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沙纪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温子妤的脑海中爆炸,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种”可能,也就是带顾殊宁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她的确只想和顾殊宁两个人来,但绝对不是为了单纯占便宜。还记得那天晚上在江南湾,顾殊宁一耳光彻底把她打懵,然后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刺得已经麻木的神经又有了痛感,温子妤并非没有听进去。
其实她想过从良,也想过对顾殊宁坦白自己的所有事情,只是她似乎做了无用功,不论她怎样表现得坦诚,都会被那个女人冠上阴谋的帽子。
这座山里,有个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只有温子妤和身后的利益伙伴知道。
她想告诉顾殊宁这个秘密,想把一切都坦白,却又害怕贸然托出,会吓到顾殊宁,从而引发她对自己更深的误会,那样,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可现在顾殊宁莫名失踪,她心里那股强烈的直觉涌上来…
“你不是跟她睡一个帐篷么?她有什么动静你都没发现?”温子妤睨着沙纪,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
沙纪皱眉,仔细回想起来:“昨天晚上我觉得冷,醒了一次,看到顾总蹲在帐篷的拉链口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我以为她要出去上厕所…”
“诶,对了,我好像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温子妤把目光投向陈曦文,似乎在验证她的话的真实性,如果真的是像自己心里所想的那样的话,那么顾殊宁,应该是看到了…
“我去找她。”
“姐!”温子龙叫住她,“我们一起去吧,不然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
“不用。现在没起雾,你们赶紧回停车场。”留下这句话,温子妤背上了背包,转身朝一个方向去。
因为没有雾了,林子里的路和方向看得很清楚,以前人工开辟供游客行走的路也露了出来,虽然长满杂草,但沿着走的话也许就能回到停车场。
沙纪望着温子妤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跟也不是,走也不是。其实,陈曦文说听到的脚步声,她也听到了…
……
头很疼,身子也很疼,昏昏沉沉的,顾殊宁恢复了一点意识,耳边传来流水声,她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缓缓睁开眼睛…
蓝天白云映入眼帘,周边是茂盛的丛林,身旁一汪清泉山溪,顾殊宁转了转脑袋,身下的石头又硬又凉,她勉强用力撑起胳膊,一阵眩晕袭来,又扑到了地上。
“嘶…”手肘磕上坚硬的石头,很疼,顾殊宁发现自己像被人打了一样,浑身酸痛不止,连力气都使不上来。
“你醒了?没事吧?”身后有脚步声,顾殊宁扭头望去,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塑料碗,在她身边蹲下。
男人也是一身运动装,约三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气质沉稳,仪表堂堂,眉宇间透着一点儒雅贵气,他把碗放下,扶顾殊宁起来。
“还能走路吗?你的脚踝有些肿,应该是崴了,试试能不能走路。”他双手扶住顾殊宁腋下,将她带着站起来,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顾殊宁有些晕乎,试着挪了挪腿,刚一踩住地面,右脚传来一阵钝痛,她忍不住皱眉,痛呼一声:“不行…疼…”
看她这个样子,不太乐观。男人扶她在一块石头前坐下,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吧,一会儿我找人来抬你下山。”
“谢谢。”顾殊宁接过水,一口气喝点大半瓶,呛得直咳嗽,“咳咳…”
“我这儿还剩一个面包,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吧。”又一个袋装面包递过来,顾殊宁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地吃下。
以前她从来不吃面包的,现在觉得这东西好香。
顾殊宁那张祸水般的脸,即使是呈现着病态的苍白,也分毫不减她的美,男人眼里有着不小的惊艳,他看着她吃东西,就算是饿极了也依然优雅,这个莫名遇到的陌生女人,突破了他前三分之一人生的所有惊喜。
“你是一个人上山的吗?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顾殊宁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回忆昨晚的事情,她看了男人一眼,反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今天早晨。我在山顶上露营,早上就准备下山,经过这里发现你晕倒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死了…抱歉。”男人略带歉意地笑笑。
环顾四周,顾殊宁仔细回想昨晚的事情。她记得自己睡在帐篷里,因为冷而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一个人的…
(回忆)
山里的夜晚又湿又冷,顾殊宁侧着身子背对沙纪,脑子里一团糟,怎么也睡不着。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时不时想起温子妤,又猜不透对方的想法,她很讨厌这种感觉,敌暗我明,陷于被动。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鸟叫和时不时响起的狼嚎,身边传来沙纪均匀的呼吸声顾殊宁也觉得有了些困意,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女人的事,开始数绵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朦胧间,似乎外面有人走动,顾殊宁半梦半醒的,眼睛微眯,以为是有谁起来上厕所,没在意。可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还在,似乎是很多人在前仆后继地赶路,很轻,很杂,顾殊宁被这细微的响动弄得烦躁不堪,皱了皱眉,坐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向外看去…
身边的沙纪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没有多想,又继续睡死过去。
外面很黑,顾殊宁拉开一点缝,凉意钻了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一丝微弱的灯光从远处飘来,晃晃悠悠看不清楚,顾殊宁又听到脚步声,顺着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是一群人在走路。
这谁大晚上的还爬山?而且那么微弱的灯光,照得清路么?顾殊宁以为是哪个神经病探险队,撇了撇嘴准备继续睡觉,可她视线瞥过之处,灯光近了,她看到那些走路的人居然全都光着身子,且身高也好像不正常…
灯光又近了些,走在最后的一个人经过顾殊宁的视线,她清楚的看到那个人像马一样四肢着地,嘴里叼着个小探照灯,匍匐前进,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顾殊宁一下子就想起了嵘山的传闻,不由自主想到了温子妤头上,她像打了鸡血一样,顿时睡意全无,拉开帐篷拉链,悄悄跟在这些行为怪异的人后面…
感觉走了很久,不知走到了哪里,顾殊宁跟着到了一处有光的地方,面前是一扇大门,她终于看清楚自己跟着的是…
这些人长着和动物一样的四肢,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匍匐爬行,他们秩序井然地进到那扇门里,借着光她看清楚,这是在一个山洞里。
赤身裸齤体的女人们跪趴在手术台一样的床上,身边站了几个白大褂,一条体型巨大的狗被牵到女人身上,然后…
(结束)
顾殊宁双目发直,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她倒吸一口冷气,轻声道:“我看到女人和狗…”
她想起来了,被那些血腥场景吓得边跑边吐,跑了很久很久,摔了一跤,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就是这山清水秀的美景,和眼前的陌生男人。顾殊宁捂着胸口轻轻喘气,似乎仍是心有余悸,只要一闭上眼,那人狗杂齤交,开膛破肚,挖心掏肺的画面就铺天盖地涌来…
男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关切道:“不要紧吧?这里信号不好,电话打不出去,要不我背你下山,这里离北坡大门应该比较近。”
恍惚中,顾殊宁点点头,冷不丁想起了温子妤,要是那女人发现自己不见了,肯定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最好是巴不得自己死了,那不就达到她的目的了吗?
至于昨晚自己看到的东西…会不会跟嵘山的失踪事件有关?
…
温子妤穿行在山林间,似乎是有目的的奔着一个地方去,并不像在找顾殊宁的样子,她对这里其实熟得很,只不过,好好的一次坦白,硬是让顾殊宁给搅和了。
她有些担心,顾殊宁会不会发现那个秘密,一旦误打误撞被知道,不清楚背后缘由的话,那么顾殊宁就危险了。
走了很久,温子妤来到一处溶洞前,扒开洞外的杂草枝叶,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越往里走越宽敞,渐渐的有了些灯光,温子妤七拐八弯来到她要找的地方,隐约可见一扇大门,门口站着四个持枪黑衣男人,两台电子监控设备正在运行,守卫森严。
“我是温子妤。”她拿出一张红色的磁卡,出示给持枪黑衣人看,然后走到门边的感应器刷了一下,小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随后,门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
“基地好像被人发现了,昨晚有人跟着我们的试验品找到了这里。”男人摘下医用口罩,神情严肃。
温子妤心里咯噔一下,问:“监控拍到了吗?”
“是个女人,貌似…长得挺漂亮。”白大褂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要是能抓来当母体的话…”
“这两年已经引起人注意了,还是收敛些吧,你的研究样本还不够吗?我怕再这样下去…”温子妤有些烦躁,想到里面就关着各种各样被抓来做医学实验的人,她就一阵恶心。
如果顾殊宁也被抓的话,她会疯掉的…
白大褂轻笑一声,全然不在意,“怕什么,要查也是查背后的大老虎,只要老虎不倒,我们这些小苍蝇的好日子长着呢…”
头顶一阵凉意冒出,温子妤头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原来她做再多善事,只要到了这里,就可以全部抹去,生生控诉她是个魔鬼。巨额的利润诱惑她一点点向前,而越前进,越危险,现在她想抽身而退,却已回头无岸。
她等不及,要立刻向顾殊宁解释坦白,然后祈祷那个傻女人不要将看到的东西说出去,更不要多管闲事…
……
监控显示顾殊宁冲出山洞后往北坡跑了,但接下来查过好几个画面,都再没有看到她的踪影,温子妤心急如焚,这座山上到处都是白大褂的人,万一被抓去了…
“顾殊宁你个蠢货…真不该带你来…”温子妤一边顺着顾殊宁跑的方向找,一边骂骂咧咧,走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她却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谁知道白大褂会不会背着她藏人呢,当初说好不再抓无辜的人,但较真起来,她无力阻止。
爬上一处土坡,温子妤听见水流声,四下看了看,山泉水边一块大石头后背露出了半个脑袋,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游客打扮,这个位置,石头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她心里一惊,攀着土坡的碎石块翻下去,喊了一声:“喂,请问…”
男人和顾殊宁同时扭过头望去,看到温子妤的一瞬间,她竟感到了莫名的亲切,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中,终于有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顾殊宁愣愣地看着她,薄唇微张,大脑受过刺激后变得迟钝起来,然后就见温子妤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喜极而泣。
“谢天谢地…呼…”温子妤把她上半身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有些颤抖,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那些交织着令人难以忘怀的画面再度涌来,顾殊宁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恐惧与恶寒让她忍不住发抖,而见到温子妤,如同被拉回现实,那些噩梦都忽然消失。顾殊宁不挣扎也不反抗,乖乖地任她抱着,下巴搁在她肩上,下意识地答道:“我想回家。”
“好好,我们回去,再也不来了。”温子妤也没法正常思考了,以为顾殊宁不再讨厌她,像哄孩子一样,把她扶起来。
“那个…你是?”被无视了N久的男人终于能插上话了,他指了指温子妤,眼里有着质疑。
“我是她朋友。”
“哦,她的脚崴了,最好赶紧找医生处理一下,我也是来爬山的,准备下山了,走北门一起吧?”
温子妤皱了皱眉,低头去看顾殊宁的脚,裤腿被挽起来,脚踝处红肿淤青很明显,根本无法落地,见顾殊宁吃痛得隐忍,温子妤有些心疼,她婉拒了男人:“谢谢你,我们的车在停车场,就不一起了。”
“那我帮你一起扶她下山吧,她的脚这样走不了路。”
“不用了,还有其他人在等我们。”
看得出来这男的被顾殊宁吸引了,温子妤哪儿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想趁机占她顾宝宝便宜,门都没有!温子妤二话不说将顾殊宁背了起来,看着挺轻的一瘦子,实际重的要命,若不是她有点底子,真要被这头肥猪压垮了…
男人也看出来温子妤的防备,尴尬地笑了笑,把自己手边的登山杖递过去:“给,这样不会太辛苦。”
“谢谢。”
……
按原路返回的话从北坡爬到南坡要整整四个小时,但温子妤熟悉嵘山地形和路线,走了一条小路,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回到了她们昨晚露营的地方。
地上只有那堆湿掉的炭和一只小炉子,其他四个人应该是往停车场去了,温子妤把顾殊宁放下来,坐着歇一歇。
“渴吗?饿不饿?再坚持一下,这里离停车场不远了,乖。”温子妤喘着气,见顾殊宁双目发直,眼神呆滞,以为她吓傻了,又是心疼又是后悔。
她将顾殊宁额前的碎发拂至耳后,徒手给她擦了擦汗。温度有点升高,没有昨天下午那么冷,山上也没有起雾,视线良好,温子妤发誓,她再也不要带顾宝宝来这里。
“你对这里很熟悉吧…”发呆中的顾殊宁突然冒出一句话,转头看向温子妤。
“是…很熟。”她愣了愣,低下头。
“所以你一开始就是想把我骗进那个山洞做种母是吗?”
“不是。”
虽然顾殊宁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疑问句已经是陈述句了,她的目光充满嘲讽,仿佛已经看穿了眼前的人,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女人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也会是。和她一样,都只为利益而生。
温子妤咬着牙回答“不是”,大概她早就料到顾殊宁会这么说,明明很绝望,还要抱着一丝希望,即使她会心死在顾殊宁的质疑中,也好歹让她死个清白吧…
心里很酸,温子妤知道她不会再相信她了,那种玩味又无所谓的笑容至嘴角蔓延,她笑道:“如果我说,我早就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你,让你来解救我,你会相信吗?”
“你什么意思。”
“这座山上藏着一个很大的医学实验基地,专门做一些…违背自然规律和伦理道德的基因实验。”温子妤低下了头,嘴角的讽刺是在笑她自己,“它的背后是一张十分复杂的政齤治博弈关系网,其中牵涉到的人,很多很多…法律明令禁止搞这些东西,但是真的有人要做的话,可以无法无天,你知道嵘山失踪的游客是怎么回事吗?”
顾殊宁的表情十分凝重,她摇摇头,但心里已经猜到了。
“都被抓去做实验了呗…”温子妤勾了勾嘴角,说得无比轻松,神情却万般无奈,“那些丧心病狂的人都是学医出身的,如果没有后台的话,谁敢占下这一整座山专门挑无辜的人下手?别以为失踪的人都是偶然,来这里的所有游客,他们的资料,家庭,背景,游玩路线,全部都被摸得一清二楚…至于做什么实验,你昨晚应该看到了吧?”
“那几年的搜山…”
“搜个屁啊…”温子妤嗤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顾总,你那么聪明,怎么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呢?这就是一场涉及政齤权的高层较量,如果分派别的话,这个实验基地只是其中某派的代表,就像另一方代表整天在研究超自然现象和外星人一样,懂吗?”
“……”
见顾殊宁还是一副傻乎乎被绕晕了的表情,温子妤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我这么跟你解释吧,这个基地的存在,就是一群学医学成傻逼的疯子,在政齤府某派的支持下,搞一些灭绝人性的实验的大本营,同时也是某派的代表,真要出事了,到擦屁股的时候,第一个死的也是这些被推到台前的疯子,背后的人连毛都不会少一根。”
半晌,两人间的沉默显得有几分诡异,顾殊宁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情绪千变万化,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头顶悬着一柄利刃,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既然你说出来了,那么我也变成了知情者,我是不是也会被灭口,刚好就达到你的目的了?”顾殊宁眯起眼,洞悉的目光仿佛能看进温子妤的心里,她在思考,这个女人何时都不按常理出牌,随处都能给她下套。
“呵呵…”那一刻温子妤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眼眶一酸,她别过脸,站起身,“顾殊宁,你以为我不想从良,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么…我以为你会明白,但我没想到你这个人真是固执得可怕…”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在顾殊宁看不到的地方,泪流满面。
“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提醒你一下,昨晚看到的东西不要说出去,全部忘掉,否则你和我都得死。”
说完,温子妤抬起头,看了看高耸入云天的葱郁树木,一个人向前走去。她的背影孤寂而悲凉,却依然挺得笔直,顾殊宁愣愣地看着她离开,心里五味杂陈,那是第一次,她觉得温子妤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