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对牟颖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曾以萱进了办公室就没再露面,刘尹岚跟进去之后也没再出来,只电话交待她先不要让人进董事长办公室,有事打电话。这不是废话么,门都锁着,谁能进得去?
眼瞅着到了九点,没把刘尹岚等出来,倒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柯思柔。
又过了一会儿,刘尹岚终于出来了。
“怎么样?”牟颖小小声问她。
刘尹岚摇摇头:“下午那个会董事长不出席,柯秘主持。”
牟颖吃了一惊:“这么严重?”
刘尹岚看她一眼:“这个会没那么重要,柯秘既然回来了,董事长就没必要出席了。”
见牟颖一脸“你不要骗我”的表情,刘尹岚笑起来,小小声道:“董事长胃不太好,一喝酒第二天就会很难受,所以除非事情很紧急,不然就算柯秘没回来,这个会多半也会推到明天。”
原来是这样。牟颖点点头,但还是有点疑惑:“那她干嘛还来上班?直接在家休息不是更好。”
“那就不是她了。”刘尹岚摇头,“你没发现她对自己要求超高吗?这也是她再严厉大家都服气的原因,她对别人严,对自己更严。我就没见过她因为生病缺勤。再说今天她也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都算不上生病。”
“……”牟颖再次没了话讲。有这个必要吗?这样她以后也不敢请病假了啊。
“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最后她问。
“别提了。”刘尹岚脸垮了下来,“本来是给你安排了一个月实习期的,她突然说要我这周就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我跟她据理力争了半天也没用,最近这几天做好加班的准备吧。”
呃,牟颖有点心虚。这件事还真不能怨曾以萱,她才是始作俑者。
“对了。还有件事,下午的会你要去记录。”对着牟颖惊讶的表情,刘尹岚耸耸肩,“董事长亲自点的名。”
好吧……牟颖咬咬牙。报应来得好快。她就知道嘛,曾大小姐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的。只是海运她真的不熟啊……
“就我自己记录还是……?”她斟酌着问。
“当然还有专人记录啊。”刘尹岚笑了,“而且整场会都有录像的,董事长回头估计也会看。所以没事,犯错了也不要紧,不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
董事长办公室内。休息区。
平日关着的暗门敞开着,走进去便会发现别有洞天。
这是个小套间,格局跟牟颖那套客房有些像,有洗手间浴~室更衣室卧室,面积并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在这里住几天似乎都没什么问题。
卧室里空空荡荡,更衣室里也没人,仅有的两个人居然全聚在洗手间。
一个坐在地上,对着马桶吐得一塌糊涂,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另一个蹲在旁边端着杯水动也不动一脸的忧心忡忡。
场景乍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尤其再代入这两人的身份和颜值就更是违和感深重。
柯思柔不是第一次面对这场景,理性上也早就接受了事实,但内心深处却仍然觉得像是一场梦,很不真实,特别荒唐。
又吐过一轮,坐在地上的人闭着眼趴在马桶上喘息,柯思柔第N次试图把水递给她:“来,先漱个口。”
曾以萱没来得及回复她,新一轮呕吐开始。
她的胃显然早就吐空了,马桶里根本看不到除了水以外的东西。柯思柔进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这状况,但她也明白曾以萱可能还会吐上很多轮。
所以她只是蹲在一边,安静地等。
作者有话要说: 嗯,那个,恢复隔日更咯~
顶锅盖逃走~
☆、也是活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又吐了多少轮,曾以萱终于伸手管她要水。柯思柔把水递过去,心惊胆战地看着杯子里的水洒掉大半,终于歪歪斜斜地抵达目的地,这才松了口气。
接过杯子,她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蹲得发麻的双~腿,小心地扶起地上的人。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像是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
把人安置在床~上,看着她一身冷汗一脸惨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柯思柔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暗门。
天气阴沉,董事长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淡。她没有开灯,绕过大班台,坐下来开了电脑,任凭思绪沉入到一份份邮件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两声。
她瞅一眼监视屏,见是刘尹岚,便按了按桌边的开门锁。
刘尹岚闪身进来,递给她一叠文件:“这些董事长都得签字,柯秘你先审一审?”
她点点头,接过来翻了翻。
“午餐是不是需要调整下?”刘尹岚又问。
柯思柔顿了顿,低声道:“就要点白粥吧,稍稠一点。我就老样子。”
“恩,好的。”
下午开会,曾以萱真的没有出现,会议由柯思柔主持。除了牟颖,另外还有专门的文字秘书做会议记录。
看到牟颖出现在会议现场,大家似乎并不算太意外。或者就算是意外,他们也没表现在脸上。
这一次,牟颖又见到了两个公司高层。
一个是主管交通运输的集团副总陆长清,他同时也是明慕海运总裁。他是不折不扣的曾氏元老,当年和曾明磊一起创业的小伙伴,拥有8%的曾氏股份,在集团内地位举足轻重,只是近期盛传即将退休卸任。他如今已快六十岁,头发也已花白,颇有长者风范。
另一位是集团财务总监曾明书,她的来头更大,是曾明磊的胞妹,曾以萱的亲姑姑。她早年在某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做到了高级合伙人,后来被兄长曾明磊委以集团财务重任,担任财务总监至今。她手上的曾氏股份也有6%,听说是当年曾明磊奖励给她的。
她长得跟曾以萱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脸部线条更硬朗些,眉眼也不如曾以萱精致,加上现今又已过了五十,虽然还是个美人儿,但跟曾以萱的杀伤力差别就大了。
年轻个十来岁的话,估计还是能秒杀一片。牟颖心里暗暗评估着,忍不住想了想等曾以萱到了这个年纪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还是会比曾明书好看很多吧。她想着,忍不住翘~起唇角。
这次会议讨论的主要是明慕海运目前现金流吃紧的问题。虽然财务上的事牟颖并不是太懂,但会议上针锋相对的气氛实在太明显,曾明书和陆长清不和的传闻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足足争论三个小时后,在柯思柔的不断斡旋下,曾明书勉强做了些让步。从陆长清的脸色来看,似乎他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但还算可以接受。
下午四点十六分,会议结束,一行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柯思柔让牟颖把会议记录发到她的内部邮箱,同时抄送给曾以萱。牟颖应了,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这间会议室在二十七层,离二十八层的秘书处和董事长办公室很近,可以直接从旋转楼梯上去。但高管们的办公室集中在十六层至十七层,其他人办公室更是几乎都在十二层以下,只能乘坐电梯。这会儿一部电梯已经往下,另一部也挤满了人,高管中唯独曾明书还落后几步,走在柯思柔身前。
有人殷勤地按着电梯按钮,等着曾明书上去。曾明书却摆摆手,道:“你们先下吧,我去小萱那儿坐一会儿。”
柯思柔脚步微顿,电梯里各位的脸色也很是精彩。是啊,曾明书可是曾以萱的亲姑姑,身份实在特殊。不会是要直接去告陆长清一状吧。
眼看曾明书已经上了旋转楼梯,柯思柔心里没底,犹豫一秒,回头冲牟颖使了个眼色,紧追几步和曾明书说笑起来。
牟颖莫名收到眼风,想了想,停在拐角发微信给刘尹岚:“曾总去找董事长了。”除了董事长曾以萱,全公司高管只有曾明书一人姓曾。
她不清楚柯思柔在担心什么,但柯思柔想让她做的事倒是很明显。
曾明书和柯思柔,应该选择谁?对于牟颖来说,这并不算问题。
柯思柔显然是曾以萱的心腹,这一点已经多方证实,她自己也亲眼目睹过了。曾明书是曾以萱的姑姑没错,但两人关系如何牟颖并不清楚。以她自己的人生经历来看,血缘这回事并不能说明什么。
虽然柯思柔之前对她似乎有些看法,但牟颖既已打定主意要站在曾以萱这边,自然不能忽视她这位超级心腹的要求。趁这个机会,说不定还可以修补下关系呢。
手机轻震。
刘尹岚回复:“收到。”
牟颖于是继续往上走,路过以龟速往上爬的两个人时,听到她们正在谈论因为寒流的关系,曾明书家里养的花冻死了好些。
“哎,牟特助。”正要擦身而过的时候,曾明书忽然出声叫住牟颖,含笑道,“听说你从南城来?这边气候冷,还适应吗?”
“曾总您叫我牟颖就好。”牟颖停下来,笑着回她,“前两天还好,今天寒流过境确实好冷。还好董事长提醒我去买了些冬装,不然我今天就惨了。”
曾明书笑容未变,点头道:“嗯,小萱这孩子向来心细,总是比别人想得周到些。不像我们家以隆,粗心得不得了,早上不给他把衣服递到手上,根本就不知道变天。”说起儿子,她就完全没了刚才在会议中的精明强势,不像是堂堂曾氏集团财务总监,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了。
她儿子何以隆是曾以萱表兄,在集团下属的明慕地产担任常务总经理,也是商界年轻有为的代表人物,各大商业杂志常有他的专访。
“他这段时间忙着养老产业园的事儿,一时顾不上这些也正常。”柯思柔笑道,“您就别吹毛求疵了。”
“他啊,就是一天到晚地瞎忙。”曾明书叹着气摇头,“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眼看三十二了都。”
几个人都笑起来,柯思柔打趣道:“看来您是着急想要抱孙子了啊。”
“哎,说起来你们别笑。我啊,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确实懂了老人的心思。”曾明书一边走一边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牟颖一眼。牟颖心头一颤,却不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也没见过何以隆啊,她看她干嘛?
这会儿她们已经爬到了28层,前面就是秘书处,再往前,走到廊道尽头,便是董事长办公室了。
牟颖跟她们点头告别,转身进了秘书处。
柯思柔陪着曾明书往前走,走到门前正好碰到刘尹岚开门出来。透过半开的门,她一眼瞥见曾以萱已坐在大班台后面低头看文件,顿时心里一松。
还好,看来她已经过了最难受的那一段了。
刘尹岚笑着跟两人问好,体贴地问曾明书要喝什么她好去准备。
曾明书摇头笑说只是略坐一会儿,让她不必麻烦。
说话间,曾以萱已起身相迎,两边入内寒暄几句,刘尹岚带上门退了出来。
曾明书拉着自己的侄女坐到沙发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皱眉道:“听说你昨晚喝酒了?”
曾以萱点头:“没办法,人家官儿大。”
一句话说得曾明书笑起来,伸手拍拍她:“你呀。”
柯思柔坐到一边看她俩姑侄情深,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急。
每次发病,吐过之后曾以萱都需要静躺好几个小时,才能慢慢恢复体力,而且之后的几天她状态都不会太好。所以即使现在她好端端地坐着,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也看不出太多不对,但柯思柔却很清楚她多半只是在强撑。
曾明书细细问了曾以萱是不是还胃疼今天吃了什么中午有没有午休现在感觉怎么样,曾以萱也一一回答了她,说昨晚没睡好下午补了个觉早上没胃口中午还行,胃也不疼了就是没什么精神,还说早知道要喝酒应该带表哥去帮忙他酒量好,惹得曾明书又笑了。
又聊了聊下午的会议,曾明书站起身说看她没什么事就放心了,让她回头给她母亲打个电话,说家里人听说她不舒服都有点担心。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起走到电梯口,挥手告别。
牟颖正对着电脑试图把自己的会议记录再修饰一下,让它看起来别那么外行,但真的很难。财务她不明白,海运她也不懂,两边的术语满天飞,她能听出个大概就不错了,原原本本记下来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抬眼,就看见曾以萱和柯思柔并肩往回走。唔,看起来也还好啊,不像很严重的样子。哎?奇怪,她衣服怎么都换了?
早上她穿的小西服明明不是这件,衬衫也不对……她皱了眉,会议记录也改不下去了,一赌气,干脆原样发走。
谁让你给我完全超出我现有能力的工作任务的,哼,写得烂怎么了,我现在就这水平,你看着糟心也是活该。
☆、猝不及防
柯思柔关上门,向前两步扶住曾以萱:“怎么样?头还晕吗?”
曾以萱闭了眼,毫不客气地把头搁在了她肩上:“晕。”
柯思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搀着她走了几步,把人扶到沙发上平躺:“谁让你喝酒了,晕也是活该。”
停一停,见躺着的人蹙着眉没动静,又有点担心:“什么时候起来的?吃东西了吗?”
她显然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如果是刚刚收到牟颖那边消息才起来的话,肯定来不及做这么多。所以应该是之前就已经起床了。
“有一会儿了。吃了点粥。”曾以萱言简意赅地回复。
柯思柔皱眉,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拉上了窗帘,又进屋拿了条毯子替她盖好,自己坐回桌后,开始处理文件。
本来天色就不好,窗帘再一拉上,简直就是一片黑暗,倒难为她还能打字。
工作邮件已经积累了好几页,等她处理得七七八八,沙发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慢慢坐了起来。
“几点了?”声音懒懒的,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快六点了。”柯思柔看看屏幕,回答她,“吃点儿什么?你今天都没正经吃饭。”
曾以萱闭眼靠在沙发上,脾气很好地回复:“都行。你定。”
“还是没胃口吗?”柯思柔有些无奈,“我晚上约了Axel,不能陪你吃。”
“好吧……”曾以萱拖长语调,听起来颇有几分幽怨,“那我自己吃好了。”
柯思柔起身开灯,哭笑不得地走过去哄人:“明晚陪你吃饭好不好?”
“算啦,陪你的Axel吧,不然他准能一天一个电话把我烦死。”曾以萱轻声笑起来,“前两天又给我打电话抱怨老让你出差呢。”
“啊?不会吧?”柯思柔有点窘,耳朵都红了,“这人怎么这样啊。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粘人……”
“嗯嗯嗯……适可而止啊,别炫耀了成吗。”曾以萱看着有趣,决定逗逗她,“真要觉得人家太腻歪,不如今晚放他鸽子?”
“呃……”柯思柔愣了愣,反应过来曾大小姐根本就是在看她笑话,瞬间怒了,“曾以萱!你现在有精神了是吧?”
曾以萱笑得不行,摆摆手要求休战:“你还是赶紧撤吧,满面桃花一脸娇羞的,简直看不下去了都。”
柯思柔又气又窘,待要反击吧,看她一脸苍白又有点下不去手,僵了两秒,一跺脚,转身走了:“过两天再跟你算总账!”
曾以萱也不乘胜追击,笑着看她关了门,才慢慢又躺了回去,顺便拿了手机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又过一阵子,刘尹岚拿了些饭菜过来,她兴致缺缺地每样吃了两口就扔了筷子。
还是头晕。她倚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想,这次头晕的时间好像比之前要长一点。算一算,从昨晚到现在,都快二十个小时了,即使按照上午大发作的时间算,也已经差不多过了十个小时,她还是提不起精神来。按往常,现在应该已经大体恢复,只是比较疲乏才对。
刘尹岚看看曾以萱,想劝又不敢劝,收拾了东西,一出门就叹气。牟颖瞟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接过来就往里走,慌得刘尹岚赶紧拦住她:“你要干什么啊?”
牟颖小小声跟她讲:“我有办法。”
刘尹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她进去了。
曾以萱靠在沙发上,听到她进来都没有睁眼,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她把饭菜又摆回茶几上,开口:“董事长,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每样东西再吃两口。二、我现在打电话给柯秘跟夫人。”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连声音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力度。
“对,我是在威胁您。”她冷静地回复。
“……”曾以萱觉得头更晕了。有没有搞错啊!她很想摔盘子把人吼出去,但残存的理性最终让她难得地服了一次软,“我真的没胃口。”
“那就每样一口。”牟颖很讲道理地做了一次让步,“董事长,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曾以萱:“……”
这是哪里弄来的谈判专家啊!她身边怎么尽出些奇葩!
只能忍着头晕,坐起来睁开眼,拈起筷子,然后在每个盘子里挑了最少的一点,塞进嘴巴。反正牟颖也没说一口是多少不是么。
牟颖见她从菠菜干贝汤里捞了片菠菜就知道不好,等看到她从冬菜蒸鳕鱼的盘子里夹了根香菜时简直已经无力吐槽。
好吧好吧好吧,还会玩这种心眼,至少证明还没有病糊涂,牟颖在心里泪流满面地安慰自己。
第N次交手,依旧完败!
她灰溜溜地收拾了东西往外走,看见刘尹岚只能很悲催地摇头,刘尹岚满脸的同情,安慰她道:“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勇气可嘉。”
牟颖简直要崩溃。会不会安慰人啊摔!
眼瞅着到了七点,牟颖准备跟董事长大人报备一下:又到了要去看自己老妈的时间段了。结果进了门,就见曾以萱已经埋头在处理文件,顿时又服气了:真是对得起工作狂这个名号啊。
其实曾以萱只是翻了下文件,发现有一些明天就要发下去,所以现在她就得签。虽然大部分柯思柔都先看过,贴了便签纸在上面注明了要点,但她总还得看一下再签。何况仓促之间柯思柔其实也没处理完,有一些甚至可能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一部分就得耗掉她不少精力了。
好在剩下的文件并不多,她估算了下,即使以她现在极度低下的工作效率,应该也能在一小时之内完成,所以牟颖说完之后,她就让牟颖看完母亲直接回去好了,不用再回公司。
牟颖也走了。整个28层再次陷入一片安静。除了保镖,大概只剩她了吧。
她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笔,忍着头晕,慢慢看文件。头晕得厉害就在桌上趴一会儿,缓一缓再继续。
断断续续地,总算是弄完了,看看时间,不到八点。
她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起身换衣服。
这个时间段,曾氏总部大楼几乎已经全数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亮着灯。
男人仰头看了看,掏出一张门卡刷了刷,大门无声开启,大堂的灯也亮了。
值班保安吓了一跳,待得看清男人的面容,又松了口气:“陆少。”
男人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身而过。
进了电梯,他再次刷了刷那张卡,28层的按钮亮了起来。
电梯上行,发出轻微的噪音。守在阴影里的保镖踏前一步,对讲机里已传来值班保安的声音:“是陆少。”
保镖神情松了松,却仍然立于原地,直到电梯门开启,出现的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微微颔首,退入廊道的阴影中。
男人大踏步往前,毫不客气地直奔董事长办公室而去。
举了手正要砸门,门却自己开了。
曾以萱已经穿好大衣,站在门边,看到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怎么提前回来了?”
男人冷哼一声,斜她一眼,语气态度都相当恶劣:“你说呢?”
曾以萱却不以为意,一伸手挎进他的臂弯:“好啦,别生气嘛。生气会长皱纹的哦。”
男人板着脸回话:“生气有用吗?”
曾以萱顿一顿,诚实地回答:“没用。”说完自己先笑了。
“哼。”男人显然很不高兴,“我现在说话不好使了是吧?”
曾以萱立正站好,笑得眉眼弯弯:“对不起。怎么才能补偿你呢,陆医生?”
“还笑!”男人没好气地瞪她,顿一顿,道,“陪我吃饭去。”
“可是我已经吃过了。”曾以萱一脸的无辜。
“所以?”男人不耐烦地拖着她往电梯方向走,“曾以萱你是要说你不打算陪我吃饭吗?”
“没有啊。我只是表述事实而已。”曾以萱否认地很快,“而且你第一天回来不用先去看看陆叔叔吗?”见男人眼神不善,立刻举手投降,“OK,OK,我先陪你吃饭。”
这是一个装饰别致的小包间,乍看起来并不奢华,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处处用尽心思。墙上挂的山水画是某位宋朝大家的真迹,桌椅是某年秋季佳士德的拍品,连窗台上的绿植都是市面上极少见的珍贵品种。
桌上的菜也是如此。说起来都是寻常家常菜,却都别具一格自成一派,标牌上的厨师签名很简短,但要落在老饕们眼里必定两眼都冒起星星。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话,手里的筷子却都没怎么动。
男人皱眉道:“离上次发病不到三个月。这可不是好兆头。”
“但这次是有明显诱发因素,并不能说明恶化。”曾以萱半靠在椅背上,轻声道。
“恶没恶化,你自己知道。”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发作时间变长,频率也变高……”停一停,又道,“耳鸣呢?有没有变化?”
“和以前差不多。很累或者发作的时候会有,平常还好。”她说得倒是很轻松。
“明天再去仁和查一下听力。”男人道,“最近必须保证休息,千万不能感冒。还有,一滴酒都不许再喝。”
“知道了,陆医生。”她眨眨眼,轻笑,“说真的,我还是很不习惯你是我医生。”
“不行就别硬撑,事情扔给思柔做。给了她高薪,就得让她多干活。”男人完全忽略她的话,继续严肃交待。
“思柔要知道你这么背后编派她,估计得气疯。”她笑着回他。
“别的事自然会,这件却不会。”男人难得柔和了声调,“她很担心你。你知道的。”
曾以萱心中一软,垂了垂眸子。
“怎么?”男人敏感地追问。
曾以萱停了停,才回他:“Axel要走了。”
男人愣了愣,喃喃道:“回国还是调任?”
“回国升任外交部秘书长。”曾以萱低声道,“思柔应该还不知道。”
“那……”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思柔会走?”
“她既然选择跟Axel在一起,离开就是早晚的事。”曾以萱望向窗边的绿植,话音仍旧平淡,“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到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陆医生跟曾小姐没有感情线,人家是助攻一枚啦。其实曾总身边的人基本都是各式助攻233~
ps 最近状态不太好,闭关几天。下一章已放入存稿箱,4号下午6点发。留言会在6号发新章时一并回复。么么哒~
☆、真的勇士
房间里一下子寂静无声,许久,男人才低声道:“你不能放她走。至少现在不能。”
曾以萱回眼看他,轻轻笑了笑:“那什么时候能?”
男人欲言又止,眉头紧锁。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还是等到曾以萱病情好转?未来的事如何发展,现在怎么说得清?
“思柔已经付出了太多。”曾以萱说,“她应该走。”
“那你呢?你怎么办?”男人激动起来,“先不说没有她分担你的工作量会有多大,光是现在你不能坐飞机,不能长途坐车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钦差大臣是那么容易找的吗?总部有谁能完全接任思柔的工作?”
曾以萱却不动如山:“外勤我打算暂时交给杨一川,总部方面,恐怕陆叔叔还得再辛苦些。”
男人滞了滞,不怒反笑:“这才是你提前告诉我的原因吧?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私人医生,而是因为要让我爸顶上火线?”
“对不起……”曾以萱的话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现在可以做的选择真的不多。”
牟颖停好车,路过专属车库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
难道还没回来?看看时间,马上就九点了。
奇怪。她不是说让自己直接回来的吗?怎么她自己反倒没回来?
洗过澡,她又抱着笔记本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新闻,本以为又要等很久,谁知不到十点,门就开了。
这次曾以萱看见她似乎已经不再觉得意外,脱下大衣就直接递给了她,十分十分地顺手。
好吧。牟颖认命地想,谁让你自己上赶着伺候人的,现在真把你当保姆了吧?
心情很复杂。好像有那么一点不爽,但似乎又还有一点开心。一定是做酒店这行做太久了,这都什么毛病,必须改!她在理性中替自己辩护,转身却又自觉自动拿了拖鞋替人送到脚边。
“谢谢。”曾以萱站起身,冲她笑了笑。
嗷!笑起来果然魅力加成!牟颖晕乎乎地想着,残余的自制力让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微笑:“不客气。”
“会议记录已经发回到你的邮箱。一份是机要秘书的原始版本,一份是柯思柔改动之后的版本。你自己对比看看,明天早餐之前把你的定稿发给我。”曾以萱淡声道。
果然石头又被砸了回来啊。就知道女王大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的啊。牟颖郁闷地想,嘴上倒是答得干脆:“好的。”
机要秘书的会议记录非常细致准确,简直像是现场视频记录的文字版,连“嗯,啊,这个”之类的语气助词都照搬,完全可以借此回忆出所有的场景。
柯思柔的版本则是极尽简约明了,只列明了议题,各方观点,支持论据,斡旋过程,最终处理结论。几个小时的会议记录只有区区两页。
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牟颖想。谈不上谁优谁劣,因为方向就完全不同。倒是她自己原先那版相较之下既不准确也不明了,明显不得要领。
那么为什么女王大人要让她再参照这两份弄出份最终版呢?这两个不同的版本根本不太可能融合。
所以,这是让她选边?
如果她既可以做到机要秘书的事无巨细,又可以完成柯思柔这般的高屋建瓴,她会选择怎么做呢?
就这份文件来说,答案并没那么难选。
要事无巨细的话,有视频记录就好了啊,就算还需要有人把它化成文字版,也是多数人只要肯花时间就能完成的任务。
但柯思柔那份就不是谁都能弄出来的了。高度精准的概括,纵览全局成算在心……
牟颖知道这份该怎么选,可也正因为答案太过明了,她才更怀疑曾以萱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在提醒她做个普通的小秘书没有前途吗?还是在警告她不要试图觊觎柯思柔的位置?问题是她都已经选了魏渺那条路了不是吗?
刘尹岚的工作难度不高,但对忠诚度要求超高;魏渺则相反。她已经自觉选择了对曾以萱来说更能放心、自己将来也能有更多竞争力的岗位,为什么曾以萱看起来并不满意?
或者,她是在告诫她,既然已经选了魏渺的路,就不要再抢刘尹岚的活?之前两人已经达成了协议,牟颖再插手逼她吃东西的事的确算是越了界。
牟颖想了很久仍不得要领,最后还是把柯思柔的版本发回给了曾以萱,一字未改。
就当是再做一次表态吧。既然已经选择,她自然不会再回头。
随后的半个月陷入了奇特的平静之中。发给曾以萱的那份邮件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早晨她们仍然一起共进早餐,一起乘车前往公司,一起在车上听魏渺的汇报。晚上若是曾以萱没有安排,也一起坐车回家。
但除此以外,两人就没什么交集了。
曾以萱仍然吃得不多,但精神似乎还不错。这让牟颖慢慢放了心。大概那天真的只是宿醉吧,她想。
每天埋首在各式新闻、传言、分析报告之中,要闻秘书室的日子平淡如水。有时候牟颖会觉得,也许她跟太后的三年协议就会这么倏忽而过。
太后似乎完全忘了她这个人,没有再跟她有过任何联系,不要求汇报也没有奖惩,就好像把她放到曾以萱身边就是自己的最终目的。
然而她真的算是在曾以萱身边吗?
每天接触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每天曾以萱对她说的话大概就是三句。
早。去吧。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
来到京城之后,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她拥有了一份高薪的工作,两个老板一个对她像是没要求,另一个则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度。
理性里,她希望跟曾以萱保持良好的关系,但并不希望真的被当作心腹,彻底打上曾以萱的标签。她想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在集团内的位置,尽可能地远离太后可能布下的陷阱,所以选择了魏渺的路――不管谁当老板都用得上的技术派。
并不是觉得曾以萱会出什么问题失掉权柄――她的江山至少目前看起来还是相当稳固的――只是习惯了做最稳妥的选择,不求赢,但求不输。毕竟,世事难料。
但当曾以萱真的如她所愿,让她去跟着魏渺时,当她离开了董事长秘书办公室,进入要闻秘书办公室时,当明明同在秘书处,她却不再能清楚了解曾以萱的行程安排时,她能清楚地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失落。
可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如你所愿。”她记得曾以萱那晚是这么说的。
已经如她所愿,暂时也没有其他的问题出现,为什么她却还是隐隐的不安?
不断的纠结中,天气一天天冷起来。
“呀,下雪了!”不知谁忽然叫了一声,惹得小秘书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叽叽喳喳地挤到了窗前。
牟颖也站起身,和着人流往长廊上走。
远远地,就已经能看见一团团雪花隔着玻璃漫天飞舞。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想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牟特助是不是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雪?”有人在身边笑着问。
即使已经在要闻秘书办公室待了这么多天,但或许是因为她仍顶着董事长特别助理的头衔,大家都对她非常客气。
“小时候还是见过的,”她想起幼时结冰的湖面,也有些怀念,“不过都快记不清了,现在南边最多也就是雨夹雪。”
“牟特助。”忽然有人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她诧异地转过身去,就见刘尹岚对着她眨眨眼:“有件事请你帮忙。”
她随着刘尹岚朝前走了一段,远远离开了人群,才听到对方开口,仍是极温柔的语气:“小颖,明天我要去产检,帮我顶个岗吧。”
牟颖犹豫一下,问她:“董事长同意了?”
“你愿意我才好跟她提啊。”刘尹岚努努嘴,笑了,“就顶一天岗,只要干活没问题,她不会有意见的。”
牟颖是她亲手培训的,学习能力超强,完全能够满足需求。
“我没问题,岚姐。”牟颖说。
“那就先谢谢啦。”刘尹岚显然很高兴。
大约是雪已经开始下的缘故,长廊外的天空亮堂了很多,衬得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牟颖嘴角仍然噙着笑。
“看到下雪这么高兴啊?”魏渺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笑着问她。他在秘书处一堆人精里绝对算是书呆~子,平时不多话,和牟颖倒还投缘,这段时间又朝夕相处混得比较熟,说话也就随便些。
“嗯,很久没见了。”她笑吟吟地回答,心里的雀跃还是有些压不住。
过了没多久,刘尹岚就过来跟魏渺说了让她明天顶岗的事儿。既然董事长已经同意,魏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等刘尹岚走了,魏渺很抱歉地跟牟颖讲:“Sorry,救不了你。”
牟颖笑起来:“董事长有那么可怕吗?”
魏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你不怕她?”
“不怕啊。”她摇头,“她又不会吃人,不就是严厉些嘛。”
魏渺冲她一抱拳:“您是真的勇士。”
“平常也没看出来你怕她啊?”她被逗乐了。
“我这是锻炼好几年了,勉强不会被看出来而已。”魏渺直摆手,“其实每次都还是紧张得要命。她完全是眼里不揉沙子的那种,一丁点错都能原封不动地挑出来啊,根本不给面子当场就能训得你想钻地缝的啊……”
牟颖想起那次迟到被罚站,心有戚戚地点头:“那倒也是,对着她确实会紧张。”
事实是,看着那张脸她就会紧张。
心跳忽然加快,血液倒灌入脑,脸颊开始发烫,需要百倍的意志力才可以强迫自己忽视她淡淡扫过来的眼神她轻柔的呼吸。
刘尹岚说第一眼超惊艳以后会好很多,牟颖却觉得自己仍然紧张如初惊艳如初,只是因为心理上有了足够的准备,才可以勉力保持自身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君跟大家问好,啦啦啦~
作者君闭关中,留言会在6号一并回复喔~
如果6号发现木有留言,作者君会伤心哒~
☆、细思恐极
工作邮箱里出现了一封新邮件,是刘尹岚发给她的明日行程安排。
牟颖点开看了看,发现明天安排的事情只有一项――出席养老产业园开园剪彩。
六点出发,预计八点半到达园区,上午九点开始仪式,之后是和市里主要领导一起出席座谈会,最后是各大媒体的记者招待会。下午三~点返回,预计五点半能回到市内。
所以单趟车程差不多两个半小时。这倒是不奇怪。京城很大,园区又在远郊。
她想着,并没太放在心上。
刘尹岚却又给她发了条微信:“她明天状态可能不好,你多注意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牟颖皱了眉。
早上看着没什么啊,还照常健身来着。忽然又不舒服了?总不能是现在没事却能预见到明天会生病吧……
“她怎么了?又是胃疼吗?”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
刘尹岚隔了很久才回复:“不是,她有点晕车。明天车程长,我怕她会有问题。”
晕车?的确,每次在车上曾以萱好像都是闭着眼,说是晕车倒是能对上。但是……会晕车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开车呢?自己开车一般不会晕的啊。她又不是不会开。牟颖记得还在帖子里看到过她早年参加慈善赛车比赛的照片来着。
难道她是极少数自己开车也会晕车的那一型?似乎勉强也能说得通,但赛车比赛又怎么解释?更大的可能性无疑是――刘尹岚根本没说实话。
可这种事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牟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绕晕了。
算了。关她什么事啊。明天再说。
话是这么说,晚上和曾以萱一起回去的时候,这个疑问还是搅得她心神不宁。
但她没法开口问。
她已经选择了魏渺那条路,并且还是以不再多管曾以萱私事作为交换条件的,不是吗?上次逼曾以萱吃东西已经算是她越界了,曾以萱再次让她选边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她不认为曾以萱会容忍她的再次越界。
走进衣帽间,她习惯性地接过曾以萱递过来的大衣挂好――嗯,她仍然没能改掉这个“坏习惯”――转身替她拿来拖鞋,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状态看起来似乎很正常。腰背挺直,神采奕奕,容颜毫无瑕疵,皮肤白~皙透明,脸上连个痘痘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明天会出问题的样子。
大约是没控制好观察的时间,到她站起身脱自己大衣的时候,曾以萱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谢谢”两个字结束她们一天的交集,反倒问了她一句:“有事?”
“没事。”她脱口而出,止不住的心虚。
身后没了动静。
她能感觉到曾以萱的目光就定在她后背上。
不敢回头,她按捺住将要沸腾的心跳,挣扎着强调:“真没事。”
弱爆了啊牟颖!你这么说她肯定听出来了啊!嘤嘤嘤简直被自己蠢哭了……
她提心吊胆地等着曾以萱的宣判,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脚步声轻微传来,越来越远。
曾以萱走了。
她没有追问她究竟是什么事。
牟颖立在原地,满心苦涩。
是啊,她为什么要问?又为什么要在乎?自己只是她一个忠诚存疑能力不明的下属而已。
问题是,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乎?她也只是你的老板而已啊。
当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时间瞬间停止。
这些天所有的矛盾,那些莫名的失落莫名的期待忽然间都找到了解释。
但那解释实在太过震撼,让她几乎不愿承认。
她……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一个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
但,仍然是个女人。
她并不反感同性恋,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也可能是其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