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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兀 当前章节:14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51

阮宓秋只担心郑乐未知晓他们的计划,鲁莽行动反而坏了事,于是她便把车停在个能让郑乐看见的位置,以示援手已到。

而郑乐那晚的表现又确乎和阮宓秋卢长生期待的一样。

当时她还以为郑乐心思敏捷,后来才知他怕是早有了杀心。

虽然铁手说过只要配合,郑乐可免一定罪责,但他毕竟把卢长生的事情能说都说了,毁去人家财源不说还将其罪名坐实,万一卢长生或此劫不死,往后必然要他偿还。

郑乐知道那人绝非善类,所以在发现不能逃出铁手掌心后,立刻改了主意。

他得自救。

然而看见阮宓秋的马车后,郑乐又变了主意。

他觊觎主母已久,这次正是一举两得的好时机,阮宓秋能跟随卢长生,未尝不会服侍他,孰优孰劣,不比也能知。

如果执意不从,多杀一个罢了。

***

这些都是阮宓秋带着铁手追命去找郑乐尸体的路上说的,半是她所闻所见,半是套问的郑乐。

她没问追命怎么料定郑乐已死,只稍稍后悔地说自己不该多话。

——“我若不说是芦苇丛,三爷也能看破么?”

原来郑乐真打算靠着阮宓秋骗一笔钱,就找了附近村子里较大的一户作目标,谁知那储家人嫌弃阮宓秋冷冰,既不像照顾人的又不像能生养的,不想花几十两银子买她,郑乐又看不上储家给的价钱,干脆领着阮宓秋走人。

他自是想多转几家,结果还没打听出哪有大户,就见经行各处有布告栏的地方就是他俩的画像。

郑乐不敢再拖,拖着阮宓秋避开人迹,走到入夜,看着黑漆漆的河水歹心顿起,将阮宓秋按在河边,褪去裤子便施那野兽行径。

龙女河西北向东南的走向,斜得较轻故岸分南北,附近地界近二十里的河道都是石头河岸,只在南岸一段是河滩,因而生了些芦苇。

这片芦苇丛离着储家太远,追命乍听阮宓秋说和郑乐约在这里相见已觉奇怪,以阮宓秋行事作风当不会答应,除非她有所隐瞒,于是便试了她一试。

阮宓秋果然想欲逃,追命更相信所料不差,稍为逼问,阮宓秋便吐露了实情。

*

“就在此处,郑乐强行辱我,我待他精疲力竭,用衣带绞死他,然后扔进了河里,”阮宓秋停在芦苇丛中,指着片明显给压乱的地方淡然说着。

追命敛着衣摆蹲地察看,少顷起身,与铁手互望一眼,叹着问道:“何时?”

女子收颌道:“前日半夜,几时我忘记了。”

她又前走几步,闭上眼,似是感受河水的流淌和风中的橘香。

阮宓秋微微转向一处,回身朝追命点点头。

追命解下葫芦塞给铁手,上衣和鞋袜也脱了,一股脑托给铁手照看,按着阮宓秋指示的位置下水潜了进去。

他该是没听到,那人在看见他腰间终日缠的两圈布带时呼吸一滞。

直到水花和涟漪都消失了,铁手才将郁在胸中的那口气叹出来,他不想追命身上再带着那“私通”,暗地里也想了些办法,单单还未给那人说。

——等此间事了,再与他商议吧。

河面上平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离岸较近的那片荡起波来,隐约看见一团黑影。

“这是你说的绞死?”

追命擦一把脸上的水,狠狠笑了笑,看来是气得不轻。

被他抱出来的尸体,因泡得已久,灰白起皱,脖子上的衣带嵌进肉里,该当真是绞死的,只不过在此之后,阮宓秋显然又做了更多事。

这些事,使追命不得不在龙女河里潜下浮出五六次,才把郑乐找全。

铁手默默盯着阮宓秋,那女子和他预想的一样,见着满地腐烂的手脚仍是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未起波澜。

她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剖开了他的胸腹,斩断了他的手脚。

怎还能无动于衷?

铁手突然很不想与阮宓秋说话。

她也许是恨极才对郑乐下此毒手,也许郑乐杀她手段会更残酷。

也许阮宓秋杀的就是该杀之人。

——但杀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

当年冷血第一次听铁手说完这话,自然问到怎么才能解决问题,态度诚恳,虽然他和二师兄生杀观念不甚相同,但也很想知道答案。

铁手往往能给出好答案。

但那次,他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没有什么能彻底解决问题,它既然出现,咱们便得去面对,但我至少可以要求自己,能不用杀的方式就不用,如果给迫到非杀不可的境地,而杀了我最能解决问题,那就杀我。”

冷血不很喜欢这答案,但尚未有许多自己的想法,随后几日又找机会问了他大师兄和三师兄。

三位师兄竟出奇一致地说话前先摇头。

无情摇首泠然道:“我去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如果有人本身便是问题,那我就解决他们。”

追命晃晃脑袋喝口酒道:“自然是遇见一个解决一个,看是问题来得快,还是你三哥的腿脚快。”

他当时又饮了一气,忽有些郑重地又问冷血:“二师兄真是那样说?”

冷血定然颔首,虽然铁手的答案甚至无情追命的答案都和他想要的不太一样,但他们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冷血又去问世叔,诸葛先生说了句话后要他自己想。

话有点粗鄙,也相当不好听。

——“你和杀猪的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每次出手以前和收剑之后,冷血总会花少少的时间想一想,他和屠户哪里不同。

*

铁手此刻正在想着,阮宓秋很像个屠夫。

屠夫杀猪羊卖肉的时候,表情可能都比她丰富点,客人拎起一块肉问价钱,屠夫还能夸夸这部位多么好吃。

追命指着郑乐的肚子问阮宓秋怎么回事,那女子却眨眼答道:“别人还要打水洗衣,我不想他漂起来。”

“忒也狠毒,”追命咋舌皱眉,忽然冷冷一瞥阮宓秋又说:“你怎知道破他肚子?”

“我见过淹死的,肚子鼓得像有身。”

“手脚呢?”

“他摸了我,踩过我,”阮宓秋伸手指向河心:“用的他的剑,也扔下去了,三爷还找么?”

追命从鼻子里哼出极长的一口气,转身几步又扎进了河里。

阮宓秋说的话,他和铁手始终不怎么相信,

就算真还有一个她也不知晓是谁的人当日也在卢家,并行凶杀害了一屋子仆人,想找凶手现在也毫无线索。

——那间给马钱子熏透了的屋子,从里面拴死还沿着门框塞了一圈湿布,屋顶也全无掀动痕迹,除了屋门,其他地方又无足痕,莫说铁手当时就没查出线索,后来追命去到,一样皱着眉头转了三圈,只说九成没人逃走。

是以铁手追命非得从阮宓秋身上问出些什么、或者看她能引出什么人不可。

除了她,别的路尚未有。

不过残杀郑乐一事,因着阮宓秋已承认,证据又比较完全,铁手和追命还是决定先送她去论论罪。

为此,三人到了附近最大的广霁城官府。

不记挂着逃命的阮宓秋本就冷漠得出挑,追命还背着个滴水的布袋,一路上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但最轰动的还是在衙门把郑乐倒出来的那一下。

当值的衙役顿时不在意长得像布告画像的阮宓秋了。

他们还打算把三个送上门的杀人凶手一并捉拿,结果见到铁手亮出来的腰牌,又听他报了家门,集体一踉跄差些跌在地上。

“妈呀铁铁铁手!”

追命摇头低笑,对还在兴奋着的衙役们吩咐道:“请你们仵作再看一看。”

为首的差人靠近来,掩口皱眉地怪声说:“这是哪样深仇大恨,下此毒手?”

追命反手指指阮宓秋,衙役们看过去一愣,纷纷嘀咕“好好的姑娘怎这么杀人”,说着有个头头打扮便要去拘她,追命伸手拦住,这人拧身欲挣脱,谁知脱身不得,只得板起脸厉声喝道:“大胆,你是哪个,敢阻官差?今日铁大人在此,勿要放肆。”

追命怔了怔,不由自主回头去看铁手,结果那人竟是忍俊不禁的模样。

——也没谁定下来过,跟在铁手身边、不太修边幅、浑身酒气的、年龄相仿的中年汉子就必须得是追命。

这不算公平,毕竟旁人若在铁手旁边看见拿着无鞘剑的、挺拔英俊的青年,多半就猜冷血,而万一见着个行动不便又气质拔群的白衣人和几位少年,那绝对是无情。

本就是有些人能隐锋芒,有些人注定耀眼。

*

好在一班差役尚有个警醒的,在二人间打量几回,又盯着追命上上下下地扫,终于一拍掌把那班头拉了回去,脸色大变地低声耳语。

追命默在一边,暗暗叹气,待那躬身走近,赶紧封住了他的话头:“你想我是谁就是谁,犯人我们须得带走,事情完了再送还你们结案。”

说罢,他抓起酒葫芦拎着阮宓秋躲到一边喝酒,不再理人。

不是自己办案就这好处,稍有些累即有不那么累的顶上。

铁手朗声问那班衙役,最近可有偷婴贼的动静。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有答他的,亦有彼此间聊起来的,说的正是何许人管辖处曹家孩子被窃一事。

“听说当地捕快接了那案子,但未追到贼人,还受了重伤,”一个中年捕役愤愤地说:“那女妖,若是来咱们这犯事,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老哥知道是哪个伤着了?”

“哎,这咱们就不知了,二爷见谅。”

铁手沉吟一会儿,道了声谢,和追命又带着阮宓秋走了。

受伤的是何许人吗?他又是如何受的伤?

***

铁手心里有事,走路也没注意,反正追命走在后面,真有什么不对,那人可比他反应敏捷。

他正想着,忽觉后腰让人轻轻一扯,于是即停,抬头一看迎面有个老人家两眼放光地奔着阮宓秋就来。

铁手暗暗运了气,追命也悄然挪至阮宓秋身侧,以防那人猝然发难。

来者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但也有可能就是那隐形的第三凶手,要杀阮宓秋灭口。

铁手追命一直认为杀害卢家十二口的该是卢长生的相识,或者是知晓阮宓秋的救人计划,暗中协助抹除痕迹,或者就是个仇敌,本也打算借机杀死卢长生,碍于阮宓秋等人来到,只好先毒杀卢家下人。

可要是仇人,平日即可行凶,又不必非等到铁手追命盯上这事,自找麻烦,是故他们推断,这人恐怕不仅是卢家旧识,还有不小几率知晓卢长生平日所为,的确打算救他。

但是郑乐临时变脸,非但卢长生没救下,还把几人间的平衡打破,使得合作的关系顿时不稳。

如今阮宓秋又给捉住,这隐形人为了自己不被供出,极有可能对她下手,一旦阮宓秋身死,卢长生众多事情的知情人就他一个活着,证据亦未够,他或许就获不了罪。

没有罪名,抓他无理,除非直接杀了他。

所以这人若来杀阮宓秋,必是抱着极大的决心和气势,非要她死不可。

她不死,他死的机会就多了数倍。

冲过来这喜不自胜的老人家会不会是隐形凶手呢?

——可惜。

*

“六姨奶奶?!”

那人几乎是扑向阮宓秋,颤巍巍捧住她两手喜叫道:“你还活着啊!”

阮宓秋不露声色地将手抽出,脉脉斜了一眼铁手。

老者也看铁手,稍一迟疑忽然像丢块火炭那样松开阮宓秋,口里直道抱歉。

“哎哟,对不住,年纪大了看不清人,惊扰了老爷夫人,对不住对不住。”

这老家人低着头匆匆走远,阮宓秋忽然发现追命也不见了,她笑了笑问道:“二爷,我做过邻近泉帛山庄莫逸的妾,那老伯以为我又嫁人,想帮我掩饰,就不必劳动三爷再去跟踪了吧?”

铁手亦笑了笑,忽而正色沉声道:“那人腰带、衣襟、袖口、鞋后跟上都有金银线绣的刀币纹样,想找他大可以去泉帛山庄,倒是你,故作姿态要他误会,是有什么不愿我们知晓的事情?你既说是卢长生的妻子,怎么又成了泉帛山庄六姨奶奶?”

阮宓秋秀眉轻挑,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老爷死后,我还未来及换衣,大奶奶就将我卖回妓馆了。”

——卖回?

铁手又细细想了想老家人刚才的话,疑惑只越来越多。

——她究竟是什么人?又经历过什么?

答案肯定不在手边,铁手只能寄望于远在京师的那个人尽快找到他和追命需要的信息,也许还能一并送来些出乎他们预料的惊喜。

毕竟那个人是他的大师兄。

无情。

***

追命方才蓦然跑开便是去找神侯府留在广霁的人手,要他们送信回京,托无情查些事情。

阮宓秋竟和泉帛山庄有关联,而现在还有个尚未知面目的凶徒在暗处,看来他和铁手揽上身的就不是什么普通贩卖少年的案子。

他们如今陷在这里,肯定不比大师兄在外看得清楚透彻。

追命想着走着,在路过一间医馆后忽然加快了脚步。

他在常有老店的客房里找到正在吃饭的铁手和阮宓秋,拿酒葫芦一挡面孔,张嘴不出声地说起了话来。

阮宓秋仿似老僧入定,追命只做口型,铁手亦无声,那两人瞒她,她看起来也不屑于去听。

“你道我路上看见谁了?”

铁手转转眼珠,以传音入密的功夫猜道:“莫不是?……他往哪去了?”

追命指地。

“楼下那间房。”

常有老店和旁的酒楼不同,吃酒地方不大,住人的空间却足,外乡人来了广霁,多半要住这。

铁手闻言轻笑,又道:“你是不还得去巴廿子那跑一趟?”

追命摇摇头,把酒葫芦移到嘴边喝了几啖,伸伸懒腰打个酒嗝,懒声道:“那倒不必,已经问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自己还是非常喜欢进行环境设定,包括地理距离方面的,可能是脑补的时候觉得这样更真实吧。

泉帛山庄的名字,简而言之重点就是钱。

一个老中医终于有钱给自己盖一座大院子时,他为什么会起了一个这么财气的名字呢?

目的大概是反讽吧╮(╯▽╰)╭

他的钱都是正经赚来的,但是有很多找他来治病的人,太有钱了又不愿意出丑。

泉帛山庄有一个没写出来的教学卖教师运营机制,大概就是收来一些学徒,教他们某方面的专长,特别是山庄自产药的使用方法,然后这些人学到可以出师的时候,就把他们连带着山庄的药送到各地药铺,带着山庄的名行医。

感觉像新X方培养出来老师之后带着新X方的教材去别处讲课【。

泉帛是全国闻名的专业医院哟。

当然这个构思还是很不靠谱。

☆、章十五

[十五]

阮宓秋这夜睡得不好,清早天刚亮便睁开了眼。她在秋朝的阴凉中静默地躺了会儿,然后无声地坐起身,将手轻轻地拍打在铁手的肩上。

仿佛成片的芦苇在倏然而起的微风中摆了一下又立时回归静止。

铁手即刻睁开眼,却未曾格开阮宓秋的手。

他也静悄悄地起身。

阮宓秋收手抱臂,眼睛望向床的外侧。

她一整晚都没睡踏实的原因正是追命在睡梦中也依然强烈的戒备气氛。

那人像尊石像,四肢都蜷缩成紧张的角度,只有胸腹轻微的起伏证明他仍有气息。

追命如同待发的机括。

阮宓秋没拍醒追命,她不敢保证这样贸然的举措会否引出要命的反击,故而只是扭头看了看铁手,接着又默默地望着追命。

铁手瞬间捕捉到了女子的眼神。

阮宓秋看着追命,像看一只不忍心捻死的蚂蚁。

铁手心头骤紧,却不动声色地伸手探向追命脚踝,掌中暗运劲力,极其沉稳又轻柔地覆上了那人的脚腕,拍了三下,捏了两下。

阮宓秋在旁瞧着,竟然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想知道,若是铁手一个不慎引起追命防卫,这天下有名的手脚拼在一起,将是怎样的情形。

可会两败俱伤?

鹬蚌相争,她是渔翁吗?

追命周身紧张的气息蓦地散去,虽未曾动作,但明显已不似那样剑拔弩张,铁手这才转向阮宓秋,微微笑道:“我二人实在疲累,又着意姑娘安危,多有冒犯了。”

阮宓秋呼出口气,两眼一垂淡然应道:“你们担心我被杀,我也怕死。”

沉默片刻她又补道:“好内功。”

铁手一时无言。

突然,追命的声音自外侧传来:“你说出卢长生藏人的地方,我们一样护你周全。”

他转身坐起,扪住下巴望定阮宓秋。

女子陷入完全的安静。

追命见状叹道:“究竟有无人知道卢长生作为,又下屠杀毒手,到现在,你仍是毫无头绪,还是心里有数,却不愿说出来?”

阮宓秋的瞳仁又变成滩死水,她摇头道:“八日之内,我带你们去青阳谷救人。”

“好,咱们走。”

阮宓秋纹丝不动,微抬目道:“我要先去趟泉帛山庄,二位可以在此等我。”

铁手追命决定随她一路。

***

一刻时分后,三人下得楼来,尚未出店门,铁手追命忽而同时一顿。阮宓秋离得几步远,看他俩停住,自然不再前行。

隔着三张桌子,有个水青衣衫的青年忙将脑袋又压低些。

严沨涯看来是偷摸着望这三人,见他们住脚,还以为自己给发现了,想要躲起来。可是他连背影都比寻常人出挑许多,哪里藏得住呢?

铁手沉吟一阵,抬步往严沨涯那桌走去。

——何许人听闻是受了伤,也许他知道详情。

严沨涯仿佛感受到铁手愈来愈近的脚步,整个背脊像给踩了尾巴的猫那般僵耸起来,他肩膀忽地一抖,猛然转过身来垮着脸就跟铁手道歉,神情要哭出来似的。

“金大哥,我连累何捕头受伤了,你责怪我吧!”

铁手迅疾出手将他搀扶住,细细打量几番,而后摇头笑道:“严兄弟右协也受了伤,想来是同小何与那贼人拼斗了,你一心仗义除害,我怎能责怪。”

丈许开外,阮宓秋瞧见严沨涯在桌椅窄隙间的那轻巧转身时,已然露出些许讶异。

追命瞄她一眼,取下葫芦喝口酒问道:“见过这样轻功?”

阮宓秋摇头,微微皱眉说:“我鲜少与人交手。”

她这回答实在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追命倒好似懂得什么一样眯了眯眼。

阮宓秋空有武功傍身,实战机会当真甚少,身法一事她瞧不出来。

“为何惊讶?”

“我虽罕与人交手,但懂得好坏,这人的轻功比郑乐高出许多,”阮宓秋眼尾扫了扫追命,又淡淡道:“恐怕跟三爷不相上下。”

追命又灌了几啖酒,才慢悠悠地说:“他年纪尚轻,假以时日,轻功必成武林一绝。”

阮宓秋闻言竟冷冷嗤笑。

“多愁善感,这世道怎会许他活到那天。”

追命扬扬眉毛,往前一觑,才发现严沨涯正抬目望向铁手,眼睛已泛着红,张嘴前仿佛还吸了吸鼻子。

“金大哥,我要早知你是这样好人,就不会因怕着见二位而躲避了。”

严沨涯揉揉眼睛,笑道:“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遇到你们,何捕头为了护我,背上挨了四剑,金大哥,你有空还是去瞧瞧他啊。”

他这么说着,眉目间又染上懊丧。

铁手闻言略为沉吟,暗度着该将身份如实相告,这边还未开口,忽听得追命在后面招呼。

“好走了,回来再叙旧。”

严沨涯一醒,挥挥手朝追命喜道:“田大哥!”

他似还有话想说,但都给卡在了嗓子眼。

严沨涯痴痴地凝望着阮宓秋。

他突然收回了目光。

在垂落的眼睫遮掩下,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急速转作了遗憾和惆怅,严沨涯狠狠眨了几次眼,才又抬头,看着铁手强笑道:“这便是金大哥的姐姐,田家大嫂吗?”

他两个已走到追命和阮宓秋跟前,说着话,四人又往外走去。

阮宓秋眼角流出些疑惑的光,轻轻扫向追命,见他闭了闭眼,便向严沨涯泠然一望。

青年一怔,恍惚无识地跟着阮宓秋又走几步,已然出了店门,让明晃的日光照到,才遽然回过神来。他正想道歉请辞,突觉得背后给人撞了个结实,低头一看,脚边落了个小布囊。

严沨涯拾起布囊,抬眼就看见个形迹匆匆的女人,怀中抱着孩子走过去。

他忙呼道:“大姐,你东西——”

那女子赶忙将怀中孩子又抱紧些,也没理会严沨涯,加快脚步,越走越远。

严沨涯愣在原处,半晌才眼睛一暗,沉沉叹口气。

铁手拍着他肩膀和声宽慰道:“那凶徒会给抓住的。”

“嗯。”

“我等还有事,咱们就此别过,你不要着急,先养好伤。”

“好,我先将这物还给那大姐去,田大哥金大哥一路走好,”严沨涯转向阮宓秋,眼中流露出无奈的欣羡:“大嫂,后会有期。”

阮宓秋漠然而立。

待三人走出丈半远,追命拉过铁手悄声道:“总要在此地耽搁一两日,等大师兄消息送来,再寻时机与严沨涯说明罢。”

铁手点头答说:“他看来也是性情中人,等事情了了,不如邀他一道去探何许人。”

“也好。”

两人议定了,却俱在心里起了股犹豫,不由地又互觑一眼,皆自了然地笑起来。

严沨涯,严沨涯——

铁手追命与其接触诚然是少,但以他们的经验阅历,仍觉得此人如在飘渺晨雾之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等到日出雾散,也许便能看清了。

***

泉帛山庄在广霁城外四十余里处,庄外有一片密匝匝的老柿林,浓翠的枝叶掩着金红的柿子果,倒使人无端升起暖意。

这片林子年纪亦有百年,是山庄第一代主人莫驲冥莫老先生与其夫人鲁玥手植,经历过风风雨雨,未现颓势,反而越发茂密广阔了。

密林之中,隐隐约约的泉帛山庄灰墙灰瓦,如同巨石蛰卧,在远处只能望见庄内佛塔。

阮宓秋引着铁手追命从一棵特别幼弱的柿树旁边进林,走了几步忽然冷然说道:“莫家不爱外人来扰,两位勿要乱走,林子里易迷路。”

她却并非是危言耸听,泉帛山庄因为一些特殊缘由,时常引来猎奇的闲人,莫驲冥和鲁玥不胜其烦,造林之时布下了奇门阵法,贸然闯入者,多昏惘困在阵中。

追命不通此道,铁手知道多些,大致观察过林子里的情形后,却也默默摇头,追命见状,解下葫芦喝起酒来。

饮得太猛,半数酒浆都溅落在地。

酒香缠着他们的足迹。

阮宓秋在前走着,脚步极缓,突然又轻声道:“我带二爷三爷进来,一定还跟你们出去。”说完径自左转,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在林子里左拐右拐,一时前行一时后退,七兜八转之后终于来到泉帛山庄门外,黑漆门合死着,也没有人看守。阮宓秋叩动铁环,当当响了几声,没多时便有人来应门,恭恭敬敬簇着阮宓秋往宅院深处走去。

来的五人见着阮宓秋,眼中俱流露出诚挚的热切和喜悦,丝毫不为女子冰冷的姿态而有任何怠慢,铁手心中的疑惑,因之愈来愈深。

昨天偶遇的那老家人,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很不相信阮宓秋还活着,从阮宓秋自己说的话来看,她在莫家也过得并不顺心,该是早就被迫离开了,怎会今日不期而来,泉帛山庄上下竟是这样态度?

瞧来就似阮宓秋只是出门摘了几只柿子。

最奇的是山庄的下人们眼里仿佛除去阮宓秋再无旁人,这倒让铁手追命省心了,索性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泉帛山庄占地不少,但足有一半地方用来储药,庄主及莫家学徒以外,闲杂人等难以入内,唯是庄院前半用于起居,人迹多些。

自打百余年前莫驲冥夫妇修造泉帛山庄之日计起,这座甜柿林中沉睡巨兽般的大“医馆”,就颇享怪名。他们鲜少接待找上门来的病患,反而自己派人出庄寻生意,主动投医求治的,除非有大把银子,否则恕不收治。

就是这般怪异作风,经历二代庄主莫逸,到而今三代庄主莫舟流,竟然支持着泉帛山庄屹立百年。

铁手追命有机会深入武林奇地一探究竟,也十分着意谨慎。

二人跟着众人簇拥的阮宓秋步入山庄正厅,便见那处已经有个少年人在等着。那少年看去只有十六七年纪,尚未完全长成,容貌隐约带些稚气,衣饰贵而不华,气质竟然有几分王孙公子的雍容。

年纪轻轻就操持偌大产业的莫少庄主,甫见阮宓秋的身影,已忍不住大步跑来,执住她的双手惊喜道:“姨娘,你回来了!”

他的脸上现出将哭的迹象,甚至声音都委屈样地哽咽了。

阮宓秋见少年如此激动,目光也变得温柔,和平时冷冰冰的样子直判若两人,神情柔和了,仿佛连相貌都更加温婉。

追命眼见着阮宓秋从寒冬的坚冰融作春日的溪水,只挑眉嘿笑:“这回来得容易,走却难喽。”

铁手亦和声笑道:“原本就要等师兄回信,咱们特意来此处,不正是为了她么?”

他俩在一旁悄声说话,也都没去打扰阮宓秋和莫舟流。

说来奇怪,方才在庄外柿林乃至步入山庄以后,这女子都面无波兰,仍旧那副半点情感看不出来的模样,不成想见到莫舟流不过弹指瞬间,她竟像突然有了灵魂。

铁手追命心中的疑惑好奇,随着与阮宓秋的接触,只变得越来越深重难抑。

同样难以忍耐的还有满心的焦急。

按着阮宓秋讲述的种种,卢长生、甘祁涵、郑乐死于内讧相残,卢家无辜而死的十数人是被无名凶手谋害,卢长生卖出的孩子不知往哪里去了,软禁的孩子却另在别处。

要说这案子本来就乏线索,得了阮宓秋的讯息后,也还是雾蒙蒙的。

是故,对阮宓秋的话,铁手追命绝不敢尽信。

——他俩必要查出真相,除此之外,也非要把困在那“青阳谷”的女孩们救出来不可。

可是阮宓秋横竖不说青阳谷在哪,铁手和追命两个又没法去撬开她的嘴,二人也曾想过,她可能还在撒谎,这世上也许并没有这样一个山谷。

但他们不敢冒险。

那些遭逢厄运的孩童,无论是否还在生,无论是否救得下,他们总得去试。

阮宓秋抓定这根救命稻草,不到生死关头,怕是不会吐露真相了,所以铁手追命也只能勉强把那股急火压下去。

很苦。

简直已是焦灼焦虑焦躁、忿怒愠怒郁怒中作乐。

更须得戒躁拗怒。

铁手要平和向来是更容易些的,追命还得要喝下三四口酒,才真个能和和气气地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阮宓秋和莫舟流。

女子轻轻推搡着少年人。

“流儿,这两位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二爷和追命三爷,你须得好生招待,千万不要怠慢了。”

莫舟流听得是铁手追命,即刻满目崇敬地施礼拜见。

“久仰四大名捕威名,二爷三爷光临敝庄,小侄荣幸已极。”

四大名捕的事迹他知道不少,早为这些有情有义、有理有担当的真英雄所折服,可惜不在江湖,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喜。

铁手还礼正色道:“少庄主多礼,我等冒昧前来,却是不合贵庄的规矩。”

其实莫舟流的父亲,亦即泉帛山庄前代庄主莫逸已殁去多年,但因莫舟流年少,坊间称他还是唤一句少庄主,从未听说他有不满过。

“二爷哪里话,我平日想请你们还请不到呢,今天多亏了姨娘,才算圆了我一见四大名捕的夙愿。”

铁手听他登时换了熟稔口气,眼睛里也满是真诚喜悦的光芒,便知这年轻庄主果然仍有少年气息,客套话说多了恐怕要厌。

他直觉莫舟流是个好孩子。

好,是生活和心情的好。

铁手从不妄论人善恶优劣,——尽管他确实会因第一印象而对人产生不同的感受,见的人太多,这也是免不了的。

莫舟流看起来就很容易相处,尤其是在他和阮宓秋站在一起的时候。

这兴兴奋奋的少年,刚跟铁手说了两句话,又赶忙吩咐人准备酒水饭菜。

“把我爹藏的酒都拿出来!”

他说完,还看着追命得意地挤了挤眼。

“公事在身,不敢贪杯,”追命哈哈笑了几笑,语声顿转,十分郑重地说:“莫少庄主经营有方,城里时见贵庄子弟走动,看来都颇有神气。”

莫舟流摆摆手,眉头也皱紧了。

“平日没这样多人,最近有些个偷小孩的恶人猖獗,我让他们在城里待着,留心消息。”

铁手闻言急道:“怎么,泉帛山庄也出了事?”

“二位莫要误会,小侄庄里没人遭殃,”莫舟流脸上忽然出现一种糅合不屑和豪爽的奇异神色:“庄里没有小孩,但有的是钱,我愿意出人出钱,钱够了,凶手应该也能抓到了吧。”

他才说完,已看见阮宓秋正摇头望过来。

“哎,我这破嘴,就会胡说八道!”

铁手和追命互相看了看,仍是由铁手接道:“少庄主热忱慷慨,有志为民,自然是好事,官场腐败事多,本来也该不平则鸣,只是公门弟兄亦有许多刚直英勇的正派好汉,无不希望这贼人早日伏法,为了追捕凶犯俱是不怕劳苦伤痛,有他们在,少庄主对此事不需太过无望。”

“嗯。”

莫舟流抿唇默了半晌,才沉沉一应,忽而又转向阮宓秋笑道:“姨娘终于回家,无论如何也不要再走,家里现在有池塘,姨娘能吃新鲜藕了。”

铁手和追命也默默望向了阮宓秋,他们已看出来莫舟流甚至整个泉帛山庄的人,都非常欢迎和爱戴她。

阮宓秋有人命案在身,势必无法就这么留下,但若能以此为契机,获知青阳谷所在和无名凶手的可能身份,铁手追命愿意帮助她与家人长久团聚。

只是她对泉帛山庄似乎并无留恋。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八日之期大概算过,就是量一量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然后模拟一个不太夸张的日速那样,再加上中间兜圈子的时间,所以不够准确,但也并不是随便诌的。

要八天是有原因,主要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铁手喊醒追命的方式。私心非常爱脑补老三全神戒备的睡觉,虽然有点小心疼,又觉得那样的姿态非常帅气,在这种情况下想喊醒而又不他,设定是要先破气,大师兄自带气场可以破,小师弟可以拔剑破,二哥就用这种潜入并安抚的方式破。

羞羞///_///

☆、章十六

[十六]

莫舟流的高昂情绪没能打动阮宓秋。

女子安静娴雅地听他讲完,然后淡淡问道:“你娘还在吗?”

立刻,莫舟流像给人当面打了一拳,牙齿仿佛都和未说完的憧憬一道吞落肚中,瘪着嘴好半天才低声回答说:“姨娘走后不出十日,娘也积郁而终了,她生前欺侮你,害苦了你,她已知道错了。”

阮宓秋轻轻一点头,莫舟流马上又住了嘴。

“流儿,我今日来是有事求你。”

少年苦笑应道:“姨娘以前最是疼我,莫要这样生分吧?”

阮宓秋只自顾自地说下去:“帮我备三匹快马。”

“没问题,”莫舟流搔搔脑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极暖地笑问道:“姨娘,你有事着急赶路吗?若是不很匆忙,我去拾掇辆车,可比骑马舒服多了。”

他瞟了铁手和追命一眼,最后还是定定看着阮宓秋,满怀期冀地等候回话。

其实他有些好奇,为什么姨娘会和四大名捕结伴而行。

——但莫舟流张了几次口,始终是没问出来。

“是有急事,”阮宓秋眨了一下眼,眼睫交错又缓缓分开。

她仍是冷淡的。

“要是不快些,往后可能不再来看你了。”

莫舟流疑惑顿生。

“姨娘?”

“别问了。”

他极听女子的话,真的只颔首“哦”了一声。

然后莫舟流立刻叫来几个人,要他们准备马匹,又邀着铁手和追命坐下,将刚刚送到的鲜果酒茶一一摆到二人手边的桌上。

“两位大人,果子都是庄里自种的,这柿子您二位一定得尝尝,”他又特地转向追命笑道:“三爷,这可是小侄最好的酒了,恐怕入不了您法眼。”

这一通忙活完,莫舟流步出厅外,望了望院中的几丛翠竹落在地上的影子。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去了。

他点点头,进屋来打个长揖,诚惶诚恐道:“小侄今日邀来几位病人,应该快到了,二爷三爷许我失陪片刻。”

铁手追命亦起身还礼道:“少庄主治病救人,我们不敢耽搁。”

莫舟流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又换了亲昵语对阮宓秋说:“姨娘,明早我给备好马,今晚不要走了吧?”

他似乎因为太信服阮宓秋,自然而然地就认定铁手和追命也得要跟随她的决定做事。

这想法说来也对,眼下还真是阮宓秋去哪,他二人就要跟去哪里。

况且昨日傍晚,追命才托广霁的探子急信回京,请无情查查阮宓秋和严沨涯的身份,到现在将够一日一夜,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回信在路上。

——追命估摸着今晚就能看到无情给他们的资料。

阮宓秋未拂莫舟流的意。

她点了点头,仍是慢而干脆地眨一次眼。

莫舟流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走以后,屋中的气氛突然凝滞起来。

铁手、追命、阮宓秋三人,既不动也不言语,更妄论吃喝。

他们仿佛并未感受到身边沉沉若死的压抑。

***

铁手拿着个柿子端详起来。

那只柿子从他的右手换到左手,又自左手回到右手,皮上的霜都丝毫未蹭掉。

铁手起身,随手将柿子一抛,正好落在追命怀里,紧绷的果子轻轻颤了颤,贴着追命衣衫的那侧甚至压扁了些,看来是汁水相当充沛。

阮宓秋双眼一瞪,于她来说,神情已是震讶至极。

——泉帛山庄四围的柿林生的果子,即便熟了也是爽脆的,绝不会这样似皮囊包着一汪水。

她实在已不知道该怎么论说铁手的内功。

阮宓秋未曾见过这等功力。

比这差些的也没见过。

*

追命拈着柿子丢进嘴里,然后摸出一盘绳子递给铁手。

铁手接过,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大步走了出去。

等到他脚步声都完全消失后,阮宓秋忽然扬眉说:“二爷要是怕迷路,可以命人带路。”

追命也扬扬眉,端起桌上酒杯嗅着,随意道:“摘几只柿子顽罢了,哪会迷路?”

阮宓秋露出十分柔媚的笑容。

“说的是,这么多年,总共也没困死过几个人,是我多虑了。”

追命不理会她,默默饮尽杯中酒,转而问道:“你当年是被莫逸莫庄主救了才委身于他?”

阮宓秋显然没料到他有此一问,视线乱扫了几下才沉声答道:“那年我被花楼鸨母带来此处,说要给我们检查身体,我趁她不注意跑了,没想到困在林中,等了整整一天才遭人救出来。”

“救你的这人正是莫逸?”

“是,他知道我没染上病,年纪也够,就把我留下了。”

追命一顿,轻叹道:“莫庄主此前无子?”

阮宓秋摇首,须臾之后又沉沉地点头。

二人再次陷入无声。

直到铁手回到厅中的前一刻,阮宓秋才坦然张口道:“我知道你们已在查我,到时三爷若还有不明,但问无妨。”

追命不置可否,悠然取下腰间葫芦,将喝空的酒杯注满,一扬手送到阮宓秋面前。

酒浆旋荡了许久,险些溅出杯子。

但毕竟是一滴未少。

阮宓秋看着两只酒盏,端起其中一杯掩口饮了。

她喝的是莫舟流离开前替她斟的酒。

这只白玉盏给放回桌上时,另一杯尚满的酒又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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