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道了声好,没有多问,先于自己进入石门中。
甬道中一如室外,两侧脚边置有整齐石灯。然而墙面粗糙,道路亦不甚平整,比起外面几处雕梁画栋的宫殿,显得简陋许多。向前路越行越陡,不久渐渐明亮,能看得出呈斜下之势。二人行至尽头大厅,只见满屋墙壁中嵌着丹炉,烟囱埋在墙壁里,一副迫不得已掩人耳目的样子。厅外尚有两条岔路,一左一右中有灯光微弱。
紫胤随屠苏进入厅中,屋顶并不高,周围照明的鲛珠嵌在金属架上,投下重重叠叠的光,装有丹药与古书的矮木柜四散摆放,遮挡出一片片阴影,显得格外压抑。
想来是欧阳少恭炼化丹药之处……紫胤环顾四周。只是,为何要选如此幽暗的地下炼药?
“师尊……”屠苏低头站在一处墙壁前,伸手将其推开了一条小缝。
紫胤行至屠苏身前,按下他的手,便见墙壁又严丝合缝的阖上,与周围辨不出一丝差别。他一手捏好防御的法诀,一手轻轻去推门。
似乎有机铦在沉重的石门中运转,紫胤推起来毫不费力,四下里只听得二人的呼吸声,石门开合之声仿若无物。
——
一片断臂残肢。
门后,整个房间仿若乱葬岗,没有丝毫下脚之处,尸块四散堆砌,平平铺成地面,血液渗入更深层的尸块中。角落里堆积着好像还没来得及分离的尸体。
一片炼狱景象,屋中却并无腐朽的恶臭气息,反而弥漫着还算柔和的草药味。
“……怎会如此。”身后传来屠苏艰涩的嗓音,“先生是青玉坛长老,却……”
紫胤抿唇,拍拍屠苏的肩膀:“先出去等为师吧。”
屠苏却并未转身离去,而是牵住紫胤的手,用手背遮于眼前,眼睫轻颤,叹息道:“师尊当日所说不错……弟子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紫胤感受着手背上柔软的肌肤触感,只觉某处心弦轻轻被拨动,泛起一阵浅浅涟漪。
感觉甚是……
……
“这些人……”屠苏调整好心态,反而身先于紫胤,翻弄起遍地的尸块,“形貌……已非常人。”
的确,角落的新鲜尸体,看得出尸身上皆有多多少少的妖魔化异变,经脉虬结,皮肤青紫,亦有青面獠牙者,显得强横无比。然而尸体死状凄惨,面色扭曲,与其强硬的外表并不相符。
紫胤亦敛起散逸的心思,踏过满地尸骸,行至角落勘察新鲜尸体。只见尸体上多有泛着血色的抓痕,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他们黑色弯曲指甲中的皮肉。
除此以外,尸身上并无其他武器造成的伤害。紫胤未见过此类非人非魔的异变,却不难推测,他们或许是服下某种特殊的药剂,才异化为此种形貌。
思及此处,紫胤皱眉,对欧阳少恭及青玉坛的印象愈加不喜,他看了一眼屠苏,屠苏正在尸身破破烂烂的衣物中搜寻,意图找出更多信息。
“屠……咳咳……”
紫胤正欲唤他,忽的脖颈处一阵窒息,似乎有只阴冷干枯的手,趁其不备,牢牢攥住咽喉的通路,紫胤甚至感受的到五指指甲陷入肌肤的强烈疼痛,与血液顺着伤口流下,沾湿衣襟的湿润感。
“师尊?!”屠苏猛地起身,朝这边冲来,扶住微微佝偻着咳喘的紫胤,“又是那预感……师尊你如何?”
紫胤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颈间压迫感愈来愈重,头脑一片昏沉,眼前屠苏的袍角渐渐变得不甚清晰,蒙上了一片雪花般的斑白,他索性闭上眼,默默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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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苏只觉手下一沉,赶忙稳住身子,一手穿过师尊两腋下撑起他,另一手抬起他的脸,却只见安然闭合的双眼,心里发急,按上几处大穴:“师尊,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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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快醒醒!”紫胤只知自己失去了片刻意识,似乎经历了整个死亡过程。他在弟子一声声的呼唤中缓缓睁眼,头脑亦渐渐明晰。
“为师无事。”入眼是屠苏略带着惊慌的担忧眼神,他出声安慰,声音如往常一般安定沉稳,并无被扼制过而产生的嘶哑。
屠苏很明显的舒口气:“师尊可还有其他不适?”
紫胤摇摇头,脑中一直以来担忧之事终于发生:“若我所料不错,此次是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之后,便是屠苏……这一瞬,紫胤只觉怀中装有玉横的盒子如此沉重,净化玉横之事,已迫在眉睫。
闻言,屠苏紧了手中剑:“欧阳少恭做下此事……弟子心有疑惑,还是想要再见他一面。”
“……罢了,我们先出去吧。”紫胤理解屠苏的坚持,只是欧阳少恭现在何方……
身上的气力逐渐恢复,他拍拍屠苏的手,示意不再需要支撑。
屠苏心领神会地放手,紫胤得以整饰自己的仪表,捋平了衣襟的褶皱,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然而不知为何,自他迈开脚步,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屠苏没有跟上来。
“屠苏?”紫胤转身,却见弟子半蹲在地,似乎衣摆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弟子不察,师尊稍等。”屠苏低着头专心解着衣摆,他脚下的尸骸身上有钩状铁器,刺入了衣物下摆,不知为何还绕过了几个圈,显得十分难解。
——
错了。
自己推测错了。
——是屠苏。
紫胤脑中突地蜂鸣起来,空旷的视野里,只剩下屠苏背后伸出的一只手臂,无比鲜明地印在脑海中。来不及多想,一道屏障发出,堵在屠苏身后。
那只妖魔般的断臂朝屠苏的颈部袭去,堪堪刺破临时设起的法术屏障,停在了紫胤的血肉里,又翻搅两下,最终被紫胤拽出,在他的法术下化为齑粉。
“赶上了……”紫胤长舒口气,捂住腹部狰狞的裂口,稍施法术,伤口渐渐开始修复,烧灼的麻痒感后知后觉地侵袭了神经。
“是为师错了。”紫胤一边修复伤口,一边对着身后的屠苏慨叹,“从晴雪姑娘那里开始,为师就错了。”
隐匿 最新更新:2017-02-22 18:35:52
“师尊!别再说了。”屠苏看得见师尊腹部,乱糟糟的血肉混杂着破碎的衣料嵌在他身体里,随着他胸膛的震动发声,血水亦不断洇湿布料,大股大股有节律的冒出。
“为师是仙身,这样的伤并无大碍。”师尊如此道来,屠苏却只关注得到他格外苍白的脸色。
怎会无碍!
屠苏抿紧双唇,一语不发,稍作衡量,便打横抱起半坐在地上的师尊。
“你……”他似乎是惊叹一声,亦或是又说了什么,屠苏不再去听,只紧揽住他的身躯,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快行至甬道门口时,屠苏渐渐冷静下来,注意到师尊亦是半晌无言,不由得低头去看他。
师尊一手虚盖在伤口上,血水已不再渗出,一层薄薄的新生腱膜覆在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脏器上,底下的经脉看不太分明,却见得到其间盘曲错节,血液微微泛出黑紫色,像是中了毒。师尊半阖着眼睫,琉璃色的眼瞳盯着虚空一点,入口处吹来的风轻拂过他的白发,屠苏觉得手背痒痒的。
“师尊?”
“……嗯。”
得到师尊清醒的回应,屠苏安下心,加快了些步伐,接近门口时,忽听得他又道:“可以了,我……为师能走。”
屠苏不太放心,又去查看师尊的伤口,见他腹部血肉确实恢复,肌肤柔韧如初,便依言半蹲,轻轻放下。不料他袍角过长,立地不稳,屠苏手疾眼快拥住他的腰,才不致使他后仰倒地。
“师尊,小心些。”屠苏松手,看着师尊整理衣物。
刚刚的袭击实在有些凶险,屠苏尚且未来得及看清,那只手臂便已被师尊毁去,如今只得从他的形貌上判断当时的情况。
师尊的束腰破开一个大洞,已经不能担起它原有的功能,腰上的玉扣也不知碎在哪处,镶有籽玉的红色挂穗不知是遗失,还是方才被师尊收了起来。总之,他如今衣物松松垮垮,气息凌乱,不复往日冷静肃然。
师尊似是也知自己狼狈,索性不再努力收拢扯开的衣服,轻咳几声,转而正色:“屠苏,你可知,欧阳少恭此时恐怕已是亡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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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夜晚,琴川外,尹千觞墓前。
欧阳少恭一手提了两坛烈酒,另一手把玩一只玉樽,也不管地上土石零碎,靠着无字的墓碑屈膝坐下。
“千觞,我们多久没有像这般月下对酌了?”寂寥的夜里,惟有寒风飕飕穿过树杈,他清朗的声音引起空气一阵颤动,渐渐散逸于远方。
他给自己倒一杯酒,略作斟酌,又全数倾入地面:“料想你该嘴馋,第一杯就先便宜你了。”
说罢又倒酒,举杯浅酌:“我的玉横,当然不会白白送与他人做嫁衣。如今我大计将成,此番前来,是来看你笑话的。”
说罢他低低笑了几声,在这一片暗夜中犹如鬼魅,然而霎时笑声即止,他捂住口鼻,手掌后传来几声闷咳,鲜血自指缝中流出,隐于辨不出颜色的衣摆里。
放下酒樽,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把掌心攥住的血液擦净,又取了酒坛,灌下一大口酒,胸口里马上火烧火燎起来,盖过了原本的痛楚。
“我今天才觉出,这杯中之物,还是有些好处的。”再一杯酒灌下去,“可惜了。”
他磨挲着未开封的另一坛酒,若有所思。
沉吟了半晌,他忽地起身,提酒将其砸碎在石碑前:“哼!堂堂巫祝大人,竟落得个魂魄不入轮回的下场!”
四周气势一凝,连风似乎都臣服于此种难以名状的威势里,不再呼啸而过。
少恭拧眉,目光定定地看着无字的石碑,叹了口气,周身凝固的气势松懈下来:“罢了。”同时以指成刃,缓缓于石碑上书“尹千觞之墓”,石粉扑簌簌下落,沉进还没完全渗入泥土的酒液里。
他又沉默着灌酒,许是烈酒醉人,再开口时,语气愈加温和:“一样是困兽之斗,你倒走的洒脱。”
“你有个好妹妹,却不见你珍惜,不如……”
“呵,晴雪也不过是我的棋子……”
“对,和你一样,不过是我的棋子……”
少恭重又倚在石碑背面,喃喃道。
他模糊的眼前依稀闪现晴雪温情又柔软的目光,轻轻浅浅的微笑,烈酒已然不能盖过躯体甚至是灵魂上的疼痛,他不知这是临了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笑了笑。
“我会赌赢的。”
……………………………………
紫胤调息完,将身体中的毒物逼出,缓了口气,期间,他感觉得到屠苏一直默默看着自己,视线一刻也未离开过,知他担忧自己的伤势,心头微暖,道:“本是小伤,屠苏不必忧心过重。至于方才为师所言,你且听我细细说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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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师尊早先的预感里,晴雪姑娘实为欧阳少恭所杀,而非意外。”屠苏抱臂沉吟,如此一来,上一次师尊的预感,指向的是先生,而此次……
“屠苏,这便随为师回去。”屠苏抬头,只见师尊眉峰微蹙,琉璃色的眼瞳中泠光流转,却全然是担忧之色,“为师推算不出你会否再遇杀身之祸,只有远离这是非之地,才多几分把握。”
屠苏磨挲着剑柄,目光微微躲闪起来。他实在有些犹豫,一方面未见到欧阳少恭尸身,他不愿丧失寻人的希望,何况他想与之当面对质——他还是不愿相信,当日能与自己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的少恭,会是穷凶极恶之徒。
另一方面,师尊如此关护自己,怎能为一己私心,再陷师尊于险境?他又回想起方才师尊血肉尽显、面色苍白的模样。
……决不能让师尊再受伤!
那便不如只身去寻人……
屠苏咬咬牙,便要跪下向师尊请罪离开,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晴雪与红玉的脚步声,然而下跪之势已不能阻挡,只待听到膝盖骨磕上青石板的碰撞声。
屠苏低头闭眼,心道怕是会让师尊难堪,自己实在有愧于他……
一只有力的臂膀挽住自己身躯,阻住了这股势头。
“待晴雪姑娘道出她的打算,你再决定不迟。”耳边师尊语声沉稳,一字一顿十分坚决,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引得屠苏升起一阵痒意,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借了力站好,默默点头。
“咦?苏苏和仙人师父在做什么?”红玉晴雪二人走近了。
“晴雪姑娘可是有了发现。”师尊轻咳,硬生生转移话题。
听见这询问,晴雪转眼便把疑虑抛之脑后,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我没有什么发现,所以少恭一定还好好的!”
屠苏不解,向红玉递过疑惑的眼神。
晴雪欣然道:“少恭有一把十分在意的琴,常年放在寝室中,用结界保护着,不许任何人碰触,连除尘保养这样的事都是亲力亲为。他若是还有余裕,定然会带着琴走,如今琴不见了,自然说明少恭还好好的活在哪里。”
不知为何,比起师尊的推测,这次屠苏倒更愿意相信晴雪的想法。
晴雪本性纯净,凭感觉交友,却往往有识人之能,她与少恭相处日久,尚且如此与他交好,那么,他定当得上一向留下的印象。同样,晴雪能根据蛛丝马迹推出少恭境况,也确实可信。
“我想去找少恭。”晴雪顿了顿,“当时是少恭不放心玉横才让我带走,现在有苏苏的师尊在,我就可以放心去找他了。”
“这……”屠苏不由得看向师尊,见师尊微微点头,又朝红玉递了个眼色。红玉便心领神会:“晴雪妹妹只身寻找,不如路上伴一人有个照应,可愿我与你同行?”
“红玉姐姐有空?那太好了!”晴雪欣然应允,朝这边行了个礼:“那我们就出发了。”
难脱迷雾 最新更新:2017-02-22 13:20:36
回到原先的小院后,二人稍作休整。
这日,至寒月初升之时,屠苏被师尊叫来,坐在窗边,欲共商玉横之事。
窗户被支起一条缝,丝丝夜风携冷气袭入,吹着烛火晃了晃。
时日已近寒冬,风势凛冽,屋中并未生起炉火,即使是屠苏,也多少有些冷,心道这窗大约是白天师尊为透气所支起,而他仙身大成,大约并不在意这一点小小寒气。
……所幸也不会说太久,权且当是修身炼体吧。
……
“……我将那玉横净化后,少不得要寻怨魂集聚之地做番尝试,届时屠苏……在这里等为师回来便好。”师尊似乎有一点犹豫,视线在窗边徘徊不定,“你也该累了,去歇息罢。”
屠苏点头起身,奈何在寒室中坐了许久,血脉一时不畅,脚踝发麻,起身又猛,便站不稳。他身体晃了晃,扶住桌角,面上便有些发红,急匆匆道“弟子告退”便转身欲走。
“等等。”屠苏依稀听到身后一声叹息,止了步。
“是我疏忽了。”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关窗声。屠苏回头,便见师尊点起了屋里闲置许久的火炉。
“你还是随为师一道罢。”说罢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厚实披风,给屠苏披上,熨帖地系上绳扣,“这几日各处奔波,倒把这事抛下了——山间清寒,我这里给你备了几套冬衣,回屋去换上。”
师尊低头给自己系着绳扣,屠苏看着他专注的眉眼,欲阻他亲力亲为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却不愿再动手了。
如此……安定而温柔。
师尊却停了停,又解开刚刚系好的绳扣:“为师还是和你在一处为好,往后你就睡在这里。”
屠苏愣了愣,一时做不出反应。
心却砰砰跳动不停,吵得他无法静心思考。
犹豫间,师尊已熄了灯烛,静坐在椅上入定,他亦不知何时被推到床旁,只待就寝。
…………………………………………
屠苏无比清醒地躺在床上,师尊就在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他清浅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屠苏不由翻了个身。
他依旧心如擂鼓,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
“有为师在,屠苏不必担心。”黑暗里,师尊忽的出声,似乎以为屠苏因为忧心那些见缝插针的意外,才迟迟未眠。
屠苏本并非因担忧而清醒至今,然而听见师尊安抚,一直砰砰乱跳的心却慢慢平静了下去,亦不再执着自己的疑惑。不知不觉,沉入深眠。
…………………………………………
紫胤给屠苏盖上层毯子,又退回原位,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他安静却显得疲惫的睡颜上。
在他的印象里,屠苏从未平平整整地睡过哪怕一个晚上,总是如这般,在沉眠中渐渐蜷缩起来,把手边的东西紧抓在怀中。
过去是焚寂——自从他被告知焚寂有吸煞之能,这把坚硬冰冷的嗜血利器就成了唯一伴他安心入眠之物。
而现在——紫胤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断剑,摇摇头。不知他只身在外的夜晚,都是如何度过……
………………………………………………………………
许久,渐有光从窗纸透入,室内一片朦胧亮光,盖过了快要燃熄的炉火。
屠苏难得神清气爽的醒来,只觉周身舒畅,不复往日僵硬,动了动手脚,才发觉自己早把前夜盖过的被褥团在怀里,而身上盖着的另一条毯子,则并未见过。
是师尊……
心间又有暖流。
他起身去寻放在枕边的外衣,却未寻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厚实的深蓝色冬衣,肩臂的铠甲连同他身上的一些饰物沉沉压在最上。
他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师尊身影,凝神感受到屋外有熟悉的法力波动,便匆匆穿衣收拾。
屋外,湛蓝色的术法光芒包裹了一颗闪动着柔和微光,如鲛珠般莹润的玉珠,然而仔细看,玉珠中还有丝丝缕缕黑气纠缠着盘踞在中央,那股清气缓缓消磨着中央的异色,亦不断被吞噬着。
“这是……玉横?”待师尊施法暂毕,屠苏开口,盯着他手中颇为华美的玉珠,有些诧异。
“只是先前它被术法封印,不显本色罢了。为师略作估计,半月当可完全净化。”
他收起玉横,上下打量了屠苏一番:“衣服可还合身?”
“……很合身。”屠苏未料,师尊问他的头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多少有些诧异,却不自觉的,连眼神也柔软起来。
师尊绕到他身后,拉平脊背上的面料:“却是有些紧了。”
他微微摇头:“都说过为师面前不必客气,当真……”
“……弟子惶恐。”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不由得绷紧了脊背。
仿若有一阵奇异的暖流从师尊指尖流淌出来,所过之处,经脉皆传来未明的酥麻感。心中亦升起微妙的高昂之意,仿若师尊的手牵着一根丝线,轻飘飘将自己提在半空中,脚下是云海腾卷,又若醉醺,令人难舍。
“为师无能,若是能解你苦楚,也不必将你困于天墉城中,如今,又不得不让你在此处……”他忽自责道。
师尊为何如此妄自菲薄?
他这样的人……绝不该因自己如此懊恼。
“弟子能事于师尊身侧,已心满意足,并不求入世。”屠苏打断他的话,少觉突兀,却不愿意停下。
“师尊莫要再提弟子委屈之说,弟子日夜有师尊守护,更复何求?何况我诚心与您相交,折服于风姿…时感欣悦,亦尝知犹如亲友在侧的特殊温情,弟子并无遗憾,亦无苦楚。”话至中途,屠苏已对上了师尊难得微微睁大的眼睛,只见其中流转着难以名状的波光。
这种如若冰泉融流潋滟的波光,屠苏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次次记忆深刻——
过去自己受煞气侵袭难以克制杀意而自残时、竹林下与师尊曲意相合一坐一立相对静默无言时、女娲神像下那个温暖拥抱前、青玉坛石道中被自己揽于怀中后……
然而这样多次,他却也未能明白其中含意,甚至亦不知辩解这一通究竟有何用。
只是每每与师尊相处,总觉仿若身处晨间薄雾,虽缭绕在身侧,却总隔了层烟朦。而这层烟朦,又非长久存在,时不时忽的散清,露出天边一弯浅淡残月,勾动心绪波澜顿生,刚想体味,却见残月再次消失在茫茫雾气中,徒留……意犹未尽。
气氛一时凝滞,他定定地看着师尊,略显焦躁地磨挲着腰带上的坠饰。
“……当真,如此?”许久,师尊打破沉寂。
屠苏未动,沉默着注视他。
“屠苏做如此想……亦不错……”师尊眼神初有几分闪烁,后又归于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模样,“为师甚慰。”
——又归于雾中了。
屠苏并未做声,移开了视线,又听他道:“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为师尚有许多并未教过你,趁此机会,屠苏可有所好?”
——雾气便层层交叠。
“……全凭师尊定。”
“为师手边恰有棋盘棋子,如何?”
屠苏点头,亦步亦趋跟着他入了屋中。
初悟 最新更新:2017-02-22 13:38:28
“少恭曾与我说过几处落脚的地方,我们刚从琴川过来,那就先去……江都好了。”风晴雪仔细想了想,微微仰头,向红玉征询。
“那便依妹妹所言。”红玉点头,“我们这就出发。”
不久,二人站在一处高大的牌坊前,后有小桥流水,回环曲折,将要入夜,其后看不分明,便只觉蜿蜒幽深。
再往里行,桥上人渐多,初时只见得到粉黛浓妆的年轻女子,招摇着暖熏的香气娉婷而行,渐入深处,便常见郎妾出双入对语笑嫣嫣,虽时值寒冬,气氛却仿若暖春般醉人。
行至尽头,终于见到了半掩在夜里的小楼。小楼四周繁花烂漫,本身亦可称得上是雕栏玉砌,然而二人面前却有一人,容色竟还要胜却这寒冬中盈盈盛放的花簇,虽未作盛装,却相当博人注目。
“想不到我花满楼竟有一天要做女人的生意了,呵~”女子以团扇遮面轻笑,目光倾注于晴雪身上,“小妹妹,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我……我……”晴雪一时结舌,回头颇似求救一般看向红玉。
“我们到此是为寻人,寻一名为‘瑾娘’的女子。”红玉早料到此处是何地,无奈之中亦有万分庆幸——还好未放晴雪一人离开……
“哟,你们找她何事?”瑾娘闻声才注意到晴雪身后一袭红衣的存在,不由心里警戒,渐渐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意。
“是少恭的事……”晴雪虽心有疑惑,还是暂且置于脑后。
“?!”眼前女子摇着团扇的手骤停,面上的笑意也迅速消失:“你们随我来。”
二人随她入了楼中,只见楼上楼下装饰截然不同,楼上更似佛堂静室一类,以屏风隔断,一侧空无一物,另一侧也只放了一张低矮长桌,寥寥几个蒲团,室中燃着檀木香,驱散了人胸腔里积了一路的脂粉气。
“我就是瑾娘,二位与少恭是何关系?”辅一安定下来,瑾娘急匆匆问。
“你……近来见过他吗?”晴雪闻言脱口而出。红玉见状微微叹气,将手放于晴雪紧张地攥成拳的双手上,轻拍了几下。
“我们是他的朋友,此番前来,是为向你打听他的消息。”
红玉冷静地将青玉坛所见扼要述出。
语罢,便见瑾娘颓然放下团扇:“我早劝他……哼!如今真把自己搭进去了!”话至中途已然另起愤愤之意,她啪的一声把团扇拍在桌上,“你们身上可有沾染他气息的东西?时日越近越好!”
晴雪只管搜寻身上零碎的物件,心急之下便有些毛手毛脚,红玉摸摸她的额头:“不要着急,他不会有事的。”见她平复了气息,转而又问瑾娘,“不知阁下意欲何为?”
“你们既然听少恭说过我,怎不知我的卜算之能?”瑾娘许是怒气当头,语气里都带了几分火星。
说话间晴雪已找出了当初装玉横的布袋,交于瑾娘手中:“这个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从桌下拿出些卜卦器具:“你们可先在楼下稍候,”
过了一会,瑾娘从楼上下来了,眉头深锁。
“不成……难怪以前他从不让我为他卜卦…………单凭卜卦之术,我竟测不出他的去向。”她将布袋还于晴雪手中,摇摇头,“我还可开天眼一试,只是不久前刚刚用过,这几天怕是无法打开第二次,要是你们信得过我,不妨在我这花满楼暂且住上半月,等我开一次天眼。”
晴雪已稍微冷静一些,她捏着手里的布袋,心里有几分了然。
其实早些时候,早到刚刚碰见少恭一行人时,她就偷偷用幽都法术探查卜算过每个人。
除了作为千年古剑剑灵的红玉,只有少恭的魂魄异常混乱,生出几分难辨之意。那时起,她就明白少恭断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普通术士……如今,寻常卜算测不出少恭境况,实在意料之中。
“瑾娘姑娘所说天眼……莫非是……”红玉稍作思索,面上难得显出了些好奇神色。
瑾娘观其面色,点头便道:“就是你以为的那个。”
“那我们便多有叨扰了。”红玉立刻行了一礼,“承蒙相助,我们自然是信得过您的。”
“你倒是……呵,不错不错,我带你们去休息。”瑾娘本来对红玉颇为忌惮,起初是因她身上气质不凡,而今见她有礼而知进退,兼具妩媚大气的外表,竟产生了仿若君子同道的惺惺相惜之感,便急着安置她们,好快点去整饬自己。
……
“红玉姐姐,天眼很厉害么?”进了屋中,暂别瑾娘,晴雪问起红玉。
“天眼传说可窥万事万物,只是窥视者会因所窥之物相异而承受不同惩罚,她肯帮我们开天眼,已经是帮了大忙。”红玉拢拢袖子,“我活了这么久,对于身负天眼之人,也只是听闻过,他们所受天谴繁重,故而年幼夭折者居多,且极为稀少。而这位瑾娘姑娘能安稳历过许多年岁,想来心智非凡。”
晴雪点点头,神色不似方才怔愣:“少恭认识好多厉害的人,一定没问题的。”
“是啊,晴雪安心等着便是了。”红玉观她眉宇间滞色一清,亦放下心来。
………………………………………………………………
夜里,屠苏睡下了,紫胤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却并未如这几天来一般入定。
屠苏究竟想要什么?
他难得如此明确地对自己提问,然而他亦明白,答案早已摆在那里,只是他不愿去碰触罢了。
似乎过了头。
不……师父爱护徒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反倒是过去自己未尽责……
紫胤还曾想过,不同于陵越,将来屠苏若是出师,可自成一派、可入世斩妖除魔安定四方、亦可再回天墉城接替自己,甚至可以归隐一方,闲云野鹤。
不过,这许多不同的选择中,自己总会与他成为相交淡如水的朋友,若是再时不时一同品剑抚琴,便可称得上生平快事,然而他并未料到,屠苏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折服于风姿……
思及此,几日前屠苏的话,重又回荡在耳边。现在想来,不知为何,那时自己实在惊诧过了头,之后如何回应的屠苏,也未作仔细考量。
寻常师徒之间,弟子仰慕师尊风姿,实在再平常不过,屠苏不过是不善表达……
当真只如寻常师徒间弟子表明尊师之意?
屠苏该是同陵越一样,向往自己的高深剑术与广博阅历,而自己恰又每每救他于危难中,便更多了感激与崇拜,不愿见自己尤自菲薄,这才有了那一番话。
然而屠苏却说:我与您诚心相交……
关护屠苏,不过是因为他的焚寂剑是万里挑一的绝品罢了。
若是如此,何必带他回天墉城收为亲传,教导十余年?又何必次次为他清煞静心,寻找不下千种古籍以解苦痛?何必初闻他下山不顾伤势未愈亦要寻他护他?又何必,以结界,以言语、以情分……将他困于此。
死劫躲过了一次,躲过了两次,这些天过去,亦再无预兆,自己将他留在这里,究竟是出于谨慎,还是,私心?
过去的那些清澈且温暖的回忆自此,忽然都蒙上一层暧昧纠缠的雾气,仿若心魔顿生,难守灵台清明,回过神来,紫胤已近了床铺,低头抚上屠苏眉心一点朱砂,缓缓顺着拂过眉毛入了鬓角,手腕处被他温暖的吐息激起一阵酥麻。
他忽的退开,指尖上已然残留了柔软而细密的发丝触感。
他一甩袖,背着手出门,然而那只被攥得紧紧的手,尚且有如烙过印,擦过发丝处的灼热感,久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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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雪实在耐不住性子等,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步。
“妹妹莫急,我们去外面透透气。”红玉牵起她的手,拉她出了小楼。
楼外仍如她们初来时繁花交映,而今夜将近朔月,夜空中清辉暗淡,惟余星辰争辉,亦另有一番景致。远处有笑语声声,兼之琴瑟丝竹歌声莺莺,烟火红尘意颇为浓重。
“哪怕此处不成,不是还有另外几处么?我们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有线索。”红玉坚定看着晴雪双眼,纤纤玉手去抚她眉间皱痕,得她回视,又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晴雪是好姑娘,不会遭上天薄待。”
“我……”
“要是老娘算不出来,大晚上你们这就要走不成?”瑾娘倚在二楼木栏处,美目怒瞪,倒与身上盛装华服颇不搭。
“瑾娘姑娘勿恼,我们这就上去。”红玉知她说是气话,心下安定,想来少恭之事有了眉目,正欲行礼,便被晴雪拽着急匆匆进了门。
“少恭此时无虞。”瑾娘挑了最重要的先说。
晴雪长长舒了口气,这些天来消失无踪的微笑又渐渐回到她脸上:“太好了……那您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方位我只得到大概,应是在西北方,周有群山环绕……山中有薄雪……”瑾娘努力将纸上艰涩的文字译出,“他此番劫数未过,却又有遇死逢生之象。”瑾娘抬头:“依我看来,还是先找到他为好。”
“西北方群山……雪薄……”晴雪喃喃,“这样一来范围缩小好多啊。”
“那我们明天就动身吧。”她拽拽红玉的袖子,悄悄说。
“我可听见了!哎,要不是老娘还有这么多姐妹在这里,一定要和你们一块儿上路…………罢了,再有什么需要,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来这儿找我。”瑾娘叹口气,却也对晴雪这样纯然的性子生出了几分喜欢,她摆摆手,“去吧去吧,明早就不给你们送行了。”
交心 最新更新:2017-02-22 15:11:56
傍晚时,有小雪纷扬飘下,后又渐渐转成鹅毛大雪,天地之间,一时雪雾弥漫。
屋外又有竹枝折断的轻音,随后便是屠苏的落子声,紫胤本来盯着棋盘的局势,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到屠苏落子的手上。
棋子是玉制,分黑白两方,屠苏执了黑子,便有了分明的颜色。近来又常常下棋,食指的指甲稍稍磨平了些,在烛火下泛着莹亮的光泽。
紫胤看过许多人的手。
单凭一双手,便可断出他是否执剑,又有何许境界,与剑契合与否,有时甚至看得出持剑者惯用招式、短处,并由此判断其趋好为人。屠苏的手,仿若天生为执剑而生,筋骨修长强韧,经得起百千种不同剑招的修习,然而这双手,却最适焚寂。
焚寂,一把无鞘可出无尖可刺却也不可轻易挥动的绝世断剑。
一把,带给屠苏如斯命运的,凶器。
可惜。
直到再一次听见竹枝折断声,紫胤方回神,烛泪比起方才,已然在它脚下聚了更多。
棋局里,黑龙尾被白龙刺了一下,血液却收不住,隐隐有溃散之象,然而屠苏落了一子,便鲜血淋漓斩了一整条龙尾,无尾之龙獠牙爪锋反而利落起来,直逼白龙心脉。
“……屠苏可曾想过退路?”紫胤只觉杀伐之气迎面,然而他面对的敌人,却早已伤痕累累,满身浴血。
“孤军奋战,无路可退。”屠苏摇头,眸色沉沉,似乎有些泛红,“既然做了,便不悔。”
紫胤定睛观他眼中神色,黑眸一如往常沉静,那抹红似是幻觉。
“……这盘棋,我若再守,便要输了。”紫胤提子,在棋盘上停驻片刻,终还是将其放回棋盒,“今日就到这里罢。”
屠苏却未动:“师尊为何不应战?”
“……”紫胤别开头,无端觉得屋中炉火烧的太旺,教人发闷。
“今日乏了,早些休息罢。”紫胤起身,专心收敛棋子。
“弟子……知道了。”屠苏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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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的似乎只听见落雪声。
紫胤受杀气激发,从入定中惊起,转头便去看床上的屠苏。
床上有一人影,直挺挺坐在边上不动,无声,无息。
紫胤走近,却见屠苏双目紧闭,眉头皱起。
他忽想起今日该是朔月,未听屠苏称起,自己便也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屠苏?”今夜与往昔相异,并未有煞气满溢出屠苏周身,然而这般静默的屠苏,反而更令人不安。
他试探着搭上屠苏的脉,输了些清气。刚要放手时,却猛地被一直未动的屠苏抓住。
“屠苏?”他动了动手欲轻轻甩脱,却被屠苏抓的更紧了。
“师尊。”屠苏并未睁眼,梦呓般轻道。
紫胤僵住,这语气实在太不像他,无比柔软,如水沁入人心。
却在他心里刻下深深印痕。
“你,说过。”语声渐渐轻不可闻。
“会一直。”
“在。”
最后一字甚至轻过落雪,紫胤并未听清,却直觉有异。
屠苏缓缓睁眼,红芒大盛,随之而来的便是猛烈如罡风的杀气,冲着近在咫尺的紫胤袭去,他一时被屠苏制住一手,只用左手去抵挡突然直取面门的掌风,然而还未触及预料之中的袭击,右手的钳制便被放开。
紫胤移开面前抵挡的左手,却见面前的屠苏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眸色红黑交替,他手上迸出青筋,仿佛要在脖颈上抠出五个血洞来,压抑的低吼自他紧咬的牙缝里迸出:“师尊……快走……”
紫胤闭了闭眼,终于捏紧了拳头。
“我……竟还要你来维护!”
“宁肯自残,也不肯再挽留我,你就当真如此自轻么!”紫胤猛地甩袖,在屠苏眼前掠过一抹蓝白清光,他扳下屠苏双手,压于膝下卡在床上,屠苏便被迫佝偻了脊背。他便顺势欺身而上,捏住屠苏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我还不惧你这煞气!”
“不……”屠苏痛苦地闭上眼。
“为师在你身边一日,便不会让你受诸般苦痛。”紫胤捏着屠苏的手忽的放松,叹道。
屠苏只觉口中苦涩,哑声道:“那师尊可愿让弟子永不受苦?”
紫胤彻底放开了对屠苏的压制,浅色眉毛微蹙,他俯视着屠苏紧闭的双眼,琉璃色眼瞳中似有华光流转。
“是,又如何?”
屠苏猛然睁眼,些许暗红色还残留在其中,他就这样直直陷入那片如明镜湖泊的瞳中,怔怔说不出话。
“以后绝不可再如此自轻自贱。”紫胤再未移开视线,他看着屠苏眼中的猩红逐渐转淡,朝他伸出手,“向我立誓。”
屠苏低头又怔怔盯着紫胤的手掌,许久,将手搭上,攥紧,自然地翻转过来,贴近了自己的唇,阖眼轻轻磨挲着,似乎在确认这并非幻境。
半晌,屠苏轻声,一字一句道:“百里屠苏在此为誓,不复与君离。”
紫胤只觉手背上一阵温热,甚至轻轻擦过了柔软的皮肤,听闻屠苏所言,脑海中一空,忍不住抽手甩袖:“当真……逆徒!”便转身欲走。
屠苏伸手一捞,拉住他的广袖:“师尊?”
紫胤并未回头,却止了脚步。
“……嗯。”
他听见屠苏的轻笑声:“师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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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师尊又坐回了原处,屠苏便看不清他表情,然而心下却安然更胜以往,“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师尊沉稳的嗓音如今在他听来,似乎也夹杂了更胜往日的温柔。
“天寒露重,师尊来床上睡,更暖和些。”一片漆黑中,屠苏即便辨不清师尊表情,也已然猜出几分他面上的窘迫来。
但他却不愿再退步了。
唯独面对师尊。
总还想攫取……更多温暖。
“……”师尊似乎僵住了,身形一动不动。
屠苏坐在床边静默着等了许久,师尊才慢慢起身:“……你说的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