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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色地板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04

如今我还能有什么不理解的呢?我说:“恩,然后呢?”

他明显松了口气,变得高兴起来。“我们以后恐怕不能这样生活在一起了,但我给你买了房子,就当是我补偿你的。越哥,其实我是离不开你的,我以后还会经常来看你。”

我的心掉入了绝望的谷底,寒冷窜入五脏六腑。我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我不想继续让他的话刀子一样剜我的心。

他终于走了,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我捂着脸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行李,其他东西卖的卖,扔的扔,全部处理干净后,买了一张去往M城的火车票,在夜深人静,悄无人知的时候,离开了这个无情地嘲笑了我的城市,结束了我生命中的3年。

我没有恨他,只有孩子才会对绊倒他的坑耿耿于怀,恋恋难忘。

☆、一点温度

故事前后才过了21年,我却痛苦地发现人生的漫长。

黑虫似的火车穿梭在无尽的夜色中,拥挤的车厢内东倒西歪地睡着密密麻麻的一团人。这样死寂无人气的夜晚,山间“嗖嗖”的冷风在车窗缝隙切割出丝丝尖锐和破碎的声音,像狼嚎猿嘶。轰鸣嘈杂的列车驰行着,穿过静谧诡异的山林,穿过黑山恶水,冰冷的机械没有分离的迟疑。

我在疾驰的车厢中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模糊轮廓。我从未这么认真细致地看过自己的长相。一张事不关己,局外人似的冷漠,高傲的脸,尘土在上面覆盖出困倦和失落。那双总是闪烁着靛青色莹光的眼睛,黑色正在慢慢沉淀。

我的钱包在到达M城的时候,在拥挤的人流中被谁顺手摸走了。如今我只剩下口袋里的几百块和左耳上的一颗白金耳钉,这颗耳钉是在万俟家时被迫戴上的,我和当时只有4岁的小孩在耳钉上交换了彼此的名字和誓言。如今重得自由,却舍不得摘下,仿佛处出了感情。

我不得不因为贫穷而忍受寒冷和饥饿,蜷缩在天桥下静默地看着桥墩一侧缓缓流过的污浊的河水,河面上飘过的瓶罐,和那上面倒映着的蓝天白云。波动的河水扭曲了城市的轮廓,也扭曲了行人的脸。我像所有满脸胡渣,邋遢落魄的流浪汉一样陷入困境。因为没有身份证,害怕被万俟家族抓着,不敢妄动,只能跟着一群农民工到工地混饭吃。所幸我有的是力气。

我在工地上和所有人一起如蚂蚁般机械地耕作着。一开始我还会想到里斯本,他现在做了大财阀的乘龙快婿,知道我的处境不知道得有多吃惊。万俟夫人一定恨透了我,因为万俟止的精神病肯定是加重了。

我渐渐也忘了时间,忘了走过我生命的那些人。我只想活下去。我感觉到的不再是痛苦和绝望,辛苦繁重的工作使我无暇他想。蹲在人群中吞咽粗糙干硬的盒饭的时候,看着周围一张张蜡黄枯槁的脸,一个个或消瘦或粗壮的黝黑身躯,我想,这就是生活的一种。

但甚至这种死水般的平静也不能维持很久。工程即将竣工的时候,工地上工资问题终于爆发了。而我迫于媒体摄像机的存在,不得不灰溜溜地放弃工钱离开了那里。

我又一次回到了天桥下,过起了流浪汉的生活。无论我如何省吃俭用,我很快就一贫如洗了。我胡子拉扎,肮脏落魄。我不愿意变卖尊严,但是我也无力维持自己的骄傲。我终于腆着脸皮苦苦哀求了在天桥边摆摊的一位店主几天,直到第5天,老人家终于忍无可忍,答应在压着我一个月工资的前提下,允许我在他的小卖部帮忙。

我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还是那张脸,那些五官的搭配,此刻却在慢慢削弱了高傲贵气,消融了漠不关心,蔓延出淡淡的慈悲和宽悯。瘦削硬朗的轮廓显得沉稳坚定,眼神温存,深情内敛。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身高大概有188公分了,修长结实,显出几分男子气概来。

我的自小习得的贵族礼仪和后来的生活磨砺终于握手言和,在我身上融合成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虽然这只是为了生存而衍变出来的伪装。面具戴得久了,也就变成了脸。

我几乎不敢相信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自己。我的贵公子似的傲慢神气早已消失不见了,留下的,只有生活的痕迹。

店主给我找来的都是些陈旧的白色衬衣,我将它们洗干净了,搭上一条深褐色的休闲裤,梳洗一番,瞬间就把店主生生吓了一跳。

我的可靠的外表给了我莫大的好处,它使我成了这间小卖部的活招牌。这使店主很是满意。虽然他没有直接给我加工资。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小卖部肮脏狭窄的过道上打地铺。我不只一次地想起万俟家温暖柔软的大床,云朵一般轻柔覆盖在身上的绒毯和那孩子满怀依恋的拥抱。可惜这些都不能与辽阔明亮的星空相比。

我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微笑,相信上帝自有安排。店主对此表示很不能理解。这个已知天命,臃肿衰老的人开始显得聒噪起来。他和我谈他早亡的爱妻,他唯一的已为人母的女儿。她上星期又和邻居吵得不可开交,只为了争门前一块空地用以搭棚种菜。

对这个唯一愿意收留我的老人,我心中满怀感激。我现在可以很自然地说出一些违心的讨人喜欢的话,对厌烦的事物表现出理解和包容。

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遇见了那个女孩——黄小米。

她是小卖部的常客,附近一所普通高校的高二学生。她留着齐耳的娃娃头,浅淡的眉毛遮在刘海下面,衬得她圆圆的眼睛更大更亮。粉色的唇微微向前嘟起,爱笑的菱嘴溢出两个深深的梨涡,显得活泼单纯,惹人怜爱。

说起来,我们的相遇很富有戏剧性。那天很少夜出的我竟突发兴致去公园散步。隔着几棵芒果树我远远地发现了她。她被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墙角,他们扯她的皮包和裙子,她又害怕又倔强地说着什么。她也一眼就望见我。朝我叫:“哥,救我!”两个青年面色不善地朝我看来,其中一个还嚣张地朝我耍了下小刀子。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女孩坚定的眼神。心底很是好奇她是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施以援手的。两个流氓见我不退反进,愤愤丢下她朝我走来。似乎是打算教训下我的不知好歹。所幸我在万俟家多年的训练总算没使我太尴尬。

待他们一走近,我已后发先至,直接按住其中一人的肩井穴,另一只手反拧住他的左腕,一个狠力的过肩摔将他往后摔出去三四步远。另一个人更是脆弱,我的一记后蹬腿加旋踢就已经让他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痛得“嘶嘶”直吸气。我有点吃惊,除了和教官对打,我从没跟任何人动过手。待那两个青年难兄难弟地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跑走后,我才回头看站在一边看完全程的女孩。她也一副吓傻了的模样,睁着大而浑圆的黑曜石眼睛,菱嘴微张,愣愣地看我。

我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回过神来,迅速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几句,便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身边。我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落下几步走在她身后侧,不与她并肩。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彼此。以后的日子里黄小米几乎天天到小卖部报到。开始时还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我工作,渐渐的她开始利用休闲时间当起我的帮手,这自然是没有工资的,但她乐在其中。而我却羡慕她。如果我是她,我就好好珍惜读书的机会。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幸运的。

自从她知道我的生活境况后便更殷勤了,几乎自告奋勇地负责了我的饮食起居。我心中忐忑,我还没有信心让新的人进入我的城堡。她会像越林一样抢夺破坏我的一切吗?会像万俟止一样控制我并对我颐指气使吗?她最后会不会像里斯本那样抛下我离开?我十分不安。

黄小米似乎也看穿了我的怯弱。在一个凉风习习,阳光明媚的午后,那条我们每个星期天都要去散一次步的公园林荫道,她面带羞怯地拉住我的衣袖,踮起了脚尖。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毛,忘了反应。

“傻大个,你真是个傻大个!”她后来就这么给我下了定义。

黄小米是个奇怪的女孩,她从不问我的过去,她相信她会在我的未来。她兴高采烈又甜蜜兮兮地回忆起我们的相遇,但她警告我不许这样鲁莽地救人。她总是担心我被欺负或被别人偷看了去,总是一边布置我的生活一边在我的耳边唠叨个不停。

我对黄小米并没有当初对着里斯本的那种悸动和期待,但是这个女孩给了我安定的渴望。我希望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爱情是什么,难道不是情感的弥补吗?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变成亲情。

这样一晃又一年过去了。黄小米告诉我,她考上了C市的XX大学。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我们一起过去那里生活吧!我自己现在存了不少钱了,我们可以在外面租一间小宿舍,我读书,还可以和你一起挣钱,等我们安定下来后再告诉妈妈。你说好不好?”

这真是个天真烂漫又独立自主的女孩。我有点心动了。就在昨天,我刚刚把□□弄到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来去自如。店主也准备退休回家带孙子了,他让我选择继续小卖部或者卖了店铺分一些红利给我。

是啊,我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我可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还可以像我这个年龄的所有男子一样,重新的,正常地再爱一遍。

我被这些美好的幻想打动了。然而可悲的是这个梦只能在C市完成。

是的,就是那个C市,那座与我阔别5年的城市。我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冰冷的夜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离开,5年后我无从选择的又回到了那里。

离开C市的那天距离我18岁的生日还有三个月。那天下着微微的细雨,路上行人渺茫。我看不清天空的情绪,也看不清路人和街道的颜色,只穿着件纯白色的浴袍,拖着一身血淋淋的鞭伤和齿痕,跌跌撞撞地跑着。那时我心里还装着天之骄子的自命清高,奢侈安逸的贵族生活也未曾倒映进我的眼中。如今我又一次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我在身体上陌生而心理上却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这是我的家乡。

我和黄小米租了一间两房一厅的简单公寓,并在一家咖啡厅里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我们开始了同居生活,分摊生活费并分享感情。周末的牵手散步成了最浪漫的事情。出乎意料的是黄小米对这种生活表现出比我更高难度的热情。她费劲心思地维持这份感情,她不只把我所有的缺点当成生活的必需品和调剂,甚至想向家里人来个先斩后奏。有时候她会故意作出明显的暗示希望我可以主动采取行动,我便也故意逗逗她,却终究没有行动。贫穷使我欠缺自信。

在C市的这两个月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简单幸福的日子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时终于告终。我知道这一切无可避免,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们直接出示了黄小米的学生证,我于是只能配合。

这个装潢明艳宽敞的书房,我12岁时来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踏入万俟家,万俟夫人领我到的这里。在这里她向我说明了万俟止的状况并向我下达了命令。那个命令我忠心耿耿地执行了6年。

我又一次被带到这个房间,静默地垂着眼睛站在房间孤立无援的中央。

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似乎还是以前的模样。玲珑有致的身材,高挑丰满的神韵,红色套装,红色卷发和高跟鞋,张扬自信。听见我进门,这个向来极富修养的高贵女人立即转身,一阵风似的快速走到我面前,狠狠地掴了我一把掌,把我的脸都打偏了。

我沉默地看着她打完后还停在半空的,因过分用力而发红颤抖的手掌,然后是她咬牙切齿的扭曲的秀美的脸,最后将目光默默落在她圆睁着的,微微泛红的眼睛上面。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啊?”万俟夫人不顾她一向竭力维持的形象,毫不客气地啐了我一口。“你就是我花钱买来的一条狗!想过自己的生活,哈?需要我帮你认清楚身份吗?”

万俟夫人向站在角落的三个保镖努了下嘴。三人立即会意,两个人一人一边架住我的手臂,另一个人狠狠地给了我肚子几个硬拳头。我闷哼一声,在他们松手的时候,痛得弯下腰。

万俟夫人冷笑,用高跟鞋鞋尖挑起我的下巴:“哦,差点忘了,还有个女的是吧?”

我瞳孔急剧收缩,打开她的鞋就想站起来。身后伺机而动的保镖马上又反拧住我的胳膊把我按了下去。

万俟夫人恶毒地笑起来,拍拍我的脸:“担心了?呵呵!老家在M城,父母做点皮货生意,就这么个女儿,不容易啊……”

她拉长了尾音,乐呵呵地坐回转椅上,还优雅地叠起腿,乜斜着眼看我。

我吐掉口中的血。“看来止儿还是很惦记我啊。”我也学着她的不屑口吻回敬道,“你就不怕我让你的宝贝做坏事吗?他真是个听话的傻孩子。”

万俟夫人蓦地僵住,又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我面前,作势要再给我一巴掌,但她忍住了。她气得浑身发抖。

“威胁我?这几年倒是长了点骨气了啊?”她拧紧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

我不无讽刺地笑了笑。“总得有点收获的啊。”

万俟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要不是因为万俟止的执念,我毫不怀疑她会直接掐死我。她蛇蝎般死死盯着我,一连说了三个“好”,才松了手。

我们终于达成了协议。

为了保护那个女孩,我必须面对这些牛蛇鬼怪。

☆、大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这文太久了实在没什么灵感作者她憋啊憋啊就整出个精简版只求完结不求拓展请见谅啦!

地板是小攻亲妈,实在不忍心看儿砸伤心哈O(∩_∩)O~完结撒花!谢谢支持!

1

我曾在某本书中读过一句话,人们在童年时无法获得的渴望,长大后会转化为更高层次的追求。我的经历则告诉我,这种追求,人需终一生所求,且永远无法满足。无情如我,在回顾过去人生的时候,许多真相才渐渐浮出水面。比如我曾有的对母爱亲情的渴望,对单纯平凡的向往,对温馨家庭的期盼,其实不必非得是越夫人或里斯本或黄小米,其实这种温柔,一只狗也是可以给我的。

豁然开朗的心态使我不再那么厌恶万俟止了,现在的我甚至可以心如止水地拥抱他,听他含情脉脉诉说他的思念与忏悔。可以贬低其他人以烘托他的美好来哄他高兴。他保证再也不在我面前对无辜者动用私刑了,不会气跑我,但希望我能偶尔让他亲一亲以解他的相思之苦。显然我这次的出走把他吓得够呛。

一晃又是几年,我跟万俟止,在同床异梦与各怀鬼胎的煎熬中,终于一起迫不及待地长大成人。

在万俟止成年礼的那年秋,万俟夫人在某个凉风徐徐的午后忽然对我说,我的家人想要见我。

她坐在书房正前方的高背椅上,鲜红的丹蔻在高脚杯映出阴郁。她说话的口吻云淡风轻,注视我的目光平静温和——从没有这么温和过,这温和让人无端感觉到信任。

她说:“见一见吧,这么多年了,到底母子一场。”

我没有注意自己是否应声了。

阖上门飘回房间,我在一扇偶然相遇的壁橱前撞见自己不甚清晰的脸。那脸上还残留着惊讶,迷惑跟动容。我盯着这张脸默不作声地看了片刻,才慢慢侧身躺倒在床褥中。

绵软的枕头盖住眼睛,我听见一阵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震荡出来,从枕头下鼓噪出来,从房间的每个犄角旮旯随便任何一个地方沸腾出来。那笑声各种各样,此起彼伏,无处不在,然而都不是快活的笑声。

我越笑越大声,肩膀耸动,肺腑发紧,上气不接下气,无法控制犹如癫痫。

哈哈,太好笑了不是吗?难道这是她的新战术,妄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用施恩迷惑我?难道发生什么脱离掌控的事了?公司经营?身体健康?妥协只是无法维持强势才不得不做出的无奈让步吧!

万俟夫人,老了啊。

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万俟止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从背后抱住我。

“你可以见到家人了,是不是很高兴?”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我说:“当然,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万俟止忽然跳起来,对我恶狠狠地宣布行程。

“你去干嘛,怕我跑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我看看他们为什么这么讨你喜欢。”他垂下眼睑,神情悲伤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说,“我看一看,也许我可以学一学。”

我放柔了目光,静默地把他按进怀里。

“傻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同时我默不作声地想到,难道你以为说出这么煽情的台词我就会感动就会不计前嫌?瞧瞧这对可爱的母子,可不正是傻孩子吗?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是没有家的人吗?没有家,又怎么会有家人呢。

与越家人的重逢就如此仓促地在万俟家会客厅展开。为了表示尊重,万俟夫人带走了纠缠不休的万俟止,留下一个独立空间给我。

其实越家往事我已记得不甚清晰,但面前这位故人却总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句式“那时候我们如何”,于是我也不得不努力回忆过去,最后就只想起自己曾经养过一只珍珠鸟,然后被对面沙发这混小子弄死了。

现在这混小子说,这些年他跟越夫人都很后悔当初做的糊涂事,他们来找过我,可是万俟夫人不肯放人。如今他攒够钱了,终于可以把我赎回去。说越夫人缠绵病榻多时,一直盼着见我,祈求我的原谅。

隔着一张小茶几,越林握住我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哥哥,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由衷露出微笑。

“不可能。”我说,“他们不会同意的。”

越林不解地看我。显然,他以为以当初卖了我的十倍价钱把我赎回,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万俟夫人不应该拒绝这笔划算的买卖。

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绕过他走到客厅门口,门一拉开,万俟止果然等候久已,立刻跳进来扑住我。他气呼呼地瞪了越林一眼,神情十分凶恶。然后在越林震惊的目光中,他踮起脚尖捧住了我的脸,嘴对嘴地亲吻了我。

“呼啦!”越林一下子站起来。

我在亲吻中抬起眼睑,朝越林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告诉他,我被你们母子卖到这里,可不是你以为的来当大少爷的!你瞧,我就是这种身份,而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越林脸色刷白,身影摇摇欲坠。“怎么会是这样子,哥哥……”他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那声音艰涩悲恸,配合他那张秀美白皙的俊脸,哪怕我看多戏子,也要赞他一句唱作俱佳。

话说没两句,就痛苦地揪住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我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就在我以为他喘得要心肌梗塞过去时,他却缓缓平复了激动。

临走时他深深地望了我,红着眼眶咬牙发誓:“哥哥,我不会放弃的!你等我!”

我心无波澜地听着万俟止冲他喊:“人贩子,滚蛋!”

越林扶着门框的手紧出惨白色,终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

故人们仿佛有预谋似的全扎了堆来。

越林前脚刚走,不过一周,我就又重逢了一位故友。

那是在万俟止的生日派对上。万俟止正式参与万俟家族的产业经营,万俟夫人一整晚忙着给他介绍各路人脉资源。而我以万俟家养子的身份,成了派对上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支肘靠在阳台发了一会呆后,我转身往院子外溜达。走到楼梯尽头时仿佛心有所感,回头就见走廊对面立着一个高大俊俏的青年,穿得体大方的铅灰色西装,光影笼罩了他桀骜不驯的眉眼,他目光错愕地望着我,一动不动。

我认出了他的身份,居然是里斯本那个野小子。他看来混的不错,就跟任何一个你知道的成功人士那样的优雅斯文,至少不是我曾经喜欢过的模样。

隔着一段距离,我朝他遥遥举杯致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才踏出不到三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是他从后方焦急地追了上来。在我走出玄关之前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我。

玄关上人来人往,我们都不约而同保持了彬彬有礼的距离。

“越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呢!”他又惊又喜,高兴得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笑得眼睛都亮晶晶的。

我既不热络他,也不冷淡他,单只是笑道:“好久不见,你看来过得不错。”

里斯本尴尬地挠了挠寸头,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活泼,把我拉进拐角阴影处。

“越哥,你知道吗,你走后我一直在找你!我好想你!我跟你说,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身边也没别人,越哥,咱们在一起好好儿过吧!”

我说:“当初那位大小姐呢?”

“她……跟她爸一起出了点意外。”说这话时他目光闪烁,随即飞快转移话题道,“管他呢!越哥,总算给我找着你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我微笑着摇头,慢慢拉开他的手。

“我走不了。”

他皱眉道:“为什么,你还在生我气?”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我没生气。但我也不会跟你走。”

他还要追问,但这次久别重逢的谈话最终中断于此。万俟家仆人焦急找来,说前厅万俟止正在找我。

被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万俟止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他已然长成个独当一面的成年男子,美得张扬放肆。当他朝我伸手时,从他嘴角那得意笑容中,我便知晓了他的企图。我接住他的搀扶,低头接受了他的吻礼。

这是一个简单的西方问候礼仪,亲切而不狎昵。至少宾客们并未惊讶。他们早已知道万俟家有个养子,如今不过确定这养子跟当家少爷关系不错。

这吻礼发乎情止乎礼,唯一的不寻常处,恐怕只有一位敏感细心,时刻关注丈夫的妻子才能留意到。这吻并非简单的礼仪,而是对所有权的宣誓。

掌声散去,我反身走下台阶。

大厅左边,我那便宜弟弟正目光灼灼地目送我。大厅右边,里斯本却是满脸错愕。

热闹终究不属于我。离开人群后,我独自返回房间。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便见里斯本抓着栏杆翻身跟了过来。我抱臂等在一处,暗暗评估他的身手,看来养尊处优的这几年消磨了他不少锐气。

“你跟万俟止是那种关系?!”他的表情十分难看。

我不答,努努嘴示意他看角落的摄像头。

他强压了怒气,正了正衣襟,背对了摄像头,动作规矩表情愤恨地对我说道:“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低头看自己脚尖:“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你离开我,不肯见我,不肯跟我走,难道都是因为他?”里斯本压低声音,眼底带了狠劲,声音却是又委屈又悲痛:“越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明明知道我当初是迫不得已的!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

我有点想笑。怎么说的好像我是个负心汉似的?为什么他会以为我就得哄他宠他纵容着他呢?

3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轻声说道,“回去吧,别再来了。那小子是个醋坛子,你最好不要跟我走得太近。”

里斯本愣了愣,忽然喜道:“越哥,你是担心他伤到我?!”

我说:“反正你快点走吧,他要过来了。”

“难道你当初离开,也是因为这个?”里斯本游移不定地注视我,语气带了试探:“越哥,我就知道,你这么温柔,这么好,你是不会变的,对不对?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我用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他的追问。

第二次见面比我想象的更快到来。

万俟止开始进入万俟集团参与管理,我便有了许多空闲时间。万俟止在会议室开会的时候,我则挂着个私人秘书的头衔,闲在办公室里看杂志。如今,为了俘虏我的心甘情愿,万俟止给了我一定的自由。

里斯本以商业伙伴的身份为伪装,挑了万俟止不在的间隙过来拜访。谦逊有礼地打了招呼后,等秘书小姐把门一关,他立刻坐到我旁边,在摄像头盲区里伸出手,按在我大腿上。

他朝我露齿一笑,是一种亲昵却不狎昵,心照不宣的欢喜:“越哥,我好想你!我这几天都没心思干别的事了,我就单想着你!”

显然那晚回去后他就把我调查了个遍,且得到了他自以为的真相。

我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杂志。

“这里不方便说话。”他压低声音靠近我一些,与我密谋“我们约在外边见面好吗?”

临别前,我们暗中定下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我在黑暗中重新审视里斯本的轮廓,抚摸他温热的肌肤时,我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我思考为什么自己曾经如此迷恋这个人和这具酮体,结论是我现在依旧愿意拥抱它并与之温存。没有爱恨的人,灵魂会融成一个泥淖,淤泥漩涡不断黏连扭曲往下拧转,随时准备着吞噬任何能够吞噬的生命。曾经在这个人身上消耗的时光与感情,是我咎由自取,但这并不妨碍我孤注一掷地向他索取补偿。

云雨过后,我与里斯本并肩躺在一起。在旅馆黑暗的房间里,他借着窗帘后泄出的一缕阳光,用手指描摹我的额骨眉峰并不断埋首亲吻它们,就像它们是他的至宝一样。无所谓脏乱的床褥与逼仄的空间,这种失而复得的,偷偷摸摸的约会,似乎给了他极大的刺激。当我背对他穿上衣服的时候,他还赤露着臂膀支肘赖在床上不肯走人,一味目光狂热地看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啼笑皆非的话。

他说:“你怎么像个恩客一样,票完我就走,也不亲我一下。”

我探身亲了他脸颊:“好了,我得回去了。”

他眉头大皱:“你就那么怕那个小屁孩?还是你心里有他了!”

我轻轻摇头。我说:“万俟家做主的,从来不是万俟止。”

里斯本若有所思。直到我转身欲走时,他才缓缓坐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是不是没有万俟夫人,没有万俟集团,我就能把你要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万俟止的电话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来。万俟止在公司上下找不到我,正在发疯。不过无所谓,现在我知道怎么让他闭嘴。

虽然免不了要受正义卫士们抨击斥责,虽然我的确与万俟夫人并无深仇大恨,但我承认我就是故意的。故意引导里斯本这把刀的锋刃走向。当他闪烁其词地讲起那位大小姐的下场时,我就起了念头。

很快的,一个月以后,我便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万俟夫人下班途中出了车祸。

主心骨一抽离,整个万俟家当场乱成一团,到处人心惶惶。万俟止第一时间赶去医院了,而我在敞亮的露天阳台上翻阅一份娱乐周刊,在一张摇椅与一阵凉风中,悠闲自在地消磨时光直到傍晚。

万俟止愁眉不展地出现在阳台门口,从后边搂住我。他轻轻的,压抑地啜泣着,眼泪渗入我的衣领。习惯依赖母亲的孩子突然被迫独自生存,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惶然跟恐惧。他从来不曾这样哭泣。

当我们求不得自己所求时,不妨用带着欺骗性质的欲望填补空缺。一整晚他在我身下哭泣,可惜我早已忘记如何温柔。我不恨万俟止,他的痛苦也不能给我任何享乐,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罢了。

4

万俟夫人的丧礼隆重中显出一点滑稽。因为本该哀戚肃穆的大堂上,那几个万俟本家的叔伯们居然当着亡者的面,对着万俟家财产分配指手画脚起来,把葬礼彻底演变成闹剧,暴露在的记者们兴致勃勃的闪光灯下。

万俟集团祸起萧墙,对手们也想分一杯羹。这些企图借机啃一口蛋糕的野心家中,就有一个里斯本。并且在我内部情报的帮助下,里斯本眼见着就要成为这场角逐中最大的赢家,当然,也是股东们最大的眼中钉。

万俟夫人出事后,里斯本借着丧礼的热闹,又偷偷跑来找我一次。这次见面无外乎就是说些缠绵悱恻的甜言蜜语,我也许了他不少空头支票,比如收拾残局后怎么布置我们的新家。

那之后我便不再见里斯本了,哪怕他一而再联系我。毕竟对我来说,他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万俟止的精神状态日益不稳定,我整天整夜地陪伴他。

“你会离开我吗?像爸爸那样,像妈妈那样?”万俟止睁大一对泪眼紧紧地盯着我,仿佛要借此看清我的内心。

我说:“不会。你妈妈不是在遗嘱里说了吗,只要我一辈子陪着你,她就分给我三分之一的财产。我若抛弃你,她绝不放过我。她一早雇佣了杀手等着我呢,是做好万全之备了。我也不想哪天突然就横死街头暴尸荒野。你就放心吧。”

万俟止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果然,再甜蜜的誓言,再天花乱坠的保证,也不及万俟夫人这招更叫他安心。

我的避不见面似乎让里斯本着急了。他疑心我同情万俟止,心生怜惜,反悔不肯跟他一起了,一再发短信质问我。我自然是无视他的妒忌与愤怒的。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使我吃惊的事情。

万俟止被鉴定出精神病!

说起来甚至有些讽刺,居然是里斯本收买了万俟家族中几个旁支叔伯股东,这些叛徒一齐在开公司内部会议时质疑新董事万俟止的决策能力,借此趁机解除他的行政职务,由第二大股东暂代其职。这段时间,万俟止的状态的确很不妙。这些贪婪的叔伯们以关爱之名,将他强制送往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我不确定万俟止的情况是否恶劣到需要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程度,但可以想见,只要进去了,假的那些人也会让它变成真的。

一大早,里斯本便以胜利者的身份打电话来告知我这个“喜讯”。他将接收万俟集团的部分财产,还有我。他喜不自胜,他胜券在握。

挂断电话后,我便把收藏多日的录音带简单剪辑处理了后,刻录几份匿名寄给几家报社。这是在最后一次与里斯本的见面中偷偷录下的,有里斯本亲口承认的车祸罪证。

很快的,外边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里斯本恶行曝光,他那群如狼似虎的敌人哪有不群起攻之的道理。

万俟家事件又牵扯出里斯本诸多丑事,比如他的未婚妻跟老丈人“意外身亡”的黑幕,比如里斯本公司在商业竞争中采取的腌臜手段,比如里斯本收买撺掇万俟家叔伯们对万俟止的诬陷……

大白天的我单就坐在沙发上看这些奇闻异录看得大开眼界。在万俟家族火力全开对付里斯本的时间里,等一杯滚烫的红茶慢慢冷却,也能悠然消磨去我的许多光阴。

这天傍晚,我独自在公园湖边散步。里斯本忽然从树丛后冲出来。他一身狼藉,神色说不出的疲惫,然而疲惫中又带了不正常的亢奋。他愤怒地瞪着我,一步一步朝我走近,像头越噬血的野兽。

我知道他肯定要来找我报仇。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他这只即将被关入铁笼的困兽不断挣扎,咆哮,看他不甘心地摔落在天梯前。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成功就失之交臂。他必然不能轻易放过我。

里斯本赤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问我:“是不是你做的?”

我微笑颔首。

“为什么!”他痛苦地挥舞手臂大叫。“我那么爱你,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骗我!是,当初是我做错了,可我不是道歉了吗?我不是说了我会补偿你了吗!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5

他哽咽道:“你说你想在湖边建一幢房子,想要一片绿色的庭院,想要养鸟,养狗。你知道吗,这些我都准备好了,就在你出卖我的时候,我刚刚在花鸟市场转了一个早上,找了十几条街,就为了给你找一只珍珠鸟。我以为你会高兴的,我以为你会夸我的……可你为什么要骗我!难道因为我犯了一次错,你就恨不得我死吗!越哥!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在围绕湖泽修葺的青石路上听着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在沉甸甸的阳光中保持了长久的沉默。说实话,我真的不恨他。利用他不过是顺手为之。所谓的报复实在是他自己想太多了。我报复他干嘛?谁有空折腾一个陌生人呢。

里斯本朝我走近:“越哥,车祸那事是你让我做的!是你说我才做的,我爱你,我为了你不惜一切,你却利用我!出卖我!”

“难道不是你觊觎万俟家的财产在先吗?不必说的那么感天动地,咱们都心知肚明。”我讽刺他。

里斯本没有否认:“是又怎样?难道是我错吗?谁会嫌钱多,谁不想活得更舒服些?有了这些钱,我,我跟你,我们才能过更好的生活啊!难道你忘了以前我们过的多辛苦吗,像乞丐一样地活着,被别人践踏尊严,难道你还想过那样的日子?我只想过得更好,我有什么错!”他拔高声音,手指了我冲我怒喊,“我没有错,我只是失败了!技不如人,我甘愿接受惩罚,可是别忘了你也有份!你要跟我一起下地狱!”

我微微一笑:“可是,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不是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眼前这头困兽。里斯本大叫一声,一下子朝我扑来!

他来势汹汹,是要掐死我的凶狠架势。我正要掏出事先备好了准备对付他的喷雾剂,身后忽然冲出一个人影,攥了风驰电掣的一拳就砸在里斯本左脸上,登时把没防备的里斯本整个人砸歪跌出去几步。

那人乘胜追击,冲上去揪住里斯本的衣领,趁着里斯本晕眩来不及反手,又一鼓作气地砸出好几拳头。那铁拳虎虎生风,转挑了头脸软肋砸,看得我都有点害疼。

这突然跑出来制止凶徒的人自然就是我那便宜弟弟越林。他这几天总在附近徘徊,我自然是看得到的。万俟家出事后,他也不断想要联系我。不过谁管他呢。

不消片刻功夫,里斯本便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不断晃着脑袋维持清醒,粘稠腥红的血从额头流下黏住他的一只眼睛。他边喘气边看我,眼底带了彻骨仇恨。

“原来,你早就防着我了……”他冷笑道。

越林虽然占了先机,但里斯本这匹丛林狼养尊处优消磨锐气,到底也存了野性。越林在他手上也占不到多少便宜。越林同样浑身挂彩,嘴角淤血青紫,到底还不至于站立不稳。

越林走到我身边:“哥哥……”他的眼底闪动了小小的期盼,讨好地唤我。

我递给他一块手帕:“谢谢你,擦一擦吧。”

越林欢喜地接过了,接了也不用,就紧紧攥在手心,喜滋滋地看着我。我懒得理他。

“呵,呵呵……”里斯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现在防着我,难道还能一辈子防着我?你今天杀不死我,等我从里面出来了,我也不能放过你!”

我几步走上去,抬脚一踹!直接把他踹翻进后边的湖里。

里斯本噗通一声就落入湖中。为安全考虑,公园的湖水自然是低浅的,里斯本摔坐在湖中,那水也只是漫过他的腰肢。

他气愤地瞪着我,讥笑道:“怎么,难道你忘了我是会游泳的吗!”

我站在湖边,单手插裤兜,淡漠地看他。我仿佛回到了永恒消失的那三年,我记得自己曾经在同样的一个湖中遇见过一个人。可究竟是谁,突然间我全都想不起来了。

那片迷人湖泊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黑暗隧道,我曾经义无反顾地去追逐,现在我终于看清,在尽头的光明处原来什么也没有。不再天真的我,终于熬过这一段路的喜悦与苦楚。无所谓是福是祸,是喜是悲,到底是结束了。

我朝里斯本露出释怀的表情,轻轻地说道:“里斯本,当年我把你从湖里捞起来,现在我把你推回湖中,你给我的,你欠我的,我们两清了。”

里斯本愣了愣,忽然哆嗦了一下,仿佛是在湖水中浸泡久了受了寒意。他不确定地朝我快速笑了一下:“你说什么,什么两清?”

我静静地站在湖边,没有回答他。然而我想他已经从我脸上得到了答案。

他终于知道,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我真的已经彻底地放下他了。

没有爱,不是恨。什么都没有。了无牵挂。他已经被我彻底驱逐出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宛如两道平行线永无交集。今后的人生里,喜怒哀乐,各自承担,无需牵挂。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里斯本的声音由喃喃低语骤然变大。他色厉内荏地朝我喊叫。我看见他第一次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仿佛一个孩子独自走在黑暗山林中。他朝我咧嘴露出个要哭的表情,摇头拒绝我“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越哥!不能这样……你可以爱我,可以恨我,可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不断地撑手想要站起来,然而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湖底的鹅卵石太滑腻了,而他刚刚遭受重创,更没有力气爬起身。他挣扎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我看见他急的落下眼泪,那泪水混合了脸上的血水,泥水,让他看起来那么狼狈又可怜。极度的恐慌出现在他眼中,失去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

他朝我苦苦哀求:“越哥,我错了!你打我吧,我不还手,你打我好了!……你不要离开我……”

他一边不断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坐下去,一边不断地朝我伸手想要抓住我哪怕一片衣襟。

“我不恨你了!越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爱你啊……”

我看他这样的惶然无助,这样的害怕。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那只曾经变扭又骄傲的小豹子,如今竟会因为害怕被抛弃而嚎啕大哭。

再看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义无反顾地转过身朝外走去。

越林在后边追上来对我说道:“哥哥,这几天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告诉你——哥哥,妈妈她……走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你节哀。再见。”

我听见越林在身后大喊:“哥哥,我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也只有我一个亲人啊!难道你连我都不要了吗!哥哥!”

我无声地回答他:“对,全都不要。”

里斯本的诡计一败露,万俟止那边很快便做出反应。接到万俟止恢复健康回到公司的消息时,我已经登上飞往L市的客机。万俟集团正是风雨飘摇,万俟止现在也是焦头烂额,顾不上我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谁知道又是什么光景。至于万俟夫人说的雇佣杀人,在我跟里斯本还未决裂前,我就让他帮我查过了,根本没有。如果真的有,那就让它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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