的茶摊边就有不少凑堆闲聊的。追命不欲引人注意,进城几步路落了地踏实地走。
往来繁杂,确是无人关心这个走路不留痕的汉子。
追命忽然停下了,他看见个沽酒的,顿觉喉咙又干又痒。——没葫芦可装,喝几碗解渴总无问题。
那摊子生意红火,原就有五六个人围在凉棚下喝酒。他们说话声音不小,议论的似乎也是新近的热闹事,追命一听立刻改了主意。
“哎嚇,你没听说啊?卢善人给当官的冤枉啦,堵着门在人家里放火,活生生变成炭咯。”
这是个年轻小伙。
“嘿说什么浑话!你小子嘴大脖子硬,不怕惹祸,可别连累哥哥我。”
这人年纪也没大多少。
“瞧你,往后咱们没了接济,你千万莫要惦记卢老爷。”
这位却怎样看都年过五旬。
追命此时已像洒在地上渗到土里的酒那般消失了。他直飞卢府,越过守门的捕快和巡察的捕快,落脚就是看住卢长生的那间小屋子。
房子仅剩四面,房顶都没了。
追命看了看蹲在两具尸块中间的额铁手,又抬头看看天。
刚才还晴着,这会儿竟然阴了。
他去找了些吃的还有一大壶水,出了这样的事,那人怕是饿到现在。
追命这下可猜错了。
铁手少说也有十个时辰未进食水,甚至对送到眼前的凉粥愣了三个弹指。愣完却没接碗,铁手抬眼看着来人。
“你回来了。”
一说话,干裂的嘴唇又崩出血丝,青瓷碗泛着光的沿贴到铁手嘴边,堵住了他其余的话。
“我不劝你歇,吃点东西,这怎么回事?”
追命走了两步,气息猛然凝滞,他屏气的瞬间,铁手已出手往后扯他,一边还捂住了追命口鼻。
“诶?”
追命顺势退了,才转过身颇有些疑惑地看着铁手。
铁手眨眼,才醒过神来似的:“唉,乱了。”
昨日晌午,他带着些年轻捕快在望江附近打听可以收养孩童的人家、寺庙、道观,突然收到急报,说是卢长生家里出了大事。
铁手赶到时,卢长生已然死透。
无全尸。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有小捕快跑来说下人房的门打不开了。
卢家连上卢壮武统共只有十二名男仆,原本两间屋住着,此次卢长生卖孩子事发,依着铁手追命的意思,这些仆人暂时移到了间大房间。
郑乐是个单算的管事,有小梅捕头看管,住也在别处。
打不开门又无人应声的是这间新换的屋子。
铁手靠近门口便觉一股无端的闷热气浪,和仲秋的爽意格格不入。
他不动声色地犹豫。
“你们先退后。”
跟过来的四个捕快即刻退了半丈。
铁手推门,不使劲力那门确是未动,他手中暗运上气劲时,两扇木门颤了一颤,缓缓地沿着纹路碎裂了。
屋里散出来呛人的烟,铁手一惊,除下外衣急朝淡烟拢去,口中不忘急喝。
“退!”
烟里带毒,不及退远的捕快吐息已显见困难。
是以追命呼吸一顿的刹那,铁手头个念头就是千万莫中毒,——给毒倒的那两个小伙子今天没能下床呢。
***
“就算有毒,二哥没事,我也无妨啊,”听铁手草草说了几句,追命大致弄清了方才一惊一乍的原委,语气不由宽慰:“莫担心了,我是看这人有些眼熟。”
他指着地上除卢长生外的另一具焦尸,随口又问:“怎么没搬走。”
铁手转向那具尸体轻道:“这里打斗过,我想让你看看。”
满地都是灰,碎砖瓦中间勉强掏出一片空地,但争执的痕迹很明显,卢长生蜷在地上,扒开来看,胸膛埋着一根银簪,另一具胸前有边缘焦黑的口子,入肉寸许。
他俩没烧净的衣服碎片隐约能看出来让血浸透一层,又沾一层。
那具无名尸体生前是个男人。
追命已经认出了他。
刚才飞进来时,他瞥见卢宅侧门停了一架马车。
追命还在那马车的车顶上赶过路。
拉车的马很灵。
这尸体耳朵上的白玉耳珰虽然蒙了灰,但样式独特,追命因着别扭瞧过几眼,不会看错。想不到琅玕箐榭一别,再见甘祁涵,竟是这样的情形。
他仔细看了看炸毁的两具尸身。
卢长生右边臂膀已然炸没了,甘祁涵的上半身也炸成个模糊。
仿佛是两个人厮打,甘祁涵扑住卢长生,刺了他一簪,卢长生眼见不敌,濒死之际引爆霹雳弹同归于尽。
可是不应当啊。
“且住,二哥先告诉我这房子怎得了,”追命指指门窗该在的地方:“在此处爆开,炸飞屋顶,门窗完好,他们还这样。”
他又指向卢长生和甘祁涵的尸体。
铁手颔首:“正要给你说,是他们先给炸碎,又有人点了火药炸穿了房顶。”
追命吸吸鼻子:“不是雷家的方子。”
“不是,但威力不逊。”
追命环顾残景,叹了口气。
天阴得愈发闷起来。
“这人便是甘祁涵,西门停的马车正是琅玕箐榭的,这里既然有第三人,想必是阮宓秋,她已经将琅玕箐榭卖掉,我估她会来找卢长生,只没料定是来灭口。”
铁手沉吟道:“你走那晚我带人搜时,马车已在西门,车里无人,按你所说,该是阮宓秋带着甘祁涵来,当晚或是藏匿府中,或是在别处。”
“车已来了,人何必走,他们若是在这里,咱们又没找到,”追命语声顿转:“郑乐呢?”
铁手苦笑一声,他翻过甘祁涵的右手腕,让追命看腕子上的两只绞丝银镯。
好好的镯子,偏都斫了极深的一痕。
铁手把甘祁涵的胳膊放在他身前伤口的上端,三道痕连城线。
“恐怕当时不止三人,郑乐的趁手兵刃是对半尺短剑,剑尖的刻痕正如此,剑短,近身相搏力道亦狠辣,”铁手舔舔嘴唇,血花有些腥:“是我轻信了人。”
他信了一次卢长生,把那当成弃恶从善的悔过之人,他又信了一次郑乐,把那看作弃暗投明幡然悔悟的年轻人。
追命给铁手倒了碗水,也没有说话,只站在那人对面看他把水喝光。
然后倒了第二碗。
“那些小子丫头,安置好了么?”追命沉沉笑道:“给他们找好住处,咱们才能放心去寻郑乐和阮宓秋啊。”
“只剩小炎阿逢,梅捕头遭暗算养伤去了,正好看着他俩,”铁手抬头,忽然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师兄收了五个徒弟,都很争气。”
追命先是一怔,而后了然叹道:“他们未必是练武的材料,江湖路难行,拉进来总要问明白。”
“问了,他俩不懂我意思,只说要跟着恩公,我若再把他们送入虎穴,岂对得住这口口声声的恩公。”
追命忽然悠悠笑道:“二哥收不收徒是自个儿的事,可若是因为怕再出错要送他俩回京,我却要跟你拧一拧。”
铁手看向追命的眼睛,那里面有藏起来但从未改变的坚韧坚忍。他认识的人里,功亏一篑、功败垂成、与失败照面次数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位三师弟。
就是这个他已托付到无可托付的人。
他怕什么犯错,错了再改,反正他也经历过错误和改正,每次都有兄弟师友相伴。
况且这次有追命和他一起找人。
谁能逃得过这样的追踪?
铁手笑意里的苦终于淡去,虽然还带了点遗憾,——极大的遗憾,这次因为他死去了十四人,追命还只知道眼前这两个。
一定要为他们讨个公道,铁手暗自握紧拳头。
但是于阿逢和单炎,他确实想带回京城,但他也想不出,万一那俩孩子对武林并无兴趣,或是资质未到,往后该怎么办。
进容易,退却很难。
自己能替他们决定人生么?
铁手有这般思虑,小半是来自他大师兄。林邀德殁后,无情私下里偶尔便会说起,若是救下林何陈叶四人后未曾收养他们,或是未教过他们武功,这几个年轻的小兄弟,生活也许将是另一番模样。
好在剩下的三人再加上百可儿,对而今的日子均自觉满意。
他们还很快乐,甚至很风光。
这样似乎已经足够。
——可铁手非想让单炎于阿逢自己拿主意。
***
“游夏。”
铁手一愣,追命竟然撞了撞他肩膀。
天气闷热得更厉害了。
“嗯?”
“要等他们再想,也要给人家见识见识恩公说的江湖人是什么样,还不能现在就和咱们有太多牵连,”追命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京城倒真有个好去处。”
铁手眉头微皱。
——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想起来?
“就是不知道他们那孩子太多会否嫌吵。”
铁手恍悟:“送去五哥那?”
“是,这里离着临池宁松都近,让乌十庆和贺廷安排人送他们去,待此间事了回京,你再把他俩审个清楚明白,如何?”
他说完,发觉铁手笑得匿匿,扬眉疑道:“不妥?”
“甚妥,我不过是在想,你果然是年纪老,历事多些。”
“啐,将将四十!”追命沉下气息又道:“二哥,我现在可是又饿又困,快些喊上小梅花和马头儿,还有小子丫头,吃餐饭咱们启程。”
“好,昨日情形还要他俩再给你细说。”
二人走出气味难以形容的房子,站在水气愈重的院子里默默呼吸。
铁手擦了一下汗湿的手心。
“可将卢长生和甘祁涵送回衙里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对琅玕箐榭的环境想象一直都不够立体。
琅玕,说文有“琅玕,似珠者”,后来逐渐有了“翠竹”的意思。山海经西山经有“其中多蠃母,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大荒西经有“爰有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琁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多银铁”,海内西经有“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这个含义的丰富过程可能是“琅玕:像玉的美石——琅玕树:结着这种琅玕的仙树——琅玕:美树、青竹”,当然这只是特别不靠谱的猜测,但是琅玕这个词的音形,如能比竹,多少能给人一种清脆青翠的质感。
至迟到唐代,诗词中已常有琅玕指称翠竹的用法,像元稹《种竹》诗有“可怜亭亭干,一一青琅玕”,白居易《与微之唱和来去常以竹筒贮诗陈协律美而成篇因以此答》诗有“拣得琅玕截作①筒,缄题章句写心胷”,(等等我好像不小心吃了一嘴狗粮???)王叡《竹》诗有“庭竹森疎玉质寒,色包葱碧尽琅玕”,后来到了宋,文与可也有很多诗用琅玕称竹。
所以琅玕箐榭的基调是有很多竹子。
箐,反正意思也是竹子...
榭倒是不必在水上,高台上也可。
所以琅玕箐榭是个竹子林里面的小山包~
可是具体怎么布局就没想过了【。
☆、章十一
[十一]
于阿逢和单炎见到铁手就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角抵似的扭来蹭去,铁手下盘虽不是顶尖扎实,但再来二十个不会武功的小孩子也没法挪动他分毫。
他俩因为见着他而这么高兴,铁手一时没忍心说出要把二人送走的决定来。
跟在单炎后面的梅花和马刀凉,自打进门时脸就垮得塞豆腐渣。
吃饭的地方就定在铁手追命早前住过的酒楼,亦正在原来的那间屋子里,故而于阿逢和单炎放开铁手后,仍然有极大的兴奋劲,要不是桌上饭菜馋人,他俩想必又要捉起迷藏来。
马刀凉起初是不肯与两位名捕同桌的,任凭铁手如何说无事无妨,他拽着梅花就是不坐下。
这么样僵持了一阵,铁手放弃似的点点头,把追命手里的蒸饼拿出来放到单炎碗里,两手一伸对马刀凉笑道:“那咱们先谈公事。”
追命眨着眼愣了半个弹指,喉头一滚,计上心头,连忙暗中运气,逼得肚子咕噜直叫。
——就算他不饿,铁手也那么老久没吃喝,怎能撑得住。
小梅捕头龇牙咧嘴地把马刀凉按到座上,嘿嘿直笑:“二爷三爷,我快饿死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追命探身抢回单炎碗里的饼,又在桌子下面扯扯铁手,好歹让六个人都围着饭桌坐好吃菜。
那是张四角方桌,于阿逢和单炎占了一边,铁手挨着他俩那侧和追命各占一边,马刀凉梅花则挤着在另一边,结果吃着吃着,这四个大人凑到了一角上。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更小了。
“大人,”马刀凉压低声音说:“出事那日,小人本是看着卢长生,忽然腹痛难忍,小人原怕出事,就让院里巡逻的弟兄去喊小梅,想叫他把郑乐带来,暂且一并看管。”
梅花跟着道:“是啊,我听大哥的把郑乐带去,谁知道没过一会儿我姐忍不住地欲呕,只好把他们锁在屋里,在对面找个草丛去吐了。”
原来他们白天里看守时,因着有守卫有巡逻,还怕卢长生或是郑乐缩在屋里做些手脚,反倒是将门窗大开,图个看得清楚,到夜里才锁起来。
梅花那天锁上了门,吐一阵抬头看看屋子,又觉得腹内翻腾,只得再吐,等他到了直吐酸水的时候,肚子又疼起来,他也是那时才知,一向严苛待己的马大哥怎么值守期间还非离开不可。
那疼法,让人眼前发花。
“实在太疼,我就搁旁边的树下面屙…那个了。”
小梅说起这事仍心有余悸。
追命敲敲桌子眯眼道:“调虎离山计,虽未调远,也有成效了。”
马刀凉目光一暗,眼看就要认错。
“马头儿不可,非是二位有心之过,”铁手截道:“有人在打水的桶里用米浆沾了一层玄明粉,你们既未吃卢宅的饭食,已很谨慎了。”
他这也当是解释给追命听。
“那小梅花又吐又泻,除了玄明粉还中别的药了?”
青年摸着脑袋愁眉苦脸道:“我之前夜里犯困,拿凉水冲了冲头,第二天好像染了风寒。”
追命闻言一默。
铁手也喟息沉声说:“以后须记得,身体不佳时勿要逞强,你还有一班好友兄弟,大家齐心办事,才有得着。”
梅花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只是猛点头,马刀凉犹豫一下决然道:“他的罪责,小人愿一力承担。”
追命摆手未让他继续说下去,转而又问梅花道:“有人使了霹雳弹,你怎得没听见?”
“三爷,我那个的那会儿耳朵和聋了似的,头里面嗡嗡直叫,确实听见点声响,但隔得像有几里地那么远,就没多在意,后来才知是炸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到这里,看着追命和铁手的神情,愣是没敢继续。
追命皱眉又问:“卢长生屋里出了事,你没去看看么?”
铁手看了看垂着眼的梅花,和声道:“梅捕头给发现时,正晕在草丛里。”
追命眉头一舒,恍悟间带些无奈,小梅花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上吐下泻的,就算不遭人暗算,可能都多撑不了几时,更别说有暗中加害的了。
他只好笑着叹口气。
“是中了蒙汗药还是叫人打的?”
“人打的,”梅花斩钉截铁地说:“我站起来时,让人在背后打了一下。”
“看清楚了么?”
小梅捕头忽然纠结起来,倏尔又抿嘴坚定道:“我没看见,但我知道一定有人。”
他的依据是感觉,向来没法清楚说给别人。
追命望向铁手,那人颔首道:“草叶歪折了几根。”
四人一时间沉默了。
铁手追命显是在想事情,马刀凉低头不语,梅花偏着脑袋疑惑挤眉弄眼一阵,终于小心翼翼问道:“二爷三爷,我不懂,卢长生那屋子看得挺严,门窗都挂锁,屋顶上也罩了铁链子网,里面打起来和爆炸都在我晕倒之前,咋还会有人光天化日说进就进去了?”
马刀凉听见梅花这话,坚毅的脸上显出刀锋般深刻硬冷的愧疚。
他起身就要跪倒在铁手追命面前。
“小人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
梅花一见,赶紧也要跪。
铁手双臂微展,将二人稳稳扶了起来,淡淡摇头。
“小梅,去把门打开,马捕头,过来这边,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平和,却有使那两人不得不遵从的魔力。
梅捕头应声开了门,然后又看着铁手把马刀凉带到了屋门口,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追命呢?”
马刀凉怔怔答道:“大人不就在——”
他回头一看,追命竟不在屋里,正是同时,梅花只觉右肩给人轻轻打了下,他反手一格即刻惊喜道:“三爷几时出去了?”
“你开门时,他俩说话时,”追命饮一口酒:“你可看见我了?”
梅花又惊又喜地摇头,马刀凉脸色却愈发沉重:“照二位大人所说,死者之一的甘祁涵可能就是这样混进屋中,如他身手这样好,仍被郑乐斩杀,那这郑乐隐藏的武功岂非更强。”
“未必,”追命摇摇指头:“甘祁寒行动灵活,筋骨却不强,时机找准,轻功也不必多么高明。”
铁手亦接道:“一,小梅兄弟可能遭人下了什么失神晕眩的药,但未自知,如此情况则根本不必论及武功;二,即便甘祁涵轻功不错,便如三师弟所言,与人交手实力也不一定就高;三,甘祁涵仅胸口伤痕和镯子斫痕证明他被郑乐的短剑攻击,至于持剑之人为谁,尚不可知,那整间屋里,只有银簪能算凶器,但卢长生死状异样,肢体蜷缩,恐怕被刺前已中剧毒,甚至丧命。”
“即是说,咱们一时也没十足把握谁和谁打过,哪个因哪个而死,马头无需过虑,”追命看向马刀凉郑重道:“倒要劳你件事,甘祁涵的镯子和刺杀卢长生的簪子,我们想带走。”
马刀凉沉思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给大人要来。”
言毕,他转身就要走。
追命忙将他拦住,面作诡笑道:“马头儿方才说小梅花的罪责,你要一力承担?”
马刀凉吸口气,毅然点头。
梅花这下可着急了,张嘴正要辩驳,忽让追命一眼扫了回去。
“看把你俩吓得,我们有两件事要二位去办,办好就算抵过,以后别将今回之事当作心病,否则我和二师兄将这案子查完,定要回来找你们麻烦。”
他说着,手已经虚撑到马刀凉身侧,以防那人再跪。
“马头儿,等会儿给你两张画,你去将阮宓秋和郑乐的形貌在附近都贴出去。”
马刀凉应下,不自觉问了句为何。
“卢长生、阮宓秋、郑乐,三人连手必因有利可图,最易起争拗,何况眼下三已去一,剩下两人给逼到绝路,就算早有计议,恐怕也要生罅隙。”
马刀凉恍悟:“他们的罅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追命未答,只淡淡笑一笑,又将梅花招呼了来。
他指着终于吃饱饭开始粘着铁手玩的单炎和于阿逢,冲梅捕头严声道:“给你个艰巨任务,把他俩平安送走。”
那边铁手正好也跟两个孩子说完此事,亦已将他们的情绪安抚妥当,才去拿了些纸坐回桌边,梅花刚和追命走过去,突然就给晾在了一旁。
那人指着铁手刚写下的几个字摇头沉吟:“廿四不行,他们上次损伤太重,恐怕元气未复,让小由那边去吧。”
铁手闻言将丁亥改作了丙戌,晃晃笔尖,又加了个“七”字,而后琢磨着写下最后一行,追命在旁点头,未再多言。
「六舒甲午辛卯五庐。己丑九濠丙戌七宿。应四庚辰开封六五。」
小梅捕头偷偷瞄了一眼,就见纸上写了三行字,因为字迹清晰规整,他也看见了不少词,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真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他不知,本来也不能连成句子瞧的。
铁手又看着默念了一遍,脸上现出稳妥的神色,这才掏出一方小印来钤在纸上。
他印完后,朝追命勾勾手指,那人便也从腰间摸出个扁扁的印章递过去。
二人章子戳完,原本一张普通的纸好似突然不同了,小梅捕头接过来封好的信时,手还微微发颤,说话都不利落了。
“大大大哎呸——啊啊不是,大人有何吩咐?”
铁手忍俊道:“你拿好这封信,先去宁松找贺延,再跟着贺延一起去临池找乌十庆,然后把信和单炎阿逢都交给他们,要你办的事情就算完了。”
那年轻人听明白,铁手是叫他把两个小孩子带去交给可信任之人照顾,可是这乌十庆和贺延,他从没听说过,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找。
“小梅花,”追命招呼道:“来来,贺大姐和老乌不易找,你需得要记牢。”
梅捕头在两位大人之间不知所措了一下。
而铁手,从追命接上话头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完全沉静下来。
他竟然在画画。
就在张一尺见方的纸上,画了一男一女两人,男的浓眉大眼,圆脸厚嘴唇小眼睛,看起来莫名像个屠夫;女的柳叶双眉,杏核眼,鼻子精巧,长得又可人又温柔。
这两位的相貌,画出来虽有特点,挪远点瞧,其实也颇为普通。
追命指一指两人画像,继续对梅捕头说道:“女的是贺延,男的是乌十庆,你按着我说的话去问,他们不会与你为难。”
小梅捕头咽了口吐沫,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马刀凉。
他还是心里没谱。
那可是两个会跑会跳的孩子,他连望江都没出过几回,二位大人委以重任,他能行么?
铁手按住梅捕头的肩膀,和善而理解地宽慰道:“不要慌,你若着急,他俩也要跟你担惊受怕。”
他引着那青年的视线看向单炎和于阿逢。
小梅花立时镇定了许多。
“你换上寻常衣饰,只当去玩,莫要太不自在,”铁手和声嘱咐道:“要是还担心,再带一人跟随也可。”
话到此处马刀凉忽然上前欠身道:“大人,小人在邻县有个表妹,功夫和小梅差不许多,他俩也是旧识,可否让二人同去?”
铁手点头道:“也好,你家妹子住得远么?”
“不远,来去至多个半时辰,大人同意,我现在就去找她。”
追命胳臂一伸将马刀凉拦了回来。
“这着急,不拿阮宓秋和郑乐的画像了?”
马刀凉堪堪刹住,回转来立在桌前,看架势仿佛在强忍道歉的冲动,追命偷偷瞥见,窃窃笑一阵便扭头去看铁手画画。
倒是铁手,一听让画阮宓秋,二话不说已先勾了个女子,容貌标致,就是毫无特色。
追命看着张美人图,朝铁手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然后靠近了开始念叨:“脸再瘦些,眼睛没这么圆,眼角更翘,眉毛还要短,窄鼻子。”
铁手涂改完了,大致也知道该画成什么样,于是另拿了一张纸气定神闲地重新画过。
追命看了一会儿,似还不甚满意。
“加点孤傲的感觉,”他边说着边有点心急地拍拍铁手后背:“孤傲。”
铁手不禁莞尔,那人易容本领精妙,描述人长相的能耐可差了许多。
他依着自己心里“孤傲”的模样又添几笔。
追命突地抚掌一叹:“哎是了。”
阮宓秋稍麻烦些,因着只追命见过,铁手画来不够得心应手,郑乐可大不一样,下笔前已有成竹在胸。
须臾工夫铁手又画两张,小梅捕头在一旁看得下巴都要掉,他拉过于阿逢窃窃问道:“你们恩公还是丹青妙手呢?”
“什么叫丹青妙手啊?”
“哦就是特别擅长画画的意思。”
于阿逢瘪瘪嘴,悄悄给单炎耳语:“小炎哥,那个圆滚滚的又不好看,梅花哥哥怎么还说恩公会画画啊?”
单炎慌张道:“我也不知道啊。”
“咿,算了,不要问你。”
待到铁手将二人画完,追命拿过来递给马刀凉,又嘱咐几句:“马头儿,这女子身长约五尺八寸,肩窄平,肢体瘦长,肤色偏白,我只听她讲过官话,没有口音,郑乐你见过。”
“小人明白了,就让他们刻印张贴去。”
马刀凉方到此时总算能领命走人。
一个时辰后,他出发找表妹前又去拜访了铁手追命,除了带来镯子簪子,还另外告诉说,卢长生和卢家其余下人都是中毒身亡,下人房那日烟雾缭绕,原来竟是灶中烧着煮过汤的马钱子所致,而卢长生,看情状该是着了钩吻之毒。
马刀凉离开前,郑重其事地对着二人道:“凶徒歹毒,请大人保重。”
那两人自然珍惜这样的道别。
马刀凉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道:“小人还是犯了错,等案子办完,敬候三爷来找麻烦。”
因为他之前太严肃,追命着实给马刀凉略显生疏的语调引得笑出声,摇着头挥手将人送走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和泻药有稍微查过,效果应该没什么问题。
神侯府暗桩脑洞是一个群体设定,不止我在用啊哈哈哈哈!
不过“六舒甲午辛卯五庐。己丑九濠丙戌七宿。应四庚辰开封六五。” 的命名系统是私设。简单来说就是在每个州府军都有神侯府的人,十人及以下为一个小组,这个小组用“州+干支”的方式区分,单看干支可能会有重合现象。比如追命说廿四(丁亥)不行,就是上回宿州的丁亥组因为(我也没有想的)任务受伤了,所以换成让宿州的廿三(丙戌)去,当然每个地区不会有全部六十个干支。而除去干支和地区名以外的数字,是具体成员在当地当小组的编号了。那么这一串的编号,送到乌十庆和贺延手里,他们就能根据它找到具体的下一个经手人,一个人一个人接连起来,就可以把小朋友送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