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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安心的人

作者:日暮霜骨/琉岩意 当前章节:6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48

29

没想到父女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顾殊宁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先前的紧张与害怕荡然无存,她理了理思绪,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拉赫曼先生远道而来,是我们招待不周。”

说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在最前头。那口漂亮的英文毫不逊色于男人,其实,何止是英文…

她还会阿拉伯语呢,当初专门去学的,已经八年有余,说得可能比她爸还溜,只不过,有些才华应该适当隐藏。

男人愣了一下,对她的举动有些不满,这种不满是针对他和顾殊宁之间的父女关系,而不是老板和客户的关系,也许在他的观念中,孩子必须服从父亲。

不过他还是跟在了顾殊宁后面,一行人乘电梯上去。

从头到尾温子妤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仔细观察着拉赫曼,她感觉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为谈生意而来,明摆着是抓人的,一开口就强硬地命令顾殊宁跟他回家,毫无商量余地。

回家,家?是远在迪拜的他的家么?那不是属于顾殊宁的家,也不可能容下她。

这个男人在迪拜已有家室,两位合法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六口生活得其乐融融,若是顾殊宁跟他回去了,哪里有容身之地?

那只会让她宝宝更加孤单,更加害怕,没有可以自由发展的事业,命运就是早早被塞给一个穆齤斯林男人结婚生子…

她绝不会让顾殊宁去过这种生活!

拉赫曼似乎并不计较什么招待问题,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这个二十多年没见的陌生女儿身上,若说亲情,两人之间应该是没有的。

停在总经办门口,温子妤适时制止了舒敏希要跟进去的举动,向她使了个眼色,拉着她走开。

“子妤姐,这个拉赫曼先生好像跟顾总认识啊?”

“敏希,你要学会看到的东西不说透,懂吗?”温子妤拍了拍她的肩,看向总经办的大门,“我想他们需要单独谈谈。”

“哦…可是我感觉怪怪的,他身边都没有随同的人,也不像之前接待的客户…”舒敏希撩了撩头发,移开了目光。

“恐怕你预想中的提成要泡汤了,他不是来谈生意的。”

“啊?!”

“不过你放心,回回你手上都是大客户,一抓一个往中国跑,就算这次没单没提成,我也要好好奖励你呀~”温子妤笑了笑,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

年轻人好哄,温子妤让舒敏希先回去工作,自己又不放心似的徘徊在办公室外盯着,她看那对父女的脾气,一个强硬得很,一个倔强的不行,感觉会打起来…

如温子妤所说,男人并非带着商业目的而来。这对父女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大眼,都不说话,暗暗比着耐心。顾殊宁那些优点别的不说,耐心绝对足够,她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父女俩瞪了几分钟,终于是拉赫曼忍不住了,他收回视线,揉了揉太阳穴,“阿依莎,你知道因为你妈妈…”

“工作时间不谈私事,先生。”

“……”

顾殊宁一脸淡漠地看着他,语气疏离,笑意客套,和对待其他客户没什么区别。陈年旧事再提已经没意思了,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一丁点的亲情,甚至,从来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逃避不是一个成功企业家该有的心态,阿依莎,你认为我很想干涉你的生活吗?”拉赫曼有点生气于她的态度,板起了脸,“你和我回去,一样可以自由工作,我会给你提供更好的条件,但是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你也必须面对。”

“哦,那就说吧。”顾殊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事不关己的样子。

男人顿时语塞,被她冷漠的表情弄得不知道说什么,他双手遮着脸,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妈不是婚姻关系中的合法夫妻,在中国不是,在迪拜更不是,而且,她的职业…”

“是个妓齤女。”

“……”

“继续说。”顾殊宁挑了挑眉,看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这一点我很抱歉,阿依莎,当年完全是个意外,我也不能背弃自己的信仰…”男人撑着额头,目光落在皮鞋上,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对上顾殊宁嘲讽的视线。

他知道是这样的场面,也知道这一趟可能会白来,在他的国家他的信仰里,女儿不是那么重要,他完全可以忽视,反正也不过是个一夜情后的产物…

可是,多年来他心中总有个疙瘩,不把其中缘由解释清楚,心里不得安宁。过去每每看到这孩子的照片,还是很喜欢的。

顾殊宁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拉赫曼伸手从上衣内口袋掏出一叠巴掌大的照片,递给她,“这是从你三岁到十五岁这段时间里,你妈妈寄给我的照片,后来突然中断,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阿依莎,我留意你的消息很久了,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每年一张照片,记录着顾殊宁从三岁到十五岁的成长变化,小小的她已经是个美人胚子,越长大越像父亲,那张被母亲整天叨叨的脸,也日渐完美,任何一个角度拍过去都是杂志封面。

这些都是顾殊宁不知道的,母亲偷偷寄照片过去,一直瞒着她。那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看着这些照片,顾殊宁脸上的寒冰渐渐融化,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往事。

“其实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高兴,我这次来,是专门找你的,我希望你能和我回迪拜发展,因为这里…”拉赫曼凝视着顾殊宁那张和自己过于相似的脸,眼底一片柔软,他可以不爱那个女人,但不可以不接受自己的孩子。

说到后面,他的脸色沉重起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顾殊宁狐疑地看着他:“这里什么?”

“这里…有一些对你不利的人和事…你最好移民吧,即使不是去迪拜,也可以去别的国家,阿依莎,你知道你妈妈的死…”男人低下头,不断地动着自己的手,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更不知是否该说。

可话里的关键信息被顾殊宁敏感地捕捉到,她直接忽略了男人的犹疑,厉声道:“我妈死了用得着你过问吗?”

拉赫曼讶异地抬头看着她,一副冤得不行的样子,解释道:“不,阿依莎,我是说…你妈妈的死因,可能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那么简单…”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拉赫曼看着她的眼睛,和自己如出一撤的深邃,一时语塞,“我们能心平气和的谈话吗?不要这么针锋相对的…”

气氛沉了十几秒,顾殊宁眼里的倔强终于褪去,脸色缓和了些,她别开目光:“你说吧,我听着。”

虽然过去的事情她不想提起,但关于母亲的死,实在有着太多的疑点。记得当时那个尸体惨不忍睹,要不是母亲随身带的拎包里有证明身份的东西,她真认不出来。肇事司机开的是大货车,据说是座位太高没看到下方有人,直接碾过去…总之,那司机现在还在监狱里没出来。

真的只是事故吗,真的只是巧合吗?顾殊宁记得那时正逢一个什么选举,新闻到处播报某某长被查,某某长上任,全国上下风声鹤唳,高层敏感的很。家里每天来来往往各种男人,她只当是母亲习以为常的“客人”。

随着年龄增长,她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看过听过经历过的都逐渐深刻,便开始怀疑事件的真相。可如果是蓄意谋杀,为什么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没事呢?不该全部灭口吗?

“我不了解你们中国的官员等级,但那个人很厉害,阿依莎,你应该记得有个经常在你母亲身边的…叔叔?”拉赫曼捏了捏鼻梁,这是他费神时的习惯性动作,“很多事情,他都知道。”

顾殊宁留意到他的捏鼻子动作,不禁感叹,这也太像自己了,她思考的时候也喜欢捏捏鼻梁。

“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拉赫曼说的这位“叔叔”,是顾殊宁家的常客,似乎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就跟母亲有着密切的来往,而且…好像也很喜欢自己。

她只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什么官员,和母亲其他的“客人”不太一样,经常来看望她们母女,逢年过节还会送很多礼物,见着她就抱一抱,直到母亲死前的两个月,他和母亲大吵一架,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了联系…

后来母亲出了车祸,尸体面目全非,直到现在,那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看着眼前所谓的亲生父亲,难以想象,一个外国人,加一个妓齤女,再加一个高官,三人能凑出什么样的故事?

拉赫曼被她的问题弄得十分尴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干笑两声:“他应该把我当情敌吧,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因为…”

“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妈,不,是你们之间没有感情。”顾殊宁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不屑,“而你,就是个强,齤奸,犯。”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顾殊宁死死盯着男人,直到对方受不了她的眼刀劈顶,慌忙躲闪,她突然站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气得浑身发抖。拉赫曼被她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冷静,阿依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难道妓齤女就可以随便被强齤奸吗?难道因为你强齤奸的是妓齤女就可以不用负责任吗?”那声爆发力强劲的怒吼破开喉咙,顾殊宁突兀地暴怒,额前青筋凸起,一把推开他,反手揪住他的衣领,差了二十厘米的个头,仰起脖子瞪着他。

拉赫曼惊得合不拢嘴,胸前的领带和衬衫领口被这个矮他一头的女儿紧紧揪住,竟是如此大的力气,他一时懵了,下意识道:“可是我给过她一笔钱了啊,她也没告诉我怀孕的事,后来你出生我才知道…”

——啪!顾殊宁揪住他的领口用力一推,松开,甩手赏了他一耳光,拉赫曼因为惯性整个人摔到了沙发上,脸上一阵火烧般疼痛,顿时懵逼了…

“宁宁!!”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温子妤冲了进来,一个箭步挡在顾殊宁身前,反手护住了她的身体,警惕地看着摔倒在沙发上的男人。

那副狼狈模样的拉赫曼,很快便让她觉得不对劲,转过身,发现顾殊宁几欲喷火的黑眸正聚积着怒意,偶有泪光若隐若现,仿佛要把男人生吞活剥了,她连忙抱住她,附在耳边轻声道:“不准哭,宁宁,听见没有…”

这个纤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清晰地向温子妤传达出那股恐惧与愤怒,她害怕顾殊宁再次失控,再次被伤害,只能紧紧抱住她,不断地安慰,“我知道你难受,千万不能哭,乖,有我在…”

不知什么时候起,温子妤开始了解顾殊宁的脾性,开始懂得她的喜怒哀乐,变得在意她的尊严。她知道这个傻女人一定不想在别人面前哭,但有些事情,触及心底最痛的地方,不是人为可控的。

温子妤比顾殊宁高半个头,抱住她刚好挡着她的脸和视线,这样,父女俩谁也看不见谁。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半边身子,对拉赫曼说道:“抱歉,先生,失陪了。”

说着她挡住顾殊宁的身子,偷偷吻了吻她的脸,柔声道:“宝宝,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当然,这不是征求意见,温子妤搂着她离开,去了自己办公室,毕竟她不能开口赶走那个名义上的客户。

刚才顾殊宁那声怒吼,外面可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不至于传到其他部门去,但看助理古怪的神色就知道了…这种私人矛盾,闹得人尽皆知还是不太好。

她就知道这对父女会吵起来,也知道顾殊宁一定是最先激动的那一个,除了家庭的事,还有什么能刺激到这个傻女人呢?

她只是好心疼,多么脆弱的顾宝宝,纵使内心已千疮百孔,还要在人前维持着坚强的一面,什么时候那些破事才能结束,让她们都轻松一点,开心一点。

把顾殊宁扶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温子妤搂着她拍了拍,给她倒了杯水,“乖,喝口水,你看你都气得满头汗,傻瓜。”

顾殊宁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个精光,平复着胸口起伏的怒气,胡乱抓了把头发,双手捂住脸,缩起了身子。温子妤轻轻皱眉,拉过她坐在自己腿上,头枕着肩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顾殊宁便主动把脑袋埋进了她胸口,抽泣声伴着皮肤的湿意,扎进温子妤心里。

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女人的后背,那只受伤的手用尽全力抱紧怀里的身体,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什么也不用说,她只需要用心倾听,从那压抑的抽泣中听出傻女人的所有情绪。

一向被当做无字天书的顾殊宁,竟轻易被她读懂。

“我就不该出生的…”顾殊宁紧咬着下唇,肩头颤抖,不争气的眼泪都落在了温子妤胸前,“我有什么好光荣的,我妈是妓齤女,我爸是强齤奸犯,我是什么…”

心脏一阵抽搐的疼,温子妤紧紧皱眉,低头,扳过她的脑袋,那张布满泪痕的狼狈的花猫脸,委屈得不成样子,她轻轻吻了吻那双朱唇,“宝宝,我愿意做你的听众,但不想听到让你难过的事,别说了。”

“我要说…”花猫脸突然撅起了嘴,顾殊宁一副委屈小孩儿赌气的样子,定定地看着温子妤,仿若要看进那眼底深处。

总是这个“坏”女人让她安心,让她不怕在她面前狼狈,自己这是怎么了呢…

“那就说吧,说出来好受的话。”温子妤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嘴唇,低头张嘴咬了一下,“但是不许哭。”

说着,她徒手为她擦去眼泪,还是一张花猫脸。

埋进心底的伤疤要再次揭开,顾殊宁很难勇敢地面对,可此时她不是一个人,她靠着“坏”女人温暖的怀抱,感受着“坏”女人平缓的呼吸,不觉孤单…

……

A市。

“你胡说什么?我姐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僻静无人的校园小道,大男孩背对着树荫,高大的身体在夕阳下投出颀长的影子,那样落寞。对面是女友陈曦文,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出现在她脸上,过分淡定的她,显然早有准备。

也许很快她就能得到一笔数额不菲的钱,然后过上那种想要的生活:推着几个行李箱走在机场,登上飞往国外的航班,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当然,她不是没想过和男友的未来,但要她接受一个有这样背景的亲戚,不可能。记得姚真提醒过她,温子妤这种人,要风光可以很风光,要完蛋就会彻底完蛋,拖家带口的那类。

就当做善事好了,她想,男友有权知道真相。

虽然温子龙怎样都不相信,但是,人,一旦心里产生好奇和狐疑,一万种猜测都会变成可能。

“我没有必要骗你,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查到的,我只想告诉你真相。”陈曦文认真地看着他,表情淡漠,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很简单,你去问问你姐姐,就什么都知道了。”

温子龙失神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子上,想起这双鞋是前不久在专柜看上的最新款,价格四位数,当时二话不说就刷卡买下,一点都不心疼。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习惯了奢侈,忘记了节俭,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种不需要为钱担心的日子,活得自由自在,专注于发展自己的爱好。

若这一切都是姐姐用皮肉换来的呢,他怎能习惯得心安理得…

自从大姐去世后,家里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二姐身上,她肩上的担子很重,是什么力量使她无所畏惧地走向黑暗,堕入深渊,承担起十几年来从不符合她每一年年龄的责任。

要是有一天,姐姐也离开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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