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见过这药效……”师尊轻声道,“容我想想……先在这里等到晚上罢。”
……………………
那团光点并未彻底散开,亦未飘出小院,至日落时,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黯淡下去,光点渐渐聚拢,周身泛着乳白色光芒,聚成了一个浅淡的轮廓。
人影随天色渐暗反而明晰起来——仿佛整个白日的时光不曾流淌而过——他仍像起初时,双眼安然闭合,头颅微扬,朝向夜空。
哑巴闭门未出,屋室里却不点灯。有黑鸦驻于屋后光秃的桂树上,凄凄嘶鸣。
屠苏听着这哀戚鸟声,心中升腾起一阵滞涩:“师尊?”
“我们进去。”
二人越过屋外呆滞的少年,去扣房门,却并无回应。
屋中有人的气息,然而敲门声后,这股气息却未作丝毫反应,依旧静静停在原处。
……不好!
屠苏后退几步,猛地踹开从内上锁的房门。
屋中要比室外暗得多,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默默坐在椅上,面前的炉火早已熄灭,而他只着单衣,仿若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
“你……”屠苏凑近了些,渐渐适应了屋中的阴暗,见到那少年睁着晶亮的眼睛。
眼神清明,却没有焦点。
“你……还好?”屠苏不敢去确认。
少年缓慢地点头,身躯依旧不动。
身后,师尊拍拍屠苏肩膀:“他吃了药,想来已化作焦冥。”
“焦冥?”
“方才见外面那人又由光点化作人形,我方才记起。”师尊摇摇头,“仙芝漱魂丹,怕是以这种奇异虫豸所制,此虫可食人尸骨,聚人形,辨人心。”
“……这些,已非人身?”屠苏看着眼前不复灵动的少年,实在难以将他与虫群相联系。
“焦冥寿数绵长,除却灵火,寻常术法难以将其尽灭。”
师尊手中渐渐燃起浅蓝色的灵火。
火苗摇曳着,照亮他黑沉沉的眉眼。
…………………………
屠苏再被拒于门外。
盯着这户人家紧闭的大门,他终于轻声道:“果然如师尊所言。”
“对常人来说,亲人在侧,哪怕仅是自欺欺人,也远胜不复相见。”紫胤稍稍皱眉,看来消除焦冥之事,还是需寻其源头。
梦 最新更新:2017-02-22 20:30:11
屠苏梦见了一双熟悉的手。
左手从温暖黏腻的猩红液体里拔出,沾染上灼眼的颜色。
右手持着柄十分熟悉的剑,暗红色、缺失了剑尖的长剑,手臂残留着挥剑后血液殷殷流动的燥热。
它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巾,慢条斯理地将指缝间的颜色拭去,又娴熟地施了清洁的法术。
然后,掌心多了个精致的药瓶。
…………………………………………………………………………
腊月三十一 除夕清晨
今日屠苏是被紫胤叫醒的,然而他方醒来,直挺挺坐在床上出神片刻,便抓住焚寂剑柄,一寸一寸查验剑身,连外衣也未来得及披上。紫胤观他眼神迷茫,甚至泛着一丝惊惧,不由出声询问——却无回应。
紫胤俯身,清气笼罩了焚寂,他止住屠苏的手,沉声道:“别慌。”
他猛地抬头,恰对上紫胤的视线,眼底的暗红色愈发鲜明,投来的目光,仿若将要溺毙之人忽抓住浮木,恐惧初定,余惊未散。
紫胤从他手下取过剑,举至眼前细细探查,清气浅蓝的光芒注入剑身中间暗银色的铭文,渐渐传入双侧剑锋。凶剑一如平日沉寂,未有丝毫血煞气息。
屠苏一直死死盯着从剑身上流过的清气,直至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他才艰难地转了转眼珠,问道:“可有异常?”
紫胤摇摇头,将剑放回他手中,手指穿过他披散的黑发,顺着捋下去,轻轻揉过九宫穴位:“与平日并无不同,屠苏……梦见了什么?”
“这把剑……杀了人,许多人。”
屠苏怔怔看着手中伴随他多年,为吸煞贴身携带、已然仿若兄弟的焚寂,却丝毫忘不掉那双血红的手,剑上仿若梅花绽开溅射的滴滴血迹,燃起的墨黑煞气,一时间,前几夜遗忘的梦境似乎回映于脑海中,与昨夜梦到的惨状重合起来。
……………………
“你不会。”
紫胤停了按压穴位的手:“我所知的屠苏,绝不会如此。”
“我……”屠苏似是还有犹疑。紫胤明白,此事扰动他心境多年,每每触及煞气爆发,他总若惊弓之鸟,害怕自己为其所侵蚀,杀害亲近之人。
“有我在。”
紫胤将他半揽在怀中,手掌穿入屠苏长发,触感犹如生丝,他背上披散的发丝未编起,微微卷曲着绕在紫胤指尖。
“我们今日便回去罢。”
“……”屠苏沉默了一会,又道,“师尊许诺过三日之期。”
“你……”紫胤颇有些头疼,却也知当日已应了他,以他的性子,不会抛下眼前城中异象不顾。
“罢了,明日再回去也可。”
………………………………………………………………………………………………
客栈楼下,今日的人愈发少了,掌柜见状吩咐小二少添了些薪柴,大堂里仅有三两个宿客凑在角落里,一片冷清。
屠苏下来要了些粥菜,默默吃着。
“荷芳斋怎的今日不开门了?”一行商纳闷,“往年可都要开到最后一天的。”
“谁教你非等到最后一天才去!”他身旁有个小娘子,噘着嘴轻嗔一声。
“这不是前几日那里人多,我又还有货未出手么……”
“说来奇怪,不只是荷芳斋,好几家店都关的比往年早。”邻桌有人插了句话。
“你看,这可不怪我。”行商给那小娘子剥了颗莲子,好声好气地哄起来。
“你去街上看一眼,怎的今儿个还不到初一,就下了人!”掌柜捧了个袖炉,朝屋里空荡无人的桌椅瞥了一眼,朝伙计喝道,伙计抄着手,缩了缩脖子,出门晃了一圈,不多久便回来:“街上就没个人哎——掌柜的!”
………………………………………………………………………………
“有人吗?”屠苏远远问了一声,四周除却师徒二人,感受不到任何活人。
视线越过低矮的柴门,小院中生活气息依旧。
石板上木柴整齐地垛着,与一旁还未来得及劈开的木枝泾渭分明,中间一把板斧。右边有一方小小的菜圃,一半泥土还潮湿着,边上有个盛了半壶水、做工有些粗糙,却因经年使用而磨得光滑的木水壶。
院子另一角还圈着两只毛色光亮翅膀扑棱不歇的鸡。
从旅店一路行来,路上行人寥寥,前几日的繁华忽然偃旗息鼓,甚至要到了死寂的地步,店铺有许多都未开门,就如这民居一般,惟有人去,楼却未空。
“偌大一城,一夜之间,怎会这样?”
“我们出城看看。”师尊取出把重剑,浮于半空,拉了一把屠苏,“这样快些。”
……………………
“有血气!”屠苏方才道出,紫胤已然驱剑下落。
二人又至当日的荒庙,辅一跳下飞剑,便有一股已然转淡的血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冬日略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进庙堂中,在黑红的浆泽上反射出暗淡的色泽。
“……”
室中血液几乎铺满每一块青砖,黏腻地粘在二人脚底,随着走动发出水泽声,供桌、塑像、四周墙壁,皆喷溅了大量血液,已然干涸。然而一番搜寻后,却没有半个尸体的影子。
紫胤捻了捻指上血迹,皱起眉:“确是人血。”
“昨夜梦境…………便是……如此。”屠苏手中攥了一块被血染红的白色布巾,他撑着头,皱眉半阖了眼。
“未见尸体,不可定论,更何况,昨夜我并未觉出有异。”
紫胤一向浅眠,几夜来与屠苏共枕,却都未曾被惊起,反倒异常好眠。
他拍拍屠苏肩膀,脑中仍在思索近日来的异常。
一夜之间,此庙中血凝成泽,尸体却不见……
焦冥……
莫非……
“屠苏,我们回城!”
…………
城门口外的林中,散布着许多晶莹的光点,飘飘曳曳游荡穿行于枯枝间,在日光下如轻纱薄雾,梦幻非常。
“这些,都是焦冥?”
紫胤听的出来屠苏语音中的颤抖声,心头多了些有力无处使的无奈,敌暗我明,又未留下踪迹,徒添……此番业孽。
“……没错……师尊…………是我……”屠苏声音越发压抑,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与梦中一模一样……仙芝漱魂丹……手……”
屠苏抬眼,面色刷的惨白,神情皆是恐惧:“那双手是我!”
“屠苏。”
紫胤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一甩袖:“若是如此,就告诉我你是如何将他们变作如此模样!”
“仙芝…”屠苏怔怔,下意识道。
未待他说完,紫胤又开口,斩钉截铁道:“你又自何处得来!”
“……………………”屠苏安静下来,紧咬的牙关终于放松一些,脸色不再僵硬。
“我早说过,你很好。”紫胤撩开他额前发,唇轻轻贴上那点朱砂,“我要如何做,你才能信我,才能信你自己?”
“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你更紧要。”紫胤闭了眼,“我决不许你无故惩罚自己。”
“只有我,才可决断你的功过。”
“你自己也不行。”
失魂 最新更新:2017-02-22 21:12:37
入夜,城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缓慢前行着。
守卫的士兵呆滞地目视前方,一个个排查进入的民众。
队伍中的人,身上都有不少血污,而守卫却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拦住一个,放走一个。
进了城的百姓,缓慢地按着各自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进了各个店铺、民居,丝毫不在乎自己身上凌乱不堪、血迹斑斑的衣饰。
……
旅店大堂内,掌柜、小二与几名住客缩在柜台里,胆战心惊地看着满堂木愣愣坐着的客人,生怕这群浑身血迹的人暴起。
恰此时,又有两人进了门,小二猛地一缩头钻进柜台底,闭着眼菩萨菩萨念个不停。掌柜战战兢兢伸头,入目便是来人背上的一把黑红色锋芒毕露的长剑,他吓得也一缩头,忽听得熟悉的声音:
“掌柜,可否麻烦您一件事?”
………………………………………………
不多时,旅店连同外面的院子中站满了交头接耳的百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掌柜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屠苏二人深深低头:“仙师,城里剩下的人,我能找的都找来了。”
屠苏点点头,施了传音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各位应当已见到城中景象。”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实不相瞒,他们皆已身故,如今所见,不过是特殊药物,使尸身举动若常人。”
人群里静默一会,渐有微弱的啜泣声响起,有女声颤抖着问:“可他们能点头,他,能牵着我的手回家……”
人群里啜泣声更大。
“……实在惭愧……如今,我与师尊二人只能暂保各位无恙。”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啊!”有男声压抑着低吼。
“……”
“出此结界,难保无虞。”随着水蓝色的结界在旅店外渐渐筑起,师尊声音沉沉响在耳边,说罢便拂袖而去。
屠苏直觉师尊似乎有些怒气,转身忙追他上楼。
“师尊……”
“三日之期已至,你该回去了。”
“师尊。”屠苏对上他的视线,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唤红玉来,我们先回去。”
“我已应下他们了。”屠苏顿了顿,“况且,到明日早上才算得上是三日。”
师尊皱眉沉默了许久:“………………那明日一早便走。”
“弟子明白。”
…………………………………………………………
睡梦中,有什么声音。
很熟悉的轻笑声,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清越的琴声。
应龙。
飘逸的白衣。
一页页泛黄的记忆,不知是谁。
“你可否明白?”
“我的,半身……”
……
他是在剧痛中清醒过来的。
说是清醒,也不全然,仿若从幻梦转入梦魇,眼底还残留着缥缈灵秀,又令人充满怀念的山光水色,然而转眼便如身投火海,每一寸皮肉筋骨皆被灼烧着撕裂离析,远茫茫触不见现世。
耳边灌入嗡嗡吟诵的咒语,猩红的气息如云雾般缠绕于周身,具现成血色的纹样,一层一层交叠着嵌入本该已毫无知觉的身体,痛楚却犹如深入魂灵,且无一丝、一毫的麻木,细细密密地渗透、盈满已然寸寸撕裂的躯体,抑或,魂魄。
他没有一个梦境如此般清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
不可昏死,不可麻木,无处诉诸,无处脱逃。
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
看也看不见了。
一剑祭出撼六合,恨意与凶煞携着漫天血霞,隐隐有荡平九天之威,身已非自身,魂亦非己魂,只余广漠赍恨、无际怒火,势要焚天灭地,敛尽喧嚣。
却是封印。
封闭了恨,消解了怒,抹去神志里最后一丝清明,却剔不尽留恋。
留恋……何物?
“太子长琴。”
煞气浓重的黑暗里,有温润的男声在耳边悄然响起,所有画面如潮水般瞬间褪去。他睁眼,入目仍是一片黑暗,但这黑暗中,却有一抹鲜明的色彩,缓缓朝他步来。
“你……是谁?”
“我亦名太子长琴。”杏黄色身影轻笑几声,“我与你,本是一人。”
“为何……”
“你已然知晓。”
他揉揉眉脚,方才模糊了的印象又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血涂之阵的光芒便映在眼底,那些痛楚,在脑海深处,依旧灼灼发烫。
男人轻笑着,伸出一只手:“我终究还是找到你了,是不是?”
应?
不应?
他迈开脚步,朝那抹不甚分明的身影走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自脑海隐隐作痛之处升腾起来,催促他加快了步子。
听得见心头血液殷殷流动。
随着二人的接近,胸腔内的咚咚鼓动声愈发喧闹,他捂着胸口,又渐渐停住了步伐。
还留恋着……何物?
脑海深处疼痛未散,如阴霾层叠,遮掩了他的思考,更有无时不刻在脑中盘旋的归属感,推他迈步前行。他看着不远处的鲜明身影,甩了甩头,欲疏通脑中滞涩,未果。他索性闭眼,眉峰轻轻蹙起。
鼻翼间飘过一缕香气。
清淡的檀木香。
高山之巅,仙人白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翻展。
他动了动指尖,依稀间觉出发丝独有、细细密密的缠绕感,仿若曾松松握住过这一把云雾,任其在指缝间游弋。苍色发丝仿若长河,牵着他回溯,逆流,穿过魇霾,织就了一幅极美的画面。
黑发,白发。
霎时间,那人颤动的浅色眉睫、抚琴的玉色指节、温暖的拥抱与轻吻……交混于一处,细细碎碎织就长长画卷,迅速在眼前铺展开,终定格在了那双有若冰雪消融的琉璃色眸子上。
“屠苏。”
“有为师在。”
百里屠苏睁开猩红的双眼,焚寂仿若生根在他手心,于这一片黑暗中瞬时灿然生发,焕出血煞腾腾的锋利形貌。他举剑横亘身前,心无旁骛,左手缓缓擦过剑锋,血流沾染剑身,又于瞬间消失在耀光的铭文中,他顺势挥臂,空中刷的劈开一道黑红剑气,直逼眼前杏色。
“呵——当得上我之半身,怎会被小小幻术所惑。”眼前身影随着剑气裂开一道诡谲的裂缝,转眼又恢复。
“欧阳少恭!”他的眉目渐渐清晰。
“屠苏有话要问?”他勾起嘴角,眼神却依旧泛着冷光。
“仙芝漱魂丹,可是你所制……还有青玉坛上的……”
“当然!普天之下,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制此丹药。而青玉坛之事,自然也是我一手所为。”
一直以来的猜想终于被印证,屠苏却并无惊异之感。
或许潜意识里,他早已全然信了师尊所言。
“那城中民众都是被你所害?!”
欧阳少恭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作轻蔑而邪异的微笑:“非也,非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不是我。”
屠苏脚下,黑暗一寸寸散去,露出令人眩晕的血色来。
客栈大堂,原本聚集于此寻求庇护的民众,此时交叠地倒在地上,身下是浸泡着残肢的血泊,煞气依旧停留在一道道翻卷着红红黄黄的狰狞伤口处,里面是焚寂独有的剑气。
“当真——有趣~”他呵呵笑了几声,面对着怔怔发愣,异常沉默的屠苏:“那腾腾黑煞,赤红眼瞳,尤其美丽,正如屠苏如今形貌,我心甚慰。”
……这是什么……
屠苏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去,触摸地上血液。
还温热着。
绝非幻境。
地上的血泊映出他如今的模样。
不知为何,发丝潮湿着,一绺绺黏在一起,片片红梅沾了半边脸,掩去眉心朱砂,一如眸色。
“…………”
这是……百里屠苏?
“我该叫你什么呢?”欧阳少恭漫不经心地低头拢了拢袖子,神情隐于垂落的发丝下,“韩云溪?”
“我是…百里……屠苏……”他依旧半蹲着,紧闭了眼睛,脑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缠搅着,勾动早已有些狂躁的煞气,在他胸腔里滚滚翻腾。
“借问,何曾有‘百里屠苏’此人~”
“不过是窃去本属于我东西的一缕亡魂罢了!”
“我是………百里……屠苏……”煞气在身躯各处冲撞不歇,激的真气震荡,灵台不稳。然而半晌苦苦压制,却只得心念中惟余一字。
杀
“看看这遍地狼藉,你当真称得上是那紫胤的徒弟么?”
“我…………”记忆中的浅蓝身影顿时如蛛网寸寸分裂,渐渐染上黑红色泽。
杀
杀
杀
一片纷乱回音中,独独耳边轻声分外鲜明——“不若剥离这一半煞魂,物归原主?”
……
“终究是冒牌货,落此心智全失的难看样子。”欧阳少恭摇摇头,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轻蔑笑意,“我倒是赌赢了一半。”
………………………………
暗沉的夜里,紫胤衣袖中玉珠闪烁了几下。
血腥气忽的扑面而来,携着许久未曾觉到的煞气,紫胤缓缓睁开眼,却觉脑中异常迟钝,他已然知晓不对,下意识去唤身边的屠苏,却摸了空。
“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紫胤真人?”忽有温润男声自门外响起,音未止,人已推门而入,入目一袭杏黄色衣袍。
“欧阳少恭?!”眼前人影晃动,模糊不堪,紫胤却凭借声音识出仅存于印象中的欧阳少恭,他皱眉,揉了揉额角,索性闭上眼睛。
他试图起身,站立却也有些不稳,只好又坐回原处。
“呵呵,阁下服下这药便会好些。”面前传出些窸窸窣窣声,他便嗅到一阵奇异清香,却未作回应。
“这点倒是不必担心我有所欺瞒。”面前摊开的手未动。
他心底乱了几拍,忽有些空落落。若是欧阳少恭到此……屠苏呢?
不在。
煞气充斥结界,却无生人气。
“阁下不信我,那该是要信任这把剑的。”欧阳少恭轻笑几声,收回药丸,上前几步将一柄剑置于床边,又退后。
是焚寂。
“…………”
“这剑已无用处,毁了却也可惜,虽然缺的部位更多了些,不过想来阁下不会在意这小小瑕疵。”
焚寂入手冰凉,剑身上不少裂纹,剑尖亦缺损更多。而其中原本勃勃涌动的煞气一扫而空,沉寂如许,不复上古凶剑威势。焚寂本与屠苏息息相关,如今煞气尽散,自是剑主不复受其所扰,那么,只可能是解封或……
“…………”他不敢再想。
“阁下所想,我亦猜出几分,若要问韩云溪,自是已然不在了。”
“!…………”怎……会?
“不在了,就是魂魄散尽,不复轮回~”
“阁下若要再……”
“不必再说。”
紫胤未曾睁眼,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剑指面前人声所在,“让开!”
“阁下若要去寻人,自是要想过我这一关的。”声音中透着几分诡谲。
紫胤沉默,剑气划开窗口,便欲自此处脱身,然而欧阳少恭却如影随形,霎时间移过,挡在窗前:“阁下莫要小看于我。”
话音方落,紫胤忙翻身躲过一击,听得耳边弦声一振,又有气刃自耳边擦过,削落几根发丝,冬日寒风自大开的窗扇灌入,吹得袖袍猎猎。他顺着裂了许多细缝的焚寂剑身,灌灵力入铭文,硬生生催动剑气,幻出千万剑影,齐齐朝向发声处。此招未罢,便又凝法诀,深蓝色咒印追随空明幻虚剑万影袭向对方。
“呵……”飒飒风声中,似有笑声传来。
“咚!”
琴落地之声。
再无人声。
紫胤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只见地上剑气纵横,木板处处有凿破痕迹,杏黄色人影卧在地上,气息奄奄,确是欧阳少恭无疑。
斜横在地上灵力幻化的琴渐渐消失了。
为何如此轻易……
“欧阳少恭”亦渐起了变化。
有些熟悉。
微卷的墨黑散发。
曾亲手缝制的蓝袍。
以及……眉心一点朱砂。
而后,身躯分崩离析。
渐渐消散。
雪落无声 最新更新:2017-02-22 21:44:30
天快亮了。
新年的第一声鸡鸣撕破夜幕,却打不破城中寂静。
紫胤小心地将焚寂收入随身的剑鞘,替换了原本安稳躺着的另一柄剑,他提着这柄剑,迈出客栈门槛,方此时,迟迟未有音讯的红玉终于回了信。
“欧阳少恭乃上古太子长琴半魂,昨夜魂魄归位,已破开此方世间。属下现在幽都,不日便归。”
传音符耗尽了灵力,在空中烧灼出浅蓝色焰火,随着飘散的大雪渐渐飞落。
紫胤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厚雪里,不多时,靴底湿透凝冰,小腿亦渐渐冻得没了知觉。
他止步于城门口空地中央,眺望着远方即将升起的朝阳。
血红色的朝阳照亮一方天空,穿透深蓝色的云层,再往远处,便被浓重的夜色掩盖。
“起势。”
他抽剑出鞘,横于身前。
“定气。”
左手自剑尖抹过,缓缓滑过剑脊,停于剑颚。
“扫。”
左脚稍向后撤,稍稍旋身,剑气猛地横扫前方。
周身百里城墙民居,鸟兽草树,霎时间如飞灰消散。
他发顶与肩上的积雪随着开合的动作滚落下来,面前雪地亦露其原貌。
“收。”
右手剑尖于空气中划出个完满的圆,又收回,贴于身前,两脚并立。
“劈。”
“劈!”
而后剑锋随即顺势下劈,远远的,地缝开裂。
耳边渐似闻声,清亮的孩童音色。
右腿撤步,右手肘上提,剑身与伸直的左臂平齐。
“提。”
“提!”
沉稳语声与略有些沙哑的少年音色相合,紫胤隐觉心头回暖。
转身,剑尖突刺正前。
“刺。”
“刺!”
语声愈发成熟,却渐渐淡去。
收剑平行右臂于肩后,大雪恰迷了眼,于是他疲惫地阖上。
“收势。”
耳边只余簌簌落雪声。
………………………………………………
红玉依言找见了藏于破庙中的双剑,藏剑的匣子中并未有再多留信。她抬头远眺,望见不远处烧毁仅余颓圮的安陆城墙,心头忽有一丝空落。
“红玉姐姐。”晴雪的手抚摸着剑上花纹,“这剑好美。”
她轻轻拍拍红玉手背,“我们走吧。”
“嗯。”
铸魂 最新更新:2017-02-22 21:51:38
紫胤很好。
一年来,他的剑道又上了层楼,甚至还参悟出新的剑招,可以水灵化焰,随剑气纵横燎原万里。不光是剑法,连道之一途,亦进境颇多,隐隐觉出离天道又近了寸许,许多过去阻滞在心头的疑问,渐于静默中明晓。
只是,他已经许久不再铸剑了。
往日他铸剑,一则是有故人相求,二则是寻到世所罕见的铸石,实在不忍宝物蒙尘,就再遍寻相配之物,闭关铸上一年半年。但如此而成的宝剑多有灵性,便往往存不长久,终被转赠于契合之人。
可如今,既无人找见他求他铸剑,他亦无心下山去寻奇珍异宝。山间已过一春秋,转眼便又风雪漫天,而他这一年里,竟未铸一剑。
铸不成剑。
不论铸剑初时如何静心凝神,每每到了回火的最后关头,往日情景总浮于眼前,最终定格在裂纹纵横的焚寂上。于是手下的新刃,便无论如何也炼不出韧骨,过去得心应手的炼制节律,到了如今,全都差了难以言明的毫厘,终致剑刃或是刚硬易折,或是索性淬火后便裂纹绽绽,不成利刃之形。
五把,单是这一年成形却未能出炉的剑,就有五把。更遑论十几件未能完全成形的精铁寒石,如今被弃置于地下剑室,埋没在尘灰中。
后来的大半年,他索性不铸剑了。
……………………………………
“去年未至,抱歉。”紫胤将带来的一小坛酒放在脚边,一颗颗亲手拔去墓边郁郁杂草,再点了香。三缕青烟袅袅,携着若有若无的淡香,散在空气里。他拍开酒坛泥封,倾下半坛酒香后,渐渐止了手。
时光飞逝,而他又未对记忆有执念,故友音容便早就模糊不堪,只留了隐隐约约的印象。他也随性,如若仔细去回忆,又会无故添些似是而非、或许是自他处得来的情节,只会更加混乱。
如今站在此处,不,不止是如今,早在多年前,他到此,便不是单纯为缅怀挚友了。
他稍微犹豫一下,轻轻抿了口酒,忽回想起多年前与南熏在太华山上之时,语间的那对师徒。
那时自己似乎是说,未曾有徒弟,便不知晓师徒牵绊,亦难以明白清和所思所为。如今,明晓倒是明晓了,道,亦悟得通透,就是……有些后悔。
不,他向来是不悔的。
他将余酒饮尽。
……………………
从青鸾峰回来后,紫胤进了尘封已久的剑室。剑室的炉火重又熊熊燃起,照亮一室,亦驱散他身上数九天的寒气,熟悉的金铁味道萦绕在鼻翼间,勾动着他手指尖微微有些痒。他褪了外袍,搭在手臂上,朝深处走去。
而今,紫胤面前是处处裂纹、威势不复的焚寂。
他终于还是把它从暗不见天日的剑匣里捧了出来。
他轻轻抚过剑脊,其上铭文连接了剑身裂纹,愈发硌手。若是过去,类似的一柄剑放在面前,他至少有九成把握完全修复,再不济亦可重新将其炼化锻造,使之成为吹毛断发的利器。
然而对于焚寂这等上古凶剑,现世已不存与之相配的修补之物。若将其重新炼化,所成之剑……便再不是焚寂。
况且,如今自己为心魔所困,铸不得剑。
他又将它放回剑匣。
方此时,剑匣的缝隙里,忽有丝微光闪过。
这是……玉横?
莹润的玉珠骨碌碌滚落在地上,离剑池还有一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紫胤向它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忽然想回头看看焚寂。
他不仅看了,还再将它从剑匣里取出,持着它,弯腰捡起玉横,然后面朝剑池,试了试温度。
屋里已足够热。
他将玉横磨成齑粉,轻柔地裹在灵气团里,使其与焚寂一同浮在剑池上空扭曲的空气里。
室中温度持续上升着,他索性脱了上身的里衣,目光炯炯地盯着焚寂,手指尖不自觉的颤动几下。
他已许久找不到这样的感觉了。
焚寂的裂纹有些缩小。
恰此时,灵气团中的玉粉均匀地融进这处处裂纹里,在一片彤红里闪烁着萤火似的光芒,包裹剑身泛起一阵薄薄的微光,终渐渐隐于黑红色的剑刃中。
他将烫热的焚寂稳稳持在手上,以灵气温养片刻,浸入一边备好的水中,剑刃周身便咝咝蒸腾出团团白气。淬火毕。
自水中取出,擦干,再浮于剑池上空,剑身温度渐渐升高,未至最高时,紫胤降了降剑池温度,稍待了些时候,取出。剑室温度已降低许多,渐渐如平日。此为回火。
竟如此顺利。
焚寂这柄剑,入了紫胤心魔,却亦是解法。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为何不能铸剑,却也一直不愿去开解,今日脑中一片空白,反而进展顺利。手中焚寂剑身多了些细细的亮纹,除此以外,一如以往。
若是真能一如以往……
紫胤定定看着手中焚寂,摇了摇头。毫无煞气,便毫无生气。
只是一柄剑罢了。
是把好剑。
他将其放入剑匣,熄了炉火,剑室重又回归黑暗与寒冷。
他安静地穿上里衣,一件件套好外袍,捋平褶皱,将长发自衣领中翻出,一丝丝顺尽,再将腰带圈上。
一双温热的手忽自背后敷上他手背,替他将腰带玉扣勾住。
紫胤僵住了。
颈间传来温暖的吐息,似乎微微泛着烧热的金铁气。
“师尊。”
这怀抱如此温暖,如此……熟悉。
“再等我些时日……”
暖意消失了。
手中被放上一件沉甸甸的物件。
焚寂?
……
……是屠苏,百里屠苏。
“好。”
暗室中,重归静谧。
番外一 剑魄重归 最新更新:2017-02-23 21:07:34
紫胤坐在桌旁,面前铺开一张洁白的生宣。
他正欲提笔,才发觉砚里的墨汁早干透了,无奈,只好又朝里倒了些清水,搁笔研墨。
手下虽重按轻推,张弛有度,他心里却不甚平静。
究竟该怎么说呢?
窗外阿翔似是觅食归来,一时只听得见翅膀扑棱扇动。不多时,它飞近了些,两爪搭在窗户大开的木沿上,歪头打量着紫胤面前纸笔,又不安分地抖抖尾羽,在桌上落下几片白毛。
“勿要心急。”紫胤道,不知在说给谁听。
他又犹豫片刻,终于赶在阿翔的羽毛落入砚台前动了笔。
“古剑红玉敬启。
暌违日久,别来无恙。晚辈今有一事欲相请教。以生灵铸剑,历时几许方可得剑魂灵体大成?”
一大张宣纸上仅寥寥数字,紫胤便已停笔,全然不复曾经为屠苏整理剑诀道法时的长篇累牍。
待宣纸晾干,他将其叠好,卷成细小的纸筒,却未将之绑在阿翔腿上。
阿翔啄了啄翅膀,不时扭头打量室内他处,似乎并不在意桌上的传信。趁紫胤不注意,它却又悄悄往前挪了挪。
焚寂就放在离紫胤不足一尺远的地方,显得安静而沉寂。
“再等我些时日……”
当日屠苏的话就这样烙在他心上,真真抹消不掉,这几月来的不安心思,竟要胜于过去的一整年。
他执起焚寂,忍不住自剑柄开始,一寸寸以饱含着灵力的指尖抚过,仿佛这样做,就能激发些什么,顺带着抚平他躁动的心思。
他索性置书信笔墨于身后,转头去寻养剑的器具。
几月来,除去剑方铸成时得日日养护,之后皆是隔上几天才需保养一番。紫胤就将它放在床头,仿若年少时得到第一柄剑,总忍不住细细看一遍,再看一遍,描绘其上的纹路、古老未明的文字。
寤寐思服,亦不过如此。
……………………
仿若身处温泉。
屠苏再醒时,多了些从未受过的奇妙感觉。
四肢百骸仿若皆浸入温暖到有些燥热的水中,筋骨格外舒展开来,体内脉络亦有暖融融的灵气不断运转,除去脑中有些发昏,身体似乎擅自归回了巅峰状态。
不多时,这股暖流渐渐散去,他得以清醒。
……………………
养过剑身,天已完全暗下来。紫胤再去收拾桌上未寄出的信时,它已然随着阿翔的离开消失无踪。
“罢了……”见桌上只余笔墨,他一怔,摇摇头。
大不了……就再让那剑灵看一次笑话……
夜半,紫胤床边的焚寂已然冷却了些时候,忽有道红光自剑中飞出,化为凝实的人影。
他霎时间被惊醒,正欲翻身坐起,忽嗅到了一股金铁气息。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肩上,阻了他的动作:“师尊。”
接着,身后的人便俯身下来。耳边有柔软的触感……
一阵热气扫过耳廓,紫胤忽觉心尖有些发痒。
“别转过来。”
他的眼睛被一只手遮住了。
身体被圈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胸膛里心跳声恰身后一人相合。
他听得青年喟叹一声,气息悠长:“师尊——”
“我在。”
青年依旧蒙着他的眼睛,令他只能依靠其他感官辨物,唇边依稀有什么凑近,金铁气息愈重。
“师尊。”
青年含糊道,唇瓣轻轻蹭他,胸膛里心跳声震得他亦能听到。
“师尊决不可厌弃我。”他只觉青年唇瓣开合,唇上便有些湿润。
“痴儿……为师怎会…唔……”
暖热的金铁气愈加浓郁,口中霎时多出不属于自己的柔软,迅速被带着交缠,舔舐,被强烈地索取着,甚至到了令他隐隐头皮发麻的地步,酥麻感自脊背顺着传遍全身,若非被青年压住,紫胤禁不住要颤抖。
感觉太过强烈,心口有什么感情似乎要破空而出。
眼前的手不知何时撤去,青年却还贴的紧紧,似乎并不愿让他看见他如今形貌。
“屠苏!”
他终于忍不住,翻身将青年按在凌乱的床铺上,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样。
自他眉心那点朱砂起,蔓延出对称的四条暗红色纹路,分割了整张脸,又有几支分支顺着脖颈行入衣襟下,依稀分裂了全身皮肤的模样。
屠苏别开头,看着床头的焚寂剑。
亦是这般纹路绽绽。
“当真……痴儿。”紫胤叹息一声,一手扣住他肩,另一手扳过他的脸,轻轻顺着脸上纹路抚摸。青年却依旧目光躲闪。
“看着我。”
青年的双瞳终于对上他的,泛着褪不去的暗红色,他散着发,竟微微有些妖异的颜色。
“不论你是何模样,都是我的弟子。”
“屠苏,你很好。”
“不许再离开了。”最后一字压抑着,从紫胤牙缝中挤出,他已渐渐凑近,顺着他面上的纹路轻吻,深入脖颈,再向下。
“师尊……”
“弟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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