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分神去捂住脸上的面具的时候,容亭抬手抓着她的腰身将她扔出了堰塞湖。
比起被他扔出去,云端更不愿意被他看到容貌。
她从丰城躲明宣来这里,就是不想再跟任何人有纠葛。明宣不会主动来容亭这里,而她也不用暴露自己的身份,与所有人,这是一个相对平衡的局面。
容亭在将云端扔出去的时候,似乎看到她脸上起了一分变化,但是因为他太想赢了,想要入住云端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有些细节忽视了,忽视,等于错过。
云端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倒不是被扔到地上的缘故,而是左边胸口那里疼痛加剧,心里骂了容亭千百遍!怎么偏偏打了那里,她现在喘口气,胸部那里都是钻心的疼着。
伍文梁扶她起来,众人都看到她的努力了,有哪个统帅会如此不顾形象的跳进湖水中,如此拼命。众人都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不管是功夫还是体力上,她都差容亭一大截。
容亭看着眼神发红的云端,沉寂的眸子似乎被什么点亮。他旋即飞身上了战车。立刻有暗卫送上干净的衣服和清水。
站车内,卷帘放下,容亭摘下面具,星眸再次看向站在那里呆立不动的云端。她表情淡淡的,可容亭却能感觉她的悲戚!没了这些粮食,她手下的士兵就要挨饿了。
他微微阖上眼睛,面前闪过云端的面容。
清冽纯粹,一颦一笑都悸动他的心扉。他喃喃低语道,
“云端,如果你现在在这里。你会怎么办?”他问着自己,心思恍惚了一下。
刚刚那场搏杀,他心底隐隐被外面那个娇小倔强的男人触动。为了那些粮食,她真是拼命了!可他这边也同样需要粮食!
可如果今天云端在这里,会赞成她这么做吗?
容亭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微微握紧。
经过一年多的磨砺,此刻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性妄为、争强好胜的容亭了。他的性子更加随意和放松了一些。
容亭身子靠在车座上,旋即淡淡开口,“传令下去!取一半粮食!剩下留在原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毋庸置疑的威严气势。
马车外,云端蓦然一怔,旋即,她手下将士发出一声低呼!
虽说损失了一半粮食,但洛城里面还有一些大户人家没有走访完毕,他们还有机会!眼下这一半够他们应付一段时间了。
云端松了口气,身子摇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倒下了。
不远处,疾驰而来一道身影,迅捷如电将她倒下的身子拥在怀中。云端身子酥软无力,刚刚那番搏杀耗尽了全部力气。
现在她不光胸口疼痛难忍,就连眼睛也刺激的睁不开,鼻子耳朵都很不舒服,她最后看了眼抱着自己的人是鲜于淳,勉强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旋即晕了过去。
战车内,容亭眸色一变。只觉得那蜡黄脸的小个字,最后那一笑竟是如此惊天动地,带着别样的美丽。
他不觉奇怪,明明是个男人,他却为何总有种形容女子来形容他的恍惚
鲜于淳则是怒瞪着容亭的战车,下一刻,已经抱起云端飞快赶了回去。
伍文梁暂时指挥士兵将一半粮食带走。
双方人马交错而行,向各自驻地出发。
鲜于淳抱着云端快马加鞭的赶回去。
回到营地,先让人烧了一桶热水,屏退了所有人,脱掉她的外衣后,将她放进木桶内。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摇摇欲坠,被水泡开,鲜于淳小心揭下,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异常微弱。
正要给她运功疗伤,冷不丁的,他手腕被捏住。
“不用浪费功力帮我!小伤!太累了,不碍事!”云端虚弱的开口,人已经醒来了。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被脏水污染了。
鲜于淳面色紧绷,看到她醒了也放松不下来。
“你先出去,我自己脱了衣服泡一会,休息一下——就好了。”云端虚弱的说着,往外推着鲜于淳。
她将自己蜷缩在木桶里面,温热的水刺激酸痛的肌肤,人渐渐缓过气来
鲜于淳看到她红红的眼睛,怕她眼睛会出问题,低声道,“我出去给你熬药,一会喝下。就在屏风外面。你有事的话,喊我。”他关切的说着,并且抬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像是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一般。
云端虚弱的点头。
鲜于淳不是很放心的绕出屏风,就在营帐里面给她煎药。
云端双手有些颤抖的脱下自己的亵衣亵裤,开始冲洗头发和鼻子耳朵里面的脏东西。不一会,鲜于淳体贴的命人又准备了一桶热水,云端已经裹上一件外套,看着鲜于淳自己动手将那一桶脏水移出去。
她抬脚正要迈进干净的水中,另一条腿一软,身子撞在木桶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鲜于淳听到后转身看到,快步过去打横将她抱起。
“小心点。”他皱着眉头叮嘱她,明亮的眸子闪过墨绿的光芒。此刻,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云端宽大衣裳下,胸口那里的无线春光。
他身体悸动,面色潮红。怀中人,身体馨香温暖,许久不曾看到她的真实面容了,那弯弯的眉毛,清冽的双瞳,小巧鼻梁,樱桃蜜唇,真的很久没这么近距离细细的打量她了!
他虽然已经适应了那个云端!但眼前的云端永远是他心中无法替代的风景。
她身上热气腾腾,他的身体也开始翻江倒海冒着热气。他健硕的身体像是守护神一般将她抱在怀中,带着虔诚和怜惜。
为何,当初他就没能看到她的好?
将云端快速放入干净的水中,他转身快速绕出屏风。
他怎么能这样?云端现在受了伤,他还看了不该看的,简直是乘人之危
不过何时,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扮演君子形象了?是因为云端吗?
摇摇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屏风后面,云端泡了一会就出来了。她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再继续泡下去会出问题的。
营帐内飘着淡淡草药味道,云端虚弱的坐下来,长发离散,身上的衣服宽松。她一边给鲜于淳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边往脸上贴新的面具。
今天好险,差点就被容亭发现破绽了!不过,若不是这面具,她说不定丢不了那一般粮草!
心中还是有些懊悔的。
鲜于淳递上汤药来,她的脸已经恢复成七爷的脸。这时候,营帐外伍文梁求见。
伍文梁进来后,看云端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敬佩有欣赏,更有臣服。
云端不说话,挥手让他坐下。现在她虚弱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微臣已经将粮食分派下去,留下三分之一备用。同时又将洛城其他商户饿资料收集过来,大人!过目。”伍文梁说着,递上折子。
云端点点头,知道他这是辛苦搜集来的。其实他也很辛苦了,这些日子也不曾休息。
“伍大人,我果真没有看错人!”云端淡淡开口,面容平静,只那眼神,有一瞬犀利闪过。
伍文梁一愣,疑惑的看着云端。
“伍大人,我向皇上举荐让你留在我的身边。也许我的学识和武功都不是最好的,但我懂得用人之道。而伍大人你懂得则是为人处事之道!这正是如今的北日皇朝需要的。能屈能伸,清楚自己的定位,才是将来在朝堂之上走的最远的人!所以我说,我没看错人!”
云端微笑说出的一番话,却让伍文才莫名紧张。
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云端太深了,深到他想要看透表面都不可能。
不过他又感激的云端的提拔。
“大人,微臣定当尽心竭力,成为国之栋梁!”伍文梁稳稳地回道。
“对了大人,今日看你自从被藏玉打了那一拳之后,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是否需要军医给您看看?”伍文梁关切的话语,让鲜于淳身子一颤。
“你哪里受伤了?”他的关切让伍文梁觉得奇怪,刚刚在堰塞湖那边,鲜于淳紧张的抱着云端的模样,就让伍文梁感觉怪怪的。
“鲜于大人不要紧张,虽说你走之前跟皇上立了军令状要保护我,但我又不是纸糊的,那点小伤不碍事的。”云端话锋一转,故意让伍文梁误会,鲜于淳紧张她是因为无法跟皇上交代。
鲜于淳白了云端一眼,知道她不会说实话的,转而问伍文梁。
“七爷伤在哪里?”
“奥,在左胸!”伍文梁实话实说,丝毫没注意到云端恨不得缝上他嘴巴的眼神。
“伍大人,你也先回去休息吧,一个时辰后,我们讨论下明天的进城。”云端微微闭上眼睛,看起来是有些累了,其实是为了躲避鲜于淳探寻的目光!
这个鲜于淳,至于抽着嘴角那样看她了?
不就是伤在左胸吗?她刚才都看了,又红又肿!心中早已经把容亭骂了无数遍!
伍文梁出去后,鲜于淳清了清嗓子,从怀中掏出消肿的药给她。
“涂上这个,可以化瘀消肿!对了,是在左边吗?”他还补充了一句。
云端气哼哼的站起来,身子太虚弱,险些摔倒。
“没事,我去后面——”擦药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天!真是悲催到家了!竟然被鲜于淳知道她伤了那里?
冰凉的药膏擦在肌肤上,疼的她一个劲的吸着凉气,脸色已经红的像是晚霞一般。
偏偏鲜于淳还在外面咕哝了一句,“那里受伤了就暂时不要绑束胸的带子了,会影响恢复的。”他说的恢复两个字多暧昧啊,云端怎能不想歪了。
“就你懂?!”她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燕惊飒无所谓的说道,“女人的还不都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云端险些气的推到屏风,给他一拳头。
云端再次出来的时候,真的没有裹着胸部,实在是太疼了。以前就见识过容亭的力气,今天当胸一拳,她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发育。
好在鲜于淳的药膏很管用,摸上去凉飕飕的。不那么难受了。
鲜于淳看到云端出来,联想到刚刚容亭打她那里,心里面感觉怪怪的。
“你说容亭为何偏偏打你那里?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他还打!我非杀了他!”云端气哼哼的坐下来,拿起一旁的干粮啃了两口,如今在外行军不比在皇宫,她都是跟着将士一起吃一起睡。
鲜于淳没说什么,也是担心她的身体。
云端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伍文梁已经带着各小队的队长进来,宁才还守在村长祥发叔身边,那老头倔强的很,就是不肯下来。
宁才说自己一介文弱书生,也帮不上别的忙,守在一个老头边上挺有意思的。
不过他倒也兢兢业业,不曾离开过一步。
云端认真听取各小队汇报上来的消息,重新部署了兵力。
外围村落竟已经营救的差不多了,留下几百兵力继续寻找生还者,拨出一半兵力抢救粮食。民以食为天,粮食是重中之重。
剩下的两千兵力全都投入到重灾区的营救和重建之中。
很多人今天都见识到云端搏斗容亭时候的激昂一战,对于她能从洛城带回来那么多粮食都是钦佩不已。
此时,人心所向,众志成城。
这些新兵虽然不如老兵有经验,作战能力强。但是他们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此番战役,也可以助她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将来加以培养。
接下来的十五天,一天比一天顺利,队伍之间磨练成熟,士兵士气高昂,最重要是当地百姓的配合和理解。
云端来的第二天,就将当地获救百姓聚集在一起,告诉他们自救和就地取材重建家园的重要性!
告诉他们泥石流再次来到的时候,应该做好怎样的防御准备。
整个洛城井然有序,云端一直担心的瘟疫并没有出现。
这其中,有良心的乡绅热心捐助,并且联合其他乡绅,帮助云端度过这次难关。云端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宫后让明云炜论功行赏!
而容亭那边,听说前几天爆发了一次泥石流,他提前洞悉一切,将百姓及时撤离。这让云端不由感叹,容亭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她似乎一直没有看透!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大部分百姓都已经转移了,粮食和药材也用的差不多了。云端算算时间,明云炜答应补给给她的粮食应该也快到位了。熬过下面的三天,洪水差不多就全都退下去了。
可是,当天夜里,再次下起了暴雨。
谁也没有想到,停了好几天的雨会再次凶猛袭来。这次的暴雨夹杂台风,让云端带人刚刚堵住的堤坝陷入风雨飘扬之中,情势及其严峻。
并且这场雨来势汹汹,看起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云端吩咐士兵将剩下的沙袋和石头全都堵在堤坝那里,如果再次绝堤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不断从山体上滚落下来的石子泥土,隐隐不安。
按理说,山体滑坡有过一次之后,很长时间不会再有。因为松软的泥土和石块大多都被冲刷下来。可是看眼前的情况,一切都说不准!
她不能让这么多人冒险!
堤坝再次加固后,云端让士兵带领百姓撤离,到洛城和阳城的交界处,那里地势很高,面积广阔,相对沐前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祥和村的村长却执意不肯离开自己的地方。宁才一直陪着他。在生死面前,他的淡定从容让云端触动。
她跟鲜于淳想要强行带走祥发叔,雨越下越大,随时都有爆发泥石流的危险。她跟鲜于淳淌着齐腰深的水走到祥发叔身边,老头子却倔强的很,死死地抱住一棵大树,就是不松手。
暴雨凶猛,电闪雷鸣。
近在咫尺的距离,都被雨帘隔断,看不真切。云端说话要用喊的,站在她身边的鲜于淳才能勉强听到。身上穿着的蓑衣早就被风吹得不知道去哪里了,他们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狂风大作,卷起江边巨浪,拍击着岸边的沙袋和石头。
祥发叔看到眼前一幕,其实他眼底也有恐惧也有迟疑,但他曾经发誓,只要全村老老小小平安度过,他就一直守在这里,任凭洪水把他卷走也绝不离开。
而今,他不能背信誓言!
“拖——走——他!”云端在鲜于淳耳边大声喊着,一口冷风灌入喉咙,她剧烈的咳嗽着,嗓子这会是真的哑了,再也不用假装沙哑低沉的男声了
鲜于淳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么多年来,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他实在不理解云端何来的如此勇气和镇定的指挥能力!
鲜于淳和宁才一左一右,抱住了祥发叔,想要强行拖走他,正在这时候——
天地之间好似凭空生出山谷雷鸣、地面震动之音、本就能见度极低的雨帘之中,竟是升起浓烟腾空,好似巨石翻滚之后溅起的雾气。
第二次泥石流爆发,竟是来的如此迅猛。浑浊的泥石流沿着料峭的山涧峡谷冲出山外,瞬间堆积在山口。
这一次的突发性好凶猛性,比之上一次冲击范围更大,破坏力更强,云端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剧烈晃动,可是他们却偏偏看不清楚眼前的状况。雨太大了,根本就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到。
狂风吹得他们东倒西歪,云端扯着嗓子喊着,“互相抓住对方的手,听我吩咐,向沟谷两侧山坡跑。千万不要沿着沟向上或向下奔跑,那会有危险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不远的河流突然断流,水势猛然加大,水中夹杂着杂草和树枝,还有不小的石头在水面上翻腾。不远处的深谷内传来类似闷雷般的声音,天地一瞬变得阴暗无比,伴随着阵阵震动的感觉。
云端一声令下,鲜于淳和宁才一边一个抓住祥发叔的手腕就淌着水朝不远处的高地上艰难的前进,云端则是在鲜于淳的另外一边,抓着他的手跟他并肩前行!
一路上,祥发叔并不配合,不断地想要挣脱鲜于淳和宁才,他们又不能打晕他,在这种情况下,万一他被水冲走了如果被打晕的话,将彻底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云端只觉得此刻透体冰凉,每走一步两条腿都像是灌了铅一样,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下,高超的功夫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只能靠人的意志支撑到最后
他们已经陷入一片汪洋之中,水的涨势完全比他们前进的速度快了很多。;另一边的高低上,伍文梁着急的派人想要赶去增援,可是竹筏子扔下去,眨眼就没影了。
最后他想起云端前些日子提到过的一个办法,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何救援。
他立刻找来一千名士兵,全部都在身上绑了绳子,一排五十个一起下水,后面的人控制他们的平衡,然后再下去五十个,后面的人再控制平衡,还在两端的安排了一边安排了一百个人控制两头的平衡,防止出现意外。
很快,五百名士兵已经下入水中,水深已经到了胸口,五百人喊着统一的口号朝云端那边接近,场面震撼感人。
他们的移动速度因为重力的原因,竟是比云端他们快了很多,很快,他们已经触碰到了宁才,并且将宁才身上绑住了绳子,然后是已经虚脱无力的祥发叔,本来下一个该是鲜于淳的,他却后退一下,将云端推到前面。
云端知道他这时候的执拗,也没跟他多说什么,正当云端腰上刚刚绑住了绳子想要回头将绳子递给鲜于淳的时候,只听到天地间一声轰然巨响,有石块树枝摩擦的声音朝他们这边逼近,这声音夹杂着死亡恐怖的信息。
“大坝决堤了!快退回去!”
云端喊着,目光冷冽。
岸上的伍文梁立刻吩咐手下快速拖动绳子,云端将绳子递给鲜于淳的同时,就在这时,意外发生。
因为大坝决堤带来的震动感觉,鲜于淳脚下一滑,竟是没有接住云端的绳子,当云端伸手去拉他的时候,水势突然上涨,鲜于淳身子瞬间被淹没在水中。
云端在身前不停地拨水寻找他的踪迹,可是眨眼间,刚刚还站在面前好端端的他,竟是不见了!
“鲜——于——淳!”云端高声呼喊,声音凄厉嘶哑。
奈何,只有涨过脖颈的洪水,丝毫不见鲜于淳的踪迹。岸上的人已经开始拉绳子了,云端被迫步步后退,滔滔洪水,无情肆虐,她如何都寻不到鲜于淳的身影!
心底,悲凉黯然。
鲜于淳的身影迅速被洪水吞没,云端身子被拽上岸,她坐在岸边,看着翻涌的洪水,却依旧找不到鲜于淳的身影。
岸上,寂静无声。
这半个月来,鲜于淳的付出众人看在眼里,他带领士兵深入重灾区,解救百姓性命于水火之中,而现在,却被无情的洪水卷走。
岸上有被他搭救的百姓小声抽泣声,云端还没从他被洪水卷走的那一瞬中回过神来。眼底,悲凉覆盖,她无法相信,鲜于淳被洪水卷走了。
他前几天还帮她熬药,让她的喉咙可以早点好起来。
她被容亭打伤的时候,是他带着她快速重回营帐,不顾她身上全是脏兮兮的泥巴,将她放在温水中。
他昨天还说,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能回去了。这里的洪水退了以后,他要抓紧时间让暗卫在附近采集草药……
他的话,清晰回响在她脑海,可是此刻……
“鲜于淳!”云端对着滔滔洪水喊着,奈何,洪水无情,只有上下翻滚的浑浊波涛,哪里还有鲜于淳的身影?
他真的被洪水卷走了吗?
“鲜于淳!”云端只有这三个字,喊不出其他。
嗓子早已沙哑的不成样子,他们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十五天,这十五天都是倒头就睡,天不亮就起床,每天都是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身上的衣服从来没有干的时候,每个人的皮肤都被洪水泡的又红又皱,他的面庞和肌肤在这十五天里,磨砺的更加健壮成熟。
经历了这番历练的鲜于淳,抛却身上曾有的轻狂自负,如今的他,脱胎换骨,有担当!有信义!
老天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夺走他的生命?为什么?
云端捂着脸,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
泪水滑进心底,更痛。
心里喃喃默念着,“鲜于淳……会有奇迹吗?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我不希望你有事……”
蓦然,云端心底已经将鲜于淳当做是一个可以结交一生的挚友!
她闭上眼睛,眼前具是鲜于淳对他说过的话,表露过的情绪,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突然,耳边响起士兵的惊呼声,“将军在那里!将军还活着!”
倏忽,云端睁大了眼睛朝着滔滔翻滚的洪水看过去。
就在刚刚祥发叔抓着的那棵树干上,隐隐有一个身影正艰难的抱着大树的树干。洪水肆虐,这棵古树刚刚还只是被淹没了一半,现在已经是淹没三分之二。
鲜于淳朝她这边挥着手,艰难的抱着树冠。
“快点救人!我亲自去!”云端低吼一声,心底想要欢呼,可是眼下这情况,显然不适合提前庆祝。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鲜于淳,他在跟洪水搏斗,他还活着!
云端身上绑着绳子,身后是一排排人墙,她逐渐接近鲜于淳,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耽误的将绳子套在鲜于淳身上,众人合力,将他们拉到了岸上。
“你还活着……”云端眼底闪烁晶莹的碎片,鲜于淳大口喘着气,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抱住了云端。
这个拥抱,无关乎情爱。
而是生死面前,大难临头的时候,他靠着对她的承诺与洪水之中抓住了那救命稻草,而她的眼泪让他动容,她不顾一切的救他,让他在这一刻,终是体会了当日比干的心情。
若爱,放手也是爱。
他紧紧抱着她,是激动,也是释然。
如果彼此都好好活着,能够守在彼此身边,如此刻一般两两相望,这般感情,就算不是爱情,也是值得珍藏一辈子的。
“我还活着……陪你一起……在这里……”他说完,虚弱的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而身体虚脱的云端也是无力的躺在他的身边,大口的喘着气,真的累极了,如果刚刚他生死未卜那一刻,她所有的精神都在瞬间绷紧,而现在,则是悉数崩断!
他还活着……
这便足够!
有时候,她在想,她为了逃避容亭来到这里,帮明云炜治理这个国家,究竟为了什么?
这半个多月来,她经历了很多,这番历练不比她在荒岛上的折磨,但却足够充实。
一条条生命被他们搭救,一碗碗热粥端到需要的人手里,老人孩子,脸上都洋溢着激动感激。
而这里的青壮年却是加入到抗洪救灾之中,妇女们熬好了热粥等待他们胜利归来。
这里没有金瓦琉璃,没有锦衣玉食,但每个人都是真实的自己。
没有人嘲笑你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在这里,诞生一个个无名英雄,有人受伤,有人救人,她带来的五千士兵,还有五人长眠于此,被洪水卷走!
每个人都是英雄!
每个人都在经历人生蜕变!
刚才的眼泪流的值得!为了这半个月的付出,为了每一颗热血澎湃的心
云端和鲜于淳的身先士卒,奋不顾身营救老村长的举动,让更多乡绅动容,更有甚者,捐助出全部身家帮受灾百姓渡过难关。
北日帝国,这片浩瀚苍茫的大陆,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候了
在天灾面前,众志成城,共同抗击!让百姓看到了希望,也对北日的未来有了信心。
接下来的五天,云端和鲜于淳不眠不休处理善后重建,明云炜派来增援的新兵已经到达,经过几天的磨合和训练,他们已经逐渐适应这里的环境和气候。云端带来的五千士兵已经是筋疲力尽,现在是他们衣锦还乡之时。
而云端在这之前,已经让宁才将这一个月的救灾情况详细记录下来,日后,再有类似情况,也好有应对策略。
而宁才还将救灾中发生的感人事件编写成了诗歌的形式,云端让人将这些诗歌带回锦都,在民家传颂,一方面提高明云炜的威信,另一方面也让锦都百姓知道如今的北日朝臣今非昔比。
现在,到了她们返回的时候了。
云端留下后期赶来增援的新兵,让伍文梁率领他们治理善后重建,大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而她则是带着鲜于淳和宁才先行返回锦都。
在这里,云端还将一些因为家人死去而成为孤儿的孩子带上,一并带回锦都!
这些孩子大约三十多人,从四五岁到八九岁不等。留他们在这里,未必会有好的归宿,带他们回去,建立一座学堂,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一个读书生存的良好环境。
她曾经在孤儿院长大,知道孤儿的心态和看透人情冷暖的感觉,所以她不想这些孩子再受尽白眼冷漠,她要让他们有一个阳光快乐的童年!
这边安排妥当后,云端赶去洛城和阳城的交界处会合。
却迟迟等不来容亭,而进取送信的探子也没有回来。
云端不觉事有蹊跷,莫不是容亭那边又发生泥石流或者山洪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如今已经天晴了,天气燥热,还能有什么情况?心中隐隐不安,一股不祥的念头在心底萌芽。
“鲜于淳,你随我进去一探究竟!宁才,带领大军原地扎寨!”云端冷声发令。在前方情况还没弄清楚的时候,她不会让众多士兵跟着冒险!
宁才领命。
云端和鲜于淳带着二十名暗卫进入阳城。
城门紧闭,城楼上也没有任何哨兵,她正要敲门,却被鲜于淳阻拦。
“小心有诈!”鲜于淳不许云端碰触城门。
云端回头疑惑的开口,“你是担心容亭会害我们?”
“未必是容亭!我们这边这几天动静都很大,可容亭那边似乎偃旗息鼓了,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们那边提前结束了,现在看来,不简单!”鲜于淳的猜测也是云端心中所想。
刚才她有些着急了,总担心是不是容亭在里面出了意外。
眼底闪过一抹焦灼之色,鲜于淳敏锐的捕捉到了。
“你担心他?”他看似随意的问着。
云端眸子发亮,继而无所谓的转过头去,“我巴不得他输了,我就能回云画宫居住了!”
云端越是无所谓的态度,让鲜于淳越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这便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道理吧。
他并不揭穿云端,而是上前一步,用手中听鸾剑叩响城门的铜环。
可是里面寂静无声,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鲜于淳恢复身后暗卫。“准备绳索。”
他话音落下,暗卫立刻手脚麻利的将绳索拿出来,绳索顶端带着钩子,暗卫甩出绳索,勾住城墙上的边缘,紧跟着,二十条身影蹭蹭的跃上城墙,动作迅捷麻利。
云端和鲜于淳在楼下静静等待。
须臾,城门从里面开启,开门的是鲜于淳刚刚上去的暗卫。
“主子,里面没人!似乎是一座空城!”暗卫沉声禀告。
云端和鲜于淳更加诧异,好端端的怎么会是空城了呢?容亭和阳城的百姓呢?
“不好!要出事!”云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寂静的诡异后面绝对是有大事6要发生。
她飞快冲进城内,鲜于淳紧随其后,阳城很大,可是他们走了一天一夜,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终是到了洪水泛滥的重灾区,远远地看到容亭的人齐刷刷的站在一个村子前面,里面人声鼎沸,有叫骂声,有哭喊声,容亭的人也发现了云端等人。立刻禀报了容亭。
容亭回过神来,那眼神,是云端未曾见过的严肃麻木。容亭的军队似乎是将百姓围困在其中了,还有一部分百姓正在军队包围的另外一边。
“怎么回事?城为何空了?”云端不觉诧异的开口。
容亭一见是她,看到她又瘦了一圈,眼底不觉流淌出一丝别样的情愫,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明白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小个字蜡黄脸的男人感兴趣
容亭瞥了眼云端,这次没有用腹语说话,嘴巴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却是无声的唇语。
“瘟——疫。”
一看到他唇瓣吐露的含义,云端心中一骇!就连鲜于淳都震惊连连。
自古以来,天灾过后,最怕的就是瘟疫!一场可怕的瘟疫,可能会造成整个城市的灭绝!在现代的时候,云端听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怪不得容亭不敢出城呢!现在他身边的人说不定就有人感染了瘟疫,而他之所以隔绝那些百姓,恐怕那些都是瘟疫重病的人,可是现在不敢保证,其他人是不是也感染了瘟疫。
说不定云端和鲜于淳这时候也感染上了。
一时间,空气凝结死亡的气息。
云端和鲜于淳已经没了退路,跟随他们进来的二十名暗卫也是,如今不能回去,万一传染给其他五千士兵,那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会爆发如此大规模的瘟疫呢?事先没有察觉吗?”云端看到被容亭困在村子里的村民,大约是整个阳城幸存人口的三分之一。
容亭再次动了动嘴巴,吐出两个字,“人——为!”
人为?
云端震惊!难道是有人趁着洪水泛滥的时候,故意散播瘟疫?
是谁?
她脑海中蓦然划过一张面孔!是他吗?明宣!
利用她跟容亭在这里抗洪救灾的时候,他就在暗处动手脚,用瘟疫牵绊住他们的脚步,继而控制她,让她求他?
是这样吗?
这只她的猜测!可现在与北日为敌的人,除了明宣,没有他人!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
“让你的人全都带上面罩。”容亭该用腹语说话,云端点点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面巾,就是为了预防瘟疫爆发好用的,本以为肯定用不上的,谁知道,都要回去了,却出事了。
戴上口罩口,云端走近容亭,“现在怎么情况?”
容亭瞥了她一眼,身形猛然一震!
嘴巴张了张,翠色面具下的眼神蓦然一怔,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震惊的事情一样。
一旁的鲜于淳顺着容亭眼神看过去,只见蒙住了面容的云端,只露出那双眼睛……这双眼睛清亮透彻,容亭该不会是看出了什么吧?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云端还没想到关键,鲜于淳已经一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容亭视线。
“宫主!如今大难当前,我们既然已经进来了,自然没法出去。宫主有什么对抗瘟疫的良策,不如直说!”鲜于淳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容亭回过神来,刚刚一瞬神情飘渺恍惚,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会对这个七爷格外关注了,是因为这双眼睛!
像极了云端!
他为何现在才发现?还有娇小的身材,也像极了云端!
可绝对不会是云端的!面前这个七爷的性格和行为举止都不像云端!云端是细腻沉稳的性子,眼前这个人,性格嚣张,偶尔耍点小聪明,在争夺粮食时候那不顾一切的狠劲和气势汹汹的状态,完全不是云端能表现出来的。
容亭心中难掩失落。
他淡淡开口,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里十天前爆发了瘟疫。本来这里的救灾要比你们那里进行的快,可是谁知,瘟疫突然爆发,我无法派人去你们那里送信,因为我不确定派出去的人是否健康!刚刚你们派来的送信的人,敲门没人开,就用绳索攀上了城楼,他就跟你们一样,无法离开这里了。”
容亭说着,指着角落的一个士兵。
那士兵正是鲜于淳之前派来的暗卫装扮的。
“那你如何知道是人为?”云端将心中疑问问出。
容亭沉思片刻,道,“从瘟疫爆发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全城戒严,却故意在城楼的位置那里留了一个破绽,如果是有功夫底子或者做过暗卫的人,嗅觉灵敏的就能察觉那道缺口。整座城已经是密不透风了,如果他们能出去的话,就证明阳城混进了细作!
果然,他们第二天晚上就动手了!都是化妆成当地百姓想要冲出去,我早已不下天罗地网将他们擒获!这些人一个个都自尽了,其中一个在逃避追杀的时候跑进了一个酒铺,往身上淋了很多烈酒,我猜到他身上该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不想被我找到,所以想要自焚!我赶紧去的时候,他身上的火才刚刚点燃,还有得救!
就被我找到了那可以散播瘟疫的毒粉。毒粉装在一个小瓶子里面,我是隔绝了所有人才打开的,事后已经烧毁了。这毒粉估计是洒在井水或者混在粮食里面。如今,整个阳城,一半的人都感染了瘟疫,其他一半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阳城的人无法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敢进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焚城!”
容亭说完最后一句话,微微阖上眼睛。眼底满是凝重严肃。
云端心下触动,她知道容亭说出焚城两个字的沉重!但是任由瘟疫继续下去,散播出去的话,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如果焚城的话,这里的人都不能活!
包括容亭他自己!
如果这真是明宣的主意的话,他这一招,太过狠毒了!
置万人性命于不顾,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只为了他自己的天下!
“我现在想办法通知外面的人,让他们送来解药!”云端说着,已经往回走。容亭立刻拦住她,
“你不能出去!”
“我知道,我只是给城下的人送消息而已!我有自己的办法,绝对不会接触到城下的人!”
云端的话让容亭将信将疑。
“不信的话你就跟来!”云端说完抬脚就走。现在没时间跟容亭解释太多,她一边赶路,一边吩咐鲜于淳手下将普通的宣纸拼贴起来,一张大约十米长三米宽。
还找来三十支毛笔绑在一起,现在时间紧迫,没时间制造大型毛笔,只能使用现成的材料。
将毛笔蘸了墨,云端让鲜于淳在写下大字,“城中有瘟疫!速备解药!
写好后,将宣纸黏在拼接好的模板上,放在城墙上。
一里地外驻扎的宁才见不到他们回来,一定会赶到城下一看究竟的,这也防止宁才带人贸然进来。
果然,不一会,宁才带了五百将领出现在城下,一见城上大字心中一骇,即刻带兵回去想办法。
云端自然不会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宁才身上,宁才一介文弱书生,未必能找到什么江湖奇人异事,普通的大夫都对瘟疫无能为力,否则,阳城中的大夫早就想到办法了。
这个方法只是防止宁才贸然入城,也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消息一旦传出去的后,明云炜和燕惊飒那边都会想办法的。
只是,云端担心等他们想到办法赶来营救的话,这里已经撑不下去了,瘟疫散播太快了,几天时间就能撂倒一半以上的人。如今困在这座处处充满死亡气息的城里,无疑于等死!
入夜,城中笼罩死亡的静谧。偶尔有孩童哭喊声,以及喝醉的人咒骂老天的声音。
一半染了瘟疫重病不起的人被封锁在一个村子里,如果明天一早还想不到解救的办法,就只能将那些人赶到深坑里面焚烧掩埋了。
这是下下之策!
云端和鲜于淳坐在容亭的营帐内,容亭此刻也摘下翠色面具换上了墨绿色的面巾,面色沉沉的注视营帐外的漆黑夜幕。
“你的那些暗卫有多少人感染了瘟疫?”云端打破沉默,平静开口。
容亭眸光一缩,一抹黯淡迅速闪过。
“瘟疫爆发后,已经有三百人跟那些百姓一起隔离起来了,就在对面村子里。”他说这话地时候语气很轻,可云端却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沉重。
也就是说,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办法的话,他的三百精锐之师就要连同那些百姓一起死去了。
作为他的暗卫,不能死在战场上,却在拼死一搏对抗完洪水后,死在了瘟疫上,不能不说冤枉!
那些百姓更加无辜,本来家园毁了,好不容易活了下来,鼓足勇气想要重新开始,却要面对恐怖的瘟疫。
云端心中不觉暗叹,明宣,若真是你!我会恨你!
这时候,容亭的暗卫进来禀报,城下发现可疑队伍。
几乎是同时,云端和容亭同时开口,“明宣?”
的确,能如此恰到时机出现的队伍,只能是明宣的人!
难道真的是他所为?
众人没有耽误,纷纷涌上城头。
城楼下,一身墨色锦袍的明宣鲜衣怒马,长身挺拔,塔特抬头看向云端,眼底情愫汹涌澎湃。云端却是心思渗凉。
果真是明宣!
她微眯着眼睛,平静迎上明宣事先。从当日他下摄魂术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明宣看着云端,情绪有些激动,这次的瘟疫事件并非他的手笔!而是那个男人所为!但是恐怕他现在说什么解释什么,云端都无法相信了!
他赶来这里,并非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他不能看着云端出事!他只是为了前来带她离开的。
“一杀宫主,别来无恙!”明宣沉声开口,视线却是自始至终都紧盯云端的。
他发现云端似乎又瘦了一圈,裹在宽大衣袍下的身子,那腰身盈盈一握,让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