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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兀 当前章节:1460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51

方寸间掀起巨浪大潮。

一阵猛烈的震荡后,杯倾酒洒。

阮宓秋的眼睛弯曲的角度使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追命亦拊掌颔首,低低地笑了几声。

恰在此时,离去小半个时辰的铁手踏着忽然入堂的秋风进了正厅。

他真的带回来三个青皮小柿子。

*

铁手以随意且熟络的口气与阮宓秋攀谈。

“阮姑娘,劳你快带咱们到那青阳谷去,我想尽早将这案子办完回京,好让师兄弟也尝尝鲜。”

阮宓秋的眼角微微发紧,愣是没能答出话来。

杀了人负着罪的是她,虚实周旋的那个也当是她。铁手追命理该心急焦躁,恨不得严刑拷打逼问她才是,现下却好像她的心事最重了。

阮宓秋罕见地着慌,又立刻抿唇镇定道:“二爷,我既然过八日,必不迟于此。”

她浅淡地笑了笑,很体贴地接着说:“两位大人尽可去外面商议对策,我就在这里坐着,总能叫你们看见,不怕我逃。”

铁手和笑道:“姑娘也逃不走啊。”

说完,他向阮宓秋欠欠身,还当真拉上追命走到门外议论起来,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但传到屋里几步远便模糊不清了。

阮宓秋凝神去听,也只有一片嗡鸣,使人无比生厌,她索性不再窥探。

她入定那样地沉思。

表情却愈发扭曲。

眉心皱紧,嘴角反而上翘出轻快的弧度。

鼻子哼出轻蔑。

那二人竟然说愿意帮她求情。

可笑。

自己何尝要求宽恕了。

阮宓秋望着铁手和追命的背影。

***

二人一说起话,追命立刻收起闲适表情,沉声问道:“怎么样?”

铁手摊摊手掌吐口气。

三只没熟的柿子在他手里挤作一团。

“没看出来是什么阵,但确实怪,我在里面硬闯,仍得要运转真气压制,才不感到晕眩,可还是没走到头。”

铁手那原本有卷绳子,加上追命给的,连起来接近二十丈,一头拴在林外,一头牵在手里,他便硬生生闯了进去。

但这林子径直地走都这般广,二人实未料及。

泉帛山庄向来没传言说过有大仇家,人们议论起来只当谈资,也没谁听说实际竟有这等机关。

——没有人愿与泉帛山庄扯上关系。

难道莫家有想躲避的人吗?

可莫舟流的行事作风又不似避人。

还有阮宓秋,她来只有那一个目的吗?

*

“二师兄。”

因为追命沉思的神情和流露的郑重气息,铁手也更为严正。

“你说。”

“我怎么都想不通,莫家行医治病,也不曾听说被迫害,何苦要小心翼翼地守护防卫,而且依二哥所言,那林中所布阵法,对擅闯者忒也毒辣,他们究竟是否在防人。”

——亦或是有意害人?

铁手思索片刻摇头道:“我也想不出泉帛山庄和哪些人事有关,或可问问莫舟流,希望他愿意说,若他不愿,也许确有颇深隐情。”

追命扣折着下巴上生出来的胡茬子,默默点头。

忽然铁手又疑惑道:“我却不明白阮宓秋来这是为什么原因?她似对此处并无深厚感情啊。”

“这个么……附耳过来。”

铁手偏过去脑袋,追命耳语几句,他便即刻恍然。

“原来如此,那么她在世上仍有亲人,若能常得人关怀,脾性也许不会如此孤寒了。”

追命眯眼望了望秋日的晚霞,缓缓点头道:“正是,如果这案子查清,实情正如她所言,那绞杀郑乐一事,大约不需阮宓秋赔上性命。”

铁手也随之朝天边那片诡谲变幻的紫赤霞光看去,忽而促笑叹道:“老三,你说……会这样简单么?”

“不会,但甭问原因,我可答不出来。”

追命斩钉截铁回道,又霎霎眼角指着铁手紧握的三只柿子问:“真要带回去?”

铁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带回去,正好熟透。”

他取出块方巾,将柿子包好放进怀里,又用厚实的手掌隔着数层布拍了拍它们。

*

没多会儿,终于诊治完病人的莫舟流在一众老仆的簇拥下回到正厅,这群人帮他整理好刚换上身的衣服后,只向阮宓秋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铁手追命是泉帛山庄难得重要的客人,他们这样忽视,实在失礼极了,莫舟流竟然毫不在意,又似并未察觉,看到三人在厅中等候,脸上的疲惫即刻一扫而空。

他笑得开心,奔来的脚步也很轻快。

即便在疲累的状态下,莫舟流仍旧予人快乐安闲的感觉。

这毕竟是个二十未届的少年。

“姨娘!”

最令莫舟流高兴的还是静坐在昏明灯火旁的阮宓秋,那年轻人像是不乐意掩饰他对女子的依恋,进屋来别的不顾,先要过去看看姨娘。

除去直白的笑意和欣喜,莫舟流再没有其他神情。

只在烛火映进他瞳仁那星子样的光亮里,似乎闪过了一瞬间的安心稳妥。

——这样家业俱大的掌权者,确是会不时显出大局在握的气势来,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阮宓秋执住莫舟流的手,又轻轻地抹起黏在他额上的碎发。

那样的温柔。

“我有些害饥,”她终于对开怀的少年回以微笑:“你准备了饭菜吗?”

莫舟流顿时大悦,竟扯着阮宓秋转了个圈。

“自然备了!姨娘,二爷三爷,咱们往另间屋吃饭去。”

铁手闻言瞥一眼追命,见他并无异议,正待应下,忽然自外匆匆冲进来一人。

那人看装束是泉帛山庄的家丁,不知遇到何等紧急事情,拜也不拜,看见厅中数人仅微微一顿,立时便凑到莫舟流耳边神色紧张地疾语。

莫舟流先是一惊,转眼又是极喜。

他也给那家丁匆促嘱咐几句,等那人急忙忙又跑走,才朗声笑道:“两位大人来得巧了,小侄家人在庄外东南方向发现了飞贼踪迹,这次非让那偷孩儿的恶人落网!”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惊。

三人都皱眉。

*

厅中忽地一明一暗,烛火微曳,凉意随着冷风沁入灯光。

莫舟流仍是愉悦非常。

他很激动,眼角都在发颤。

追命当即抢道:“我去会会。”

话音未落,飘忽远去的身影已经融于夜色。

莫舟流的欢喜又重一分。

阮宓秋皱紧的眉头又复舒展,空气中愈烈的凉意似乎全藏纳进她的眼里。

铁手沉着道:“请少庄主不要再派人追击了,以免打草惊蛇,也万不可燃点火把。”

莫舟流点头急道:“咱们也去抓人吧,林子里的路没人比我更熟,把人引进来,抓他可不易如反掌?”

铁手尚未及阻拦,突然又自屋外冲进来一人,却不是耳语了,往莫舟流身前一跪告诉道:“东侧也发现贼人踪迹!”

“不好,莫非三爷出事了!”

莫舟流拔腿往外冲,阮宓秋一拂袖将他挡了回来。

“你不会武功,别添乱,”她转而对铁手凝然说道:“二爷要去追凶,我跟着,他就留在这。”

铁手用目光轻叹。

*

他和阮宓秋一前一后,走出山庄东门,走进柿林。

那女子竟然放心由铁手带路。

“三爷和飞贼也不知道这里机关,按着出路找未必寻得到,随意走或许能撞见,二爷不必担心被困。”

“谢谢你。”

铁手一向很和气,而当他想要更客气的时候,眼中的过分诚挚在极微的情况下也能使人肉紧。

阮宓秋的眉心发紧。

二人走了几步,铁手主动搭起话来。

他和善地笑。

“你的内功根基很深。”

阮宓秋垂目道:“确实不错,但是我不会招式,空有内力。”

“也不见得,有这等根基,学武功比常人快,就算不学,修习内功也能强身健体。”

阮宓秋这次没有接话,甚至故意走慢了些,来避免与铁手谈天。

她跟在铁手身后,只发出踩踏枯叶和声音和悠长的呼吸声。

铁手依月光走。

他脚下所踏必有光亮,每一步都很谨慎。

十七步后,豁然开朗。

疏落枝桠间逃出一隙月色,单照亮了三尺见方的地方,因为这小片土地特别明亮,周围自然更暗,连树的轮廓似乎都辨认不出。

铁手停住脚步,静静地蹲下,手指挪到一只柿子旁边。

一只才被人踩烂的柿子。

铁手的手虽然生了不少老茧,但是指甲修剪地整齐,通常又洗得非常干净,这样的手衬得那只柿子更丑。

踩它的人很用力,穿的鞋应有很脏的鞋底。

轻功相当不好。

铁手周身的氛围紧张起来,他涩声道:“阮姑娘小心些,不是飞贼,恐怕此人是冲你来的。”

阮宓秋没有应答。

铁手回头一看——

没有阮宓秋。

***

在铁手弄丢了阮宓秋的同时,追命跟上了那个在树影间腾跃疾奔的人影。

那人快得只有在偶尔经过月光时才看得清。

像水雾。

在清辉里急速蒸腾,又即刻消散。

追命却觉得他步伐有些乱,而且四丈之内必得踏地借力换气。

——从身形看,那是个男人。

为祸淮南的偷婴贼却传闻是女子。

追命仍在追击此人,乃是担心这突然前来的“飞贼”会否正是他和铁手所估测的无名杀手,为的是造访泉帛山庄的阮宓秋。

他现在已有些犹疑。

那个人已经停下,身影掩藏在一株老树后面。

追命能听见他细微的吐息尚算平稳。

他二人都跑得动,但也都跑不动了,那人引着追命、追命迫着那人,跑时都没有看路。

现在,他们迷路了。

追命拔开酒葫芦的塞子时发出声轻响,树后的阴影仿佛一晃,他喝了半葫芦酒,才悠然扬声劝道:“此时收手,尚有转机,否则牢底坐穿,卢长生藏的黄金你也别想要了。”

其实哪有什么黄金,只是名利动人,屡试不爽。

那人果然一震。

追命知他轻功了得,但毕竟未见他其余功夫,在这随时要人昏迷的鬼林子里,还是慎重为上。

树后面鬼似的走出来一个人。

那几乎是飘。

他的身形并月色化为虚空,面容却是最难以置信的人的神情。

“你…你是追命?!”

那青年人吼完这句,肩膀一缩,望着地上舞动的叶影直愣愣地呢喃:“是了,那样轻功……不是追命还能是谁…”

“果然是你,”追命沉声截道,口气却突生疑惑。

“严沨涯。”

人估对了,但反应和他所料的有异。

他本以为严沨涯是来要阮宓秋的性命,怎么现下看来,失魂丧魄的倒是严沨涯。

TBC.

作者有话要说:  

莫舟流这个小孩有点缺爱,但是生活又很好,小时候教育得也还好。

懂事但是又莫名冷漠。

他说有病人离开的那段,其实是借口离开,派人去找救姨娘的帮手了。

☆、章十七

[十七]

骤失阮宓秋踪迹,铁手竟然全不焦急。

他初时也认为入夜来袭之人图谋的是阮宓秋,是以追命去寻,他则留下看护阮宓秋。

铁手又去看那颗柿子。

林间草地上铺满了枯烂的落叶,年年凋谢层层累积,几乎已看不出叶子原本的颜色,尤其在冷清的月光之下,地面更显出浮尸样的灰白。

只在一个方向不同。

浅黄泛亮的柿浆虽然极淡,却像自地底燃起的火,沉默地烧向黑暗。

铁手起身后转,抄起两只手,对着地火的终点叹了口气,气叹得很重,自然掩盖了阴影中猛然加速的一阵呼吸声。

铁手往那人匿藏之处走去。

阮宓秋的声音忽然响起。

“流儿,你太胡闹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还以为你没给发现吗?若非二爷有意,你半点武功都不会,怎可能在铁手眼皮底下把人偷走。”

铁手甚至能听见莫舟流着急扯动阮宓秋衣服的声音。

他静静地站在原处。

夜风中有丝香甜。

柿子的味道。

垂头丧气的莫舟流被阮宓秋牵着从树后绕出来。

铁手忽地发现他俩的个子原来差不多,阮宓秋是个高瘦的女子,莫舟流年纪再长些,身形应该也会更挺拔。

二人果然是有相像的地方。

他想着这些事,目光温和了许多。

当莫舟流终于敢抬头道歉的时候,他也因为铁手的和蔼而很快忘记了紧张。

“对不起,我…我做错了。”

铁手只望着莫舟流微笑,并不询问他道歉的原因。

莫舟流咬咬牙,一跺脚挣开阮宓秋,梗着脖子大声道:“我也不傻,姨娘和四大名捕走在一起,看情形又不是朋友,那要么被人害了,要么害了人,都不是好事,姨娘还不让我多问,肯定是不想我知道了伤心,那多半…那多半是有罪在身了。”

“我绝不能让她再受苦。”

少年将两只握紧的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

追命朝严沨涯抱一抱拳,诚恳喟道:“要案在身,欺瞒了你,对不住。”

他把自己的酒葫芦递了过去。

严沨涯已恢复从容,鹿儿样的两只眼睛眯起来,竟也十分凶狠骇人,他冷笑哼道:“我一介小民,和大人素不相识,冒昧拜访,活该给人欺。”

说罢足尖点地,身子一轻就要离开。

追命闪至严沨涯身前。

神情姿态都像是原本就站在那。

“是我们错在先,手上有案子,不免多疑些,还望严少侠原谅,”追命正色道歉,停了一下又谑道:“你既是曾疏雪曾前辈单传弟子,或可学学尊师风度?”

严沨涯嘿嘿一笑讥道:“四大名捕还是神侯的徒弟呢,怎不见你们做事似诸葛先生?”

他亦是轻功好手,虽情知追命会继续拦下去,但较着那股劲也非要脱身不可。

严沨涯后撤。

他撤的时候刚好刮来阵烈风。

然后他向前跃,——逆风竟比顺风时更快,更轻盈。

严沨涯乘风而起,却不随风而行。

这是寒山独见狂风卷雪的身法。

追命仔细看了几眼,才挡到他面前。

严沨涯一咬牙,拧身猛旋,从追命左侧冲滑而出。

追命又在,而且迫得更紧了。

严沨涯忽然邪笑。

他急退。

退得声势浩大,脚步却轻得没有踏乱落叶。

眨眼之间,严沨涯退出五丈远。

——竟然还没退出林子。

但是已足够远了,远到追命在他视野里彻底消失。

严沨涯不禁满意地嗤笑了一声。

他耳后亦有人轻笑。

笑中有赞赏。

“寒山独见的仙姿真要重出江湖了。”

严沨涯终于叹了一声停住脚步。

“师父天性那般,我学不来。”

他转过身,指尖仍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情绪激动。

严沨涯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彷佛要将胸腔清空一样长长呼气,道:“我火气太大,前辈莫要在意。”

他的嘴唇也像肤色那般冷白了,但是眼中却露出些缓和的暖色。

追命看着严沨涯尚有薄怒、但好歹不再生气的脸,哈哈笑道:“甭喊前辈,才当你受我赔罪。”

至于这年轻人为何会这么巧,刚好在阮宓秋来到泉帛山庄之际贸然现身,被人误会作偷婴贼仍不辩驳,追命已隐隐有点头绪。

毕竟以严沨涯的功力和定力来看,实难能在毒杀卢家十数人后,仍装成没事一般来结识铁手和追命,又对阮宓秋全不表露杀意。他若真能深思熟虑,这般隐藏自己的真本事,眼下和追命一道困在迷林里,旁无他人,该没必要继续假装了。

追命暗度严沨涯只是个饵,不过是为了把他和铁手引开。

淮南婴孩遭窃一事到现在尚未告破,惹得人心惶惶,凡有心的捕快义士见了贼人踪迹没有不想除恶的,四大名捕更是盼望早日寻到真凶,藉此犯名目施调虎离山计,十有八九都要上当。

便连追命初初追踪时,也真当严沨涯是传闻中的恶贼。

只是计用人之义善,实无可取处。

谁能布下这饵呢?

也许,是阮宓秋自己的计谋?

——可她应该并无机会联络严沨涯。

追命想起一个更合适也更合情合理的人。

严沨涯也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他心头徘徊了很久的倩影。

他既已明白“田静飞”是追命,“金锡”是铁手,立刻又反应过来件更叫他开心的事。

严沨涯顿扫余怒,真没再喊追命作前辈,直欢喜叫道:“那今早见到那位姑娘,并非三爷夫人?”

突来一问,追命愣愣摇头:“不是。”

青年喜色愈甚:“太好了!”

“嗯?”

“我此生还未见过气质如此不可捉摸的女子,一阵烟似的,虚实都美到骨子里去了。”

追命又把酒葫芦递过去,沉沉笑道:“别忙着君子好逑,先告诉我,干什么扮成那贼人?”

严沨涯轻笑接酒,啜一口才说:“个中复杂,听我慢慢讲吧。”

***

“只要把姨娘藏起来,我就能保她安危,”莫舟流两道秀眉拧成死结。

三人仍在月光之中,阮宓秋静谧地站在莫舟流身旁,她没有再去牵他的手,但在少年张口说话前,她又那样缓缓地眨眼。

铁手忽然发现,眨眼这事也能表情。

阮宓秋也是有感情的。

莫舟流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波涛,声音发直:“根本没有什么飞贼,我托了个朋友,请他扮作飞贼引走你们。”

铁手沉吟问道:“少庄主所托何人?两次报讯之人也是你事前安排好的?”

他若知道那人是严沨涯,现在有的一点不安也该会消散了;柿林的古怪厉害,铁手已然见识过,多少仍是担心追命不慎中招。

“是位新结识的兄长,等下派人寻他出来,二爷便能见到了,”莫舟流咬咬嘴唇:“他年纪只大我一点,论武功不可能是三爷的对手,要是三爷真受了伤,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铁手苦笑着摇头。

——莫舟流眼下心情不定,时颓时躁,这冷凄凄的林子也着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想问的事情还有不少,得让那少年放松起来才好详询。

“少庄主莫要心焦,你我彼此都有疑惑,不如先回山庄,少庄主也好请人将我三师弟和你的朋友寻来,咱们共在一堂,开诚布公,把彼此的疑惑都解开。”

莫舟流懊丧地点点头,拉起阮宓秋,向铁手一示意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出路竟似在绝处。

***

严沨涯背倚老树,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把玩,沉气说道:“那日我跟何捕头抓贼不成,让人跑了不说,自己还受了伤,何兄要留我,我却想替他抓贼报仇,结果一路追到这广霁再追不下去。”

追命点头念道:“缉凶需得有好体魄和恶人相抗,你该先治伤。”

严沨涯颔首:“我是来到此地才想明白这道理,就在泉帛山庄医伤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显然有些闪躲。

追命闻言一乐:“小哥怕是投错医了。”

“原来你也知道——唉,我只听说山庄有神医,哪知道人家是治霉疮的,”严沨涯折了折树枝,接着说:“不过莫庄主赠我些刀伤药,也是顶好用……咦,但我没告诉他我是怎么受的伤啊,他怎么知道我会武?”

“他看过你的伤?”

“看过,”严沨涯大奇:“难道莫庄主从伤口就能看出来我懂武功?”

追命淡淡笑道:“若非江湖人,受了这等重伤,恐怕也找不来他这里求医了。”

严沨涯眉头微皱,面目更疑惑地凝住:“我伤得不很重啊。”

追命一怔。

“那你脸色怎么?——快,快运气调息,闭上眼莫再瞧那些树了,小心此间阵法。”

原来追命见着严沨涯脸色如纸,还当他伤重,之前追逐时消耗太多力气,挨到现在气都不平顺了。但他伤既不重,又对身体状况毫不自知,追命转念想起铁手的话,料定严沨涯是着了柿子林的道。

严沨涯刚想站直,脚步一晃又倚回到树上,喘息声也渐响。

——他正急速脱力。

严沨涯挣扎道:“糟糕,咱们出不去了!”

“出得去,”追命扶起严沨涯,左掌贴在他背心,右手拿起葫芦喝到空,打个酒嗝才悠悠道:“出得去。”

严沨涯吸吸气轻声怪道:“都看不见路了,怎么出去。”

追命笑一笑,抻住严沨涯后腰一提,两个人一并跃上树梢。

“这不就有路了吗?”

时,夜已深,月正明。

严沨涯让沁骨的凉风吹透,气息虽还虚弱,神志倒不似之前混沌,况他亦极喜爱走这些不寻常的路,站到高处反而比踏在实地更觉稳妥。

他已晓得了追命的打算,眼睛又亮起来,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追命身形瞬沉,然后急拔而起。

二人冲入苍茫夜色。

追命携着严沨涯,飞高之后便如只海鸟般向泉帛山庄的佛塔滑去。

他屏着口气,直到踏足塔上,将严沨涯放开才闭着眼轻喘。

“你的轻功……”严沨涯点在塔檐上,眼中清光一闪,诚然赞叹道:“出神入化。”

“哈哈,你还没见识过我大师兄无情的轻功,才真似神仙。”

追命又要催动真气抑制阵法影响,又要一口气飞越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说都消耗颇剧,头先笑出来的两下,声音亦发虚,但一句话说完,已经是气息稳实了。

“我虽然闯荡时日不长,却也听说过无情大捕头智绝天下,武艺超群,早已心慕许久了。”

他朝着追命开怀笑道:“我很想见见他。”

映在严沨涯脸上的清白月光,因他本就白净的肤色而显出不似人间的雪色。

追命看了他两眼,突兀奇道:“我在哪见过你?”

“吔?”严沨涯狠狠愣住,彷佛对着个疯子:“你当然见过我啊!”

给他两只瞪圆的光润眼珠一扫,追命也失笑道:“不…嗐,莫理会我了。”

严沨涯给弄得迷糊,皱着眉头搔搔耳朵,低声笑了起来。

追命神色一转又问道:“方才没说完,你自个儿来求医,莫庄主竟然便答应医治?”

严沨涯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原本是想在城里医馆瞧瞧罢了,但是买伤药的时候让泉帛山庄的人带了过来,说庄主最近颇着紧招徕江湖好汉,为的正是抓捕那偷婴恶贼,既然志同道合,我又听说人家是名医,平日没机会拜访,当然得来见见市面。”

他这么说,可无意间把自己也算成好汉了,追命听在耳里,暗暗觉得有趣。

江湖好汉英雄豪杰,谁不希望当。

追命沉声说道:“那么,假扮也是莫庄主的意思?”

“是,今天下午……大约未申之间,莫兄差人进城找我,说是让我帮忙。”

严沨涯见追命并不想插话,便又接着说下去:“我来到山庄,莫兄告诉我四大名捕就在庄里,要是偷婴贼现身,他们断没有不管的道理,这案子只要四大名捕接手,告破可不就是一转眼的事情么。”

他惨兮兮笑了笑,尴尬道:“却没想到,我早见过四大名捕了。”

“我二师兄铁手业已在此案上花费了许多心血,”追命的笑容中也有几分苦涩无奈:“可惜那凶徒至今未能捕获。”

严沨涯在倏忽之间露出了绝大的失落,但他立刻回复了坚定的神情。

“既然四大名捕管了,那就一定能抓到真凶,人家都说,你们还未曾让人失望过!”

追命心头一热,颇为感慨,不由自主去摸葫芦,拿在手里才想起头先为了冲那口气,已将酒饮尽了,只好舐舐嘴唇。

他们兄弟四个也是人,何尝不曾累过,但有些事总要人做,有些职责得要人担。

——他们愿意。

四大名捕,天下无阻,四人联手,邪魔无路。

这句话得以江湖闻名,是以无数性命换来,不论正邪。

“我还有想问的呢!”

严沨涯此时已气息如常,面色也不那样惨白了,劲头上来兴奋道:“三哥,你怎么知道到林子上面来找路,要是我啊,肯定在里面变闷头老鼠。”

他自作主张地熟络起来,追命并未在意,只爽快笑道:“我要回山庄,又不是要破迷阵,目的认准,自然好寻通途,再说此处阵法高深,我是破不来,既是绝路干什么还非要走。”

严沨涯神情如同吃了一记重拳。

他愣了半晌才喟道:“不管三哥认不认,你都是前辈。”

“我啊,只是年纪大些罢了。”

***

“姨娘年幼进门,因为出身不好,很受我娘欺负,吃住都很不好。”

莫舟流奉了两杯水给铁手和阮宓秋,又命人去准备饭菜,才坐下诉说道:“姨娘一直疼惜我,小时候,每日陪着我的都是姨娘,爹只教我读书,娘…却根本不愿见我。”

铁手望了望阮宓秋,瞧见那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舟流,彷佛也听得很有兴味。

“姨娘不爱和人往来,除我以外,虽然没和谁特别亲热,但也从不曾招人嫉恨,我没想到爹爹一去,娘亲竟然就将姨娘赶走,我问他们姨娘去了哪,那些人只顾哭,偏不告诉我。”

莫舟流将不解的目光向阮宓秋送去,那人还是副听故事的模样,并未有回应。

少年眉眼耷拉了,揉揉鼻子又说:“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姨娘是给卖去……作娼,只会伤心难过,后来明白姨娘乃是陷入灾厄,再去找她,可找不着了。”

他专心致志地跟铁手吐露心中的委屈,听者却越发觉得不对。

“我有冒昧一问,”铁手等莫舟流和阮宓秋都默许了,继续道:“若我未猜错,你二人可是至亲?”

按着追命猜测,阮宓秋才是莫舟流的亲生母亲,铁手也认同,但是这晚看多了两人,他忽然觉得无端怪异。莫舟流对阮宓秋亲密非常,也十分敬惜,可是唤她姨娘又无半点犹豫不愿。

他敬她爱她,怎么竟还能同时不在乎她?

这道不明的感觉使人不快。

莫舟流呆了呆呢喃道:“先父有六房妻妾……”

阮宓秋却直截说:“舟流是我的孩子。”

恰在此时,追命和严沨涯各有一只脚踏进了门。

——他俩还花了些时间,才问出来莫舟流铁手和阮宓秋在这间屋里。

严沨涯听见那句话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莫舟流。其他人都没有惊讶的神色,他蒙着水光的眼睛瞧来忽然很有些可怜。

他哪会想到,年纪看着不大的阮宓秋,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呢?

莫舟流看到严沨涯来,立刻惊喜道:“严兄!”他刚喊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叫人家牵扯进了麻烦事,便又歉疚地唤了一声。

严沨涯没理会他,视线仍锁在阮宓秋脸上,傻傻地看了一会儿,才慌张道:“在下…在下先告辞了!”

“哎?严兄!严兄!”莫舟流没将他喊住,看着严沨涯慌忙跑出去的背影,奇怪嘟囔道:“怎么这就走了,不吃饭吗?”

追命瞧瞧阮宓秋和莫舟流,想起严沨涯说到阮宓秋时的模样,默默以探寻的目光与铁手对望一下,铁手摇了摇头,起身走出门外。

阮宓秋当着他总是不露真容,反而在追命面前看来更直白;至于严沨涯,那备受打击的明显样子,也许让他这个眼下对阮宓秋了解更多的人来劝更易。

铁手追到严沨涯时,他正找了个家丁引路,要离开泉帛山庄。

“严小兄弟,慢着。”

严沨涯盯着铁手瞧了几眼,恍悟道:“铁手二爷?”

铁手明白他已知晓自己二人身份,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也点头和笑道:“我是铁手,你跑得这样急,我还想问问你跟何许人追凶的事呢?”

严沨涯一滞,对着铁手满脸的和气宽慰也说不出话来,只咬着牙跟自己较劲。

铁手见他如此,便又说:“你看阮姑娘好,也不过是因为她模样标致,现在她还是那个人,你心里已当她又污糟又样丑了?”

“没有!”严沨涯急喝出口,而后收回声音辩驳道:“她是…她是好的。”

“那为何唐突跑走?让姑娘家如此窘迫,可不够体贴了。”

铁手挥手驱走了家丁,引着严沨涯就在脚边的一处台阶坐下,严沨涯让冰凉的石头一镇,才好歹冷静下来张口说话。

“……我是给吓着了,所以才逃,可是也没逃走…我喜欢她,却得不到她了。”

铁手皱眉问:“此话何解?”

“她愿意为哪个幸运的男人生孩子,一颗心想必早交出去了,我就算能日日痴缠着阮姑娘,也永远没法令她属于我。”

铁手眉头皱得更深,摇头道:“你这就错了。”

“我错?”

“感情一事,我是旁人原不该多嘴,但别的不论,阮姑娘身世凄惨,经历了诸多磨难,生不生孩子哪由得她做主?还说什么属于不属于的,倒不如画幅画去爱,非但永远属于你,还能到处跟着你的。”

严沨涯听着铁手的话,露出深思的模样,手也不由自主地扣着石台边沿敲打起来。

他想了许久,才将头抬起来,望着天边淡青色的月亮出神。

紧咬的嘴唇在夜色下有些发青。

铁手站起身来,背着月光居高临下地面对严沨涯。

“话是如此,怎么听还是看你,明日午前我们就要离开。”

*

追命见铁手一个人回来,暗暗叹了叹,继而笑道:“我刚才还在问庄主外面树林的奥妙,今遭在里面差点吃了苦头。”

莫舟流显然仍不知道严沨涯为何匆匆告别,听追命提起这话,只是爽朗道:“二爷,您知道三爷怎么出来的么?竟然是飞出来的!我爷奶肯定没想到他俩苦心布的阵能用这样破法!”

铁手省然,顺势问道:“少庄主可知道莫老庄主当年因何植造此林吗?”

莫舟流鼻子一皱,微带犹疑地点点头:“我们家看的这病,听我爹讲从前就有人说三道四,说还不够,有些闹事的竟然号称着为民除害闯了来,我是想不明白,爷爷治病救人怎么却被看成这样……”

他说着说着没了声音,满目思虑地坐在那发呆,追命等了一阵见莫舟流不再说下去,便望向铁手无奈笑了笑,轻轻咳道:“泉帛山庄慷慨为善,这百年来救助过的人数众多,公道自在,我却没想到老庄主除去医人,还有布阵的本事。”

莫舟流醒过神来,摆手直笑,道:“爷爷出力少,那什么角参龙虎阵听闻是奶奶嘱意修造,奶奶可厉害呢,不愿人来烦就有办法不叫外人随便进来。”

铁手一听,沉声问道:“敢情少庄主也不通晓这阵法么?”

莫舟流摇摇头,不经意瞥了阮宓秋一眼,笑笑说:“奶奶教了爹,爹还没来及教我就去了,只是要姨娘告诉了我出入办法,哎,小时候都是姨娘带我进城玩,其实就算不明说我心里也记着怎么走。”

追命与铁手无言对望,心下了然,莫逸离世时莫舟流年纪尚幼,能将医书读通记牢已是不易,原来并无余力学其他技艺。

莫逸着紧将莫舟流培养成材,全不顾惜小儿幼龄,瞧来就似他早知自己时日无多一般。

想来阮宓秋当时一个红尘女子,莫逸却不理夫人非议,纳她进门,恐怕也与他自身状况有莫大关系。

铁手追命想通这层,已觉不必再问下去。

今晚飞贼出现时,他二人着实振奋了一阵,可惜来龙去脉闹明白,仍未能使卢长生宅发生的事面目清晰,唯一得着便算是对阮宓秋的过往知晓更多。

好在两人所求原就是阮宓秋身世,意外虽未成喜,却也不坏。

***

这夜,莫舟流便如早前说的留阮宓秋、铁手和追命住在泉帛山庄。

他没再起“营救”阮宓秋的主意,还是因为那女子冷冷狠狠地将他训斥了一番。

少年极失落伤悲的时候,铁手和颜告诉他,阮宓秋并非没有回家的可能,可莫舟流再问,铁手又不细说了。

“二爷,有您这话,姨娘也责了我,放心,明早我一定差人备马送你们出去,”他想了想又道:“等三爷回来,请您代我道歉,是小侄鲁莽,差点害着了三爷和严大哥,我以后再不会用这些阴谋诡计了。”

莫舟流这么说着,真摒弃什么那样甩了甩袖子。

远在广霁城内的追命,直到这夜近子时才收到铁手代为转达的歉意,只他那时早不在意这些,一门心思都在无情送来的回信上。

追命是在和铁手问完莫舟流柿林阵法后,亦即夜里亥时二刻左右又飞越出的泉帛山庄。

他直接奔去了广霁城南的一间首饰铺。

那刚入中年的铺子老板本来在柜上打瞌睡,都忘了收铺,让追命一来给惊醒了,不耐烦地挥手斥道:“打烊了!”

他绕出柜来利索关门,追命自然欠欠身退了出去。

隔绝了寒意,屋内数盏烛灯不仅光亮更猛,甚至还带来些热了。

那老板满脸笑意,敬佩道:“三爷这身手实在了不起。”

追命竟然仍在房内。

他笑了几笑,摊手就向老板伸去。

“许六,见着你就好了。”

唤作许六的这人在怀里摸索半天,扯出封皱巴巴的信,追命瞧见一挑眉,他即刻歉道:“您别嫌我,要不是怕不敬,我非把这信贴肉皮上才安心。”

“我大师兄写信时什么情状?”

许六想了一会儿笃定道:“大捕头虽然蹙眉,但神情闲定,只是……看着有点怨气,我没敢问。”

追命点点头,已把信展开借着烛光看起来。

许六静默在侧,并无窥视的意思。

在追命开始看信的那一刹那,他竟如同完全化作空气,再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尽量压到最轻。

这人真名叫许多鲦,追命刚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呆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讷讷问他爹妈是不是打渔的。

“不是。”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追命虽然好奇极了,也只得收起疑惑点了点头,没想到那人搔着脸颊呵呵又说:“回三爷,小人义兄是渔夫。”

许多鲦是孤儿,收养他的好心人说啥不愿意占他爹的名分,年纪老大还是让喊声哥哥,至于他这名字,原本是义兄随口称着玩,后来倒是许六自己不愿意换,方改“条”字作“鲦”。

改不改的,并没差许多。

他向不以此名为耻,只是后来作了神侯府埋的线,给人许六许六的喊,也颇习惯。

第一回见面,许多鲦便因自己的名字意外得知了追命的身世,此后则对这同样吃着杂碎鱼长大的捕头大人格外关注。

有人说他妄想高攀,许六也不在意,神侯府的事情一样尽心尽力地做,追命吩咐的事更是赴汤蹈火都不惧。

反正,只要追命一日没露出厌嫌意思,许多鲦就当追命是朋友,他也是追命的朋友。

许六相信四大名捕在五湖四海都有这样的朋友。

既然多他一个不怕多,那他干啥把自个儿排在外面?

*

追命大略看过一遍,摸摸下巴又将信原样叠好,随口问道:“你知道青阳谷在什么地方?”

许六一怔:“三爷,就这方圆百里之内,叫青阳谷的没有十也有九,您问的是哪一个?”

“不在附近,”追命沉吟念叨:“八日脚程……欸,罢了。”

他哪能猜到追命在琢磨阮宓秋的话,只是乐呵呵道:“爷,要按您计,八日,天边都去得了。”

追命摇头一笑,扬扬手中的信。

“多谢。”

说罢又掏出些银钱递给许多鲦,嘱咐道:“自己换双新鞋,还有谁送信去了也分给人家,马儿修修马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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