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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求而不得
作者:黑色地板
文案:
现代主攻·第一人称·中二
先虐攻身,然后虐受心。
属性:无情攻。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越甚 ┃ 配角:越林,万俟止,里斯本,黄小米 ┃ 其它:强迫,背叛
☆、越夫人
我的名字叫做越甚,四岁以前,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
我的记忆是从四岁后开始的。那年我荣幸地被越家收养了。越先生有一个男孩子,比我小一岁,先天哮喘病,听说是隔代遗传的。越先生性情温和,内敛,甚至是有点懦弱了。他几乎不和我说话,每天工作到很晚,偶尔去二楼看看越林。他也不和越夫人说些柔情的话。在这个家中,他就像个陌生人,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他的长相我甚至有点记不起来。我只知道这个四十多岁,略显臃肿的中年男子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承接一些布料生意。
在越家,越夫人才是一家之主。我从人们的着装和举止判断出这个事实。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一直相信,谁掌握了财政权,谁就控制了民生。后来我在越夫人身上嗅出了钱票的味道,以此确认了她的地位。
越夫人很漂亮,是那种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书香门第的美。但她的眉毛提得太高,口红涂得太艳,粉扑拍得太深,便连香水都有些呛人。眼影倒是抹得很淡,偏偏却是棕色的。这使她看起来有点阴沉,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她也确实不愿意别人背着她高兴,要是我朝她笑一笑,她可要生气了。
越夫人对自己唯一的孩子有种神经质的敏感,这变相地促使她敌视我。如果我的成绩没能稳居全年级榜首,她可要怒气冲冲了。罚禁闭,断食一两顿是免不了的;如果我的成绩保持优异,还在哪里受到师长邻里的夸奖,她一准也是要不高兴的。她总是忧心忡忡地想起病榻上的越林。
为什么你就可以健健康康地去上学,林儿就得受这个苦。——她就是这样说的。
越夫人虽然说罚我,但却不曾真的动手打我。她说,如果是自己的孩子也就算了,养别人的孩子那是万万打不得的,就算出自好意地轻轻打一下,也是要给邻里说闲话的,一经曝光,准成虐待。所以她从不动手打骂我。如果要罚狠的,就让我泡水。冬天泡冷水,夏天泡热水。我因此熟稔了水性,并且暗暗跟自己较劲,想憋出个记录来。
越夫人让我唤她越夫人,唤越先生先生。和我说话时,她的眼睛总是落在高处。她倒是宁愿对着一棵树说上几分钟。如果没有树,她就对着窗帘,对着墙壁,对着电线杆说。然后眉毛挑一挑,那代表她说完了,她要走了。而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怀着好奇和敬仰的心情模仿了这一切。然后我吃惊地发现,对着一棵树说话,果真比对着一个人说话要顺畅得多。
最使我喜欢的是越夫人的手,在我刚来越家不久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那几乎要了我的命。就在那几个永恒的夜晚,越夫人的冰凉温柔的手曾不断地轻抚着我滚烫的额头,擦拭我冷汗津津的身体,那幽幽的喟叹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谣。我想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够像她那样,给我一个母亲的爱了。我幼稚而容易动情的心便像雏鸟一般,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这份温婉慈爱充满了依恋。
但是等我病好了,她便又恢复了她的权威。而我居然不再生病了。为此我懊恼不已。
我总是想,越夫人是爱我的。如果我放学回来晚了,她就给我留饭;突然降温的夜晚,她会悄悄来给我加上条被子。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在她抚摸我的额头的时候,悄无声息睁开眼睛看她,她给我唬了一跳,之后一连几天都不理睬我,甚至连对着墙壁说话也不愿意了。但是后来她又沉默地原谅了我。
这种理所当然让我胡思乱想了很久。我甚至猜想自己是她“年轻时犯的一个错误”。直到后来我在越先生和她的一次争吵之中得知,事实刚好相反——这个错误是越先生犯的。越先生心中有愧,所以在和她的生活中怎样不敢吭声,他像个奴仆一样事事顺从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始终心怀歉疚得保持沉默。但也仅此而已。因为他不爱她。
至于越家正宗的孩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越林,我是在越家待了快两年了,才模糊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越林身体不好,又有点自闭,常常躲在屋里不出来。我对他的最深刻的回忆,除了他爱欺负我外,就是他的咳嗽。他总在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咳嗽。我经常幻想他四周的各种元素分子被震得晕头转向的傻样子。然后我有点同情分子们,再然后才是越林。
那时已经是我在越家住的第二个年头了。当时正值深秋傍晚,我坐在小院的板凳上发呆。我的性格向来淡漠,木讷,温吞。越夫人喜欢闭关自守,不喜欢邻里来往走动,我也不喜欢。所以,发呆是我那时最大的娱乐了。我的观察力并不好,对四周的一切简直到了无视的地步。这使我很不合群,也不讨人喜欢,虽然我是我们班的荣誉保证。
发现越林的存在只是因为那只在我身边转了很久圈儿的蝴蝶——我记得是一只有斑斓漩涡花纹的蓝色大蝴蝶——突然拍打着翅膀往高处飞去。我一抬头,往二楼窗户瞥了一眼。
那窗帘常年拉紧的窗子里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晶晶亮,一晃一晃的黑曜石似的眼睛。他看见我看他,立即“嗖”的一下躲到厚重的灰蓝色窗帘后面。我等他好会儿他也没有出来。
后来只要我一出现在小院子中,他一准是要围观的。我偶尔兴致一来回头看他,他马上又缩的无影无踪,跟只胆怯的小动物似的。我对他的长相和对越先生一样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我记得它漆黑发亮,十分漂亮,以致多年来使我耿耿于怀。也许是我最喜欢的那颗流星,坠入了他的梦中。
我12岁的时候,C国的金融危机爆发了。无形的战争波及一切城市。越先生的工厂倒闭了。家里积蓄的不满彻底激化。越先生和越夫人吵了一夜,第二天,越先生拖着一个黑色硬皮行李箱出了门,越夫人打碎了客厅里摆着的几个花瓶,砸坏了屋子里唯一的一个遥控器。越林的哮喘病突然发作了,越夫人不得不中止自己的暴躁。待越林吃了药,缓下来后,越夫人唤我去照顾他。然后她出了门。她说越林的咳嗽声让她心烦,她这会儿还真不想见到他。
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越林。越林长的很好看,他大概地承袭了越夫人的书香气,并把它用男性的轮廓展现出来。他和我的平凡截然不同。他就像一个文雅谦卑的贵公子,只是疾病把他折磨得形容憔悴。我真没见过有谁的皮肤像他的皮肤那样白皙透明,甚至都隐约可以看见皮肤组织下淡蓝色的血管了。他的眼眶下落着浓重的阴影,这倒有点朋克的味道。他比同龄人瘦小了些,仿佛谁都可以透过他的警惕和惴惴不安,直接窥探他的羸弱敏感。
我给他洗了把脸,然后哄他入睡。我可不会带孩子,就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唱歌哄他,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我也没观察出来。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经过泪水洗涤后越发干净澄澈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一言不发。直到快睡着的时候,才抓着我的手,轻轻地唤我“哥”。这真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孩子。
越夫人喜欢上了麻将,她好像不太搭理越林了。她的生活就只剩下烟和啤酒这些摧残神经的东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承担了越家的一切事务,并负责照顾越林。当然,越夫人依旧牢牢掌握着财政大权。
我的关于“善良又害羞的弟弟”的梦终于破碎。在繁重的生活压力下,我终于透过他那天赐的美丽和无害的眼神找到了真相——越林是个捣蛋鬼。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给我制造麻烦。他要是一天不欺负打击我,他就难受得睡不着。我可一点也不夸张。我喂他吃粥,他喊烫,给他吹凉,他说冷,我好声相劝,他一准是要把粥盖到被子上的。结果是我每天给他洗被单。我跟他说话,他嫌我烦,我不跟他说话,他跟越夫人埋怨我不搭理他。我走路,他一逮到机会就绊我一脚,我要不摔个背朝天,他就指责我无缘无故踩他一脚,要我跪在他脚边给他揉一揉。等等。我真不想再举例了。吃了那么多次亏,我干脆避着他。他便又不高兴了,跟我耍无赖,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不逗我玩了。他平均一个星期可以保证三次。
在我枯燥乏味,不断在重复被压迫和不成功反抗的童年生活中,最使我难忘的,我唯一能够敞开心扉交流感情的朋友,只有一个——一只少女拳头大的珍珠鸟。那是只红嘴红脚,灰白色的绒毛镶嵌着豆大珍珠点的鸟儿。一个星期天我在闷热的睡梦中醒来,便见它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活灵活现地转动着骨碌碌的红褐色眼珠子,站在窗棂上打量我。这小家伙毫不怕生,我喂了它几次食物后,它就敢停在我的手掌中,亲密地啄啄我的指尖。后来,它干脆就赖在这里不走了。我用竹条给它编了个简陋的窝,又铺上些干草,它也不嫌弃,高高兴兴地住了下来。我在窗前写字时,它还要落在我的肩膀上“唧唧唧”地指点一番。这位可爱的小朋友,它在我孤独,漂泊的寄居生活里,是怎样动人的存在。
可是连这最后的温存也很快就被熄灭了。
那天也许是C市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天。一整天我都有种眼前的景物在扭曲融解的错觉。我感到心慌意乱,在教室如坐针毡。下课后我捂着滚烫的额头一脚轻一脚重地回了家,这会儿只恨不能跳进冷水里才好。可我得先去看看越林,我得先煮饭。我扶着墙壁踩着楼梯往二楼走去。然后我在楼梯口,蓦地听到了几声小鸟的凄厉惨叫。
那是越林的房间。我吓呆了,心里有了可怕的预感。急忙跑进去,一开灯,便看见越林坐在被窝里,手里紧紧攒着小珍珠鸟的翎羽,正奋力地把它往明显过于窄小的玻璃罐里挤压塞入。
“木木!”我惊叫出声。越林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我。我扑上去把抽搐着的小珍珠鸟从他手里抢过来。由于用力过猛,把猝不及防的越林撞倒在地上。
地板发出一声闷重的回响。越林“哼哼”了两声,我也没去理他了,只呆滞地捧着手中血淋淋的小小身躯。我的手不停地颤抖,那些午后明媚的阳光和轻柔的微风瞬间在我的手心里碎成千万片。是我自以为是的解救,加速了它的死亡,是我笨拙而愚蠢的抢夺,压碎了它的胸腔。我谋杀了它。
“哥······?”越林不安地唤我。“我不知道——”
这时,越夫人走了进来。她似乎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穿着睡袍,披着及肩的秀发,一副恹恹的模样。但当她看到坐在冷硬的地板上的越林时,她的眼睛蓦地瞪得浑圆。她气极了,狠狠地斜了我一眼,说:“滚出去!”然后去扶越林,不再看我。
越林期期艾艾地瞅了我一眼,对越夫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摇摇头,乖巧又懂事地往自己身上揽罪状。他总是这样,在越夫人面前,他总爱这么表演他的善良体贴,演一出弟恭兄却不友的戏码。“妈妈,不关哥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永远都是这么说。我可以通过分辨他的表情,语调来判断他的真伪。
我咬着牙,一下子气得口不择言。我说:“越林,你真虚伪!”
放在平时,我是断不敢这么公然挑衅的。我的下场可想而知。越夫人足足呆了三秒,然后越发厌恶地拧起黑黑的眉头,在死寂压抑的气氛中,快步走到我面前,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贱种就是养不熟!”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这些日子受的屈辱,难堪,瞬间全涌上心头。
这就是她的心里话吗?难道这个被我当做母亲一样敬爱的女人,一直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的被打偏的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砸在手心血肉模糊的小尸体上面。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可我无法排解这种令人窒息的痛苦,它就像刀子在剜我的心。我看了看越夫人,又看了看越林。
越林似乎给我吓了一跳。要知道,我对一切向来都是淡然地接受,从容地服从。我平静的脸上仿佛神经失灵,肌肉僵硬,那里不应该存在像此刻这样的痛苦,委屈,不甘,愤懑,更毋论泪水了。可我现在居然不知节制,不顾身份,目中无人地哭了。作为一个虽然只有12岁,但却过早地拔高,宽阔了的少年,我把自己的悲伤压迫在这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家庭中。在别人面前哭泣,是自己难受也要让别人不好过的可耻表现。我觉得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也许是尊严,不可避免地被自己的软弱践踏了。可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
越林胆怯地唤我:“哥······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我看得出来这次他是真心在道歉了,可我并不打算跟他太快和解。
越林的示弱换来的是越夫人更大的不满:“啊,怎么说的话?我花钱请你读书,是让你欺负弟弟吗?还不道歉!”
越夫人走过来拉扯我的手,不料却被我一把甩开。我那时虽然只有12岁,但是长了158公分,力气正好着呢。柔弱的越夫人哪里是我的对手,她一下子就被我挣得退了两步才站稳。她惊讶地看我,以为我是大力神附体,准备揭竿起义了。
“哥,不要这样······”越林坐在床上着急地冲我叫道,他那白皙俊美的脸上,挂着一丝担忧。
我对这个声音简直忍无可忍。以致我说了我童年时代最恶毒的一句话。我说:“越林,我真恶心你,你怎么不去死!”
越林的脸“唰——”的一下,褪得血色全无。他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整张脸痛得扭曲起来。他揪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都有点翻白了。越夫人一下子慌了神,急忙去给他拿输氧器。
“哥!哥!······”他朝我伸出手,喘得就像要断了气般。
我一下子就后悔了。我想哥哥怎么可以欺负体弱年幼的弟弟呢!但是脚下还未挪动一分,便听见越夫人朝我歇斯底里地尖声大叫:“滚远点,你这个野种!”
我心中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摔门跑了出去。
泡在热水里的时候,白腾腾的雾气充斥眼前,闷热的浴室蒸腾着燥热和阴湿。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浑身如浇岩浆,烧灼刺疼。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已经12岁快成年了,可我的生活却一无所有。
黑夜是没有尽头的噩梦的重复。浊白的海浪一阵翻涌,将我卷入深渊。我企图伸手抓住点什么以维持平衡,力气却像被抽空了般,身体失去控制地下滑。灼热的海水一下子窜入我的口鼻耳腔,我本能地挣扎起来,任海浪呼啸扑打,直到渐渐浮出水面。新鲜的口气滑入肺部,才又缓缓睡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浴缸中,水已经冷了。我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死了一回,现在我默默地降下了体温,我想只要心口不再发热,也许我就不会再轻易犯傻了,我要维持这种温度一直到老死。
越夫人办事是很有效率的。那件事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便被她带到客厅里迎接重要的客人。一个一身大红色套装的优雅又贵气的女人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戴着墨镜的男人,分开站在她的身后。女人打量了一下我,像审查货物。越夫人也很配合,让我原地转了个圈。女人估了下价,满意地点点头,说:“可以了,你欠的钱,万俟家族都会替你还清的。”身后的黑衣男子便取出一个资料夹子递给越夫人。越夫人接过,有些犹疑。女人又说:“不用担心,对外就可以说,万俟家族收了一个养子。其他的,我都会搞定。”越夫人顺从地点点头。女人转头看向我,说:“走吧。”率先走了出去。
越夫人说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她对我算是仁至义尽。
我觉得我对她也是感情用尽。便不再多说。
我也并不挂念越林。对我而言他只是我对越家感情的一部分,当我不再奢求母爱的时候,他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再见到越林,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万俟家族
那年万俟止3岁。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刚刚哭累了,闹腾也闹够了。房间里一片乌烟瘴气,墙上装饰的瓷器和落地窗玻璃密密麻麻地碎了一地,软皮沙发和抱枕也未能幸免于难,被绞得粉碎的鹅毛漫天飞舞,落地灯和桌灯,台灯都被砸得缺手断脚。几个仆人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小心地卷起因为装了太多玻璃渣而必须换掉的绒毛地毯。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丁点声响。
而这个小坏蛋却心安理得地蜷缩在我怀里,吧嗒吧嗒地扎着嘴,胖乎乎的小脸上挂着泪痕,覆盖着眼睑的黑色睫毛蝶翼般轻轻拍打着,秀气的小鼻子揉得红彤彤,很是逗人。他的肉呼呼的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服,使劲往我怀里蹭,睡得天真烂漫,与世无争。他还那么小,那么柔软,就像一个精致的娃娃。我实在难以把刚才那个恶劣,暴躁,任性的破坏狂热份子和他联系起来。
万俟夫人,也就是亲自带我来的那个优雅,强势的女人,看了看才第一次见面就对我表现出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的独子,赞赏地点头说,她果然没有看错。她物色了一年,在我被推选出来作为学校代表参加市比赛的时候她就开始观察我了。终于物色到一个适合照顾万俟止的人。她说我就是为了她的小宝贝而生的。当然,万俟夫人赞赏的是她自己准确灵敏的判断,不是我。
万俟夫人是个世家小姐,四年前因为自由恋爱嫁给了大财阀万俟集团的经理。她的头发,衣服,指甲,高跟鞋都是鲜艳的红色,她野心勃勃而且活力四射,她的脑子里总有无数的赚钱方法。
万俟夫人的先生一年前去世了,死于S省一场突发的大地震。那场地震把S省剁得四分五裂,死亡把一切变成绝对公平。好几天余震不断,且都威力十足,救助也就不敢深入腹地,政府只能花大把时间弘扬民族精神和控制经济波动。那时万俟夫人正在国外开全体例会,匆忙乘飞机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在那间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的医务室中,在一片凄风楚雨,愁云惨淡中找到两岁的万俟止。小孩神情呆滞地坐在角落,眼神空洞茫然。他浑身是干涸的血迹,左腿被砸下来的石柱压断了,软软地搁在白色的病床上。简陋的医疗设备没有办法支撑完整的截肢手术。
万俟止得了精神病。他讨厌阳光和人群,又惧怕黑暗和死寂。他不停地破坏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尤其喜欢尖锐锋利的,比如满地的玻璃碎片。有一天晚上他抱着我嘤嘤哭泣。每次折腾完一屋子的家具摆设物后,他总是委屈极了。但如果他不破坏点别的什么,他就想破坏他自己。
他告诉我,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四周一堆一堆的死人,他们腐烂的身体,惊恐的眼神,头盖上的血窟窿,和暴露在外的白森森的牙齿。他们总是好奇地问他,怎么他们都死了,他却还活着呢。他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够时刻保护着他不被那些幽灵带走,但是她总有做不完的事情要做,她总能找到更重要的事情的。不过,她倒是很乐意给他找最好的保姆和玩具。
他要求我发最恶毒的誓言以防止我离开他,我无所谓,因为我压根不信,我没有信仰,我不信鬼神报应,所以我敢再三保证。我说出的谎话差点把自己也说服了。后来的很多年里,我甚至始终如此相信。
万俟家的仆人都说我厉害。迄今为止,万俟夫人也找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接近这位小少爷。而我却如此轻易地获得他的感情。也许这就是缘分。他们的眼神却分明是同情和惋惜的。
在万俟家族,我的一切用度都和少爷一样。甚至他们一开始就是唤我“越少”。人们不再嫌弃我的木讷寡言,我的冷漠傲慢。他们从自家少爷对我的喜爱中善意地接受了我的性格,并相信它具有过人之处。我喜欢厨娘李婶做的小玛德利蛋糕,喜欢园丁老伯每天在我房间花瓶里放上的一支早晨刚剪下来的蓝色蔷薇花,花瓣上经常还挂着一颗圆润的露珠,像正在舒张的人生。每天早晨我在一片清幽香甜的花香中醒来,总觉得是自己闯入了别人的梦中。
庭院篱笆上的花朵,雨后泥土的芬芳和空气的凉薄,还有晚风中稀稀疏疏的梧桐树,我都是记得的。那些在我的时间里穿梭过的干燥的风,从这个夏天,又跨到另一个夏天。也就是在那个夏天,万俟止告诉我,他在庭院的小池塘里捞着了一块柔润莹亮的石榴石。同年夏天,一只描绘着蓝色花纹的小鸟飞入了我的窗中。
然而夏天的温柔的风,融化了我的棱角,却没能融化我的感情。
万俟止十分依赖我,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如果我有事离开或独自待了一会,他一准要闹得整个屋子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待我好声哄劝道歉半天方才罢休。为此,我不被允许离开万俟止的视线范围。后来万俟止越发变本加厉,他把我的一切都搬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好让我24小时为他服务。万俟夫人原来是给我请了家教的,我便一边照顾他一边上课,效率实在不高。因为那孩子一发现我学习得全神贯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就撕了我的笔记,然后砸到家教老师脸上。
现在我连发呆的乐趣都没有了。万俟家族给了我优异的生活条件,却没有给我留下尊严和自由。作为回报,我还给万俟止包容和依靠,却无法给他信心和希望。万俟止也许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才会变得日益□□和暴躁。他5岁的时候,就已经一刻也不能容忍我的眼睛离开他了。以致不久之后,他公然要求我负责他的一切生活起居,并舍弃他的轮椅,浪费刚换新的义肢,理所当然地使用我的怀抱和双腿。我呢?我只能说,我锻炼了臂力。
万俟家本来就人丁稀薄,只有万俟夫人和万俟止。自从万俟夫人不得不独自支撑起整个万俟集团的运作,整日忙于工作后,家里就更冷清了。因为万俟止讨厌阳光和人群,所以住宅里终年弥漫着一股沉闷阴森的鬼气。走过那条盘旋如毒蛇的螺旋桨楼梯,走过回廊上倒悬的紫色吊兰和两排盆景,走过一扇扇百叶窗和一盏盏落地灯,厚重的橙蓝色灯光铺满红艳艳的地毯,静寂的大理石地板轻轻回响着来者的脚步声。这里没有阳光,没有一丝人气,只有肃杀的气流扑面而来。
仆人一天的工作完成后,都会在傍晚5点时候准时离开住宅回后院员工楼,只留下几个在院子里轮值。人们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被允许在主宅逗留。
庭院成排的蔷薇花将主宅和后院的员工楼,前院的宴客大厅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万俟夫人常常不在家,硕大的房子里就只有我跟万俟止两个人。我住在里边,总觉得这宅子就要死去一般。
有一天晚上我和万俟止钻在被窝里讲鬼故事。他可真是恶趣味,就喜欢恐怖的东西。我常常还没讲到重点,就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行。这时万俟止就使劲钻我怀里,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腰,虚情假意地陪着我一起害怕。
我说:“止儿,我们搬出去吧?让大家搬进来也好!”
他便凑上来用他肉肉的小脸磨蹭我的下巴,说:“不,不,就这样好,我们俩就这样最好。”
我说:“那我们养只小动物吧?”
他便凶恶起来,气咻咻地在我下巴来上一口:“我知道!”他说,紧紧揪住我的手指,“那些讨厌的家伙,老伯养的鸽子,妈妈的波斯猫,他们就喜欢缠着你!可我不喜欢这些。你要明白,我们就这样最好!要是你对其他什么东西好,我可要生气了!”我表示沟通失败,束手无策。
万俟夫人是个女强人,万俟先生去世后,她独掌大权,对付那些企图乘机□□的万俟家族旁系亲戚。万俟夫人从不让我接触商业管理,她认为我只要像个保姆一样守着她的宝贝就可以了。商人拥有根深蒂固的警惕心。不过,她倒有意要把我培养为一个保镖。因为在她安排给我的课程中,除了保健,食疗,医学卫生等等外,还有几种武术格斗项目,后来又聘请退休军人来教我枪械知识,包括如何用枪,听声辨位和挡枪。
不知不觉,我在万俟家已经待了6年。万俟止9岁了,他出落得十分漂亮。承袭了万俟夫人的那股柔情美艳。眉眼如画,精雕细琢,像个玉人似的,美的都带上了妖气。他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越林的晶亮,贵族般的优渥生活没能在他的瞳孔中点缀出哪怕一点的星光。他的眼睛是一口幽深的枯井,要把这个世界拖入无穷无尽的黑暗绝望之中。
而我,长成了一个身形高大修长的青年。我的宽厚结实的肩膀,强壮有力的四肢,都拥有紧致流畅的线条,锋芒毕露的轮廓。脸的话,我倒想挑出点美感出来,可惜它分明就是我童年版的原装加大号。五官轮廓深刻,平直漆黑的卧蚕眉,天生微拢皱出一点忧郁的眉头,眼神有点心不在焉,显出些傲慢的神气。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如果硬要找一点自信出来,那也许就是我在贵族家庭中养尊处优陶冶出来的恬淡,宁静的气质。它使我区别于他人,把我伪装成一副与世无争,得道高僧的模样。但这实在不好,我明明只有18岁,而我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笑的乐趣都没有。
这几年最使我高兴的是万俟止的成长。他已经不太像过去那样欢喜破坏和折腾了,渐渐可以接受他人友好的慰问,平静地接受心理治疗。甚至后来还愿意聘请家教老师到主宅来上课。
万俟家虽然豪华宽敞,但是,或许是因为窗帘常年紧闭,开的又是颜色低沉颓靡的黄色灯光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人气稀薄,也或许是万俟止太过强烈的占有欲,我日益感觉窒闷压抑,像有一只大手慢慢加大劲扼住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我想逃离这里,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我的视野被锁在这一方小小墙面太多年了,我不知道白墙黑瓦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我有渴望却没有向往,我萌生的希望无处栖息。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骨骼基本长成,心理却并不成熟。
我发觉自己开始注意起一个女孩子的时候,我已经看着她发呆很久了。她是万俟家仆人的一个孩子,是临时来接替她生病父亲的班的。她有一头柔顺的长发,脸圆圆的,很喜欢笑。我看着她,第一次打从心底地渴望和一个人说说话。我真想知道她的名字。特别是我发现她也时常拿眼睛偷偷看我的时候,我竟感到隐隐的雀跃。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她经常走动的窗外,要是回廊尽头传来裙裾“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把期待的视线落在大门口。即使那时万俟止正在我的身边。
有一天晚上,睡觉前,万俟止又搂着我的脖子亲亲啃啃。他最近有点奇怪,像只粘人的小狗。我那时正想着那个女孩,给他毛茸茸的头发蹭的有点心烦意乱,便直接把他的手拉开。
“不,别这样。”我这样说。
万俟止微微眯起那双黒\梭梭的眼睛看我。“为什么不呢?”他挑眉,一副慵懒的神气。他一点不拿我的拒绝当回事,随即又凑上来亲亲我的脸,把我糊了一脸口水。他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搂着我的脖子把我使劲往他自个儿压去。我可不喜欢这样,我心里正想着别人呢。
我说:“听话,止儿,我们该睡觉了。”我推推他。
“那好吧。”万俟止说,咬咬我的喉结,一路游移至锁骨,然后动手准备去解我的衣扣。我急忙抓住这只不断在我身上捣蛋的手。
我几乎有气无力了,我说:“不,别这样,我真的想事情呢!”
“我不喜欢你这件衣服,你现在必须把它脱下来重新换一件。”他答非所问地朝我抱怨。
“你真是个挑剔的孩子。”我皱皱眉。
“对,而你是个笨蛋,迟钝的家伙。”他牙尖嘴利地回敬道。
要论斗嘴,我可实在不是他的对手。我只能直接投降以期望结束这无意义的纠缠,我说:“好吧,你想怎么换随你的便,我现在就去。”
我作势要起身。他一下扑到我身上来,龇牙一笑:“别换,我就看看你还听不听我的话。呐,你在烦心呢,在想什么呢?”
他把话题又绕了回来。我无奈地扶额暗叹。“就想一想,没什么。睡觉吧。”
他马上警觉起来,搂着我的手臂倏忽一紧。恶声恶气地冷笑:“想那个女下人?”
我扯扯他的手,给他勒的实在有些难受。“你怎么知道?”我奇怪地问道。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像要喷出火来。”为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注意了很久了。”
我更吃惊了。“你也注意那个女孩吗?真奇怪,难道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吗?”
他静静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幽幽一笑。“吸引人的东西?呵呵!对,她是个可恶的女巫,我要判处她火刑,等着瞧好了。”
我难以置信:“不,我很确定,她是个普通人,我觉得她——”
“行了!”他恶狠狠地打断我的话,伸出柔软的小手捧住我的脸,凑上来亲亲我的额头。“我不听这个。没有关系的,甚,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我想追问是什么问题,如何解决,他已经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不准备搭理的样子了。
少年时代的回忆到此也就快要结束了。因为就在这不久前,万俟止对我做了过分的事情。我真不想跟别人谈这事。
☆、魔法之森
我从万俟家那幢阴森森的宅子逃了出来,开始了我颠沛流离的5年。那唯一的5年是我黑暗森林中一方明净的天空,即使后来我不得不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我也从不后悔。
因为我遇见了黄小米。
但是在我回忆这位可爱的女孩之前,我必须先讲一讲另一个人。
在C市,大自然的永恒美丽是如此昂贵,它从来不曾真正意义上地被人民占有。我像逃犯似的在林中逃窜寻求安身,一直跑进尚未被商业开发的,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
多少年后我依然缅怀那泓波光潋滟的湖水。它像夕阳最后的余晖破碎在一片茂盛翠绿的林子里。在那里,我捞到了一个水中魔法。
那是一个少年,半浮半沉于一团慢慢蔓延开来的血水中。我游过去把他捞起来,抱到岸上。
他光着上半身,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米黄色的布料。脖子,手腕和脚踝上戴着象牙、珠子、石头和羽毛编串成的饰物。他的脸上,胸口上,用色彩鲜艳的各色颜料画了许多诡异妖邪的图案,一种宗教信仰,或者巫蛊咒语。但是这复杂而神秘的修饰并没有将他的硬朗和帅气遮掩。他的轮廓很深,皮肤是常年暴晒的麦穗色泽,年轻的躯体结实健壮,充满原始的野性桀骜跟爆发力。手脚修长,骨骼展开但是还没有定型,眉宇间矛盾地并存着野性和稚气。
他的胸口被拉开一道血口子,伤口不深,却很大,从裂开的皮肉边沿可以推测出这是某种野兽的利齿留下的撕咬痕迹。我凭着6年来积累的专业医疗知识和草药识别能力,撕了衣袖简单地给他包扎了伤口。然后我坐在一边开始等待,希望他可以带领我走出这迷宫一般的森林。
少年的生命力实在惊人。没一会就醒了过来。我头一偏,便见他蹙着眉头,目光灼人的,严厉地审视着我。
那双狭长的眼睛仿若鹰隼一般犀利刻薄,像要直接看到我心里去。但那褐色的瞳仁中又分明流淌着那泓冷冽的湖波。它干净透彻,不食烟火。后来我想起那泓湖水,那双眼眸,和那个下午。我日渐冷酷的心缓缓生出温柔。但是那股温柔是留给那个永远消失的下午的,不是给里斯本。即使他向我忏悔,他的滚烫的泪灼痛我的眼睛。
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听不懂。只能微笑回应。他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满脸不自在地瞪我,见我还敢朝他走去,马上炸毛。他一个弓身跳了起来,上身前倾,一副野兽蛰伏伺机进攻的模样,仿佛只待我一有异动就扑过来跟我决一死战似的凶狠表情。但看着我的目光又分明噙着一丝不安和怯弱。
我不再犹豫,果断跟他挥手说再见。
他惊讶地看我,呆愣愣地站起身来。这只敏感的小豹子,束手无策地朝我干瞪眼。一串草屑从我眼前掠过,被风卷上天空。
年幼的经历在我的心中胀满痛楚,这些痛楚在后来的囚徒生活中慢慢扭曲为一种冷漠偏执的感情。我用它来对付所有企图靠近我的人。里斯本是个聪慧而敏感的孩子。在以后的同居岁月中,他摸清了我的弱点和隐私,并习得我的冷漠和绝情,以此对付我。
但在这之前,他拒绝我的告别。他拥有争胜斗狠的性格,尤其擅长狩猎。他靠着小兽的机警和固执一路小心谨慎地跟着我,保持四五步的距离,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我回头看他,他立即炸毛。
不知不觉夜幕低垂。迫人的大墨穹仿佛要压下来,星星触手可及。所幸有林立的擎天大树支撑着,缓解了这种压抑感。我找了块远离水源的小草坡躺下来休息。身后的小豹子犹豫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走近前,坐下,想了想,又挪近些。偷眼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慢慢儿蹭了过来。半响没了动静。
山间的夜晚寒冷彻骨,我睡至半夜,便被冻醒过来。眯缝了下眼睛,一侧头,与他四目相接。他躺在我身侧,手抚着我给他做的简陋包扎,警觉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深褐色的眼睛神秘莫测。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好会儿。
我说:“不如我们靠近些取取暖吧?”
也许他也看懂了我的善意的眼神。当我试探着伸手去碰他的肩膀的时候,他竟也没有反弹,反而红着脸,顺势缓缓地挨了过来。直到整个人钻到我的怀里。有点腼腆和别扭,又分明藏不住欢喜。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似乎等待着我的下一个动作。
而我的下一个动作,是触电般将他一把推开去。
他冷的就像一块冰。
他被我推了个措手不及,趔趄了一下,双手向后撑地坐起身来,目瞪口呆地看我。
我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我犹豫着如何跟他道歉。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屈辱,难堪和愤怒,一下子跳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入前面漆黑无尽的森林中。
天早上我醒来时又看见了他。他背对着我坐在树干上,明显为我守了一夜,看见我望他,一瞥眼扭过身去。
如此几天,我终于顺着泥土上的车痕和脚印找到了出路。
在分道扬镳的路口我回过头看身后的少年。他固执地站在晨曦的投影中,局促不安地努力板着严肃的表情瞪我。微风中他□□的脚踝上挂着的玉石不小心地碰撞出清脆的叹息。
一瞬间我便被这声悠悠喟叹说服了。
从前对于越林,我是必须照顾弟弟的哥哥;对于万俟止,我是必须纵容疼爱少爷的仆人。只有里斯本,这个13岁的少年,他是一泓倒映着白月光的清泉溪涧,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方不受污染的净土。他的纯净迷惑了我的心,他的信赖和托付唤起了我心中的所有柔情。这种柔情陌生而新奇,我无法准确地形容那一刻心中微妙的战栗。那种动了感情的不安以及灵魂里的渴望。就在这爬满青苔的岑寂的古老森林里,我的心中被催生出虚渺的幸福感,和一丝没来由的期待。也许是那簇饱满的樟叶,也许是那丝新鲜的青草味儿,使我忘了自己的过去。他朝我走来,缓慢的,试探的。我终于握住了他倾注满腔情谊的手。
我要带他到另一个城市去,在那里我们没有过去,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们可以相依为命,过正常,普通,平凡的生活。这是我的全部计划。
我们在陌生的街市开始了磕磕绊绊的贫穷生活,因为身份证问题而焦头烂额。我尝试各种工作以求维持温饱,里斯本则乖巧地对这新鲜的一切表现出一种适可而止的好奇。他似乎总是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我。在这不久,我因为电视和报纸上不断的“寻人启事”而不得不带着他又流离辗转了几个城市。
我们待得最久的城市是L市。它封闭,落后,经济才刚起步,人流混杂,对我这个逃犯而言真正再好不过。这样的生活与以前在万俟家的衣来伸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住再糟糕的阁楼,吃最粗糙的食物,穿最廉价的衣服。但我对这一切却倾注了满腔的热情。我和里斯本像所有平凡的夫妻那样生活。也许是因为我们都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窘困,就像溺水者抓着浮板,宁愿一起沉没,不能放手。
里斯本却在平淡的生活中渐渐显露出他野蛮暴烈,桀骜不驯的一面。他就像只竖毛的小豹子,虎视眈眈地仇视这一切。他的“沉默以示反抗”很快为他自己所厌烦,他企图寻得一个突破口。我不希望他变得暴力血腥和狡猾残忍,而他不能忍受我的沉默木讷和内敛深沉。我们都希望能够纠正对方,但所有的尝试皆告失败。
可我的心中依然存着侥幸和期待。当人们动了心的时候,总是情难自禁地以为自己可以做的更好。
直到那一天终于无可避免地来临。
里斯本对我说,他得到了一所房子,我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我们不用日夜操劳,东躲西藏,他以后也不会再出去惹是生非,找那些流氓地痞打架了,我们要做“上等人”。然后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加入了一个帮会。
“越哥,我不想再过这种低人一等,给人踩着走的生活了。你的冷漠,生活的无趣,这一切都使我厌烦透顶!我抛弃一切跟着你流浪,可不是为了像乞丐一样地活着。”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拙劣的口才使我哑口无言,无法在他凶猛致命的攻击下做出一点抵挡。我呆愣地站在原地,站在窄小的沙发的间隙,站在阴暗的客厅中,看着站在我面前的,身高185公分的16岁少年。微暗薄弱的光贴在他的眸瞳内,映出森森然的凌冽,他的鹰隼般的眼睛充斥戾气,怨恨,他是真的恨着我,下定决心摆脱这一切和我。
我只能让自己陷入沙发中,几乎是以缴械投降的姿态对他说:“是我太自私了,我知道。里斯本,我们再努力一下,好吗?”
里斯本别开眼睛。他扭头的神情再没有孩童赌气的身影。他说:“我想,再怎么说,这3年你对我还是很好的,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其实——”他猛的顿住,偷眼看我,“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我觉得她挺好的。”
我吃惊地张了张嘴。那时我想,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比这种背叛更残忍的了。我突然想到了万俟止。我曾经也如此伤害过他,这真是报应。
里斯本似乎也心虚了,吞吞吐吐了起来:“她是个千金大小姐,很听我的话,也能给我很大帮助,你可以理解的,对吗,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