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这家日式餐厅,顾殊宁经常来,不同于其他同行只是推出日餐,混杂着中餐吃那不正宗的噱头。这里从环境到服务再到菜单,都完全日本本土化,没有大厅的多人桌,只有一间间幽静雅致的日式包厢,服务员们都身着红白碎花和服,脚踩木屐,三人一组,跪坐着将每一道菜呈上来。
选择这里作为第一个用餐点,是舒敏希的主意,意寓给客户宾至如归之感。
只是,苦了舒敏希和顾殊宁,不习惯这种跪坐的方式,吃一顿饭下来,小腿都快没有知觉了…
包厢里只有她们和青木父女,从一开始,坐在父亲身边的女孩便充当了完美的翻译,她自坐下起,视线就没离开过顾殊宁,语带娇羞,粉面含春。
“这是小女,青木沙纪。”
顾殊宁记得他是这样介绍的,再一次感受到女孩炽热的目光,她不由得偏头看去,却见沙纪温婉一笑,轻轻低下了头。
“我们原计划实地考察的企业有两家,但是,我想这个计划可以取消了。”威严的老者几分笑吟吟的,赞赏地看了眼顾殊宁。
小姑娘回以礼貌一笑,听着青木沙纪的翻译,内心一阵惭愧,人家那中文说的好啊,比她都利索,之前连成语都用上了,哪里像外国人的样子…
顾殊宁虽应和着微笑,却不太明白青木成平话里的意思,她竟下意识地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了沙纪。
“顾总,父亲大人的意思是,前几日的激素事件已有耳闻,感谢您帮了他一个大忙。”看着顾殊宁,沙纪的目光又热烈起来。
她又用日语对父亲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顾殊宁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青木成平来中国不是偶然,大概是看上了王全忠那厂子,结果没想到出了激素事件,自然就不再考虑,然后,只剩她这一家了…
“做生意讲究诚信,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原则。”
“其实,顾总闻名在外,我们这个决定也考虑了很久,看来此行没有白费,顾总果然如外界所说,甚至更甚。”
青木成平的每一句话,经沙纪翻译出来,总是带着点熟悉的味道,顾殊宁细细感受一番,不由得从中品出一种汉化式的风格,听了让人十分舒适。
她们给予客户的尊重,被对方同样重视,回以更多的尊重,这对于习惯了“喝酒谈判”的顾殊宁来说,如眼前扑面而来的一股自然之风,清透怡人。
在座四个人,只有舒敏希听不懂这些两方嚼舌根一般的文字游戏,她怎么看怎么感觉,那个青木沙纪好像早就认识顾殊宁,而会长也是一脸洞悉了然的样子。是因为上午自己错过了什么内容么…
饭局快结束时,沙纪突然对他父亲说了几句悄悄话,只见青木成平微微一愣,看了看顾殊宁,接着拍了拍沙纪的肩膀,笑得万分慈祥。对面两人又是一脸懵逼。
“父亲大人愿意将时间留给我和顾总,那么,顾总您愿意吗?”沙纪望向顾殊宁,淡然一笑。
言下之意就是,吃完了,麻烦让你身边的人带我爸回酒店休息,下午该什么行程就什么行程,现在我要和你单独相处…
顾殊宁当即会意,侧过身子:“等一下你送青木先生他们回酒店,下午我会安排司机过去。”
“噢,好…”舒敏希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感情这日本妹子是在赶人?还赶得这么客气,这么大方,这么…无法挑剔和拒绝?
……
“顾小姐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剩她们两人,顾殊宁不太明白妹子是何用意,但也绝不会开口先问,感觉上,她俩在比谁更矜持…
青木沙纪为她斟了一杯清酒,恭敬地放到她面前,从始至终,嘴角噙着优雅的微笑,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添了几分可爱,顾殊宁被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刚好,借着喝酒,挡一挡。
“抱歉,我失礼了,看来顾小姐的确不记得我。”沙纪面带歉意地垂下眸子,眼里掠过一丝失落。
“我们见过吗?”
沙纪抬眸,笑容洋溢着暖意,她注视着手里的酒杯,眼里尽是温柔:“我自幼受母亲影响,喜爱书法绘画,四年前国高毕业,东京都的一次青年书法展览会上,带走我的作品的人,就是顾小姐。”
她没有再用敬称,改口顾小姐,谈到短暂的遇见,满脑都是回忆。
“那时惊鸿一瞥,顾小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说着,沙纪的目光含了些娇羞,紧紧盯着对面的人。
哦,又是看上自己这张脸的。
顾殊宁突兀地感觉到一阵嘲讽,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顾小姐外表给人的感觉,既妖艳又狂野,但是,你的内心并不是这样的。”沙纪继续说下去,并没有注意顾殊宁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顾小姐应该是一个,冷静自持,内心强大的…禁齤欲系女人。”
“……”
好险顾殊宁没喝东西,不然她这会儿肯定一口喷出去。
禁齤欲?什么跟什么…明明那啥的时候挺舒服的…不对!顾殊宁脑袋一空,不由得想到了温子妤,自己被那啥,不就是因为这女人么!
内心的诸多想法,都化作脸上的面无表情,这是顾殊宁的独门绝技,越是被人说中,她越能不动声色,云淡风轻。不过,好像这招对沙纪不管用了…
沙纪笑吟吟地望着她,轻启红唇,柔声道:“顾小姐不必因为我的话而产生过多的想法,我只是凭直觉罢了,在汉语词汇里,应该叫一见钟情。”
这女人会读心术!!什么一见钟情,说白了就是看脸…顾殊宁感觉自己要破功了。
大概是又看出了她的心理活动,沙纪突然转移了话题,嘴角带着柔情蜜意般的淡笑,她看了看桌上没有吃完的食物,轻声道:“很地道的日本口味,感谢顾小姐款待之余,还请允许我为你介绍。”
“……”
“很巧,我也爱吃甜虾刺身。这道菜要做得地道,用料须选用上好的北极钳虾,才能保证其味道鲜美……”
青木沙纪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细而不尖,暖而不燥,嫩而不涩,清透中带一点孩童般的纯真,平和中多几分淑女般的优雅,如四月里的一缕春日暖风,使闻者听过,神经放松,身心愉悦。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一不完美地诠释着优雅二字,举手投足间是沉淀在骨子里的高贵,礼貌而周到,细腻而体贴,极致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风范,不正是顾殊宁所追求的么…
……
这个来中国的机会,青木沙纪等了九年,最初是沉迷于书画和诗词,直到十八岁时展览会上,顾殊宁带走了她的作品,这种执着便日渐加深。
父亲答应她,只要完成大学学业,未来的生活想过成什么样子,全凭她自己选择,所以她来了,这一来,她并不打算走。
这三天由顾殊宁全程陪同青木先生一行人,而沙纪则自由得多,她不太喜欢参与到太浓厚的商业氛围中去,所以这个陪她的任务落在了舒敏希身上…
为了1.5%的提成,还有美女看,她乐意!
“初见一点薄礼,请舒小姐收下。”
待父亲他们走了后,沙纪回到自己房间,抱了一只长长的方形木盒,递给舒敏希。小姑娘有点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本想直接打开看看是什么,但想到似乎不太礼貌,不是欧美人那习惯…
谁知沙纪温柔一笑,善解人意道:“既是送给舒小姐了,任凭处置,沙纪年轻笔拙,舒小姐不嫌弃就好。”
“您太客气了,青木小姐。”
“不介意的话叫我沙纪就好。”
两个同岁的女孩,这么一对比,舒敏希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是一粗糙女汉子,站在那么娇滴滴又彬彬有礼的日本美女面前,被秒得毛都不剩…诶,这叫什么来着,大家闺秀?
沙纪送给舒敏希的是一副水墨画,画上一簇簇粉嫩山樱,开得淡雅娇艳,是她在众多作品中精挑细选的最优作,以表诚意,毕竟,她在中国,人生地不熟的。
……
顾殊宁本来以为生产这一块是公司的短板,做实业没有自己的仓储体系,被客户看到有所顾虑的话,可能会不利于业务拓展。
新工厂刚开工不久,顾殊宁实在是没有很大的信心能让客户满意,谁知青木成平大手一挥,要跟她谈合资,开发帝人旗下第二个海外合资药妆品牌。
目前日本的药妆市场已近成熟,引进相关技术和资金的确有利于开发国内市场,但顾殊宁不太想这么快就就跟外国人弄到一块儿…
说来,这是她的心病。况且,做外贸这几年,她看到越来越多的企业在合作中一点点被外资渗透,最后失去决策权,变成名副其实的“空壳子”,对于这种情况,她一直颇有忌惮。
她绝对不可能做个手无实权的傀儡老板。
陪了客户一整天,一下子时间空出来,顾殊宁突然觉得无聊至极,没人找她没人理她,闲下来才发现,被世界抛弃了。
她又想去江南湾,想去喝酒,想去…
温子妤那张讨厌的脸出现在脑海里,顾殊宁眼神一黯,想到那四张支票,整七千万。自她醒来发现床头的支票后,温子妤这个人仿佛蒸发了一般,没有半点消息。她不知道这么多钱那个妓齤女是怎么在短短一周内弄到的,总之她不会心安理得的收下,满世界找温子妤还钱时,这人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
的确温子妤不在S市,在她离开顾殊宁家那天,便回了自己老家A市,她从市区驱车三个多小时到达县城,再从县城坐小摩托上山,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她出生的小村子。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村头的大水缸被砸烂,拦腰露出尖利的碎片,旁边的几颗杨树也被砍得只剩个桩,麻绳绑在树枝上做的秋千也没了踪影,再听不到孩童的玩闹声。
通了公路,修了新房子,温子妤踩着脚下平实的水泥路面,一排排看着盖起来红墙灰瓦二层小楼,没有小茅屋的踪迹,也看不到晚归的农夫牵着黄牛,家家户户门前,连老母鸡都不见了…
没有牛粪,狗屎,鸡屎…这样的路,温子妤走得很不习惯,虽然不用担心弄脏脚上名贵的高跟鞋,但她已经找不到记忆中的故乡。
父母住在哪儿呢,温子妤不想去关心,从她离家后开始,除了每月寄一笔钱回来,她再也不想花过多的精力思索其他。
反正家里有弟弟就够了,学费有她,生活费有她,甚至将来娶媳妇买房子和聘礼钱,她都准备好了,父母的养老钱也存够,剩下的,还真没什么可操心牵挂的…
听说这两年政齤府不让乱占山为坟,划了一块地给做专门的坟地,以后谁家有人过世,得掏钱在那块地上买个位置,挖坑,竖碑,完事儿。
这次回来她想给父母买好墓葬位置,免得将来她若发生什么不测,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想到这,温子妤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算尽孝了吧,没辜负父母生养之恩吧,弥补了一点点自己的罪恶吧,该没什么遗憾了。
在村子里溜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认识她,而她看到的也都是些生面孔,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无非是羡煞与惊艳。
温子妤想了想,还是不去看父母了。没有感情,也哭不出来,见面多尴尬,装给谁看呢?溜完村子差不多,去坟边拜一拜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这是她发誓的,最后一次回家。
…
“姐,其实爸妈很想你的…我每次回家,他们都念叨。”
温子妤淡笑着,没有出声。她和弟弟并肩走在A市最好的大学校园里,身边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面孔,每擦肩而过一个,她的心就忍不住多一分酸楚。
她很想读书的。
二十岁的时候,别人在高等学府里遨游知识的海洋,享受青春最美好的时光,而她却在男人身下,苟且偷生,背负着对姐姐的愧疚,对男人的怨恨,不知怎么就撑到了今天。
好在弟弟争气,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成绩一直都不错,考虑到姐姐已经在外地了,高考填志愿时坚决选了本地的学校,至少能常回去看看父母。
很难得,全家人的希望,温子龙没有成长畸形,和那些同样靠吸家里姐妹血而被供养出来的败类完全不同。这一点,给了温子妤莫大的安慰。
“你啊,别操心这个了,下个学期大四是不是要实习了?有想好将来往哪个方向发展吗?”温子妤把话题岔开,两人转了个弯,走上了学校的主干道。
“我想先试试做销售,锻炼一下。”大男孩说起自己的理想,有些腼腆,虽然上大学以来姐姐一直给他大把大把寄钱,让他不要在别的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但骨子里的一点自卑还是会对他产生影响。
他不太愿意将自己的想法直接表达,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毫无保留地热爱。
温子妤愣了一下,不经意就想到顾殊宁,那张美女蛇般的天使面孔在她脑海里闪了闪,片刻消失:“不是只有销售才锻炼人,现在做这行已经变成拿命玩儿了。”
“可是我最缺的就是‘不要脸’的技能啊,人嘛,有时候不能太在意什么面子。”温子龙一脸无所谓,浑身都是没出校园的年轻人对未来的那种期待与激情,可是温子妤知道,期待和激情,维持不了多久。
当梦想被现实磨灭,渣都不剩一撮…
这方面温子妤给不了弟弟多少建议,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了学校的图书馆,好大一座气派宏伟的建筑,她梦想中的大学,就是这个样子。
“对了,姐,你不用再每个月给我打钱了,我现在在做家教,大三了平时基本没什么课,兼职完全够生活费。”
温子龙看得懂姐姐眼里的羡慕,每每忆起这些,他的内心都满是愧疚与无奈,毕竟,自己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成年男人,理当自己养活自己。
“你傻吗,做什么兼职,该读书的时候就好好读书,以后工作不愁你没机会体验社会,大学就这么四年,应该好好珍惜,别让没用的兼职占了你提升自己的时间,多学点东西就多一条路选择,不要将来后悔。这些钱的事情什么让你操过心了,你要急着独立,大学毕业我保证一分钱不给你,让你自己去闯。”
“……”
不知道温子妤吃了什么火药,刚好好的这脾气一上来,噼里啪啦把弟弟训了一顿,温子龙被她教育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低着头连连应声。
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和观念经历,他是懂的,大概是因为姐姐没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读书,期望都给了他。
差不多见她没那么激动了,温子龙小声说:“可是总要有个准备啊,懂些人情世故…”
“那些有利于你提升个人能力的实践,姐姐不反对你去做,但是不论怎样,你现在这个阶段都是累积原始能量的黄金期,不要因为钱这种东西因小失大。”温子妤认真地看着弟弟,一脸严肃,“你平时在学校除了学习,可以出去走走,锻炼身体,交几个朋友,或者多学个技能,没事看看书,至于你说的人情世故,相信我,情商不低的人都懂,不需要刻意去学,浪费时间。”
“那…交女朋友呢?”温子龙怕他姐姐又动怒,连连点头转移话题,嘴角傲娇一笑。
“哦?你有女朋友了?”
大男孩点头,傲娇又羞涩。
果然,温子妤的表情变化微妙了不少,她揉了揉自己的下巴,半眯着眼:“臭小子,有女朋友也不说啊…不让姐看看?”
“我哪知道你今天突然过来啊,要不姐你多留几天,刚好快周末了我带你们俩见个面?”说起女友,温子龙满脸得意,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这番话让温子妤又想到了顾殊宁,好像几天没回去了呢,如果那个女人真讨厌她,应该是完全把她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