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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爱吃虾条/喵淼一一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57

说罢一步步走来,在床铺边上褪下外袍,随手搭在一侧的屏风上,接着卸下头冠,一头白丝如瀑倾泻。他低头看屠苏,便有许多发丝遮掩了额头与鬓角,又消减了许多冷意:“往里去些。”

屠苏听着,忽觉出熟悉感来。

少年的回忆蓦地浮上心头,那些受煞气折磨的夜晚,同样是一番痛苦之后,师尊便是这样说着,携着遍身安定的清气与好闻的檀木香,轻轻坐在床头,讲上那么一两件旧事见闻,哄自己入睡。

鼻翼间,又有了檀木香。

……………………………………………………

窗外响起几声鸟雀的清鸣。

怀中似乎有什么……屠苏还未睁眼,已感受到了颊侧柔滑的发丝。

鼻翼间有依稀且熟悉的香气。

昨晚……师尊……

屠苏没有睁眼,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心中塑就怀中身形。

温暖而充实。

“……晨起修炼不可耽搁。”师尊忽然出声,嗓音带着些睡醒的低哑。

“弟子遵命。”屠苏尚且有些贪恋手下触感,却也很快起身,怀中一时不复温暖。

不过,来日方长。

……

“弟子为你束发可好?”紫胤正挽着披散的白发,一件件套上外衣,桌上的桃木梳便被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执起。

“……”正待紫胤寻由拒绝,屠苏已然将挽在身前白丝缎般的长发收于手中,轻缓梳过。紫胤看见他低头认真的眉眼,心中一时有若春水融动,从善如流地坐于椅上。

仙路漫漫,能得如此一人相伴,纵有千般艰险,亦无怨。

屠苏的手放的实在有些过轻了,紫胤只听得到梳齿擦过头发的沙沙声,甚至还未觉察出料想中的牵扯感,已然听见屠苏略带了些不舍的语气:“师尊,好了。”

桌上还放着他前一夜摘下的头冠,紫胤略带了些疑惑,回手抚摸,触到的是披散着的发丝,再向上,则像是带着流苏穗子的发绳,不算太紧地束住上半部分的些许发丝。

“这是……”

“弟子曾见师尊友人所赠的剑穗,颇为雅致,便借其形制,编了这一件,方才觉得很适合师尊,便用上了。”屠苏扶着紫胤的肩,渐渐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似乎顺着发丝潜入脖颈,仿若被何物蛊惑般,他捞起一把白发,低头于唇边轻嗅:“果真……很适合。”

“君子加冠以厉心……”紫胤只觉一阵暖意忽从身后拥上。

“弟子离加冠还需两年,到时还要师尊为我主持。”

“……当然。”紫胤颇有些无奈于屠苏转移话题的本事,却也不由在心中刻画着屠苏加冠时的模样。

该是少年意气,兼之他独有的安静气质罢。

“师尊?”

紫胤转头,额头堪堪擦过他的脸颊,他稍退后了些,只觉屠苏眉心的那一点朱砂格外鲜红,连眼底似乎也被映衬得泛起些深红色。

如今这样,已然很好。

等等!

紫胤忽地抚上屠苏眼角,仔细观他眼底颜色:“为何过了朔月,眼底血红仍未消去?”

屠苏神色茫然:“朔月时眼底会变色?现今体内煞气确实很是平缓。”

紫胤做了番探察,却未查出有异之处,只好道:“若有不适,即刻告知于我。”

屠苏点点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天色已大亮,道:“前日师尊教的剑法,弟子还有几处不明。”

“去前院罢。”

年会 最新更新:2017-02-22 15:24:43

“屠苏此次下天墉城,可尝度佳节?”紫胤略略算了日子,忽然想起这时已该是年节。

天墉城独立于这一方红尘,门派长老大多性情淡漠,不喜操持此等喧闹事务,门中弟子又多是俗家出身,为不招致徒然的嗔欲痴念,便更不愿提起。如此一来,屠苏其实并未体会过这人间百态之一。

“……弟子只是听人说起过。”屠苏正将院中落下的薄雪扫入竹林中,闻言摇摇头,道,“师尊有何打算?”

“我欲于初六访友,需下山几日采买些杂物,屠苏与我同去可好?”

访友确是实事,却并非要年会上特有之物。只是念在屠苏再沉稳,也未过及冠之年,这些日子将他困于此,是不得已之举,如今预感许久不再,玉横也已净化完全,不惧那些离奇的袭击。自是该让他去那世间历练几番,感受酸甜苦辣红尘纷乱,多经历些不同风景,将来……

当能长久立于身侧。

“好。”屠苏放下扫帚,“弟子去收拾些行装。”

更重要的是……紫胤脑中又响起红玉的传音符“西北群山雪薄”

此处近秦陵,正在群山之中……前些日子又恰好下了雪。

若欧阳少恭当真意在屠苏,那他便是拖着伤病之躯,以一介丹师修为,从衡山行过繁华的苏杭之地,至此霜寒雪冻、人迹罕至、鸟兽绝迹的秦陵山间……

虽匪夷所思,然而红玉如此笃定地传回,便定有依据,十分可信。

此次带屠苏下山,或许就有躲避锋芒之意。紫胤潜意识觉得,欧阳少恭与屠苏,定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繁杂关系,二人相遇之时,屠苏才最为危险。

湖北安陆县

年关将近,已是朱红之色满目,衢道上四散吆喝着贩卖年货的摊贩,行人纷纷,虽不至摩肩接踵,却也自有一派忙碌景象。

路上有两道格外出众的身形,于闹市中随众人流动,却一如闲庭信步。二人装束相异,气质却相仿,其中便有一种安静而默契的氛围默默流动。

“他们怎么样?”瘸腿的小乞丐朝身边的偷儿使了个眼色,朝一个方向努努嘴,悄声道。

偷儿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扫了一眼,便见着两个衣着不凡的富家哥儿,其中一个背了把中看不中用的剑,梳着女人家才捣鼓的长辫子,另一个规规矩矩戴着玉制的发冠,十足的书生模样。

他心里咂摸咂摸,朝小瘸子眯眼笑了笑,便转身迅速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

“师尊需要些什么?”屠苏走在师尊身侧,忍不住频频转头去看他幻化后的形貌。

黑发黑眼,眉睫如凡人,不复出尘缥缈之色。

虽说他作为仙人,本已跳脱死生老病,但这副形貌又将他硬生生年轻了百余岁。除却眼中由岁月积淀的沧桑,屠苏甚至要以为,他们是出来游玩的同龄朋友。

“屠苏可有中意之物?”师尊眼神漫不经心地在摊位上游离,似乎并不着急。

“……并无。”屠苏其实有些好奇各式各样的年货,不过想到师尊一向不喜此类喧闹之地,便一心想着找家清净些的旅店,再替他找寻所需之物。

………………………………………………………………

“……荷芳斋的点心最是不能缺!”紫胤听身边行人如此道,便见不远处店铺客人来来往往,忽的心头一动:“屠苏,这几月来,你都吃些什么?”

“山上的一些野物还有……弟子已修习了辟谷之术。”

“胡闹!你还未及廿年,怎可随意修习辟谷之术!”紫胤一下止住脚步,习惯性地甩袖,然而须臾之间便明了其中缘由,身体不由一僵,又道,“……是为师的错,未考虑这点……”说罢便抬脚欲行:“我们先去买些东西吃。”

然而正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忽然迅速闪过,从紫胤身旁蹭了一下,便欲混入另一方人群中。屠苏直觉不对,手疾眼快捉住这小贼:“交出来!”

那偷儿指了指嘴巴,又摇摇头,用无辜的眼神仰视着屠苏,显得单纯又迷茫。

“……不,不要为难他……”声音是从人群后传出,随后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副乞丐装扮:“他只是饿了太久了,实在求求二位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他是哑巴,我是个瘸子,我早告诉他我们没有年可过,他偏不信……快把两位公子的钱还给他们!”说着小瘸子拐了那哑巴一肘子,他才磨磨蹭蹭低着头从裤脚隐秘的口袋中掏出两个钱袋,捧在手心递给屠苏。

……………………………………………………

屠苏一摸腰带,才发觉自己的钱袋同样被顺走,他虽气愤,却也心有不忍,只道世道不平,总难有十全十美。他从自己袋中掏出了一半银子递出:“以后不可再做此事!”

“大恩人!多谢!多谢!”那小瘸子接过银子,拉着哑巴趴在地上朝屠苏二人磕了好几个响头,二人便起身走远,渐渐地消失在人群里。

“你的银子从何处来?”屠苏忽听得师尊问道。

“弟子揭侠义榜攒了些钱。”他又见师尊皱眉:“那屠苏当已知谋生不易。”

屠苏未明其中含义,只是顺从地点头。

师尊忽的加快步伐在人群中穿梭,走出一段路后,又回头拉住屠苏袖子:“跟紧为师,勿要走散。”

二人渐渐穿出了人群,拐进了街边的小巷口,两侧皆是围墙低矮的民居。愈往前走,初时还可见灯笼高挂,门联新帖的和乐之家,渐渐便有了屋舍蓬草交掩仍旧破陋不堪的饥寒贫苦人家。屠苏又跟着师尊拐过几条巷道,隐隐约约听见许多孩童哭泣的呜咽声。

“这是……”哭声随着师徒二人走近愈发清晰,远远地,屠苏看见许多半大少年,皆作乞丐的褴褛打扮,聚在一个仅由枯木枝和碎石块围起的小院中。

院中有三四个约莫而立之年的混子,或坐或站,正朝这群少年一个个索要着什么。另有一人在外围,用力地鞭打一个血红色的东西,旁边还有许多趴在冰冷地面上的少年注视着这一幕,连绵的呜咽声便从这里发出。

“屠苏可明白了?”师尊比往日还低沉许多的嗓音压过他耳边幽咽声,屠苏认出先前的乞儿皆在其中,皱眉盯着那几个施虐的男人,正欲出手搭救,却被师尊一手拦下。

“人间事,自有其解法,除却妖魔作祟,任由此等因果缠身,为修仙者大忌。”师尊眸色沉沉,执意拦下他,再不让他前进一步。

“修仙者本该以济世为任。”屠苏剑已持在手中,然而手中虽有剑,心中却十分迷茫,师尊绝非为自身修为见死不救的逞利之徒,此次该是有其他打算,可为何到如今还不出手?

“屠苏当知我意。”师尊拦住他持剑的手,直视他双目,黑眸中闪烁着星芒。屠苏不由得思索方才师尊所言。自有解法么……

………………………………

“铛——铛——”铜锣声由远及近。

“收地租的来了!?”外围那个男人鞭打得累了,揉着手腕斜倚在门口的一棵光秃秃的树旁望风,忽听见远处熟悉的声响,忙回头吆喝另外几人,“走走走,这帮小兔崽子改日再收拾,他们跑不了!”

语罢,里面的几人朝这边嗤笑:“就你耳朵灵!老子怎的甚都听不见!”

“你倒是走啊,这几个身上肯定还有油水,你不要我可拿了。”

“你也就瞅着小子们欺负,收地租的——好像真是……!”其中一个凝神听了听,面色青了青,放下了手上提起来的少年,朝外边走来。

“这个声儿……走!”这人也不再管另外三个,拔腿便跑。

见一人急逃,最初听见的男人跟着朝向一个方向逃去,院中另外两人这才知是真,亦追着先前两人面色青白地逃远了。

“我们也得走啊……”少年中渐有窃窃私语。

“可是不能把老五老六扔在这啊!”少年不愿放弃已被鞭打得奄奄一息的另外几人。

哑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瘸子,便站在他身前蹲下身,又扭头朝他笑笑。

“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你当然得背我。”瘸子一巴掌将他的头扭正,毫不客气地扔下拐子跳上他的脊背,“跑快点。”

哑巴身形亦很瘦小,背着瘸子摇摇晃晃站起,听到这一句,竟也能勉勉强强跑起来了。

二人行的离小院有些距离时,锣声忽的停下了,便见二人转过街角朝这边走来,一人手中拿着铜锣和梆子,另一人手刚从他的肩上放下。

“停下。”瘸子眯了眯眼看清二人相貌,一时大喜,在哑巴背上就拍起手来,“大恩人!快放我下来,给恩人跪下!”

哑巴又闷头将他放在地上,起身时腿有些抖,他捶捶腿,也跪在瘸子旁边。

…………………………………………

“那些人走了吗?”屠苏放下手中物什,忍不住去摸摸小瘸子乱糟糟的脑袋。

“多谢恩人,多谢!只是恩人给的钱都没了……我想拿这些钱来治他的哑病来着,郎中说能治好,真的!”瘸子抹了抹脏兮兮的脸,擦掉眼泪,“那些人害我这兄弟说不出话,他本来就体弱,这下便更找不见吃饭的活计了!”

“师尊?”屠苏扭头,却见师尊摇头:“为师并不善歧黄之术。”

屠苏把袋中的另一半银子掏出递给他:“这些可还够?”

“够了够了!恩人有何差遣,小人必定任凭驱使!”小瘸子扶着哑巴的肩膀,晃悠悠地站起身道谢。

“不必。”

“我会些舒筋之法。”屠苏忽听得师尊出声。

“若你信得过我,你的腿伤,我或可一试。”师尊神色仍淡淡。

小瘸子听得愣了愣:“能…能治好?”

师尊亦不多说,只待他回应。

那小瘸子咬了咬牙:“那些郎中都不愿意给我治,说是没了法子……恩人这么说……我信恩人!”说罢坐在地上,壮士断腕般闭上眼:“我不怕疼,就是没钱,恩人愿意给我治,哪怕治不好,我也认了!”

师尊半蹲在地上,手搭于瘸子跛脚,衣袍便铺曳开来。屠苏未见到运转灵力时散逸的微光,空气中却有常人感受不到的灵力波动,想来师尊此次一心要掩饰仙人身份,只下山来采买物品。

不知师尊所访友人,又是何等人物……

“再用些普通的伤药当可痊愈。”不多时,师尊起身,拢拢袖口:“我们走吧。”

屠苏略去身后少年不住的道谢声,跟上师尊骤然加快的脚步。

二人沉默着转过几个街口后,屠苏问出了萦绕在脑海中的疑虑:“师尊本不愿多牵扯凡人因果,为何此次会……?”

“我并未对其境遇多做改变,便谈不上牵扯因果。”师尊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屠苏早知道以师尊修为可稍勘天机,遂不再多问:“天色晚了,方才我见着那边有旅店。”

“也好,今日先休息罢。”

传道 最新更新:2017-02-22 15:44:52

第二日,屠苏仍然跟着师尊出门,走过几乎与昨日同样的路,却还不见师尊采买他说过的访友所需之物,眼见日头又将西落,渐渐着急起来。

师尊究竟有何意?

他忍不住细细琢磨这一路上师尊所着眼之物:点心铺、成衣坊、灯笼摊、古董店……实在……毫无联系……

二人正行至桥中央,师尊忽然停在栏杆旁:“屠苏,看那边。”

他闻言顺着师尊手指的方向远远望过去——当真是很远,亏得修仙之人耳聪目明——是一家红火的赌坊,后门正对着二人,门口有几人似乎起了争执,手脚之间拉拉拽拽,隐隐围成个堵住后门的圈子,忽的从门里冲出个小个子的身影,趁前头几人反应不及一头钻出圈子,迅捷地朝远方跑去。

被甩在后头的众人正欲去追,便见从门中又跌跌撞撞出来个年纪相仿、但明显腿脚不便的少年,一人抓住后领将他随手提起,朝那个跑远的少年喊道:“把你赢的钱给老子交出来,不然就弄死他!”

“你回来,别丢下我……回来啊……”被挂在半空的少年涨红了脸,胡乱蹬着腿。

即使听见了身后人的求救,前头的少年依旧头也不回,闷声不吭地飞奔,终甩掉了尾随的打手,消失在傍晚的薄雾中。

“大爷行行好,我什么都能做!不要杀我……”

“哼!一个跛子,十个你卖了都给不起,下辈子当牛做马去吧!”不过瞬息,被提在壮汉手上的少年便不再挣扎,破布一样被随手丢在旁边的板车上,一身褴褛彻底与其中的草叶垃圾融为一体。

……

紫胤这才放开紧握着屠苏的手。

屠苏盯着远处那板车沉默半晌,忽道:“这是天命?”

“是,也不是。”紫胤看着他眼中明灭不定挣扎的光,口中有些发苦,“本还有许多其他命途,可他们偏偏选了这一种。”

屠苏这份赤子之心,一直掩藏在寡言的外表下,却更为动人。如今要他眼睁睁去看他人亡途,可谓残忍。

只是悟道之途……本就如此。

屠苏盯着结了冰的河面,沉默半晌,重又抓住紫胤的手,十指相扣。

他缓缓阖眼,遮去其中波澜起伏的光芒:“那师尊又为何替他疗伤?”

“……不过是些许挣扎罢了。”紫胤摇摇头,叹道,“人世诸般苦痛,自有命定,而仙途茫茫,也不过是罅隙间寻一线生机,虚多些年月罢了。”

手背上传来屠苏稍微高些的体温,在这寒冬的傍晚十分舒适,恰恰像屠苏其人,沉寂的外表下,有着不输任何人的温暖。

紫胤用另一只手揉揉他低头才显出的发旋:“然而即使是虚增年岁,我亦盼你能安然存于……我着眼可及之处。”

“师尊此番,还欲使我知晓辨人识人之法?”屠苏依旧紧紧扣着紫胤的手,挺直了脊背,情绪平定许多。

“然。”

“即使是兄弟,也会反目?”

“即使是。”

“……他二人本相依为命,日久天长,却也抵不过这一些小利么?”

“那二人以利相合,谈不上相依,最初与你我相遇,也不过是配合无间的一场戏。”紫胤顿了顿,还是告诉他全部,“那偷儿出千赚得许多钱财,却刻意留下腿脚尚且不便的另一人,居心可昭。”

“……那孩子,并不像这样绝情之人。”屠苏似是回忆起那二人相处情景,缓了许久才道。

“眼见非实。”

“……师尊,是想说欧阳……”

“屠苏。”紫胤声音沉沉,打断他的猜测,“不仅如此。”

听见他骤然低沉的声音,屠苏不由对上了他的视线。

夜渐渐降临,远处的灯火映不到此处,徒留二人处于暗色中。屠苏眼里的猩红色沉浸于夜中,遍寻不见,仿佛恢复了原本纯净的黑。

紫胤一手描摹这双熟悉的眉眼,指尖渐渐顺着眉心朱砂,滑入鬓角:“屠苏,我可曾说过,你很好。”

“师尊……?”屠苏轻轻用拇指磨挲紫胤的手。

“为师知你受煞气驱使,造下许多杀孽。却也知晓你心中善念胜过这世间许多人,时值多年仍能保灵台清明。更何况……”

“我早允诺会护你,便不许你妄自菲薄。”

自与屠苏同住,每日看着他在自己身边,格外放松地修习剑法,紫胤便常常想起还在天墉城上时他如履薄冰的境地。

那时他在自己印象里,便是沉默寡言,遇事便一力承担,遭构陷也不多加辩解的自轻模样。后来离开昆仑山,这种趋向似乎消失不见,但每每煞气发作,他就又仿若无知无觉一样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好像……潜意识里去寻求毁灭。

他不愿见到这样一柄不世出的宝剑,自己沾染锈迹,于时光中扬作尘土。

“弟子……明白了。”屠苏微微笑了笑,神情放松,“自当如师尊所愿。”

…………

“呵呵……”黑暗里,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将屠苏从睡梦中唤起。

“……我的,半身。”这声音如薄纱轻笼,随着屠苏的清醒消散在耳边。他一下坐起身来,提着放于枕边的焚寂翻身下床,环顾四周,却未见任何异状。

“何事?”床内侧的师尊亦起身,却并未有警戒之象。

“师尊可有听见…………想来是梦魇。”屠苏这才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方才声音,确是如梦似幻,仿佛有人在耳边呢喃,却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你实在忧思过重了。”师尊拍拍外侧的被褥,“回来,小心受凉。”

“嗯。”屠苏重又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他的视线不由从帷幔顶转过,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师尊安然的睡颜映入眼中,此时他撤去在外的伪装,散落在枕上的白色长发与屠苏的乌发交织于一处,在屠苏眼中,不知为何,竟多几分明艳的颜色。

师尊身上一直有种清淡的檀木香,这种香气萦绕在许多只与他独享的记忆周围,而如今,屠苏已经注意不到这香气了——二人居于一处,气息几乎不分彼此。

或许自己身上,檀木香从未散去过。

“早些睡吧。”

师尊温暖的手忽的握过来,安抚似的捏捏他手心。

他并未答话,反牵住师尊的手,仿若汲取温暖般不愿松开。但只是这一小小的改变,他便能放松地阖上双眼了。

异变 最新更新:2017-02-22 15:52:43

“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在外边卖画的那个老婆子?”

“她不早让她儿子葬了吗?”

“可不是么,可你看外边那是谁?”

屠苏正要与掌柜结算房钱,闻言不由朝外边看去。

夜幕早已降临,旅店门口灯笼暖光映于地面,显出一片澄红色。年关将近,即使戌时仍有不少摊贩热情地招呼过往采买年货的行人,然而这卖画的婆婆,却显得寂静非常。她独自僵坐于椅上,面前如往常一般整齐地摊开十几幅水墨写意,其中还夹杂着几幅颇为应时、吉祥喜庆的童子年画。旅店前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让这张过去十分慈祥的脸显出几分诡谲。

“她!她不是死了么?我亲眼见她儿子给她下的棺!”

屠苏皱了皱眉,的确,门口的婆婆身上气息虽无异常,神情却不太对劲……

“请先等等。”他对正拨着算珠的掌柜道,转身出门,朝灯下的画摊走去。

“您的画,可是要卖?”

婆婆缓缓点头,也不出声,眼珠缓缓朝着屠苏的方向转动,却没有焦点,仿佛面前无人一般。

“失礼了。”屠苏用手在她面前晃晃,却未见她开口,只觉事有蹊跷,便欲探她脉搏。

“别碰我娘!”远远地,忽传来一声吼,引得店中人纷纷侧目去看门外。只见一书生打扮的青年猛地冲过来,以护卫的姿态拢住那婆婆瘦小的身躯,转头斜眼睨视屠苏:“买画便买画,作甚动手!”

“……”屠苏自知理亏,后退半步道:“在下只是观令堂神色有虞,想稍作探查而已。”

“……我娘很好,不必你来探查……对…没有比这再好了!娘,我们该回家了。”书生说着便有些激动,然而又迅速镇定下来,安抚了怀中的母亲,转身收拾起桌上的画作,故意对屠苏视而不见。

屠苏一时无他法,只目送着那书生搀扶着他娘走远。

“发生何事?”屠苏回了房中,阖上门,便见师尊正收拾着几日来二人散落在屋中的一些物什,现下已停了手,似是已然发现他神色不同于以往。

“师尊……死人,可能再复生?”

方才他又在楼下大堂里打听过一番,发现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近日来,不仅是这位婆婆,城中还有许多家,不知为何,家中亡人重归,除却其神色不复灵动,其余皆如常人。

更有些郎中,断定这些人不仅是死而复生,将来还能完全恢复,或可……长生不老。

师尊摇头:“屠苏遇见了什么?”

……

紫胤沉吟片刻,只觉脑海中似乎曾有过相似的印象,只是旷日久远,实在是模糊不堪了。

“除此还有许多家,我们可否多探查些时日?”屠苏朝向他的视线毫不动摇,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在劝告。

只是再过三日便是年夜,屠苏的煞气,逢月初而激发,若不能早些回去,怕是……

“师尊给我三日,三日后若无突破,便先回去。”

“……如此,也好。”紫胤叹口气,“你这性子,一贯是有了自己的决断,就难以被撼动哪怕一分,当真……”

“弟子不会违背对师尊许下的承诺。”屠苏周身的气息尽数放松下来,上前去解开原先被收拾起的包袱,“还要劳烦师尊在这里再住几日了。”

………………………………

“传闻说,那是仙家修炼所用的极品丹药,名叫仙芝漱魂丹。”

“你从哪里听来这名字?”

屠苏打量着面前老板点头哈腰的样子,实在难以将他与师尊所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江湖探子想到一处,然而二人不过到此处半个时辰,就已经通过这老板的话语描绘出事件的大致轮廓。

身着杏黄色云纹绣祥衣物,自称药师,夜里秘密出现无偿派药的青年男子……

听来倒与少恭颇为相似,只是这药,看来并不似什么极品丹药……反倒是令已故去之人不得安宁,颠倒轮回的毒物。

“自然是那药师亲口所言,他行踪不定,却必会提前告知下一次赠药的地点。说来也怪,这药师也不过是前几天忽的出现,便有了不少人心甘情愿为了他的药丸等上一整夜,甚至提前悄悄去掘墓。”

“那下一次又是在哪?”紫胤观其神色,将又一锭银子置于桌上,微不可见地皱皱眉。

“城外荒庙中,消息千真万确。小人也不敢有丝毫隐瞒。”那老板未立即去动桌上的银子,狐狸似的眯眼笑了笑,“小人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屠苏跟在师尊身后,有些不明。

还未至青玉坛时,师尊就常常旁敲侧击要自己小心欧阳少恭,如今证据几乎要确凿了,他回忆最初的那些叮嘱,反而好奇起来:“师尊?”

“何事?”

“会不会是先生?”

“若是,你当如何?”

“……师尊明日晚上会与我同去?”

“自然。”师尊半阖眼睫,“只是记得勿要打草惊蛇。”

“弟子明白。”

纵容 最新更新:2017-02-22 19:10:55

腊月二十九,夜,城外荒庙。

屠苏与师尊从城中出来,一路上初时还有零散的农户,泛着年节的红火气息。

小路七拐八弯渐渐入了荒林,路上除了车马走过的辙印,便愈发显得渺无人烟。

为避人耳目,二人皆穿了夜行衣,融进不可见的暗色中。

虽说是门户大开的荒庙,也不过是缺人供奉,烛台塑像蒙上厚厚尘土,略显阴沉,而屋瓦窗檐俱无损坏。屠苏在外稍停下,感受屋中并无他人气息,便转头以眼神询问师尊,却得传音入密:

“先在外静候片刻。”

二人匿于庙墙外侧阴影中,师尊敛息立于身侧。一时之间,屠苏只听得耳旁穿过林木的萧萧风声。

不久,渐有杂乱的脚步声自不同方向迫近,师尊不动,默然如草石。片刻声音便至庙前,从小路的枯木丛中拐出一个以黑面纱遮掩的妇人,左顾右盼了一番,又紧了紧身上黑灰色过分宽大的斗篷,使其不至拖地,袅袅婷婷走入了破庙。屠苏从师尊背后轻轻拨开他高束的发丝,恰听见又一次传音:

“再等等。”

随后便有许多人,仿若朝拜般缓缓行入这一间小小的庙厅,来者竟大多如师徒二人一般,藏头藏尾,遮遮掩掩。人群默默前行,如鬼魅游曳,随着郊外的寒风飘进阴森的庙里。

“混入其中。”

屠苏不由看了师尊一眼,他墨黑的眸子里透出沉沉的怒气,嘴角紧抿,隐而不发。

屋中四处皆有如烟丝缠绕的蛛网,随着人群涌入,空气里渐渐腾起飞散的絮尘,温度也比屋外暖和了许多。

约莫寅时,不再有人陆续进门,然而众人心中所想的药师,却也一直未现身。

“他之前当真是那么说的?”

屠苏听见屋中有私语声。

“错不了,我见过他好多次,没有一次失约。”

“……”

窃窃语声渐渐平息,庙中众人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沉默。

然而又过了一个时辰,庙外的风声刮得愈加猛烈,屠苏甚至看得见风顺着门缝透过,扫开地上尘土。

屋中聚起的温度被风携去,人群里渐有耐不住的,上前将大开的庙门关上,拿起竖在一旁栓门的长杆将门拴紧。

“这是什么!”随着关门的动作,角落中忽的传出声惊呼,人群朝着那人聚拢起来。

“哪位能借个光?”

有人点了火折子,借着微光,那人念出纸上瘦硬入纸的墨迹:“在下失约,万分抱歉,药在供桌之下,数目足够,各位且自取。”

语音未罢,便有人探头进桌下,拢出四个足有手掌长的瓷瓶来,辅一打开,就有淡淡清香散逸于这一方堂室之中。

这香气……屠苏只觉头猛地晕了一下,淡淡的香气如游蛇猛窜入鼻中,久散不去。

“怎么了?”师尊迅速探查起脉象,另一手抚上他的脸细看其神色。屠苏只觉鼻翼间与他气息相交,师尊身上的檀木香异常地浓烈起来,盖过了那药味。

“没事了……”

这药味……为何有熟悉感?

同时,那一边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初时拔开药瓶布塞的那人见势迅速倒出两颗丹药揣入怀中,将药瓶撒手掷于供桌上后便寻隙逃走。

屠苏与师尊被困在涌动的人群里来不及阻止,便见众人蜂拥而上,抢到丹药者又如潮水般猛地退去,匆忙间消失在庙外的幽林中。

……………………………………

“这瓶底是……”瓶中已无药丸剩余,屠苏倾倒瓶身,便见其下刻着密密的小字。

紫胤倒很在意方才那张时机颇为巧合的信纸,他搜寻一番,从角落的地上捡起沾满泥土灰尘的纸张,墨迹被盖在脚印下,有些辨不清晰,他皱皱眉,回忆当时情景,不由朝头上看去。

房屋横梁恰在不足一丈远的头顶上,紫胤眼神扫过,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一道细微的闪光忽的掠过他眼角。

紫胤自墙壁借力翻身上了横梁,找见了闪光的来源——琴弦。

一根纤细透明的琴弦从房梁上垂下,随着从屋门吹入的寒风轻轻飘拂。琴弦的一头深深刺入木梁中,足见布弦者功力之深。琴弦另一端,却并不齐整,似是被挣断,在空中微微卷曲起来。紫胤下了横梁,朝房门走去,果不其然,见到了刺入门头的另一段琴弦。

想来之前这张信纸被琴弦绕在房梁上,一旦有人去动房门,便会挣断拴着半开房门的琴弦,致使信纸飘落。

而琴弦轻细,又是夜半时分,自是难有急切的求药人多花心思注意,除非……这药师知道,有人目的并非求药。

……………………………………

屠苏看着这行小字,眼前仿佛浮现出什么影像——有一双格外熟悉的手,持了根细如牛毛的丝弦。随着瓷粉簌簌飘落,光滑的瓶底被深深浅浅刻上瘦硬的字体,行云流水,历历在目。

“屠苏?”

他蓦地回神,瓷瓶仍是瓷瓶,并没有什么手,亦无走笔行龙的丝弦。

“方才你便是如此。”屠苏视线从瓷瓶上移开,入目是师尊担忧的眼神,“为师不善医道,只能根据你经脉有无阻塞以断异状,若有不适,须得早言。”

“弟子明白,只是感觉十分模糊,难以表述清楚。”屠苏摇摇头,“身体并无不适。”

“服此药者,须避日光”他看着瓶底这行字:“师尊可有什么印象?”

“若是红玉在这里,或许还可以问她……”师尊沉吟半晌,皱眉叹息,“今日且至此,我们回去罢。”

“若是不能令人死而复生,他……这药师又在作何打算?”屠苏总是不由将欧阳少恭代入这一模模糊糊的药师形象中,心中揣摩其目的,随口便问了出来。

“明日再做打算。”师尊牵过屠苏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去,“不要再想了,回去休息。”

屠苏任由他拉着,满心满眼便都是师尊的身影。黑发黑眼,乌丝高束,平日里清冷气息不再,似是未曾登上那九天的凡人。除却多出来的几丝烟火气,在屠苏眼中,更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颜色,让他手心发痒,心底也传来微微暖熏的痒意。

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触碰。

再多一些……

不止于此。

屠苏突然停住了脚步,引得师尊疑惑止步,一侧脸,发尾轻轻扫过屠苏脸颊,眼神透出些许焦急:“哪里不舒服?”

“……没有。”

这一瞬,他似乎将过去的尊师之道全然抛在了脑后,只是盯着师尊纯黑仿若旋涡的双眸。

渐渐靠近,渐渐阖眼,直至温热的气息相交,檀香味深入心肺。然后,微凉的鼻尖相触,唇瓣上传来柔软的暖意。

心底的痒意并未止歇,反而愈加升腾。

他在唇上蹭了蹭,右手手心滚烫,渗出些薄汗,胸膛里咚咚声不停歇,鲜明地响在耳畔。

不知不觉,他已将师尊逼得靠在了树干上。他闭着眼,凭感觉挑起师尊的下巴,牢牢固定住他头颅,亲吻渐渐在他脸上游移,移过唇角、鼻尖,又在师尊已然阖上的眼睫处流连,最终停留在眉心。

“弟子冒犯……”唇瓣还贴在师尊眉心,他含糊不清地叹了一句,却不愿收手……

“……痴儿。”许久,师尊低声道。

他的气息扫在脖颈间,便犹如电芒跳跃,一阵酥麻的兴奋感顺着屠苏的经脉倾泻了半个身躯。

“师尊?”屠苏压抑道,喉间音色沙哑。

“嗯。”

屠苏睁开眼,师尊恬淡的眉眼还安然阖着,拇指轻轻压上淡色的双唇,它们便微微开启。

心里有什么要满溢出来。

暖暖的,温柔的。

他偏头与之相合,舌尖探出,触及之处一片湿润,尤其柔软,仿若春风三月的细嫩竹叶,甘甜如醴泉。

他稍稍退出:“师尊?”

“我在。”

虽不懂杯中物,屠苏却只愿此时有酒,灌上一口以解干渴,取代这浅斟细品,却分外醉人的甘甜,使他不致这般沉溺。

舌尖又相触,初时只是轻轻舔舐,渐渐却被带动着交缠、吮吸、勾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时,屠苏轻喘着放开了师尊,只见其皱着眉,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师尊平了平不稳的气息,沉声道:“该回去了。”

语气却没有平时那样坚定。

焦冥 最新更新:2017-02-22 19:51:23

“我之半身,却要……使我如此欣羡么?”

睡意迷蒙间,耳畔似有窃窃私语,然而屠苏却未如前次猛然清醒,只觉困意浓重,如梦似幻,身体亦沉沉提不上力,有煞气爆发后精疲力竭之感。

……

腊月三十,明日当空。

屠苏依先前旅店小二的指引,朝向城东民居,探寻那书生的家,师尊默默行在身后。近了新年,街上反而不如几天前热闹,城中商铺多已歇业,有零零散散几家开着门,也颇为冷清。

屠苏揉揉手腕,不知为何,昨夜深眠,晨起却有疲累之感,手腕尤其酸痛,仿若年少初修剑道时,挥过百千次剑招后所感。

“?”师尊执起他手腕,稍稍揉按一番,皱起眉来,“近日勿要再习剑了。”

可自至江都,自己再未遇受迫出手之时,亦未过分磨砺剑法,怎会如此?……

他点点头,只当是筋骨生长时特有的酸痛,恰于此时,远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当初的乞儿?”

师尊淡淡扫过一眼:“我们现下是去寻那书生……”,同时手中似乎顺势掐指算了些什么,眼神凌厉起来,话锋忽转:“不对,跟上他!”

前头是当日于赌坊先行逃跑的哑巴,今日依旧步履匆匆。他手里提了一串药包,神色埋在高束的领子中,看不分明。

不久,他步入一小院中,严密地闭上院门,又低低地撩开房门上的帘子,老鼠似嗖的窜入屋中。屠苏二人隐蔽在屋外,只见主屋全被用黑布蒙上,透不进丝毫光线。

“里面的气息……竟是!”屠苏凝神感受屋中动静,又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竟是当日已然死去多时的瘸子!

“他也服了药。”

师尊摇摇头:“人死断不可能复生,世上亦无灵药能使离体多时的魂魄归回,此药使亡者重现生机,却也只是行尸走肉。”

说着屋中忽传来一阵瓦罐滚落碎裂的乒乓声响,那瘸子从房门猛地冲出,后头哑巴似乎被屋中事物绊了脚,一时竟未来得及追他。

接着,师徒二人便见那瘸子,眯着眼,微微在阳光下扬起头颅。

冬日光芒并不刺眼,轻铺洒在他身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渐渐化作透明,散成萤火般的光点,在原处不住盘旋。

……

哑巴追了出来,却不见他哪怕一片衣角,他又匆忙越过小院门槛,朝远处张望,亦无人影。

他定定地在原地徘徊良久,终于回过身,去拆下所有遮掩住门窗的黑布,仔细折叠收好,漠然回了屋中。

屠苏盯着院中聚聚散散的光点,心中忽有些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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