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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兀 当前章节:1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51

开封六五指的就是神侯府,而开封也只有总部。

哦对,贺延酒楼掌柜的,乌十庆是酒楼斜对过杀猪的。

☆、章十二

[十二]

事情都安排妥当,需要的东西也拿到手,追命和铁手两个即刻动身,依着铁手的探察,从望江往西而去。

昨天出事不久,铁手已亲自问询过城门守卫,因那时并不知阮宓秋样貌,那女子在望江也不被人认识,他只问出郑乐是由北门出的城。沿路查去,城外一里地左右,在个人迹较为罕至的地方,铁手发现了几块沾血的碎布。

看来郑乐毕竟是受了伤,强撑至此才自行治疗。

他顺着血迹和足痕,在枯草地上寻出一条路,郑乐是向西南方去的。

“后来到这,火药味道加重,想是他二人碰上头,一道继续走了,”铁手和追命现下正站在西郊的一棵老柳树后面,这已是铁手能寻到的最后位置。

追命看了看脚下的草地,指一指大路方向,抬头问道:“然后那味道就淡了?”

“是,”铁手有些无奈地笑道:“要是你在,定能追得更远。”

“哎,上了大路,郑乐又受着伤,看血迹伤得不轻,他们总要进城买药,也好找。”

铁手点点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追命仔细察看地面,半晌没听见那人说话,索性站起来,当头便是一句不容反驳的劝。

“莫再郁着了,咱们把人抓住,才能事情查清,好歹算给甘祁涵卢壮武他们报个仇。”

“晓得,”铁手苦笑:“要不是我调人去帮孩子找住处,卢长生那里看守更严,也不至于弄成现今这样。”

追命和着清冷的月光一起望进铁手心里,他推着那人后腰,边走边道:“游夏,要不是我去找你,这案子也与你无关,眼下想自己包揽?哪有这等好事。”

铁手只顾走路,少顷点了点头。

追命见此正色又说:“我强行把你扯进来,办好了不是我一个的功劳,办不好,也绝不能是你自己的过错。”

那人蓦地止步,默了许久突然缓容笑道:“怎么学个啰嗦的毛病,还不住嘴。”

追命也一笑,再没多劝,只默默找寻着郑乐和阮宓秋的痕迹。

***

勘察极为细致,故而他俩个见到另一城门时,天边已擦亮。

人道春花秋月为最美,其实淮南清秋之朝亦自有沉静舒凉的气息,那种微潮和微凉颇能使天地都宁和起来。

铁手和追命的心头也因之放松了些。

两人进城后,仍尽力沉浸在舒缓的气氛里。

他们已隐约感觉到,这次经手的事仿佛不很简单,是以他们更得用轻松的饱满的精神和身体去应对。

平静的清晨突然被打破了。

就在一瞬间。

铁手追命兀地疾奔起来,转眼就跑到喧闹最集中的河边。

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俩到那便看见个中年女子颤颤巍巍站在桥栏杆上,丧魂落魄地流着眼泪,周围的人又不敢去碰,就怕她脚下打滑,摔进河里。

河浅,秋天水也不够多,她掉下去淹倒未必淹死,磕死却是十有八九了。

追命气息一沉,脚尖轻轻点地,已然跃起往那女子处腾去。

没想到他竟慢了。

他的身手当然极快,但有人比他更早出手,于是追命在腾起的刹那间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落回了地面。

周围的人,只有铁手注意到他的举动,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桥栏杆上兔起鹘落的一幕。

那是道淡似水光的青绿浅色影,在跳河女子身后蹭了一下,并在她跌落的同时接住了她。

追命眼中清光一湛,铁手却摇头低声道:“救人何必炫技。”

的确,那影子的身法又快又灵,像水里打了个漩便立即消失,大可以不先推那女子一下,直接将人救了。

追命闻言凑到铁手耳边低语:“恐怕想让此人受些惊吓,往后不再寻死。”

铁手点一下头又继续摇:“不好”

这时,救人的年轻男子已将被救之人交给赶来的捕快,众人才看清这大侠非但武功高强,相貌也像故事里说的人,争相挤着去看,场面登时更乱。

捕快护着跳河女子,跟那青年说了几句话,青年摆了摆手,笑着也回一些话,然后便走了。人群见他要走,又吵闹起来,那捕快清叱几声,驱散了人,才将女子带走。

铁手忽然发觉身边这人闪身离开了,然后眨眼工夫便又回来。

原来追命早将衣襟撕了小小一块,拿葫芦里的酒浸过,在这一闪间已放在瘦高捕快的衣领。

那人一个激灵,摸出脖子后面的布条,眉头一皱就想扔,忽然灵光乍现样地住了手,满脸思索地将其放在鼻下嗅了嗅。

他还没嗅完,已在举目四顾,看到追命的瞬间,即刻欠身一礼。

铁手这才看见他的样貌,顿时奇道:“何许人,他怎么来干这个了?”

追命亦不解笑笑:“老爹是大盗,儿子作捕快,谁知道老何打的什么主意。”

那小竹竿一样的捕快,姓何名许人,正是“飞天蜈蚣”何炮丹的亲生儿子,如假包换。他向追命一欠身过后,又挥了挥手,并未前来拜见,反而是急匆匆走了。

这岂非有些不礼貌?就算没有故人交情,他也该来向这一行里的前辈寒暄几句,谁知铁手和追命也完全未恼,看他带人走了竟露出放心的神情。

他俩还商量着要去吃点东西。

能饱就行,越快越好,不起眼的地方更佳。

追命一下子看上了左手边的面摊,河南岸北岸,桥东边西边,这家的生意既不很火爆又不很冷清。

它普通,煮面的人也普通,铁手和追命坐下,各要了一碗普通分量的卤豆腐面,和其他客人并没太多差别,但以铁手的打扮和气度,在这小面摊上吃饭看起来其实相当怪,煮面的摊主都时不时分神瞧他一眼。

最怪的是,这老爷模样的中年人,竟似乎与同桌那个灰不溜秋的汉子交情很好。

摊主人心觉那汉子该是自己这一类的,而那文士似的老爷则显然是他们高攀不起又不应攀附的一种人,他甚至有点担心汉子是否受了老爷的骗,要替人做些杀烧抢掠的恶事。

就和讲书先生嘴里说的那样,卖命。

他在心里念叨着,又切了些面条扔进滚水锅里。

水泡平息下来的刹那,忽然有个什么黑漆漆还反光的东西从摊老板眼前嗖地飞了过去,他赶紧去看,发现是一埕酒,直接落进汉子怀里。

摊主吓得张着嘴合不拢,他又往相反方向扭转了头,便连眼睛也眨不动了。

他摊子上从来没见过这么贵气的少爷。

——比他家婆娘都皮嫩。

少爷扬眉一笑,冲的竟也是那粗布衣服的汉子。

“你也想救人,我看见了。”

来者正是方才河边桥上的年轻人,说话声音也像他一身水绿的衣服般,予人清脆舒爽的感受,他自顾自坐到追命和铁手那张桌上,大大方方抱拳道:“二位大哥气宇不凡,在下想交个朋友。”

追命停下手里的筷子,看一看铁手的眼睛,然后笑眯眯地向这人问道:“曾疏雪是你什么人?”

***

曾疏雪是什么人?

“寒山独见” 曾疏雪在三十年前昙花一现。

他因轻功独到在江湖中闻名,但这个名号却并非来自江湖。

那是某一年的初冬,鸿泰湖畔薄雪蔽野,渺无人迹,一张姓画师跋山涉水采风间途经此地,突觉白滩黑水交界处有抹红色,妍烈洒洒,触目惊心。

他再走近些,发现那是个男人。

男子身上的那种红色,寻常百姓该是不能穿的,张画师心惊肉跳地看着,甚至疑惑那人从哪里弄来的布料。

他哑着嗓子轻喊,一步步接近男子,想叫他趁着无人赶紧离开换身普通衣衫,以免大祸。

湖边枯瘦的柳树枝子蓦然颤动。

起风了。

那人在朔风中回转身来,束起的头发扬起几绺荡在颈前。

他看见张画师,忽地将头垂地,整个人腾身向后飘去,像朵轻浪在湖边溅起,然后迅速消失在猛然猎猎的风里。

凝凝寒山趠龙赩,遥遥疏雪野云彤。

那朱色身影远去时,张画师听得耳边一个清暖的声音笑着说。

“我叫曾疏雪。”

张画师此前不知曾疏雪是谁,此后魂牵梦萦。

他为他画了一幅图,题“寒山独见”,可是画中唯远波平湖,无风无人。

这幅画随后被人编进书里,请教画题时方知是为人而画,故好奇问道为的是谁,缘何图中没有人影。

“曾疏雪,”张画师回答得简单笃定,他认定男子所说的名字必然如此。

“我不能画他,我不愿意,也画不出。”

这个江湖之外的画师,是极稀罕的听曾疏雪说过话的人。

他不与人结交来往,武功深浅没谁知晓,只有无名的轻功身法饮誉武林。

他的样貌亦不为人确知。

有人说曾疏雪五官精致,长相如同身法那般俊秀流丽;也有的说他鼻挺唇薄,眉眼如气质一样烟火不染;更有的人说他其实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外出必易容,是以总有刻薄冷削之感,实际长相定是难堪。

曾疏雪的去向在他彻底消失后曾引起时长近二个月的猜疑。

他虽然平素行迹不定,但总有人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他,——所有人都肯定自己所见的就是他,但莫名有一天起,曾疏雪再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大江南北,不见寒山。

后来,相信曾疏雪未死的依然坚信此人仍在某处遗世独立地活着,更多的人在忆起他时每每叹口气,然后无比惋惜遗憾地将曾疏雪遗留的仙迹添油加醋地说讲一通。

听者说者都很满足,因为那样一个靓丽的人带些神秘的色彩默默死去了,岂非是件凄美梦幻而又引起感叹的事?

反正他们并不认识曾疏雪。

反正这世上和曾疏雪亲近的人恐怕也是没有的。

***

“家师十五年前已殁,”华服青年乍听追命问起曾疏雪,吃惊得险些从长凳上跳了起来:“你难道认得先师?”

难道还有人记得他?

追命摇首。

他不认得曾疏雪,在追命还没有本事拜见这等大人物的年月里,曾疏雪已然销声匿迹了。

但是方才青年救人时展露的轻功,和他已知的那些有名有姓的轻功身法都不一样,却足够精妙动人,追命立刻想到几位传说中的武林先贤,并在其中选了和这年轻人最贴合的那位寒山神子。

追命无十成把握,但他运气真好,一下子就估对。

——果然人已去了。

铁手听闻曾疏雪业去世,亦自感慨,不禁叹道:“没想到前辈竟早已仙逝。”

那青年也给说得难过起来,将蒙着莹润水光的眼睛眨一眨,哀伤自愧道:“我功夫还没学好,他老人家就给杀害了。”

铁手两道深刻浓黑的眉毛立时皱紧,眉心挤出疙瘩。

曾疏雪是被害死的?

他暗自沉吟,旁边追命却又在低头吃面了。

铁手和善而谨慎地问道:“曾前辈是给人谋害的?你……报仇未有?”

青年摇一摇头,顿住,然后再摇一摇。

他苦笑道:“家师当年去赴约,没说是何人,只说他肯定会死,我不必找,也不必寻仇。”

“那你未曾找过?”

“没有,”那人目光镇定澄静:“我按着师父说的,继续练习轻功,在他从前的住处独自生活,近来终于没那样伤苦了,才出来闯荡。”

怪不得这年轻人有时仿佛透出些超越年龄的神情气质。

铁手默默颔首,没再问下去。

这时追命也已吃完面,正解下酒葫芦来想喝两口,那青年顿时抹去愁色,挑着眉毛开怀道:“这位大哥,你尝尝那坛酒,顶不错的。”

追命答非所问:“你怎知我方才也想救人了?”

那人倒不怎么在意,还是嘻哈地说:“你跃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我前面,谁知你又落了回去,真快。”

末了还神神秘秘补充道:“你的轻功在我之上。”——他倒没说铁手内功如何。

追命亦未应他,仍是发问:“救人罢了,作甚先推那大姐一把?”

青年眼里顿显出些轻蔑的凌厉,笑讽道:“性命难得,动辄寻死,总得叫她长点记性。”

追命心中暗暗喟叹,不意看了下铁手的神色,恰巧那人也瞥了眼来瞧他,两相一望,俱闭紧了嘴。

年轻人未察觉他们的细微举动,嘲讽完了竟又和和气气笑回来,指着坐在追命怀里那坛酒,舐唇道:“大哥要不肯赏面饮了它,不如还给我,小弟口渴得紧。”

“还你,我可不敢喝,”追命将酒递过去,横一眼青年戴着的麂皮手套,笑笑地说着,他眼珠子向下,亦瞄了眼那人腰间的皮囊。

青年一愣,顺着他视线看自己,即刻恍悟,没所谓地乐一声,便将手套摘了。

这下倒换追命尴尬得不太好说话。

那年轻人双手拇指竟都缺了一指节。

“幼年受伤,怕给人瞧见奇怪,干脆遮了起来,倒没想着能给当成用毒的,怪不得路上碰见的豪杰都不愿搭理我。”

他说着,又拿不全的手去皮囊里掏了满把,摊开往桌上一放,竟然是多多碎银和少少铜板。

这人不好意思道:“小弟全副身家都在这里,肯定得找个结实袋子装了。”

追命登时无言,闷声点了点头,拿起葫芦向他敬道:“在下气窄猜忌,还请兄弟原宥则个。”

青年喜叫道:“大哥肯做这个朋友了?极好极好。”

他乐呵呵去揭那酒的封口,还没拆开,忽见追命眼睛一亮,便不自觉顺着看去,这青年面上也泛了光。

“何捕头!”

——快步走来的正是何许人。

何许人原是找铁手追命,乍见那青年,眼角一紧,蓦地卸了身上办公事的那股气息,恭敬而亲切地向追命他们走去。

“叔,上月还跟我爹念叨您呢。”

何许人熟络喊完,悄悄看了看铁手,嘴唇暗中抿抿,却是继续冲向追命展颜笑道:“老叔和严少侠原来是相识啊。”

他的眼睛悄然斜向那严少侠,其中并无半点笑意。

此人如真与追命三爷相识,方才在河边既未结伴,又明明往了相反方向离开,这会儿坐到同张桌上,谁知是什么底细。

何许人因而未吐露铁手追命的名姓。

追命朝何许人招招手,淡淡道:“你不说,我还不知这小兄弟姓严。”

铁手则彻底变成他旧楼里那些泥塑一样,笑得慈眉善目,就是不张嘴说话,他得先看看追命怎么应对。

——若是那人又想姓次田,自己恐怕得要奉陪姓个金了。

“哎是我失礼,”青年赶忙放下酒起身,昂首拱手道:“小弟严沨涯,大声沨沨,大水无涯,在江湖上初来乍到,有意结交豪杰侠士,增广见闻,今日得识二位前辈大哥,实是小弟之幸,何其乐也。”

追命听着便将一口酒含在嘴里,也不咽下,还瞥瞥铁手。

铁手自然和笑接道:“严兄多礼,在下金锡,锡金之义,这位是在下姐夫,叫做——”

——啥?!

追命心中震悚,似地动山摇,赶在铁手说出什么“银赏”之类的名字前当机截道:“田静飞,我叫田静飞。”

铁手悠悠又道:“严兄师承‘寒山独见’,我兄弟俩跟的尽是武馆师傅,不提也罢。”

严沨涯弯起眼睛摇头笑道:“金大哥哪里的话,家师给传得神仙似的,那些本事也不在小弟身上,二位年纪为长,资历更深,就真正该是前辈。”

追命开始好奇起这严沨涯了,爽快也爽快得,但这啰嗦劲一犯,真有点骇人。

他眯眼打量的神情叫何许人瞧见,眼珠子骨碌转几转,亲昵地扯住了铁手的胳膊:“原来是舅舅么,老叔给我提过几次,今日可算见着了。”

铁手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何许人喊的是自己。

何许人接着又说:“您二位到了这地界,就吃这么一碗面,我爹知道肯定要狠揍我,小何请叔舅赏光,咱们去酒楼好生吃一顿。”

追命正在何许人对面,听他说到此处似要停嘴,赶紧暗中比比严沨涯,何许人立刻领会道:“严少侠——哎不,您现下是我的长辈了,也请一同吃餐饭吧?”

他心里在打鼓,虽然自己的话是按着追命的指点才问的,但万一严沨涯真答应跟着吃饭,他又要另找地方与二爷三爷议事了。

何许人知道他们并非偶然路过这里。

好在严沨涯突然腼腆了,稍为害羞地笑起来,抓着衣袖抻了抻:“你们亲人相聚,我就不去了,其实我本来听着何捕头说那大姐孩子给偷了才要寻死,是想去看看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结果没走多远,已隐隐后悔。”

他把酒坛开封,捧起来灌了几啖。

“田大哥那样高明的轻功给我瞧见,今次不趁机结识,往后哪里找去,不瞒你们说,我回来看见人都散净,还以为找不到了,谁知老天眷顾,让我终能遇着你们。”

严沨涯语声诚恳已极,眼中也冒出种“幸甚至哉”的光芒。

就在这个刹那,铁手又自他身上感到了一丝相当沉厚悠长却收于淡然的气息。

——这人不变的地方似永恒不变,变化之处又像不会停止。

叫他摸不透。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去苏州杭州转了一圈,采风一样,好开心。

何许人的名字自我感觉可棒了。

他为什么当捕快呢,主要原因是从小就听老爹讲一个特别厉害的捕快叔叔的故事,心生向往。

《我的梦想是成为崔叔一样厉害的捕快》

可喜欢老何,所以让他远离江湖了,也希望何许人小朋友以后生活幸福。

曾疏雪的主要故事和后记在末尾几章和番外里。

凝凝寒山趠龙赩,遥遥疏雪野云彤。前半句用了《大招》的“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凝凝只”,后半句自己诌的。

大招,招魂的嘛,可是招不回他来了。

☆、章十三

[十三]

严沨涯拜别离开后,何许人将铁手追命带去了自己的居处。

——他才不要请他俩去吃酒,单一位二爷还行,加上另一个,把自己卖了也请不起。

但礼数总要到,何许人摸出蒙灰的黑釉坛子,慷慨向追命怀里一推:“您喝。”

何许人不心疼酒,他更爱喝面汤。

然而追命将酒推开,掏出带在身上的阮郑二人画像,直问何许人是否见过。

何许人立时收敛,也正经回报道:“昨晚接到布告,我已使人问询城内外的乞丐流民,男的没见,但确有个憔悴女子经行我处,不是熟脸,衣饰绝非贱物,她往西去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今早看见二爷三爷,猜着您二位许就是为这,他们犯了什么事?”

铁手遂将望江卢长生的事大略讲了讲。

何许人听完沉思道:“我没听说那可疑女子有同伴,这俩杀伤十数条人命,倒晓得分开跑路,若非早有定计,便是并非生手。”

他声音里有些许兴奋和热切,眼睛炯炯地望着铁手,那人只微微摇头问起别的事:“早晨跳河之人所为何事?”

“哦,”何许人眉心蹙紧道:“那是城南曹友直的媳妇瞿氏,因她三岁的女儿遭人窃去,丧心失魂,一大早趁家人不注意,跑出门来,走到河边忆起女儿,非要寻死,我已给劝回家去了,嘱她丈夫小心照看。”

追命沉吟问道:“偷孩子?”

何许人点点头说:“三爷未料错,就是前些日子各地都在闹的淮南偷婴贼,听说二爷还在山东办了一案,与此事有关,我还以为贼人给抓住了。”

其实遭偷窃的并非全是婴孩,但都年纪不算太大,因之给地方捕快叫惯了偷婴贼,何许人一时也没改口。

铁手闻言抱臂摇首:“那案子查清,与这偷幼童的并非一事,我后来各处查探,怎知拿到手的形貌描述竟不似同一女子,只是作案之人能出入无痕,且遭难的孩子几乎都在五岁以下年纪,再不知其他。”

何许人叹道:“正是,据说问到的街坊,都根本不知晓自己见过的是偷婴孩的恶人,看来就似寻常母子无异。”

他越说眼神越冷,带了些讥诮的兴奋。

“可惜再没其他线索,便照二爷说的,各地见的仿佛还不是同一个,之前闹得人心惶惶,咱们都想把这恶贼绳之以法,结果竟突然无声息了,刨都刨不着,她是一人也罢一伙也好,今次在我这冒出头,非给她揪出来不可。”

铁手追命不约而同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悬而未决的事几个月来已成铁手心病,甚至将最近二十年的偷窃幼童案卷都誊抄了带在身上,凡有空闲便得摸出来看看,想从其中寻出线索。

他希望何许人能在再出事前解决此案,他自己都很想一起查。

但是铁手心里还装着十余人的冤魂萦绕不去。

他不能把卢长生这案子随手就丢给追命,便只得将偷婴案的资料全给了何许人。

“你尽管去,有需要我们名头的地方,但用无妨。”

何许人咬紧嘴唇,狠狠点头。

手里的酒坛子给他出了汗的手弄得脏兮兮的,追命挑挑眉,一手夺了来,再不客气打开便喝。

一坛酒下肚,他舒坦得叹了口气:“你要是路上碰见那严沨涯,千万谨慎,我看此人不简单,如是友非敌,倒是个强助。”

“三爷,那要当不成朋友,又该如何?”

追命怔然愣住,一会儿才笑笑道:“所以要更你小心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料在人先。”

应急机变,除去天生警醒,还得要经验累积,哪是说两句就能讲清,但是何许人有意请教,追命还该是鼓励。

他有些感慨地又说:“倘若你真将自己逼到了困境,有时虽可退一退,大凡还是得拼的。”

何许人因着追命的神色,沉默着琢磨起来。

***

一刻时分后,铁手追命把该嘱咐的事件件说分明了,何许人很有些遗憾地送他俩出了自个儿家门。

铁手摆步往外,何许人却悄么声地拉住了追命。

“叔,叔!”

何许人声音小的像在做贼。

“什么事?”

“那个……那…啥,你和二爷那事——呃。”

因追命阴阴冷冷地扫来一眼,何许人不敢问下去了。

其实他也已问完了。

追命拿眼角剔着他哼道:“你爹问的,你要问的?”

何许人只得实话实说。

“我和他打了个赌——”

他这么一说,追命即刻截断道:“老何赢了。”

“哎不是,老叔啊你还没听我们赌的什么凭啥就老何赢了?”

追命从他手下嗖地没了影,已然跟上铁手,还拎着那空的小酒坛摇一摇。

“等见着你爹,让他来老楼找我喝酒。”

——喝酒?啥酒?喜酒?

何许人真窃窃在心里反问着,但就算打死他,他都绝不会说给人听的。

——没事,反正老爹去找崔叔肯定也会那么样地揶揄。

***

翌日,上午巳时二刻,在一片稀疏的杨树林中,追命找到了阮宓秋。

其时天幕湛清高阔,树皮斑驳浅白,树叶零星淡黄,瘦直枝干亦似无端伸展了时空。

铁手以欣赏的心态跟在追命身后。

他喜欢看追命找人,也喜欢看无情与人打机锋,还喜欢看冷血从放松到应敌的刹那转变。

这三种情形,瞧来都无比爽快畅意,且于他而言,并不能频繁看到,因为他们师兄弟不总在一起,好容易见面也往往战局已酣。

那种时候向来血热气猛,而铁手爱看的这些,须在冷静悠闲的寻常境遇里猝然发起,才最引人。

正如这回,前头那人忽然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在枯叶杂草间划了个方向。

低沉微沙的声音同时传来。

“阮宓秋。”

铁手闻名倏然一怔。

待看过去又是一愕。

追命说过她孤傲,此刻蹲坐在远处颓垣边的女子却几无生气,凄惨得很。

*

二人走近了,阮宓秋才抬头看他俩。

见是追命,她眼帘低垂,口鼻间缓缓叹了些气,抬手整理起了头发鬓角。

阮宓秋慢而悠然,似乎眼前正有面镜,她自己手里则是珍贵精美的嵌宝梳子,她的头发应该也在浸了草药的水里仔仔细细地清洗过。

她站起来前,理了理衣襟袖口,还不忘取下裙摆上的枯草叶。

“三爷别来无恙。”

阮宓秋的个子当然不及铁手追命,却在用一种兀傲的姿态接受二人的俯视。

铁手看她举止,心里已生出些感慨,这女子虽僻然已极,却让人看着便生起股恻隐。

他已在暗自揣测阮宓秋经历过的苦难坎坷。

这世上有傲气的人不少,离得再近,瞧见便知相隔千里之遥。

他们不拒人,旁的也要自觉去躲。

但并非每一个都能使人同情不忍的,铁手认识的那些寒傲之士,他见了,只有欣赏敬佩和悦服,这当然不单单因为那些人是他的兄弟和朋友,更因他们本身不使人憾恨同悲。

他们的傲,源自对世事的通彻和脚下碾碎的磨难。

阮宓秋的傲,因不忿和埋葬。

故有死气。

且愈落魄愈傲。

瞧见阮宓秋如此,铁手已罕有地将心里的气叹了出来。

——也许她有千百样的辛酸悲哀,但无论因何缘故,为私利以杀止恶或是虚仗善名行凶,他都很看不上。

一个人,并没有权力去擅自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生死。

这是铁手的想法,如若阮宓秋确实参与谋害卢长生甘祁涵及另外十二条性命,那他就要送她去接受律法的决断与制裁。

而他眼下没有任何行动,却在这里看着阮宓秋思绪万千,全因追命正在审问。

那人目似古井,音若深潭,逼视着女子,清沉直问:“郑乐也给刺死了?”

见过追命这样神情的,除了至亲,其他多半不是死人也在牢里。

阮宓秋却没给摄住。

她伸出两只手——虽然她衣服上甚至脸上都沾了灰,但手干净白细,保养得还很好——淡然应道:“我没杀卢长生,那一簪是小涵刺的。”

铁手持住她腕子看了看阮宓秋手掌,登时了然。

曾经埋入卢长生胸膛的簪子现下还在他怀里,上面银丝缠扭银片雕花,做工细巧,可惜叫腥黑的血和一点点干肉屑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甘祁涵手给炸了,看不清伤口,但那银簪头上沾染的血肉,多半不是卢长生的。

阮宓秋收回手接着道:“我是去救他。”

追命摘下葫芦,闷进一大口酒。

“说。”

阮宓秋微微颔首。

“三爷找去琅玕箐榭东问西问,必然要再去望江,我担心长生遭难,只得尽快赶去,想叫他早些逃跑,谁知两位已然到了,”阮宓秋侧转上身,面向铁手施了一礼:“若未猜错,可是铁手铁二爷?”

追命未待铁手回应已断然截道:“你去了望江,知道卢长生赶不及逃走,然后呢?”

“我去到时,他和郑乐已经施计要收买二位,”阮宓秋唇边勾起一点遗憾和无奈的笑意:“要是路上能再快一点,他们也许已跟我走了,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另想办法帮长生逃跑。”

追命系上葫芦,抱臂问道:“郑乐帮了你?”

阮宓秋轻轻摆手:“我也以为他要帮我,便按他说的,趁二爷不在,换了宅子里的水桶,又在郑乐对付那小捕头的时候,去把巡逻的捕快迷晕。”

“你们给梅捕头下了什么药?”

“我不晓得,药是郑乐的,起效甚快,我和小涵就在捕头眼前走进了屋,他竟无反应,”阮宓秋仿佛在说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瞒三爷,见识了郑乐这药,我也有些不安。”

她脸上却看不出感情。

追命沉吟又问:“霹雳弹也是郑乐的?”

“不是,那是小涵做的。”

阮宓秋答完,定定看向二人。

这时铁手忽然浓眉一剔,接着问说:“你和卢长生什么关系?既然想要救他,为何毒杀他家十二名仆人?”

阮宓秋果然摇头。

“二爷说的这些人是谁、如何遇害,我都不知,也许是郑乐命人杀的,”她顿了顿又道:“我与长生是夫妻。”

饶是铁手追命在阮宓秋先前的话里已多少估到,也没料及她会直接说出来。

除去坦荡,竟然亦存有一丝骄傲和娇羞。

当真是说起心爱之人的模样。

她那发亮的神情一闪即逝,又凝神淡然道:“小涵做霹雳弹,原也是我的打算,想着炸毁屋子,免得叫三爷找到,谁知我们四个人凑在屋里,郑乐就变了副嘴脸,满口胡言,激得长生嚷着要杀了我和小涵。”

追命只沉沉插话道:“卢长生行动不便。”

“是,所以郑乐出手了,小涵没有即死,又无力反抗,竟然扑过去刺伤长生,还引爆了他随身的一颗小火药,”女子将手比比胸前:“三爷见过吧,那孩子项上挂了个小银盒。”

那盒子原来竟有个机巧,只要用力扯下就会立时爆炸,威力不甚大,炸死个受伤的人却已足够。

追命合了合眼,沉声又问:“你为何不拦?”

“小涵身手比我敏捷,而且我当时,心里难过,要不是郑乐炸屋前拉我一把,我可能也死在那了。”

她这人很有些怪,先前讲的不安,此时道的难过,都只说明白意思,语调面目里却几乎没有情绪,但偏使人能感受到她的心情。

铁手因之轻声问道:“郑乐既然救了你,后来他人呢?”

“我俩一起逃命,第二天便见到布告,他六十两将我卖给了人,”阮宓秋摇摇头:“还不及小涵生前陪客的价钱。”

铁手亦摇首。

“阮姑娘,恕我直言,你功夫未必输与郑乐,也不必任他摆布,恐怕不是他要卖你,是你们想要骗钱。”

“是,他让我找时机逃出来,与他会合,我的确需要盘缠回家。”

追命眯起眼向空中望了望。

“钱已到手,一人独吞总比两个人分划算。”

“他当然没等我,”阮宓秋对此似乎还颇满意:“而且也绝不会再来找我,三爷寻到我,无用。”

铁手至此方明白,为何一路上追命都似有心事,就连发现阮宓秋的那刻,周身的郁气也未散尽。

他还想着那人有些疲惫,所以更加安静,不愿再添烦扰,原来是追命早有感觉,两个人找不齐全。

阮宓秋像是心事全无,又理一理头发,微微笑道:“送我去见官吧。”

她只有笑的时候才由内向外都透着温度。

追命低低头笑叹道:“我们发现已死的人,都非你杀害,凶器不是你的,活的人证一时又无,在湖州的那盘生意还叫你卖个干净,我凭什么抓你。”

阮宓秋如同在听人议论天气那样自然。

“既然不抓,那请二位放我回家。”

追命将面孔抬起来,望向她笑着问道:“你说与郑乐合谋骗人钱财,他是将你卖在了何处?”

阮宓秋薄唇一抿:“万石村,储家。”

“那他又说在哪等你?”

“……龙女河畔,南岸芦苇丛处。”

追命的眼角似眨非眨地颤了一下,铁手即刻笑吟吟接道:“阮姑娘,你看这样如何,我送你回家,三师弟去找郑乐。”

阮宓秋犹豫一会儿应道:“也好,我想先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这要求简直无理。

“可以。”

***

二人将阮宓秋带去了附近能找到的唯一一间浴室院,还体贴地给她买了身旧衣。

虽然手工布料逗不及她身上那套,但胜在个干净。

阮宓秋抱着衣服进入浴房前,并没有特别感激铁手追命,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她前脚进去,后脚追命就也消失了。

铁手抬起胳膊嗅一嗅自己的衣袖,忽然也很想洗澡。

想地正畅快,他又蓦地停住,心念猛止,然后又急速转起来。

——怪不得今日阮宓秋近至九丈远时,他仍未察觉。

那女子竟然没有体味。

铁手本是个味道不重的人,但在浴室院些微潮湿的空气里,他还是能在汗水和灰尘的轻微刺鼻中辨别出自己。

阮宓秋很不同。

她什么味都没有,进去洗澡会不会化在水里?

*

阮宓秋可能也很想变成水,那么她就可以像水汽一样从窗户里溜走,而不必被追命发现。

那有些懒醉的捕快就拦在她面前,眼睛比她头发上砸下来的水珠子都清都亮。

他说出口的话很沉很慢。

“郑乐是不是你杀的?”

阮宓秋吐出一口气:“我从未说过不是。”

她也将眼眯起来,追命就和浴房里的雾气一样模糊了。

“我一时不察,中了他的迷药,遭他污辱,如何能够不杀他?”

她干干净净清清静静地笑了。

“三爷莫要不信,你可知道男人最是脆弱,我虽气力受损,但只稍作逢迎,他便像扑火的蛾子,死时都无余力反抗。”

追命望向阮宓秋身后,女子脸上笑意更甚,扬声说道:“早说让二位抓我见官,现在走么?”

铁手走过来,站到追命身旁,仍然是问着一个问题。

“卢家另外十二个仆人,究竟是否你属意杀害的?”

“我只要了郑乐的性命,二爷说的这些人既非我动手,亦非我卖凶,我也根本不知他们如何死的,我本意是要救长生逃走,别人与我何干?”

她现在不那么狼狈了,冷漠少言的傲气也退去几分。

“你能将琅玕箐榭卖掉以抹除劫贩痕迹,当然也能杀人灭口来消灭证据。”

阮宓秋遽然抬头,目光冷冷钉向追命:“三爷,想你见过邢蔚棠,楼里的孩子,我杀了么?”

“阮姑娘,无论如何,你还是要跟着我们,”铁手交手而立,缓缓言道:“一来,如你所言,灭卢家满门的凶手可能还逍遥在外,那人能杀十二个,也许并不在意多你一个,而你既不想死,我们也不想你死;二则,卢长生卖掉的孩子去处难寻,你二人是夫妻,他做的事你也不会全不知晓,我们需要你将那些孩子找出来;三者,不管郑乐是否行凶,你杀了他,我们终得送你受审,但你也放心,其中曲折我等必会说明。”

阮宓秋一笑讥道:“人都死了,你们查来还有什么意思?”

铁手的语调依旧平和堅定。

“因为不能让恶人以死逃罪,也不可让好人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不但要抓凶手,更要知道真相。”

追命也正色劝道:“你还是先说罢,郑乐的尸体在哪?卢长生买到手的少年男女,都去了哪里?”

阮宓秋将眼一瞥。

“郑乐,我推进龙女河了。”

“孩子呢?”

“……”

她像突然地变了个人,不但牙齿咬得脸颊发颤,手指都攥进拳头:“男孩,长生交给了我,女孩,他养在了别处。”

追命很想再问一次,卢长生究竟是谁杀的。

TBC.

作者有话要说:  

何许人的设定是一个勤劳朴实的头脑机灵的体型略干巴的小哥,非常尽忠职守,因为他想成为一个好捕快呀~ 每次他老爹独饮无聊,就拉着何许人小朋友陪酒,小何更喜欢没经过发酵的粮食~ 其实他好像有点酒精过敏。

铁手体味很淡是私设,后面会再用一次。

讲道理我觉得他荷尔蒙应该很凶猛,体味不该淡【。

☆、章十四

[十四]

追命铁手抵达望江那日稍晚时候,阮宓秋亦已带着甘祁涵奔至卢长生家。

当时,郑乐大概正同铁手缠斗,而追命则跟随卢壮武往卢府走去。

阮宓秋甫知卢长生和郑乐谋定施行了个威胁加恐吓的计策便觉不好,立刻道明和铁手在一起的中年汉子并非什么“啸林无影虎”田静飞,而是实打实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

卢长生对此吃惊不已,可是箭已离弦,无奈之下又与阮宓秋商议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追命。

二人定下的便是缓兵之计,若是贿赂不成便即刻配合,再觅脱身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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