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可不敢要,府里支的银子足够。”
“府里是府里,这是我和二师兄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别要驳我面子。”
许多鲦思量几番,终于接过银子笑道:“那等两位爷案子办完,我们要请客,您也不许推辞了。”
“好,到时再与你们喝个痛快。”
*
待到追命回去泉帛山庄,立马便将无情的信拿给铁手。信不长,只有页半,却又另跟了整三张写得密密的纸。
追命问了无情两个人,阮宓秋和严沨涯,无情自然回的是他二人可查得的资料。
阮宓秋的身世较为详尽。
这女子十几岁时一度为妓,后被莫逸买为婢女,实为侍妾,几年后莫逸病死,她遂又被卖人,继续为妓,直至十二年前,遭卢长生意外解救,才算脱离苦海,此后甘愿侍奉左右。
阮宓秋生年不详,只知道是崇旸人。
等铁手看完阮宓秋这段资料,追命才翻出三张附信,点着一段圈了朱的说:“鄂州崇旸览鹿林元家灭门一案,近三十年悬而未决。”
铁手疑道:“那事既无线索又无证据,一直查不清案抓不住人,大师兄将崇旸大案都列出来,偏特意圈这一件,难道……阮宓秋会是元家屠门案的幸存者?”
追命颔首道:“不无可能,你还记得这案子难查,有一便是因为这家人户籍不清,隐居似的,连官府也不清楚他家情况,当年定作灭门也是没找到活口的缘故。”
他又抚信接着说:“大师兄想必也有此猜测,只未能肯定,咱们好把崇旸的案子都仔细瞧瞧。”
铁手默默点头,眉心却未舒展,忽沉吟道:“阮宓秋看起来可不像有仇不报的人,但她迄今只牵扯到卢长生这一件案子,要么她暗中报仇又藏住了消息,要么…卢长生和元家灭门有关?”
“总不会卢长生是凶手之一?”
铁手和追命无言互觑,半晌各自叹了口气。
饶是无情送来了紧要信息,他俩这么抓着一处胡猜乱估也不是办法。
——想要弄清阮宓秋的身世种种,还是得从她身上下功夫,如果这回还能一并查清崇旸元家血案,自是再好不过。
“严沨涯呢?”
铁手说着拿起几张纸细细翻找,等找到时着实一惊,满目讶然地望向追命。
“怎么?”
追命摊手苦笑道:“大师兄也只能查出这些,你别看我。”
「严沨涯确为曾疏雪之徒,十八年前,曾疏雪初失踪时,便有一说,言其收徒隐居,信者极微。」
除此之外,再没更多字句。
铁手又看了看无情两行凌厉字迹,正待将信收起,忽遭追命一拦。
“莫急,还有这行呢。”
铁手闻言掀到最后一页纸背面,一阅之下不禁莞尔。
——“如牵涉重大,可需要我来?”
追命拍拍铁手肩膀,问道:“大师兄上次出京是几时了?”
“四个月前,只到太康。”
***
第二日下起了雨。
从清晨淅淅沥沥滴到中午,天仍旧没有放晴。
柿林裹着寒气,寒气裹着泉帛山庄。
山庄门口,莫舟流正在送别阮宓秋及铁手追命三人。
阮宓秋骑在马上,执辔轻呼:“流儿,过来,我有话要说。”——她仍是昨日一身衣衫,但今日穿着,分明已该嫌凉了。
莫舟流凑上前,抚着马鬃听阮宓秋说话。
阮宓秋提提气才低声道:“你娘当年染了病,你爹治不好,也不能放她出去败坏莫家名声,只得把她软禁起来,时间长了,脾气难免古怪,你爹虽然把娘的名分给了她,但还是由我来养你。她是你娘亲,却无法亲近你,因之记恨于我,后来你爹死了,她的病也压不住,赶我走时已经心智迷乱,时醒时疯。”
“我从没怪过她,她不敢见你,更不敢碰你,是怕你生病,你也不要怪她。”
莫舟流手下抓得太狠,清冷寂寞的柿林陡然旋起一声凄凉的马嘶。
“……姨娘,以后想回家了就回来住。”
阮宓秋只像个长辈样地摇首。
“我又嫁了人,过得很好。”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才真似神仙o(* ̄▽ ̄*)ブ
许多条,自己还挺喜欢他的,老三的迷弟吧,四大应该也有很多平凡的迷弟迷妹,可能永远和他们都没有交集了,像饭爱豆一样【手动捂脸
所以那个群设的暗桩系统在我这里私设的偏重点是人多而平凡,每一个都是人群中的人。
提要的确想不出来了...大概因为这章场景不停在转,中心散了。每次转场尽量设计出了一个过渡,水平所限就这样了,摊手
总的来说其实是信息量非常大的一章
☆、章十八
[十八]
阮宓秋、铁手、追命,三人三骑,离开泉帛山庄后便往西南奔去。
三匹黑亮骏马,在临近仲秋寂寥清旷的天地间狂书一笔。
铁手始终与阮宓秋齐头并进,追命控马跟随。
驰过之处仅有两道蹄印。
八日期限,尚余其六。
途中铁手追命几次问青阳山谷的位置,都叫阮宓秋倔傲地拒答了。
此时无声不胜有声。
换做别人来,让阮宓秋带着轻蔑的冷脸接连拒绝,要么面皮薄些不愿再张嘴,要么聪明些顺其自然,都不会像铁手和追命这样,既笨又厚脸皮,每天不问足二十遍不罢休。
他们问得虽紧,心中其实却已不似在广霁时那样急。
清早从泉帛山庄出发直到这天深夜,阮宓秋快马加鞭,统共才停了一个时辰。
只是看她略见着急,追命反而起了另一种担忧:如果真有青阳谷,如果那里真有十数亟待解救的女孩子。
——她们是否根本不可能再多支持六天?
阮宓秋说卢长生在谷中有备用的粮食,应当足够,但她亦承认并不常去那处,具体情形实不可知。
若是知道青阳谷往哪去,追命准会施展轻功先行前往,是以,即便阮宓秋不急着赶路,他们也乐意不眠不休。
救人的路,永远都不嫌急。
***
翌日,时近黄昏,途径西梁湖,阮宓秋终于称累。
她真需要好好歇息一会儿了。
这样没黑没白的奔波,就连铁手和追命都渐觉辛苦,更别说身体还不如他们的阮宓秋。
三人将马拴在湖边的两棵枯树上。
阮宓秋拿出莫舟流给她的食水,一言不发地往湖滩走去,追命看见,冲铁手一点头,也几步走了过去。
两个身影都萧索。
阮宓秋让人想起秋天的雨。
追命却更令人怀恋雨中客驿的那一炉红火。
铁手望着他们走远,手抚上黑亮的马鬃。
“辛苦了。”
马的鼻息在微寒的空气里变幻成淡淡的乳白色。
铁蹄踏地的低响与湖水轻波拍岸的声音,和着林间穿叶而过的清风,都使铁手感到开舒心平静。
他的心神已经不觉疲惫。
铁手在它们身边坐下,摸出怀里搁着的三只柿子,不足两天工夫,它们皮上的青色竟然已经完全褪去了。
——只是到成熟仍需时日。
*
阮宓秋情知追命跟在身后,既不恼也不与他搭话,自顾自地在浅水漾波的缓坡岸上选了一大块石头屈腿坐了上去。
她坐在那,忽然散发出风流的韵味,像在海边望潮的渔女。
阮宓秋心里或许有一片海。
她的眼神因之才会送往那么遥远无涯的地方。
晚霞令得秋意更浓。
却使霞中的女子染上温暖。
追命蹲在块小石头上,小到只有他半个脚掌那么大,但他神态悠闲地好似躺在自家杏池边,柔软的细草甚至在搔弄他的皮肤。
阮宓秋清闲舒适,追命选择比她更放松。
问出的话却像根利刺。
“你是崇旸人?”
阮宓秋望着斜阳铺满的江面,眼睛直眺向飘渺雾气之中的远山,轻轻笑道:“我是姓元。”
笑容中藏着倦意。
她在傍晚的夕阳之下,悄悄挣开了自己的厚重冰冷。
残日余晖穿透坚硬的石壳映亮了玉光。
追命沉默地、安静地等着阮宓秋继续说下去。
“我六岁那年没了家,却多了一父一母,”她扫了眼追命,接着慵笑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害死了我爹娘、兄长、大姐、种花的刘伯、做饭的张哥哥、洗衣的宋叔、教书的王先生,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
追命在此时惟愿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他认真地看着阮宓秋,即便那女子再也未将目光转来他的方向。
阮宓秋已然陷入某种奇特的回忆。
在这短暂的黄昏中,她成为了梦中的女子,剥除硬壳,柔软的她又把自己包裹入迷蒙的梦幻。
她因而得以与现实隔绝。
女子对着虚空颔首道:“他们放火,听说烧了一个多时辰。”
火光似此刻烈艳的霞光。
——过后都是黑暗。
阮宓秋突然伸手去掇天边将堕的夕阳。
她的手指也沾惹了艳红。
“我嫁给长生以后回去看过,有人新盖了房子,原来什么样都看不见了。”
追命沉默许久,在阮宓秋仿佛回过神来的那一刹那,斟酌说道:“我听说那日案发前后,曾有猎户在览鹿林附近看到过一对年轻夫妇。”
阮宓秋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人能抓住他们吗?”
她终于面对着追命。
而追命在女子的话语和神情中竟然捕捉不到分毫讥嘲。
览鹿林元家血案,至今未能查明,叫真凶逍遥法外,固然和这一家人避世不无关系,却也和官府不力有更大关联。
虽然少见与人来往,性情古怪,他们仍不过是普通人家,一夕之间满门尽丧,没有苦主恳求,也没有任何势力催促,这案子,很快便不了了之。
当地的户籍甚至还没记下阮宓秋这人,她就被带离了崇旸。
在情在理,阮宓秋大可以把所有的怨气都抛给铁手追命。
这毕竟是天下捕快中顶重要的两个。
谁不当他们是朝廷的走狗爪牙?
追命皱了皱眉,谨慎道:“你见到他们行凶吗?”
阮宓秋垂目。
“没见到,我当时在厨房的地窖,不知道外面怎样,再醒来时已经离家很远,那一对夫妻让我喊他们爹妈。”
“那这两人当日可曾说过什么话,叫你忘不掉的?”
阮宓秋看向追命一笑,而后半眯眼睛淡淡道:“没有,我记得那日家里来了两个爱说笑的陌生人,好像走失了路,要到我们家来歇一歇,爹娘并不认识这两人,但是他们看起来那样和善,让人生不起拒绝的心思。”
追命沉吟一阵,侧头看了看在林子里趺坐的铁手,对阮宓秋郑重道:“你都记住些什么?这件案子交给我们。”
“我那时虽然只有六岁,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也记不住,”阮宓秋理了理衣襟:“却也有很多事,是忘不了的。”
“比如,我还记着,大姐还让我带着他们去家里的花园玩。”
阮宓秋的目光瞬间变得比苍蓝的天色更加清寒。
“那男人总爱抱着我。”
女子的身体在寒风中蓦地一抖。
指尖狠狠扣进石缝。
但她望向追命,露出了两人相识以来最为明艳的笑容。
“三爷还要再问下去吗?”
追命只点了一下头。
阮宓秋便将身体完全转向湖波离去的方向。
“他们把我带到浦垠,”她说着往南边指了指,又道:“离这里不远,卖给了惊鸿楼。”
追命静静凝视着阮宓秋的双眼。
她褐色的瞳仁在黄昏中映出血似的红。
阮宓秋仍眺望远方。
“我那时已知他们是恶人,而他二人怕带着我引火烧身,虽然不过几两银子,还是将我卖了。”
她的声音平静似天边轻飘的云彩。
“你猜我卖身的价钱为什么那样贱?”
追命闭上了眼,似不忍再睁开。
阮宓秋一直等到重新看见他眼中的沧桑和喟叹后,才有些释怀样子地笑道:“你也不必为我难过,我早早就尝到人最原始本质的快乐,岂不是天大的幸运么。”
追命听得浑身发紧,背脊和后颈的皮肤都缩起来。
他的后牙已咬得很疼。
——那样丧心病狂的恶徒怎么竟可以在逃三十年都没有落网?
正在林中守着马打坐的铁手遽然睁眼,目中神光暴涨,他竟瞬间转为蓄势待发的应敌状态。直待追命猛然醒悟,又复镇定,铁手才将皱起的眉心舒展开,收敛起慑人的神气。
他虽然没有留心去听阮宓秋和追命在谈论些什么,但从他三师弟的反应来看,必是骇人已极。
能让见惯血和恶的四大名捕不由地激动。
能让追命燃起杀意。
铁手运气归元,结束调息站起来,他朝阮宓秋和追命在的地方走去。
这种时候,他想在追命身边。
——他应当在。
*
已然平复下怒意的追命听见细细簌簌的声响,扭头一瞥微微一怔。
——一不留神倒把那人给惹来了。
他悄然眨眨眼,示意铁手自己全无问题,又以清沉的嗓音问道:“想过报仇吗?”
阮宓秋怪好笑地乐道:“现在也想啊。”
正向此处走来的铁手闻言脚下一顿,他的视线穿过层叠的枝叶落在女子脸上。
阮宓秋眼中毫无恨意,只有和她表情如出一辙的喜悦。
那喜色看起来甚至有些疯狂。
铁手加紧了脚步。
他一路踏出了水花。
鞋底落在浅滩上的噪耳声响打断了阮宓秋的朗笑,女子收敛下颌,向铁手送去一个无声的柔媚问候。
追命看着这样的阮宓秋,忽然想起了她在琅玕箐榭时的模样。
在那里有很多叫他分不出男女的少年人,每一个都对阮宓秋很敬重感激。
而阮宓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份尊敬。
她受过的苦,又亲手加到别人身上,却无悔愧歉疚。
阮宓秋始终认为自己救了甘祁汉和阿平等许多少年的性命,让他们有吃有住,善待他们,是他们的恩人。
阮宓秋和卢长生的丰厚家财,是那些被“解救”的孩子用身体换来的。
她竟当他们是在报恩?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
那女子笑着接道:“等我关进牢里,就不必再想报仇。”
她既然未被仇恨淹没,为何这时又似解脱?
追命心念几转,已然闭住了嘴。
他只觉阮宓秋问不如不问。
眼前迷雾越发浓。
——但他和铁手既在,势必要这许多事水落石出。
追命拍打着衣摆站起身来,朝铁手默默颔首,两人竟不理会阮宓秋,径自去喂马了。
阮宓秋又在大石上坐了会儿,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天边残存的晚霞转成苍色,她才袅袅起身。
她身上几已不可见铁手初见她那日深入皮肉的不忿和兀傲。
现在的阮宓秋,似一弯秋水,虽然枯凉,却有透骨润意。
铁手将歇息好的马牵给阮宓秋,目光不禁流连。
他已明白追命为何不愿再与这女子深谈。
如果不是天天看着她,铁手甚至会怀疑眼前这个是阮宓秋的同胞姐妹。
她还是她。
她是一个人吗?
随夜幕降临,凉气愈重了。
***
“等等!”
三人甫上路,还未鞭马前行,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大声的呼喝。
一匹青灰小马驮着个水绿色的人正狂奔而来。
“等等——吁!”
严沨涯勒马急停,坚定说道:“我要跟着你们。”
追命见是他,眼里微带点笑意瞄瞄铁手。
——二哥赁地一张好嘴。
青年翻身跃下吗,也对铁手笑了笑,露出几颗又白又整齐的牙齿。
铁手给他笑得晃了眼。
那日在泉帛山庄,严沨涯逃得似只受惊的小鹿,连招呼都没跟莫舟流好好打一个,原来尚未知道阮宓秋是因有案在身才与铁手追命同行。
便到现在,他也没问过这事。
铁手沉思片刻,拉过在那呆呆凝视阮宓秋的严沨涯,小声地解释起来。
“阮姑娘牵扯在一件命案里,我和三师弟还需要她协助查案,小兄弟若有话可以现在告诉她。”
——跟着一道走却不必了。
铁手没说这话,笑着又补充道:“你毕竟还是来了。”
严沨涯听懂什么深意似的眨眼黠道:“二哥放心,我只是想看着她,绝不会添乱的,您就让我跟着吧!”
他突然又很窘迫地压低了声音。
“这姑娘,咳,芳名是啥?”
铁手显然比追命更为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看着严沨涯和笑道:“姓阮,名宓秋,宓穆之宓,春秋之秋。”
严沨涯悚然道:“幎目?怎会取这样吓人的名字……”
铁手无奈比划着说:“宓妃的宓字。”
“哎!”严沨涯捏了捏腕子,嘻嘻笑道:“我就说佳人哪能用那个字啊,那两位大哥查完案子,阮姑娘便无事了吧?”
铁手不答,只微笑问他有何打算。
严沨涯皱了皱眉,极慎重地道:“我实在心仪她,但她到时若回泉帛山庄,我再跟去,真不知该怎么给莫庄主明说。”
铁手暗地里轻轻一叹,和声说道:“这层忧虑倒不须有,阮姑娘似乎不愿返回广霁了。”
“真的?”
“不如你自己去问?”
严沨涯抿唇点头,对铁手欠欠身,放开马缰跨到阮宓秋面前。
他深吸口气,射箭一样问道:“大姐,你不再回家了吗?”
阮宓秋霎时浮现出十分细微的疑惑神情。
严沨涯看她没有回答,干脆咬牙直愣愣又说:“你有丈夫吗?”
铁手追命在左右看着他俩,闻言顿时一惊,立刻打个哈哈,张嘴便想插话,——否则这场面多尴尬!
谁知阮宓秋并未生气,反而抬头望着严沨涯淡漠道:“有两个,都死了。”
那年轻人一时不知自己该露出伤心面目,还是老老实实地去高兴。
其实根本不需要选,他简直太高兴了,连每根头发丝都雀跃,想藏也藏不住。严沨涯的脸都因兴奋而涨红,他这样反应倒让阮宓秋突然又露出好奇又好笑的表情。
她眼里有些新奇,还有些轻蔑。
一种铁手很熟悉的轻蔑。
——阮宓秋看追命时,偶尔也会出现这种眼神。
而正处在兴奋中的严沨涯,竟忘了为自己的失态道歉,趁阮宓秋站在跟前,匆忙摘下麂皮护手,往衣襟里深掏了几下,摸出一把嵌螺钿的梳子。
“姑娘…送给你的。”
阮宓秋没接梳子,泠泠的目光落在了严沨涯的手上。
那是这年轻人身上最突兀和令人惋惜的残缺。
“家师当年为了救我性命,迫不得已断我两指,”严沨涯赶忙将手套戴好:“对不起,碍着姑娘了。”
阮宓秋轻轻一瞥。
眉似春山,眼睛低垂的弧线也像匍匐绵延的山岭。
山依傍着荡起碧波的玉湖。
严沨涯又看得痴了。
“不必遮,并不难看。”
阮宓秋转身上马,坐安稳后揽着袖子垂下手,拿过了严沨涯将要收起的梳子。
严沨涯一震,随后大喜地无措起来。
——他围着自己的马转了两圈才骑上去,抖一抖缰绳就跟上阮宓秋。
追命引马拦他,沉吟问道:“你要跟着?”
严沨涯茫然点头:“对啊。”
“好。”
说罢,追命便刻意落在后面,还将铁手也留了留。
“怎么?”
“不对。”
追命满怀思虑地吐出这两个字后,就没了声息,铁手一边等他下文,一边关注着在前并行的阮宓秋和严沨涯。
严沨涯的马老去凑阮宓秋那匹,好在都叫他轻轻扽住,两匹马都没受惊吓。
他俩走在一起,感觉真有些相配。
铁手闭闭眼,清出心里脱了缰的杂念。
——身边那人还低垂着头闷不做声。
铁手也由得追命去想。
他却正在惦记着短短几日性情已然渐变的阮宓秋,他对这女子,始终抹不去一种拯救的心思。
少间,追命才沉声又道:“咱们这一路,留了很多踪迹么?”
铁手果断摇首:“绕城而行,所过之处人烟均不密,你又在后面,行迹纵然有,也不至于太多。”
为了不使更多无辜的人受牵连,铁手和追命早嘱咐阮宓秋要避开热闹的地方,往来既不繁杂,也更易保护她。至于追命,将近二十年间,人过不留痕几乎已成为本能一样的习惯。
“那他是怎么找到这的?”
追命指了指严沨涯。
那年轻人正兴奋地跟阮宓秋笑说着什么。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的画面,脑补的时候非常美丽
写出来.....算了【嚎啕大哭
阮姑娘,我已经用尽了力气让她好看,而且要有些韵味,一直都不很会写帅哥美女,老三又不要帅=w=
崇旸是崇阳改了一个字啦
浦垠也是改了字,但忘记原本是什么了
在进行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比较苦恼的是怎么把二三的情感部分插入进去,我还是想让整篇文始终有明确老夫老夫的感觉在,而不会变成啥暧昧向的,所以就加了各种小反应吧。
他俩是大方向一致,而很多细节其实蛮互补的两个人,我的理解。
这个时候也开始埋一点铁手内功方面的伏笔。
☆、章十九
[十九]
难道严沨涯和追命一样,也颇有追踪天赋?
他若是在铁手等甫离开泉帛山庄的当日便追随而来,反倒不出奇,但是隔了将近二日才找到三人,却十分了不起了。
追命确信一路上没有人跟在后面,那便只能是严沨涯搜寻着他们行经的痕迹找来的。
他在心急想见阮宓秋的情形下,还能如此缜密细腻,实在难得。
临近亥时,四匹马跑得累了饮水,追命忍不住探道:“那日在广霁,还以为你一去不返了。”
严沨涯似对阮宓秋那匹马特别在意,替它刷了刷毛皮才反应过来追命是跟自己说话,赶紧慌张道:“我离开泉帛山庄后,其实就没走远,第二天看见你们从柿子林出来,心里一急,怕再见不着阮姑娘,只好悄悄跟起来。”
追命眯眯眼,只在嘴上笑道:“小哥真是,既然早在后面跟着,怎不来见个面。”
严沨涯连忙摆手:“我昨天也没瞧见你们的人,昨夜才偶尔离得近了,可惜,还是连人影都没瞧见。”
铁手听见他们说话,抱臂踱了过来,看了看追命眼神,也悠悠道:“那敢情严兄弟找人的本事不输我三师弟,天黑着都不碍事。”
“咿,这话就算是二哥说的我也要驳!”
严沨涯显是没感受到铁手和追命试探的意思,窃笑道:“我啊,嘿嘿,我从泉帛山庄偷的马,运气真好,刚巧是这匹大马的亲闺女,自己认娘,会寻你们走的路,就是年纪太少,扛不住累,歇了又歇。”
他说着极爱抚地揉起了阮宓秋那匹马的鬃毛,马儿呼噜几声,摇着脑袋去寻小青马。
阮宓秋抬眼看了一下两匹马的亲昵模样,又低下头去对着溪水整理头发衣裳。
严沨涯忽然一个激灵,赶忙对阮宓秋歉然解释:“大姐,你别生气,我一定把马还回去。”
阮宓秋没理会他,严沨涯却没有失望的样子,脉脉地望了一会儿女子的侧脸,轻哼了一声。
声音里带点轻快的笑意和满足。
追命等他回过神来,饮口酒道:“那你也端地不赖。”
严沨涯笑嘻嘻指着他的酒葫芦说:“三哥,你忘了?我喝过你的酒,味道而今还记着,鼻子一嗅,那小马儿找不着,我靠着味都能找来。”
追命认同样地笑一笑,再没有问下去,铁手则悄然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
稍歇了一刻,四人又起奔行,直到了半夜,严沨涯胯下的马再也跑不动,他狠斥了几回,小马儿还是不愿抬腿。
严沨涯咬牙涩声请辞道:“三位先走吧,我待它歇够了,再找你们去。”
他果断干脆地下了马,年轻水灵的两只眼睛却死命地望着阮宓秋。
阮宓秋如一朵风色的月花回望严沨涯。
无色无形。
女子的脸庞白皙,严沨涯亦是肤色偏白的男子,他俩对望一刹,仿佛月色交辉。
阮宓秋朝严沨涯伸出一只手,青年痴怔相扶,那女子也轻巧跃下马来。
严沨涯呆得连高兴都忘了,傻傻牵着两匹马跟着阮宓秋走出百丈远,才恍然大悟地跟不得已也下马步行的铁手和追命喜道:“两位大哥,阮姑娘是要咱们一起歇着吗?”
追命径自揉捏眉头,却是铁手微有些苦涩地笑应道:“休息一晚,吃点东西,明晨再上路吧。”
铁手说出这话,只因他看见阮宓秋前行方向极远处有间黑灯的茅屋,这夜歇息的时间怕不会短了。
他和追命当然不愿意多耽搁时间,可是现在去往哪里、几时走几时停都是阮宓秋话事,她无论如何不愿明说,更未曾透露青阳谷位置所在。
阮宓秋不怕死不怕坐监,不求财不求活命,她肯帮着铁手和追命救人,仿佛已是天大施舍。
*
茅屋早无人居住,阮宓秋尚未走近,严沨涯已经松开马缰,点燃个火折子几步跨了进去。
屋内尘厚土多,严沨涯给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阮宓秋伸手夺过火折子,敛起裙子四处查看一番,出来对刚走来的铁手追命道:“二爷,三爷,我乏了,也饿。”
铁手还没回话,严沨涯已强行止住咳嗽,抱起自己的包袱朗声道:“大姐,你等着,我这有干粮,这就热好!”
阮宓秋终于看着他点点头,也不等铁手追命准许,跟着严沨涯便走。
屋子右侧原本像是灶台,也坍塌不能再用,阮宓秋只找块干净地方坐着,看严沨涯到处忙活着找石头柴草,搭灶起火。
铁手和追命还在黑漆漆的屋里,沉默地望着外面二人。
等到严沨涯将火生好,火光映得屋内也亮了,追命才借着亮光看了看铁手,道:“严沨涯…他白天说的那些话,似真还假,我却想不透他图些什么。”
铁手回应似的送来温和了然的目光,轻声笑道:“你换了酒啊。”
听铁手即刻道破关键,追命略见惊讶地瞪起了眼,铁手却挑挑眼角眉梢,很有些得色。
——这都嗅不出怎么能行。
两天以前,在泉帛山庄柿子林中,严沨涯曾饮过追命一啖酒,那葫芦酒,稍晚些时候,便因闯出柿子林所需,叫追命自己饮尽了。当晚,莫舟流见到追命喝空了酒,自然又帮他补满,还说要多带些,则被追命婉拒了。
追命原本带的酒,是在何许人地头找酒楼买的,这两天珍惜着喝的,是泉帛山庄藏的。
两样酒和他老楼的相比,都差得颇远。
且这两种酒一新一陈,一冽一醇,其间差别也相当不小。
酒鬼肯定不该弄错,寻常人会喝些酒的也不会完全分辨不出,平时从不碰酒的倒很容易混淆。
——毕竟不喝酒的人眼里通常只有酒或非酒的差异。
严沨涯喝酒,喝得还很豪。
“他却说循着酒味找来。”
铁手想起严沨涯说过的话和说话时的样子,他还记得严沨涯分明有自豪的神色。
“他若有本领追踪至此,则不该连这都未察觉。”
追命指着自己脸当中间无奈笑道:“也许他偏偏鼻子特别不好用呢。”
铁手干笑了笑,沉吟一会儿突兀问道:“你看他像虚荣之人吗?”
追命挑眉道:“你的意思是,他鼻子当真不太好,但为了掩盖短处,非要将自己辨识气味的本事说得很高明?”
铁手就算是这么想的,听追命替他说完,也自觉不靠谱起来。
“老三,我只是一说,你别当真。”
他还有点发窘。
追命此时反而正色思索道:“应该不会,二哥可还记着我说的,他在泉帛那还曾自认轻功不甚好,这已是他极值得骄傲之处,都不矜夸,何苦编造旁的来蒙事。”
说着比一比屋外那二人,继续道:“这一个说的话好些虚晃,那一个所言才更叫我头疼。”
铁手沉了半晌,才感叹喟道:“阮姑娘讲话,极是动人。”
追命眉头微皱一瞬,很疑惑地说:“……是否我太多心了?”
铁手往身边那人靠紧些,呼出的气息沉着又清和。
“我头次见阮宓秋,觉得她难以接近,很有些可悲,而今见她,却感觉这人虽然高傲,可是明理温柔,不知等咱们到那青阳谷,我又会如何看她。”
他停一会儿,接着道:“至于严沨涯,你怎样想,我便怎样想的,其余不论,若非知道他的说话有误,单看可难看出他说的不实,便是这点,亦很不妥了。”
铁手想起了莫舟流,那少年比严沨涯小不过几岁,心事却全然藏不住。
——严沨涯有时看来也很心绪外露的样子。
如果这都能假装得不露痕迹,那人绝不该给小觑的。
铁手望着严沨涯开朗微笑的模样,眼光渐渐暗沉,那年轻人一手撑地一手举着木叉子烧火,还是很快乐无忧地哼歌打拍子。
追命却仿佛安心了些,深深叹口气后玩笑道:“总不能咱们回京,还要给世叔和大师兄说这案子是靠猜,活活猜破的。”
铁手眨一眨眼,目中蓦然射出熠熠神光:“我倒觉得将要柳暗花明了。”
“怎么讲?”
铁手拍拍追命后腰,等他看过来,才按着自己胸口深奥一笑。
“悟。”
“啐。”
他俩低声笑了笑,外面忽然传来响亮清脆的声音。
“两位大哥,干粮烤好了,一道来吃吧?”
严沨涯兴奋地招着手。
剩下半夜,阮宓秋安安稳稳地睡在屋里,严沨涯本来嚷着要和铁手追命守夜,硬撑了一个时辰,也坐在篝火边上睡着了,转天天明,要不是阮宓秋临走前把他踢醒,严沨涯恐怕还在屋前睡大觉。
铁手追命半点都没干涉阮宓秋对严沨涯的所为,他俩甚至还表现出一些阮宓秋似的冷漠了。
不过他们没学阮宓秋避着严沨涯时偷偷蹙紧的眉心。
铁手眼看着那女子又冷成冰封的雪山。
——一座在烈日灼烤下还没来及融顶的山。
不知冰层下可还有待萌的生机?
***
这一日格外安静。
尤其是在太阳爬到半天之后。
他们途经崇旸,阮宓秋不仅没说停,还促着马行得更快,连经过浦垠时,她都未显出这样决然的去意。
严沨涯对着阮宓秋冷得骇人的脸终于也讲不出玩笑奉承的话,只是小心翼翼地跟那女子聊天。
阮宓秋时不时冰着脸回几句,严沨涯越听神情越凝重,眼里更出现了复杂的情愫。
正午歇息时,严沨涯偷偷摸摸地凑到铁手旁边,悄声说了些话,追命那时正和阮宓秋相顾两无言地对坐着,暗中打量了几番严沨涯,决定把这青年的心事全部交由铁手解决。
他还是专心应付阮宓秋的好。
不曾想严沨涯在铁手那絮叨完,转头又来找追命。
看起来像被赶过来的。
严沨涯嗫嗫喏喏张了嘴:“三哥,阮大姐是杀了人吗?”
他神情有不安的胆怯,但也非常严正。
追命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解下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有几滴泼洒出来,顺着下颌砸落到胸膛上,又渗进衣襟里。
香气却飘绕不散。
严沨涯揉了揉鼻子,只是郑重道:“你尽管直说,我也是东问西问这么猜着,若她真犯了大事,我能帮她就帮,不能帮,那我就一直等她。”
年纪轻轻说出这样话来,实是颇有担当。
追命暂时还未将这青年当作敌人,听见严沨涯妄口立了誓,心里不禁感慨,不由地淡淡提道:“杀人,许是要赔命的。”
世事人情皆易变迁,说话空许简单,坚持本心却是俗世间大难事之一。
他当然希望严沨涯是良善之人。
追命愿意这世上不主动为恶、不助长恶的人都有好的生活。
他也没想强求人人行善,但除恶确是他和他的师兄弟们永不改变亦不抛却的职责和期冀。
这个是他们的誓言。
严沨涯沉着摇头:“阮姑娘这等风姿脾性,她就算扯上命案,也绝不会有意害人,我相信她。”
他牙咬得紧,太阳穴都鼓胀起来。
“我相信自己。”
追命轻叹:“她若无心于你,可是强求不得啊。”
“那她只要不赶我,我就陪着她,”严沨涯嘿笑道:“反正她现在身边也再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人了。”
“阮姑娘个性要强,未必须有依靠。”
严沨涯执拗道: “我问过二爷大姐的事,她一柔弱女子,苦了半世,该有人照顾他。”
追命倏地眉头暗皱,越觉得严沨涯性情强硬,非但没有分毫曾疏雪的影子,连和他自己开朗风流的模样很不相称。
他也向不认为慈眉善目的就必是好人,满脸横肉的定是恶棍,但是识见的人多,渐渐便发现,相貌神态和脾气还是相合的多,相背的少。
而且他始终有种无着落的飘忽感。
——严沨涯这人,总乱说些话状作亲近无谋,未准隐情更深。
这若是狐狸,尾巴怎么才能露出来?
严沨涯如为杀阮宓秋,下手机会多多,为何一直不动手?
如果不是,他的所做所为究竟有何原因,莫非真不过要为了在阮宓秋面前充个好汉?
追命始终相信,一个人的举止措辞行动习惯,总有一定原因可寻,只是有些他找得到,有些找不到,有些情有可原,有些难成借口罢了。
能不被原因打倒或困囿的,他当那是真英雄。
严沨涯既已有了蹊跷的言语,追命便要努力去搜寻其中的缘由。
他模糊有种感觉。
——严沨涯的出现绝非偶然。
*
午间小歇过后,再启程时,阮宓秋策马扬鞭跑得飞快,铁手和追命的坐骑因力强体壮,尚能与之并行,严沨涯的小小青马可惨了,口鼻那块裹着一团白气散不开去。
严沨涯几次想弃马,都因阮宓秋恰到好处的放慢速度而改变了主意。
铁手忽然又发现,阮宓秋的骑术很好。
她的马跑起来虽然更剽悍更烈,看着却比严沨涯的马还温驯。
也许是泉帛山庄的马较为听她的话,也许是阮宓秋曾在那里学过骑术,铁手只觉得,这女子真是懂不少东西。
一个有她那样外表的女子,在种种悲惨困苦的境遇中,还能去学这么多本事,这已十分不简单。
阮宓秋能忍敢认,自持果决,做事都颇有打算,虽然格局尚欠,但才貌也足够她傲物。
铁手脸上笑意渐苦。
——可惜她并不是个朋友。
现在不是,以后恐怕也不会是。
“二位,前面便是塀江,我想入城住店,洗澡换身衣服,再有两日,必定去到青阳谷。”
铁手追命已对阮宓秋这种“商量”的口吻很是熟悉,严沨涯更对她千随百顺,三个男人犹豫都没来得及,已经跟着女子上了官道。
阮宓秋当日的气势又非常衬这样身后三个跟班的情形。
若不是她看起来亦非少女,路过的行人定要将阮宓秋当作哪家府上不怕见人的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