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立刻赶去明宣离开的地方,阳城和洛城交界的地方。
远远地就看到那一身烟青色长衫,正回首看向她这边的方向。看到她出现了,他不觉扬唇浅笑,眼底虽有酸涩,却难掩惊喜。
云端此刻已经是一身女装,长发随风飞舞,绯色衣裙裹住娇小的身躯,明眸善睐,安然凝视他。
这一瞬,很很容易让明宣产生错觉,是回到了最初,云端送他离开锦都前去寻找栈道的时候。
然,此刻的他,该清醒了。
云端快步跑到明宣面前,彼此逃避了那么久,终是在此刻释怀。
“明宣。”
“我要走了。”
“我知道,我来送送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会不会一会舍不得?”明宣的话让云端一愣,旋即,他心酸笑开,却不许自己在离开前愁眉苦脸的面对云端,而是笑着告别这个曾给他最纯粹情爱的女子。
“五年后,我还会回来。若你没有嫁人,就必须嫁给我,知道吗?”他温和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云端愣愣的看着,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能放下一切,选择去遥远的地方开创自己的天地。
晚风吹起,拂动发丝衣摆,他从马上下来,静静打量她。
这一别,将是五年。
五年后,他会回来看她。若她过得很好,他会笑着祝福,如若不然,他会带她离开这里。在北日大陆之外,还有很多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会带回来那里的消息告诉云端。
轻轻抬手,触摸她被狂风卷起的青丝,细腻柔滑的感觉,刺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能在走之前看到她这一身女装。
思绪恍惚,好似回到最初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拥抱着她,凭栏远眺,泛舟湖中、花灯赏月,月下漫步。
往事历历在目,他终是明白,以后这都将成为回忆。
他看着她,还是如昔般纯粹轻灵的模样,只是那眼底明显多了让他心疼的坚强。
“明宣,如何想通的?”这是云端最想知道的,他曾经迷失自我,那般明宣让人心碎。
明宣轻轻摇摇头,不想说。
这是他留给云端唯一的念想吧。
如何想通的?
只因,当他从那个男人口中听到他跟母亲的故事,那一开始如歌如画的美好姻缘啊,到了最后,父亲的偏激,宗荫君的不肯放手,活生生将单纯的母亲折磨的憔悴不堪。
他仿佛预见了一场可怕的悲剧,他的执着,容亭的纠缠,到了最后,会让云端苦不堪言。
如母亲一样,被爱情所伤。
而今,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她为了躲避他,易容留在容亭身边。他已经将她逼在了悬崖边上。他不想上一代的悲剧再次重演。
他从小就失去母亲,哲太妃将对先皇的恨全都叠加在他的身上,明明有亲生父亲却不能相认。
不都是因为谁也不肯放手吗?最终撕裂了那份感情!
云端看到他眼底复杂情绪涌动,忍不住替他将有些凌乱的衣襟整理了一下。
“一路顺风。”她轻轻开口,既然他不说,她也不问。
“嗯。”他轻轻点头。
“云端,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全身都是冷汗。我梦到因为自己千方百计想将你带回到身边,所以你不停地逃跑,最后你走到了悬崖边上……我让你回来,可是你根本不看我,你在我面前哭着跳了下去……云端,我不会再逼你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他说着,眼底有泪。
谁能知道让他放下这段感情的心痛和绝殇?
他放下这段感情,就等于放下一切!如果他执意留在这里,他势必会跟明云炜发生冲突的。未来,他跟云端,一定会站在对立面!
他想了三天三夜,他在想要得到的一切和这能预计的悲剧之间权衡,渐渐地,心反倒是平静下来。
云端怔怔的看着他。
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她会的。
“云端,能让我再抱抱你吗?”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微微发颤。
云端轻轻点头,下一刻,他已经拥住了她。
这一瞬,彼此都没有话说。悲伤的气氛涌动在四周。
云端抬头看着明宣,他这张面容,在最初认识的时候,每每伴着她安然入梦,他的怀抱,也是如此熟悉。可是如今——
被他抱着,微风卷起彼此发丝衣摆,轻轻纠缠在一起。
他说,“永结同心指的便是两个相爱的人将发丝衣摆系在一起,永世不分离!云端,我没那个福气了……”
“明宣,别说了。我们之间已经错过怨过恨过伤过,让一切停在这一刻。我会好好地——你也是。”
云端清眸闪烁水晶般得碎片,晶莹剔透。
这天际阴云密布,一瞬,风起。
青丝盘旋纠缠,可没有一双手的缔结转身便会分开。情丝断了,月老不会再重新系上一次——
明宣凄然一笑,轻轻松开她,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云端,我永远都爱你。”
“明宣——”云端哽咽,旋即扬唇浅笑,“保重。”
说完后,她蓦然转身。
背对着他,还有泪意。
心底没了爱,却有回忆。
因明宣此刻的退出,那回忆铺天盖地而来。曾经,那三个月,属于他们之间最纯涩懵懂的爱情啊,在这乱世之中,因为他的负担和隐瞒,终是错过了花期。
她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回忆那些回忆。
过了今日,云烟散去。
他说,
“小端儿,我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要等我,你如果敢变心,我就把勾引你的那个男人大卸八块,然后撒上御膳房的各种作料,腌制起来,至于你嘛,我自然不舍得动一下,却也不会轻饶你。”
他还说,
“云端,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明宣的云端,任何人都休想将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说过,小端儿,对我来说,你是特殊的,也是独一无二的,有了你在身边,我的心不再孤独,每天都被你的笑容填满,所以,我的心再也装不下其他。
他还说,小端儿,你要对本皇子负起责任啊,因为你,我才破戒近了女色的,哎!你又打我?难道吃不着你这个带刺的丫头,还不许我过过嘴瘾吗
明宣!
明宣——
心中最后一次呼喊这个名字。
彼此都知道,再也回不到过去,再也无法重新开始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一杀宫的那些暗卫,鬼罗的性命,再就是云端此刻的心,经过一番历练沉淀,她的心隐隐的被一个人进驻!
不知不觉间,将心填满。
云端眼前一瞬模糊,却在模糊之中看到一抹翠色身影,长身玉立,伫立在萧瑟凉风之中,翠色轻柔摆动,似乎是融入了这天地的郁葱草色之间。那面具已然揭下——
藏玉?容亭——
云端轻咬着唇瓣,他——他何时来的?
她跟明宣竟然都没有察觉!
他不是跟鬼千手谈事吗?为何会跟来?
云端步步后退,她现在还不确定容亭是否知道她是七爷的事情。
他的眼神此刻很可怕,恨不得将云端生吞活剥了一般。
明宣护在云端跟前,刚想开口解释,便见容亭快步走到跟前,擦过他的身子就去抓云端的手腕。
他的眼神是可怕的暗红色,其中燃着滔天怒火,有嫉妒有震惊还有再次重逢的恍惚。
他已经失去云端的消息多久了?一年了吧——他还能看到她!
“明——云——端!”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喊出她的名字。云端站在那里,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容亭眼神贪恋的看着她,渐渐,那贪恋变成了层叠的恨意。
“你要跟明宣私奔?跟他走?”他一字一顿,似乎是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在问她。
他找了她这么久,她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有个黑衣人送来一封信,说云端在这里!
等他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宣抱着她亲她!而她没有任何反抗拒绝!她看着明宣眼底有泪,那么他呢?
他心底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这一年来,那些伤痛从来没有好过!却为何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会是这般局面?
她这是要跟明宣走吗?
“我——”云端几次开口,都是不知该说什么。
她设想了无数次被容亭揭穿的画面,却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副局面。
他一定看到明宣抱她亲她了,但那无关乎爱情,是她跟明宣对过去的一切的道别!
他——是不是误会了?
“容亭,你——你怎么来了?”云端看着近在咫尺,泛着滔天火焰的面容。
“我为什么不能来?!”他反问。眼底,积聚恨意折磨还有痛苦。
他摇着头,竟是笑了,笑自己的痴心,笑自己的等待寻找!一年多了,竟是看到这么一出好戏啊!
“容亭,我要走了,云端是来送我的。”明宣沉着脸开口,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因为刚刚从云端眼中看到了明亮的光芒,是渴望,也是悸动。
曾经,他都不曾在云端眼中看到这般情绪。他跟云端那最美好的三个月,云端对他,先是感激,再是他主动的接近,她慢慢放下戒备,他们无话不谈,上至天文,夏至地理。
他们之间惺惺相惜,云端看他的眼神是纯粹清冽的清幽,而不是此刻的明亮和期待。
明宣曾经想过,到头来,他是输给谁?而今才知道,不是输了,而是错过,错过就是错过了。
云端知道容亭现在误会了,她想解释,可容亭的表情看起来骇人恐怖,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回去了。
她只能转身让明宣先走,谁知道这个举动更加惹怒了容亭。
“你是不是想尽快跟他走?”容亭压抑低吼,他现在的情绪已经控制的很好了,如果放在一年前,他早就暴跳如雷,甩鞭子杀人了。
他忍得体内气血翻涌,握紧的拳头青筋迸射。
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出手,否则会天翻地覆。
“容亭,我现在要走了!本来我是放心离开的,但是你这样做,我如何也不放心丢下云端一个人!”明宣情绪也有些激动,挡住云端,担心容亭一时冲动会赏了她。
“你要走就快滚!”容亭低吼一声,再次抬手,直接将云端拉进怀中。
他忍住想要狠狠亲她的冲动,一双眸子喷火一般的盯着她看。
云端身子一个寒战,想动,却被容亭紧紧束缚。
“明宣,你先走。我会解释清楚的。”云端对站在那里发愣的明宣喊着,奈何明宣一动不动。
“云端——我——”
“你不走的话我永远没有机会解释清楚了!走啊!”云端推了他一下,明宣趁机反手握住云端的手腕,低声道,
“人面桃花,五年之约!”
明宣说这话的时候,眸子是云端未曾见过的星辉闪烁,那般明亮且清澈
眼神有一瞬恍惚。五年——
她跟明宣的五年之约无关乎爱情,而是他的不放心。
“好。”云端点头答应。
她的意思只是,五年后,她会让明宣看到她的幸福。
明宣点头了然,心底却难掩苦涩。而一旁的容亭,眸子在这一瞬,由先前的紫红色倏忽,恢复成了黑色。转变之快,让云端诧异。
他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容亭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明宣上马,离开。
尽管明宣心中还有担忧,但是他也相信,容亭的火爆在云端面前,就会化成绕指柔。
想来,他刚刚那一句五年之约,一定让容亭感到害怕了吧。
明宣即将调转马头的时候,容亭突然开口,
“拦住他!杀无赦!”
容亭的话,让云端大骇。
“容亭,明宣要走,过往一切都放下吧!”云端上前拦住容亭,却被他推到一边。
容亭眸子冰冷,看向云端的眼神此刻没有一丝炙热期待。而是笼着千年冰霜,久久不化。
“放下?”容亭冷笑。眼底却有痛意。
“他杀我一千八百名暗卫,杀死一个就扔进地牢,四肢不全血肉横飞。他将我吊起来,每日皮鞭加身酷刑折磨!他设置机关杀我一杀宫五百暗卫。一千人重伤残废!这笔债——你说放了?”“休想!”容亭厉色开口,眼底不见任何温度。
话音落下,已经涌上来数以千计的暗卫,将明宣跟他的暗卫团团围住。
云端觉得后背发冷,容亭这次是下了狠心吗?
明宣以前是错过,但他现在已经想要放弃一切,去别的地方从头开始了。云端不想看到明宣或者容亭任何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
“容亭——其实明宣已经——”
“你现在是在劝我放过他吗?你是站在他那一边吗?”容亭冷哼一声,面色如霜。心底,却撕扯的生疼。他看着云端,一步步逼近她。她现在说这些话是因为还爱着明宣吗?
蓦然,昔日,明宣假死的时候,云端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他脑海会想。
她说,明宣,我还爱着你。
明宣,我一直爱着你。
只要你醒来,我还爱你。
容亭身子不经意的颤抖了一下。
“容亭,你让明宣走吧。”云端目光莹然的看着容亭,她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的越多容亭越生气。
容亭笑了,笑中有悲凉。
“做梦!”
“动手!”他一声令下,云端立刻拦在他的面前,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袖子。
“容亭,我跟你回去,有些话我亲自跟你解释清楚!你让明宣走吧。”
“云端——不用求他了。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你先离开!”马背上的明宣沉着开口。
容亭说的没错,他是杀了容亭很多暗卫,在碧血族的地牢内,每天都这麽他的精神和肉体。而今,狭路相逢,这场恶战在所难免!
云端的心提在半空中,容亭的暗卫已经剑拔弩张,明宣此次离开并没有带碧血族任何军队,只是带着自己五百贴身暗卫离开,根本不是容亭的对手
双方实力悬殊,明宣这次难逃一劫。
“容亭,我跟你回去。再也不走了,我跟你回去,你放过明宣吧。”云端扯着容亭的衣袖,却比容亭大力甩开。
他眼底有嘲讽,还有不屑。
“你以为你是谁?你心中既然有他,就去他那边吧!”他狠心开口,实际上,袖子里的大手早已握起,手背青筋迸射。
云端摇着头,认真的看着容亭,“我已经放下他了。我们刚刚都说清楚了——”
“是吗?放下的结果就是拥抱和亲?是不是?”容亭嘲讽的开口。
云端一震,知道他刚才都看到了。但是因为距离有点远,容亭肯定没听到她跟明宣的对话。
云端看着容亭,此时此刻,四目交织,彼此眼底倒影户互相的身影,她眼底莹亮闪烁,而他的,是她未曾见过的冷漠疏离。云端低下头,轻声道,
“容亭,你信我一次。”她的声音很轻。
不知该说什么,似乎只有这么一句话能说出口。
容亭盯着她看,他一贯雾蒙蒙的眸子,此刻格外犀利刺目。像是一把利剑要洞穿云端心底。
“云端,闪开!这是我的事情!不要求他!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吗?你要好好活着。”明宣低沉开口,声音难掩悲凉苦涩。
他错过一次,却也应了那句话,一步错步步错。他想要离开这里之前,有些债注定要偿还了才能走。
明宣手中追风刀出鞘,而容亭面容也没有丝毫动摇。
云端心一横,袖子里的匕首毫不犹豫的抵在容亭咽喉。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场战争发生!她并不是还爱着明宣,在明宣放下一切,祈求她原谅,在他明知道送出去的人就是苏瑶儿,还肯将鬼千手送进阳城的时候,有些恩恩怨怨,便已经适时放下。
冰冷的匕首抵在喉咙上,容亭身后的暗卫面色惊惧。
可容亭却是爆发沧冷的笑声,那笑声直传云霄,刺痛云端心扉。
“容亭,让他走。”云端轻轻开口,因为容亭刚刚的笑声已然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知道容亭完全有能力躲避她的匕首,他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挟持他。在他心中,一直是信任自己的。而自己却是用他的信任再次伤害了他。
“云端,不要这样!”明宣此刻已经翻身下马,即使他曾经做错了,也不能允许云端为了他如此做。
云端眼眸闪烁几下,定定的看着明宣,“你现在马上走!”
“云端,我——”
“走!记住你的承诺。五年内不准出现在北日帝国的土地上!作为男人,你要遵守信用!你若敢违背誓言,五年后,你也没有权利见我!”
“走!”
见明宣扔在犹豫,云端匕首又逼近容亭脖颈一分,手腕一抖,一抹血痕在容亭脖颈上划出。
容亭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心都麻木了。
心心念念的等了一年,竟是换来如此结果?换来她的兵器相向!他当初那般信任她,只为今天这心痛的结果吗?
容亭一动不动的看着云端,胸膛那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怒气积聚猛烈,却迟迟不发。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容亭了,有些时候,他的深沉和隐藏让人害怕。
明宣此刻已经没了退路。
云端已经做绝了。若他再不走,只会连累云端更多。可若走了——他的心理负担比任何人都重!他曾经做错过很多,现在收到如此折磨的人该是他,不该是云端。
“走吧——明宣。保重。”
云端说完后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句保重再次让容亭体内气血翻涌,一口腥甜的鲜血堵在胸口那里。
他浑身如冰棱一般僵冷,双瞳迸射出嗜杀寒芒。云端的匕首就抵在喉咙上,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云端会这样对他!还是为了明宣!
他等着盼着,结果就是这样的吗?
他嘲笑自己的傻,还以为明宣做了那么多错事,如她这般的性子,定是不会再管他了,谁知——竟是为了他,对他亮了刀子!
容亭闭上眼睛,清楚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明宣眼睛深深凝视云端,翻身上马。
云端悬着的心,缓缓落下。看着他回首担忧的眼神。
心中默念,五年内,我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只因,已经看清自己的心——明宣,一路顺风。
当明宣走远的时候,云端麻木的胳膊才缓缓放下,手中匕首无声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好——很精彩。”容亭突然开口,他的脖颈那里一抹血红,是她刚刚手腕颤抖的时候留下的。
“我给你包扎一下。”云端说着就要撕下自己的衣袖给容亭爆炸。
容亭很快的躲过了,看向她的眼神很诡异。有怒有笑有嘲讽有不屑。
此刻,天已经黑了,朝霞染红天边,将他如玉的容颜映衬在一片血红之中,他的瞳孔却没有发怒时候一贯会出现的紫红色,而是黑湛湛的,比黑曜石还要耀目深邃。
这一刻,云端的心是慌的。
因为容亭变了……
就在自己亮出匕首让明宣走的时候,他的转变便发生了。
他的冷静和隐忍,完全超过了任何人。
容亭推开云端,后退了一大步。
“明云端,我记得我说过,你\没\有\心\肝!那次我还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说。今天,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以后,我容亭也要做一个没有心肝的人!”
云端瞬间愣在那里。
她需要解释,但是容亭此刻的状态根本不会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凉风萧索,吹得她周身寒彻。却敌不过容亭那些话的冰凉。
云端微微阖上眸子,现在的她,也不是一年前的明云端了,会因为容亭这些话转身离去。
若是爱,便要走出第一步。
云端轻咬着唇瓣,慢慢走到容亭面前。距离近了,才发现,他很高,她不过才到他的肩膀。
容亭的眼神因为云端走近有一瞬触动。
“容亭,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不会解释刚才的事情。但是我不想你误会什么,我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否则,我也不会留下来要跟你解释清楚。”她淡淡开口,却是字字句句都扎入容亭心底。
容亭面色僵冷依旧,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他说完,蓦然转身。
云端看着他愈发清瘦的背影,忍不住,心下一酸。从后抱住了他。
这时候,他的暗卫已经识趣的退下。暗红天际之间,仿佛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一般。
云端抱着容亭,一句话都不说。他身躯僵硬,却没有推开她。
“你说你有眼睛,自己会看,你又能看透人心吗?以前的你不是照样以为能够看透世态炎凉勾心斗角吗?可是到了最后,你还不是输了心给我?连你自己都不曾察觉,不是吗?”
云端轻飘飘的声音,刺着容亭胸膛。
他深呼吸调整自己此刻悸动的心扉。
“你什么意思?是在说我活该爱上你吗?”
“不是!我只是害怕现在这样的你!”云端实话实说。太深的容亭,让她的心一直惶惶的。
容亭苦笑,“以前的我,你不屑一顾。现在的我让你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会让你正眼瞧上一眼了。
那你现在走吧,我不会再那么傻为了你放弃一切,不顾一切的去寻找!我今天都看清了,看透了。”
容亭的语气越来越平静。
尽管心底,悲痛绝殇。
云端的手却是更紧的抱紧了容亭,不想放了——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唯有这样紧紧抱着他,才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明宣走了,他的放手,让她看透自己的心。这一年来,容亭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他不顾安危潜入皇宫去找她,他男扮女装去碧血族卧底,他因为自己的失踪埋下的涅槃索,她找不到的一天,他都是藏玉,而不会以容亭的面容出现。
一幕幕,一桩桩,她都记在心底。
此时,她的心,半冷半暖。
而容亭,却有种半梦半醒的感觉。
云端找到了——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一年后的重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定在原地,虽然他很想立刻飞奔过去,但是很怕这会是自己的一个梦。就像曾经做过的梦一样,梦醒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虚幻一场。
他站在那里,惊喜贪恋的看着,等来的却是她没有任何拒绝的被明宣抱着,她看着明宣的眼神哪里像是有一点恨意呢!明宣低头吻她的时候,他清楚的看到她眼底的晶亮光芒。
这一瞬,心是彻底碎裂的。
他等了一年多,等来这样的结果!
云端,你又伤了我一次——最后一次。
容亭闭上眼睛,听不到身后云端的解释,他的心越加冰冷。她没有好解释的,是不是?
狠心掰开她的手,他大步向前走。
“容亭!”云端在他背后喊他的名字,奈何他却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云端小跑才能追上他,可是才刚刚扯住他的衣袖,就被他大力甩开。
她身子踉跄一下,险些跌倒。
“容亭——”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你刚才不说,分明就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现在倒是想起用什么借口搪塞我了,是吗?不用了——我受不起!”容亭声音冰冷的没有意思温度。
他背对着云端,云端看不到他的表情,她想要靠近他,奈何他却是脚步轻巧的跃上树干,想要用轻功离开。
云端想要追上他,奈何容亭却根本不给她机会。
容亭很快到了阳城城楼下,云端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明云端。你我之间,缘分到此结束!你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解释。你跟明宣不是有那五年之约吗?你们去约吧!
我年纪也不小了,我为了你等了很久,以前是心心念念,天天盼着要娶你,想跟你在一起。但是现在,我真是多看你一眼都够了。你别追在我身后了!你去找燕惊飒,去找鲜于淳,还有比干承惠!
你去吧!”
容亭说完,飞身跃上城楼。
云端呆呆的站在原地,眸子麻木的看着他跳上城墙,没有丝毫迟疑。
下一刻,容亭轻飘飘的声音传来,“等我回到锦都,我便会成亲!有个女人等了我很久,照顾了我一年,不眠不休,衣不解带。我被感动了,不能负了她。明云端,以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
容亭说完,便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云端怔怔的站在那里,只觉得晚风如此冰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躯,她身子无力的蹲在地上,双手环住肩膀,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容亭不给她机会解释——
他说,有个女人等了他很久,照顾了他一年,不眠不休,衣不解带——所以,他感动了——
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很久,心被掏空的感觉。
她去见明宣的时候,是想问他,如何能放下过去执念,重新开始。也想知道,自己的心是向着哪里的。
却是被容亭发现了——
她主动抱他,却是换来他的绝情。
不过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为何不信她?当日她手中长剑刺入鬼罗胸膛的时候,他都信任她,为何今日就——
四周安静的可怕,除了呼呼冷风吹拂而过,晚霞红透半边天际,明日将是难得的晴天。
她蹲在城楼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直到天色彻底的黑了下来,她眸光闪烁一下,才在黑暗之中,落下一滴泪来。
云端是被鲜于淳带回阳城的,鲜于淳抱起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麻木的没有任何反应。
回到营帐后,鲜于淳在外面守着,她肚子蜷缩在被子里面,潮湿的眸子看到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壶酒,她爬起来,举起那酒珵就痛快的喝了起来。
果真这酒是好东西。
可以麻痹思维,让人痛快的饮下,却是忘了那句,举杯消愁愁更愁!
云端迷迷糊糊的趴在软榻上,一壶酒已经见底,烈酒滑入喉咙,整个身子都是热的,她迷醉的眼睛,依稀看到外面的鲜于淳走了进来,他身后似乎还有身影晃动,云端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将他看出了重影。
她脚步不稳的站起来,晃悠到了鲜于淳面前。
醉眼朦胧的看着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还想喝酒。这酒都没味道,就跟水一样。”云端晃着他的胳膊,自顾自得说着。
两条腿已经站不稳了,却还是想要走出去。
“没酒了,这是我们带来那些酒剩下的唯一的一壶了,你都喝光了,现在赶紧休息吧。睡醒了,什么事都没有了。”鲜于淳扶着她,到了软榻边上
云端却是一个劲的摇头,眼眶红红的,举起酒壶翻转过来,希望还能倒出来一点酒。
“我不信!你骗我!肯定还有——你拿酒给我。”云端喊着,将身旁的鲜于淳推开。
“那你为什么喝酒?”鲜于淳目光落在她醉意朦胧的面容上,白皙的肌肤染了绯红,眸光微醺,却更加诱人。
很想触摸一下,旋即他抬手,几乎差点就要落在云端脸上了,可是暗处,迸射出的两道凌厉的视线,让他轻轻收回自己的手。
“为什么要喝酒?”云端看着鲜于淳,苦涩一笑。
“因为心情不好——因为明宣走了——因为容亭来了——因为他看到我跟明宣又亲又抱——不对!”云端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将酒壶扔了,趴在桌子上自顾自得说着,
“因为容亭要跟别人成亲了——一个照顾了他很久,现在等着他的女人
——又是衣不解带的,又是不眠不休的——”
“那你相信容亭的话吗?”
“他亲口说的,我如何不信?他他走了”
云端苦笑着,趴在桌子上,看到桌上的酒杯里面还有满满一杯酒,拿起来就喝。因为喝得太急,呛到了。
眼睛里面很难受,似乎是有眼泪要流出来。她忍住不落泪,倔强的睁大了眼睛。
鲜于淳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云端,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不痛快,你告诉我,好不好?”
云端看着鲜于淳,觉得面前的他很晃,似乎还一个身影幻化成了两个。她知道自己喝醉了
“告诉你什么?我有什么秘密你不知道!”云端笑着摇摇头,推了鲜于淳一下。
身子晃悠悠的朝软榻走去。
“睡醒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容亭要成亲了,那我就睡觉,睡到他孩子都出来了为止——省的心痛。”
云端说完,身子一晃,扑通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身后有人扶住了她。
她以为还是鲜于淳,无所谓的摆摆手,“别管我,没事的。又不痛!”
“你刚刚不是还说心痛吗?”蓦然,这声音如此熟悉,飘渺恍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云端回头,正对上一双明亮黝黑的眸子,点点星辉闪烁,落入她醉意朦胧的眼底。
“容——亭?”
云端揉揉眼睛,可越揉越看不清楚。她一定是喝醉了。
“鲜于淳!你个王八蛋!别给大爷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你是不是带了人皮面具!说!是不是?”
云端不相信容亭这时候回来,他话都说的那么清楚明白了,还来作何?看她笑话吗?
容亭这时候看了眼已经退到门口的鲜于淳,那目光分明是在询问,云端何时变得如此粗鲁了?
鲜于淳只说了三个字,“燕惊飒!”
他的意思摆明了,是燕惊飒将云端训练的如此强悍的。
容亭嘴角抽抽,不说话,扶起云端坐到软榻上。
鲜于淳退出营帐,心底,酸涩丝丝涌动。
明宣的放手,比干的退让,而他,又是什么?一直守着一直看着,将这份感情一直留在身边,独自承受。
“明云端!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容亭低声斥责云端。
云端冷哼了一声,抬手去扯容亭的面皮,嘴里还气哼哼的喊着,“让你装!让你装!看大爷我不扒了你的面皮!让你易容!大爷我易容一年多了,你还敢在我面前耍——耍花招!”
云端手上力气很大,拼命地揉着容亭细皮嫩肉的面颊。容亭苦不堪言,却听到云端咦了一声,
“怎么回事?你这个笨蛋!粘的这么结实做什么?会拿不下来的——”云端说着,凑到容亭面前,小心直接挑开他的衣襟,想要从锁骨那里找寻黏贴的地方。
容亭脸色一黑,她把自己当做鲜于淳了!难道她跟鲜于淳平时就是这么暧昧不清的吗?
幸亏鲜于淳现在走了,恐怕现在会被容亭的眼神杀死。
云端灵滑的小手在容亭锁骨那里摸来摸去,她早就喝醉了,当自己还是白七爷!
容亭身子紧绷,在她的抚摸下,起了莫名悸动的感觉,身体火热火热的,小腹那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明云端!看清楚了!我是容亭!”容亭低吼一声,拿开她不安分的小手,如任由她继续下去,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欺身上前要了她。他忍了二十二年,不想陈着云端喝醉的时候,不明不白的要了她。
他开始采用迂回战术,既然她自己喝了那壶酒,就别怪他套话了。
“容亭?你——”云端听到他的声音,蓦然一怔,旋即摇摇头,脑子很乱,很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
眼前模糊看不清楚,是容亭吗?她无法相信。
“云端!你把我当成容亭就行了!如果我现在是容亭,你不要管我是谁假扮的,你会怎么做?你会对我说什么?”容亭谆谆善诱,现在轮到他引诱云端了。
云端一愣,揉揉眼睛,烈酒的后劲很大,她现在越来越不清醒,无从分辨眼前的人是谁了。只是随着他的话一步步走下去。
“如果你是容亭——我会对你怎么做?”
云端歪着脑袋,认真的想着。突然,她媚然一笑,毫不客气的勾住容亭脖子,深深地吻住他的唇瓣。
这一吻,火热激荡,将容亭本就燃烧高昂的欲火再次挑起。
云端却是迅速离开他的唇瓣,低声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恭祝你跟那个女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郎才女貌,狼狈为奸。”
“明云端!”容亭低吼,那一吻温度还没褪去,她的转变太让他抓狂了
“难道你真的没有爱上过我吗?从过去到现在!你心中对我,一直是逃避,在你心目中,明宣永远是最强的,是不是?”他暗哑的声音带着苦涩。
他今日费尽心机演了哪出戏,故意冷漠她,独自走了,还故意说出那番绝情的话来,他就是想套出云端的真心话。
其实他那时候心里面是没底的,他一直抓不住云端的心,特别是在看到云端和明宣拥抱的时候,他完全灰心了几乎,再次见到云端却是这种局面。
但是他从未想过真的要娶蓝旗格,都是为了试探云端。
谁知道,他躲在城墙后面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听到,就看到她一个人蹲在那里低着头,也看不清表情。
到鲜于淳抱起她离开的时候,他看到她眼角有泪意。
他不确定,这滴泪是为谁流的!
所以他安排了下面这场戏,他要亲耳听到云端的真心话!
容亭这时候很紧张,云端嘴巴动了动,说出来的话,让他周身寒彻。
“我不喜欢他……一直都不。”
下一瞬,云端在他已然冰冷的怀抱中再次开口,“因为已经爱上了。”
蓦然,容亭体会了这种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感觉。一颗心,已经被摔的七零八落了,却又奇迹般的愈合了。
他抱紧了云端,勒的云端几乎喘不过起来。
“你放开我——你又不是容亭——”云端喃喃低语着,面颊越来越烫,却是让容亭更加爱不释手。
“就算我不是,你今天也要把你所有的真心话都说出来,反正你也没机会了,容亭都要成亲了——”
啪嗒!
容亭话没说完,手背上蓦然一热,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到云端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她眼眶红红的,怔怔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跟傻了一样。
容亭一惊,急忙晃着她的身体,奈何云端一点反应都没有,眼泪啪嗒啪嗒,落的更凶,他抬手笨拙的给她擦拭眼泪,却是让云端哭得更凶。
“容亭要成亲了,我不该哭。过去都过去了——我看清自己的心太晚了——
其实我去找明宣,只是想送送他,祝他一路顺风。明宣说他五年后回来,我告诉他,那时候我会很幸福的,因为如果他走了,不执著要将我带走的话,我便会去找容亭了——
这一年来,容亭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也许一开始是触动,但是日子久了,我总会想起他傻傻的样子,还有护着我时候的单纯宠溺。我之所以一开始不喜欢他,只是因为我不想卷入可怕的皇权争斗之中。
明宣一开始答应我,找到栈道就带我离开,但是他没做到。我隐隐猜到鲜于世家迟早会跟明家皇朝决裂,容亭又那般得鲜于白鹤的宠,我不想日后因为任何人跟容亭站在对立面上。
那时候,我心灰意冷,只想离开这里。当我以燕不悔的身份回到锦都的时候,我看到容亭为了我甘愿做一个疯子,他心心念念着我穿过的衣服,我喜欢的颜色。
曾经,我不屑一顾的嫁衣,他那般紧张的珍藏着,更是为了嫁衣不惜深入火海。后来,他一次次的信任我宠着我呵护我,可是那时候,我要顾及明宣的执着,还有那丰城的安危。
我没想到,最终,容亭会为了我放弃到手的江山,只做丞相。今天我看到他的时候,很想跟他说出心底话的,可是我抱着他,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追上他,他就甩开我的手!我再追,他再次甩开,后来还说出要娶别的女人——我——”
云端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
容亭心疼的不断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心底终是释然。
他这一步果真没走错!他等了许久的云端的真心话,终是听到了。
早知他该早点灌醉云端的。
“云端,别这样,我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不是什么替身,我是真的容亭。”他柔声安慰云端,像是呵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你不用骗我了,容亭说不定早就跟蓝旗格在一起了,孩子都有了,你还安慰我做什么?”云端吸吸鼻子,站起身,晃晃悠悠的推着他。
“鲜于淳,你出去吧。以后别在我面前装容亭了——过了今晚,我是我,他是他,再也不会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