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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妤的二十八年人生,精彩得能写一本几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前半部是淳朴农家少女成长史,后半部是地狱妖精蜕变史。
这个晚上顾殊宁失眠了,直到温子妤讲不出话睡过去,她仍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探索。
好像不那么怕了。
第二天早晨,顾殊宁顶着两只熊猫眼坐在床上发呆,身旁的人还在睡,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保持着一个姿势有些发麻。
已经七点多了,想要上班之前赶去公司不太可能,反正她是大老板想去就去,不去任性。顾殊宁倾斜着身子,歪头打量温子妤的睡颜…
都奔三的人了,皮肤还保养得那么好,伸手摸一摸,又软又嫩,好想咬一口…顾殊宁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对着这张恬静安详的睡颜,她实在想象不出和童年那个假小子是同一个人,怎么就变化这么大呢…诶,要是有照片就好了,啧,好想去这女人家乡看看,爬树下河什么的,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耶…不过这女人好变态啊,小小年纪就虐待小动物,啧…
顾殊宁一边捏着她的脸,一边陷进自己的思绪,唇角不觉上扬,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丝毫没察觉温子妤已然半睁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那享受…
虽然昨晚温子妤也随口带了几句后来做这个工作的事,但有关姐姐的那部分,她只字未提,就像自己说到母亲会很难过一样,也许在温子妤心里,姐姐的意义和母亲的意义是一样的,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莫名多的那些感慨和思绪,让顾殊宁失眠之时想起了很多,她以前也是这么误会母亲的,认为母亲好吃懒做,贪图虚荣,不值得同情和被尊重,可当人死后她才明白,其中有多少无奈,一辈子也解释不清。
母亲的死没有换来她对妓齤女看法的改观,她把这样的恶意加诸到了温子妤身上,平白无故地抹杀了这个人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存在。
也许像温子妤这类人,淌过泥潭,纵使全身污浊,也毫无保留地将唯一纯净的感情献给了最爱的人,母亲是这样的,把爱给了作为女儿的她,那温子妤呢,她的爱给了她姐姐吧…
那么自己和温子妤是同类人了?心里都珍藏着最值得惦念的人,若说脏的话,自己又如何不是,混迹商场多年,精神上脏到了另一种境界。
心里有人的感觉挺好的,满足而快乐,也许正因为如此,她们两个才没有完全被黑暗腐蚀,最后的良知,都在各自心里的人身上。
“捏够了嘛?”
“……”
躺着的人冷不丁睁眼,一脸戏谑地看着她,顾殊宁愣了愣,从放空中回神,连忙收回手,避开那道炽热的目光…
顾殊宁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极不自在地转过脸。这下出糗了,偷偷对着温子妤的脸犯傻,被发现了,还被抓现形。
但愿那个女人不要因此而自恋才好,她才不会喜欢她…什么鬼,跟喜欢有什么关系,她绝对不会对一个变态有好感的…顾殊宁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斜眼偷瞄一下,那家伙还在笑!
温子妤心里已经笑翻了,还得保持表面正经,其实她在顾殊宁靠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多年不安定的生活让她的警惕性崩到了极点,一点点轻微动静她都能感觉到。可是那傻女人居然捏她的脸,还捏的那么…没水平。
“宝宝啊,昨天我讲睡前故事还可以吧?”
“……”
“你再不转过来,我的手就废了哦,疼死了,哎哟哟…”温子妤动了动右手,还真有点痛,不过左手还跟傻女人扣在一起,这个很满意。
果然,顾殊宁乖乖地转过脸来,尴尬地避着她的视线,小声道:“下午你可以自己去换药吗,我答应沙纪,和她一起去买床品…”
话音刚落,温子妤的脸黑了几个度,没好气道:“当着我的面也敢说跟别的女人出去?你忘了你是我的人?胆儿肥了是吧…!”
顾殊宁有些莫名其妙,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支支吾吾半天,“我…你…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床都上过三次了,还说不是我的人,你想耍赖?”温子妤边说边抬起右手,向她示威似的,“还有,你让那个女人住你家的事儿,解释清楚先。”
“……”
——砰!
“嗷!!”
一个枕头飞快地拍在温子妤脸上,她眼前一黑,满脸柔软,“谋杀亲夫…嗷!”
顾殊宁怒瞪着她,抓住枕头又砸了一下,“臭变态!要你管!谁是你的人了!”
不提还好,一提上床她就来气,根本就是没有被尊重的强迫行为,她到现在都憋屈得很,这女人还厚脸皮跟她耀武扬威…
顾殊宁不理她了,一个人爬下床,去浴室洗漱。被枕头砸得差点岔气的温子妤,晃晃悠悠坐起来,抖了抖脑袋,自言自语道:“这小泼妇…真是有暴力倾向,啧啧…”
要是现在不好好管教,以后结婚了还了得?在家不得把房子掀了?温子妤想着想着笑了出来,突然就一股悲戚涌上心头,她们,有未来吗?
结婚,真的可以吗?虽然她很想…
顾殊宁气呼呼地钻进浴室,板着脸刷牙,温子妤从背后圈住她的腰身,下巴贴在她肩上,温热的鼻息洒在脖颈间,惹得顾殊宁身子一抖,差点把满嘴泡沫吃下去…
“宝宝,你喜欢我吗?”
“……”
“我好喜欢你啊,怎么办。”身后传来温子妤哀怨的叹息,顾殊宁心里一动,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她怎么可能喜欢这个变态,虽然已经对温子妤的身份不再介怀了,但…喜欢是什么感觉,她一点也不知道。
反正她对那些向她求爱的男人只有厌烦。
腰间的胳膊紧了紧,那人的体温感受得更清晰,顾殊宁又是一阵脸红,借着刷牙的动作,轻轻挣扎。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温子妤失落地松开她,转身离开了浴室。
搞笑啊,顾宝宝怎么会喜欢她呢…
……
吃过早餐,顾殊宁打了个电话给助理,问了问情况,聊了几句,她那点工作狂细胞又燃得不行,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趟公司。
“我也去。”温子妤从卧室出来,已经化好妆换好了衣服,只是右手缠着一堆纱布看起来十分怪异。
“你在家好好休息,这几天给你放假,不扣你工资行了吧?”瞧那只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大老板虐待的呢…
温子妤冷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屑道:“你当我真在乎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买两件衣服的,嘁…”
这是实话,从她选择呆在顾殊宁身边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去计较得失了,警惕了十几年,聪明了十几年,她只是想糊涂一次,如果这个选择是对的,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现在看来是对的了,可惜都是她一厢情愿。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司,凡看到她俩的,目光无一不集中在温子妤的右手上,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又有人开始八卦。
从她们离开房子出来,一路上,温子妤总感觉被人跟踪,消停了一段时间,之前那伙人又出现了么?
“温副总,下午有一场面试,上次您说的那几个职位,投简历的太多了,我已经筛选掉一部分,剩下的您需要亲自面试吗?”
温子妤脱了外套,坐下,“我的秘书呢?”
“有五十多人投了这个职位…而且都是符合您的要求的…”魏经理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他大概也没想到一个秘书职位有那么多人抢,其实真正的情况是上百个人,筛掉不合条件的还有这么多,现在工作是多不好找…
归根结底,还是温子妤那个只要应届毕业生的的条件太诱人,一般有几年工作经验的人跳槽都不会太难,反而是这些大学生,一抓一大把。
温子妤似乎早有预料,勾了勾嘴角,笑得玩味,“那我就亲自走一趟了,你去准备准备。”
“好的。”
本来她想叫顾殊宁也去的,但是想了想,人家可是要陪大家闺秀去逛街的,哪儿能劳烦,便只好作罢。温子妤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观察着附近的情况,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却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一声提示音响,温子妤转身去拿手机,点开短信,愣住了…
“方便出来谈谈吗,温小姐。”
陌生的号码,却是和她很熟的样子,温子妤发了条“你是?”,不多会儿,对方回复:“姜鹏康,楼下星巴克见。”
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温子妤深吸一口气,透过落地窗往楼下看,十八层的高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大厦斜对面的星巴克门前站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不知为何,看到那个身影,她又有不好的预感。
一连串的可能性都被想了个遍,温子妤难得地陷入了恐慌中,这个男人身后代表着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正是因为清楚那些厉害,这两年她才试着一步步远离所在的圈子,只是没想到,逃不掉的。
温子妤拿了外套穿上,拎着包离开办公室,一路疾走,出了大厦门,左边斜对面一家醒目的星巴克咖啡店,男人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走到面前,温子妤才确定那真的是姜鹏康,对方一身休闲打扮,像是刚运动完的样子,见了她,微微一笑:“温小姐。”
他不打算伸手与她相握,挺脏的。
“你好,姜先生。”
“请。”
一楼雅座,姜鹏康点了两杯拿铁,两人坐下相视无言,似乎都在有意无意观察对方。那股子古龙香水味儿真熏的温子妤脑袋疼,何时起她除了顾宝宝身上的味道,排斥了外界的一切杂味。
她不经意眼神掠过姜鹏康的脸,对方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与那双充满算计和阴谋的眼完全不搭,这个男人虽然笑着,但眼里都是虚伪,温子妤只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小姐,你我都是聪明人,接下来的谈话不需要我拐弯抹角吧?”姜鹏康一双阴仄的眸子睨着她,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有话请直说。”
“那我也就不自我介绍了,我想我弟弟应该告诉了你,毕竟,你们的关系很亲密。”
温子妤捕捉到他眼里一点寒光,笑了笑:“看来这是当哥哥的作为家长来问情况了呢…姜先生,你弟弟对你说过,我和他很亲密吗?”
“像温小姐从事的这种职业,应该和许多男人都很亲密吧?”
“……”
那一瞬间,温子妤的笑容显得十分僵硬,竟觉得尴尬,换作从前,她任由别人挖苦讽刺也不会有动容,好像在这个男人面前无地自容般,终究是她被顾殊宁影响得太深了吗,那所谓的羞耻心,都觉醒了。
“我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很抱歉,温小姐,我不常接触这类人群,如有误判,请别介意。”姜鹏康眼里闪过一丝鄙夷,表情没有丝毫的抱歉意味。
温子妤当然看得懂,并且也听出了这句话的贬低之意,说什么不常接触这类人,潜台词就是‘我这个身份,不接触你这种下贱阶层的人,所以对你有主观群体性看法’。
多好的一句话,抬高自己,不忘踩她一脚。
“没关系,我不介意姜先生的孤陋寡闻。”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笑着回嘴。
对面的男人隐藏的也深,倒看不出什么情绪,“温小姐对钱感兴趣吗?”
难道又是那种‘给你一箱子钱,离开我弟弟’的戏码?温子妤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看也觉得这男人不像会做这种Low事儿的,笑道:“有谁对钱不感兴趣吗?”
“温小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因为对钱感兴趣而选择这种赚钱途径,不是很明智。”姜鹏康大手一挥,看似爽朗,“要是最后把命都搭进去,可就不值了…”
“……”
见她不说话,姜鹏康慢慢收起脸上玩味的表情,严肃起来,“温小姐老家在A市岗岩县松乡镇云山老街自然村,家中父母健在,上有姐姐已去世,下有弟弟念大三,十二年前来到S市打工,曾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过三班倒,后进入酒吧坐台,从推销酒水到随客出台,踏入红灯区后被人包养,高官和大款换了一个又一个,堕过两次胎,江南湾头牌,上面无人不知,现在任新炀科技副总经理,并且…爱慕总经理顾殊宁…”
他每说一个字,温子妤的心脏就揪紧一分,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反应让姜鹏康十分满意,他继续说道:“温小姐三次□□顾总,不惜与王全忠撕破脸,并且帮助她成功收购柏森商贸,挪过七千万巨款…”
“你还知道些什么?”温子妤已经无法淡定了,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人而是鬼。
“知道的说出来,就不好玩儿了,对吗?”姜鹏康轻笑,搅了搅杯里的咖啡,“那天在嵘山,我遇见昏迷的顾总,大概,她是看到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吧?”
“比如…人兽杂齤交?”
“你…”温子妤看着他,已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觉从头凉到脚,背后不寒而栗。这个男人明明像微风一样温和,却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般的可怕。
“你…”温子妤看着他,已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觉从头凉到脚,背后不寒而栗。这个男人明明像微风一样温和,却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般的可怕。
“别害怕,温小姐,知道这些东西,对我并没有什么用处。”姜鹏康无谓地笑了笑,继续搅着咖啡,“我只是想提醒你认清自己的位置,看起来是你操控了那些人,实际上,是你自己的命,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话一针见血,温子妤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说,好像自己从内到外被人看穿,怎么伪装都是徒劳。随之而来那股危险的直觉,也越发强烈,无形中,似乎有一张大网,在向她袭来…
……
“你把我调查得这么清楚,想必对顾总也是同样的吧?”
“顾总和你不一样。”姜鹏康神秘一笑,摇摇头,“你们之间有本质上的区别。”
正当温子妤想追问时,对方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摇头轻叹:“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可惜了,太可惜了…”
后来姜鹏康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进去。他之前的话很对,看似是自己玩弄那些老男人,其实已经被他们扼住了命门,稍有不慎,便是“意外”…
回到公司,顾殊宁正到处找他,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看她从门口过来,失魂落魄的,那一刻就像迷途的旅者陷入绝地,挣扎着最后的希望求生,却怎样都是没用的。温子妤这个样子,还是她第一次看到。
“你怎么了?去哪里了?”顾殊宁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看到温子妤那一瞬间的喜悦,松了口气般,两人一同进了总经办。
“嗯?你找我?”回过神来,顾殊宁近在眼前,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跨近了一大步,经刚才一番谈话,她又觉得好遥远。
看着那张令自己一见钟情的脸,温子妤鼻头一酸,胸口针扎般的疼,疼得喘不过气。明明这个傻女人就在身边,为什么却好像永远都碰不到她,难道真的是自己做了太多亏心事,上天才派顾殊宁来诱惑她,惩罚她吗…
她猛然上前,一手抱住傻女人,“宁宁,给我一个答案吧。”
顾殊宁被她吓了一跳,想要挣扎又顾忌她手上的伤,脸颊不争气地泛了红,“你…你先放开我…”
“你喜欢我吗,嗯?”紧紧圈着她的腰,温子妤把脸贴过去,轻声耳语,“如果你觉得我脏,不喜欢我,尽管说出来,我不会介意的,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脏,这个字眼再度出现,伴随着的是顾殊宁心脏的微窒,像是终于明白这个字有多伤人,如同从前用这个字指责母亲一样,她竟也如此指责过温子妤。
等了许久,顾殊宁踌躇着不出声,每多一秒,身后人就多一分煎熬,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太重要了,她如何不知自己是在飞蛾扑火,可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值得。
“我知道我很脏,做过很多错事…我配不上你,伤害过你…不管你怎样看待我,都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给我一个答案好吗…求你…”声音几分哽咽,温子妤忘记了手上伤口的疼痛,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仿佛只要一松开,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在乎顾殊宁如何看她,这一定是她命中注定的劫,怎样都逃不掉。
顾殊宁被那个字弄得很难受,想象不到几天前还用它侮辱了温子妤一番,现在看来好像就是个笑话,她急了,艰难地转过身子,“我没有觉得你脏,我…我给不了你答案,我不知道…”
对上温子妤含着希冀的目光,顾殊宁忍不住心头一颤,迅速避开那灼热的视线,这个小动作,带给了温子妤毁灭性的打击…
对,她在飞蛾扑火,她在自取灭亡,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从见到顾殊宁开始,到现在不顾一切,都是她的咎由自取。
温子妤缩着僵硬的手臂,松开顾殊宁,看着她,突然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情不自禁滚下泪来。
她伸手捏了捏顾殊宁的脸蛋,低头看着地面,轻声道:“以后吃饭记得荤素搭配,晚上怕黑就抱着布娃娃,在公司对职员不要太冷血,衣服试着穿别的颜色也会很好看,别一直封闭自己,人心虽然险恶,但也很精彩…”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温子妤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她抬起头,凑上前,在顾殊宁唇上印了一个吻。
转身,离开办公室,温子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有些事,终究是要来的,在确保环境绝对安全之前,她不能连累顾殊宁,这是她在世上第二个想好好保护的人了,不能再变成姐姐那样的遗憾。
顾殊宁愣愣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心里有块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