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办公室里,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殊宁依然把脸埋在温子妤怀里,身子微微抽搐,却再流不出眼泪。故事已经讲完,眼睛很痛,又红又肿,妆都花到姥姥家去了…
谁想得到呢,她的丑态就这么被温子妤看光。
等了许久,怀里的人没了动静,温子妤低下头,小心地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吻了吻她的眼睛:“还难受吗,嗯?”
没反应。温子妤忍不住轻笑,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梁,附在她耳边低语:“宝宝,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哦…”顾殊宁闷闷地应了一声,脖间痒痒的,脸颊泛起了烫意。
“饿吗,今天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饭?”
温子妤抚弄着她顺滑的黑发,满眼柔情,对方才那冗长的故事只字不提,现在她想的是,顾宝宝这张大花猫脸一会儿出去怎么办,那双美目肿成了核桃,嗓子也哑了。
这是最后一次,她再也不会让顾殊宁因为过去的伤痛而难过哭泣,再也不会让她想起伤心的事情。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猛然抬头,狼狈不堪的面容写满诧异,目光对上那份温柔,竟不知所措。想了一会儿,她踌躇着开口:“你怎么…不问一些细节…”
“我又不是破案的,傻瓜。”说着,温子妤笑出了声,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刚才不是说拉赫曼来还要见那个什么‘叔叔’吗,那就随他去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顾殊宁睁大眼睛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实在要笑死她了,偏偏她还不能笑,不然这个傲娇大老板要劈了她。
“给你过节呗,马上就到你的节日了啊!”
“过什么节?”顾殊宁愣住了,挂了满脑袋问号。
却见温子妤坏笑着凑近她的脸,慢慢碰上那片软唇,呼出一口气,“你这只傻宝宝当然要过儿童节啦…”
“……”
于是就见顾殊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双颊憋得通红,蹙起眉,扬着胳膊冲温子妤肩上狠狠捶了一下…
“嗷…”温子妤夸张地叫出来,一张嘴,咬住了那双唇,深入了一个绵长的吻…
……
那天父女俩没再见面,温子妤同拉赫曼交涉一番,对方同意这几天暂时不见女儿,只是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情还没说清楚,也不会急着回迪拜。
至于所谓“重要的事”,应该还少一个人参与进来才对。
顾殊宁被按在家里当了几天乖宝宝,早上睡到自然醒,三餐给温子妤做饭,除了偶尔抱着电脑工作一小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吃了睡,睡了吃的状态中。
要不是温子妤手伤不便,她连吃饭都可以直接让喂了,整个一太上皇。
“太烫了,等会儿再吃。”送到嘴边的香菇蔬菜粥,又被温子妤收了回去,吹了吹,仍冒着热气,索性放在一边。
顾殊宁偷偷瞄了她一眼,抿着嘴笑,抱着被子滚到床的另一边,警惕道:“你想干嘛!”
这女人最近越来越矫情,动不动就觉得她想做什么似的,温子妤也是冤的不行,她耸了耸肩,“反正我不会吃了你。”
“……”
那张脸又是迅速泛红,可爱得紧,顾殊宁却毫无意识,犹豫着从床边滚了回来,四仰八叉地呈“大”字型躺着,极力占据整张床,“不让你睡我的床。”
“你敢?”
这妮子,几天晚上两人睡一起,她只能看不能吃,心里痒得猫抓似的,故意吊她胃口就算了,现在还不让睡一块儿…温子妤假装沉下脸,欺身扑过去,一下子压在顾殊宁身上,凑到她面前,坏笑道:“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不算重,也没舍得真压,只是这仗势把顾殊宁吓着了,高傲的女人以为她又要来强的,反射性地挣扎,双手抵住她的肩膀,叫道:“你下去,下去!”
虽说是有些害怕,顾殊宁脸上却意外地泛起绯红,不知是紧张还是隐约到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期待,那样子,撩拨得温子妤一阵心神荡漾。
琥珀色的凤眸微微眯起,温子妤深呼吸一口气,双唇贴近她的耳垂,“宝宝,你还讨厌我吗…”
一股热气扑向顾殊宁最敏感的耳后,她猛地缩了缩脖子,紧张浮到了嗓子眼,黑眸入定般看着温子妤,那目光里满满的柔情与宠溺,看得她移不开眼…
她还讨厌她吗?好像不了吧…
记得她曾经那么讨厌母亲,因为妓齤女这个身份,给她带来了多少耻辱,即使在母亲死后有过怀念,她也不能原谅。
那么现在,她讨厌温子妤吗?若不了,是否意味着自己将放下心中耿耿于怀的恨…
陷入思考中的顾殊宁,忽略了温子妤的亲密动作,睡衣领挑开小口,那片雪肌酥胸若隐若现,她好想尝尝,却必须忍住。鼻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顾殊宁颈间,她抱着她的脸,认真凝视:“宁宁,放了你自己吧…原谅伯母,也原谅我,好吗…”
最后一句几近乞求,温子妤心里没底,她们之间亲近了很多,却不代表顾殊宁真的完全接受了她的身份和过去,这是她心上血淋淋的伤疤。
每一秒的犹豫和思考,都像拉扯着伤口的皮肉,一点点撕下来,疼且难熬,温子妤再次心慌了。也许她这罪恶的一生,不该多求,不该奢望,而得到顾殊宁的心,却是她垂死挣扎的心愿。
“宁宁…”声音有些发抖,温子妤说不出那个“求”字,她怕给顾殊宁太多负担,说出违心的话。
原谅母亲,原谅温子妤,也原谅自己。顾殊宁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灯光里浮起了很多画面,都是仅存不多的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事情。
——她穿了崭新的公主裙,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去上学,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她很漂亮,都喜欢和她玩。
——她是年级里的学霸,第一名的位置从不会出现别人的名字,老师喜欢她,同学仰慕她。
——她一个人带着团队在大城市夹缝求生,慢慢混得风生水起,事业蒸蒸日上,是电视剧中的完美女强人。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中好像有了乐趣,心里好像有了一种情愫。
放了自己,放了所有人,走出来,面对外头的世界,她就会开心起来了呢…
心中悲恸散去,顾殊宁突然觉得自己好开心,朦胧的灯光里,母亲也对她笑了,她看着那张十年未见的脸,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妈,对不起,我原谅你…”就在温子妤快要绝望的时候,发呆中的顾殊宁突然嗫嚅出声,每一个字,都听得那么清楚。
温子妤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心里不知是悲是喜,小心地出声,“宁宁…那我呢…”
短暂的沉默,空气凝重得无法呼吸,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汇中,像死亡判决书的生成过程。就在温子妤以为自己被判了死刑时,闭上眼,欲起身,一双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覆盖上来,带着一点孩子气般调皮的味道…
“我不原谅你…”
那一刻,温子妤的心被狠狠砸中,沉了下去。
“可是,我接受你。”后半句,是顾殊宁经过思考才给出的回答,她认真而严肃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郑重地说,“我不能原谅你的过去,但我愿意接受你的身份,和你的未来。”
“……”
沉下去的心,又奇迹般回到胸腔,温子妤脸上散尽的血色恢复了些,因为惊吓而微微喘着,她来不及感到喜悦,胡乱抹去眼角差点渗出来的液体,对着顾殊宁的脸一通乱吻…
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她不嫌弃她是妓齤女,她也不嫌弃她是妓齤女之女,明明都那么需要对方,何来如此多顾虑。
急促的喘齤息回荡在顾殊宁耳边,她分明感受到身体里强烈的渴望,胸前一片精光传来凉意,却像燃烧在腹中的火焰…
“宁宁,我可以吗…”情到浓时,温子妤一手探进她腿间,忍住内心那股冲动,停下来,望征得顾殊宁的同意。
若她宝宝不愿意,她一定立马滚到浴室去泡冷水。
已经被她撩得神志不清的傻女人,不再在乎倔强地装冷漠,顾殊宁知道自己想要,很想很想,并且,一刻也不能再压制…
“嗯…”下意识点头,顾殊宁脑中迷迷糊糊的,可她猛然想起这女人伤了一只手,回过神来,“不行…你的手…”
温子妤刚想说什么,床头的手机响了,一听到那专门设置的特别铃声,她不想停也得停下来。
是弟弟的电话,她给家人设置特殊铃声。
似乎有些扫兴,温子妤压抑着体内的冲动,爬到床头去拿手机,这大清早的,她这弟弟怎么就“不懂事”呢?
暖热的怀抱一离开,顾殊宁便觉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咬着嘴唇看向温子妤,似乎是不满,又像是委屈。
“小龙,怎么了?”接通后,温子妤想着八成是弟弟学校的事儿,赶紧解决了赶紧挂掉,她实在受不了顾殊宁那小可怜样,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这傻女人如此的…闷骚。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里带了情绪,让善于察言观色的温子妤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男孩的声音很低沉,有些冷,又有些怒,“姐,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不是说了以后告诉你吗?”
“姐,我求你别瞒我了好吗?我现在就在你工作的地方门口!”
话音刚落,温子妤的心里咯噔一下,像吞了一大口海水,咸涩得嗓子火燎般说不出话,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试探道:“哪里?”
“江南湾。”
——砰!手机应声摔落在地,顿时屏幕上出现两条长长的裂缝,温子妤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着气半短不长,她微微张嘴,目光呆滞,手脚瞬间冰凉…
“怎么了…?”她不对劲的状态,让顾殊宁也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地上碎了屏幕的手机,和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温子妤,她慌了…
“小龙知道了…全都知道了…怎么办…”
……
坚强是给外人看的,脆弱是给自己看的。温子妤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像一直以来都无坚不摧的外壳,破裂得一塌糊涂。
车子飞奔在前往江南湾的路上,温子妤抓着方向盘的手心沁出热汗,双腿战栗发软,脚下踩不住踏板,几次错把油门当刹车。好在驶近江南湾的路上车少人少,她一路有惊无险。
记不清有多久没来到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门口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她的眼睛生疼,温子妤失去了该有的乖张和冷静,像只没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弟弟的身影。
焦急浸染心底,渐渐地,视线模糊了,灯光融成一块块光斑,温子妤徘徊在这所她出入十几年的工作地,竟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她不敢想象,弟弟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失望,她会给家里人带去多少难堪,用脏钱洗礼过的青春,让那个一向自信的大男孩如何接受。她怕弟弟会就此一蹶不振,走上极端道路…
“小龙…小龙!”
她的呼唤惊动了门口的十数名保安,其中几个认识她,围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温子妤直接无视了他们,转着身子搜寻弟弟的身影,终于,男孩落寞的样子撞进她眼里…
温子龙平静地看着姐姐朝自己摸索过来,一路上所有的疲惫与心酸,顿时一扫而空,他反复想过要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姐姐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从不流泪的人,哭得那么狼狈,他的质问和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姐,回去吧。”见面第一句话,温子龙已然没了任何情绪,从他站在江南湾门口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已经明白。
仅仅是站在这里,见证着奢华中的糜烂,目睹了姐姐意味复杂的眼泪,他便好像明白了所有,成长只是那么一瞬间。
“小龙,不要告诉爸妈…”
“嗯。”
姐弟俩相视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温子龙的过分淡定反而让她心头倍感恐慌,无助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无论过去伪装得多么洒脱自如,她终究是在意着,内心留给家人和爱人的那块地方,干净而柔软。
在顾殊宁面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抬不起头,在弟弟面前也是如此,在爸妈面前,就更加了…
她有多在意这些重要的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温子妤不知该如何解释,虽然弟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对她疯狂质问,但那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瞳眸里浅浅的失望,仍像块石头般压在她心上。原本以为,死亡是人生中最值得恐惧的事情,她可以不怕死,却唯独害怕被在意的人看穿。
不远的地方,顾殊宁穿着睡衣,只披了件外套,站在打开的车门后,傻乎乎地看着那对姐弟。距离上一次看到温子妤这个样子,已经近两个月,那还是清明节的时候。
仿佛那个女人愿失去全世界,也要挽留重要之人最后的一点念想。顾殊宁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最初看了温子妤就讨厌,大概是因为那时的自己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没有了解,没有共鸣。温子妤的玩世不恭,针对的都是外人,所以她才会对墓碑前那一声“妓齤女”如此耿耿于怀,所以她才会在爱上顾殊宁后一次次甘愿用生命冒险…
若是有一天,同样的场景,温子妤会不会也这般挽留她…
顾殊宁抹了抹脸,转过身子,坐回了车里,竟没有发觉自己跟着流泪了。方才温子妤夺门而出,她拦都拦不住,驱车跟了一路才跟上,看到眼前的场景她才明白,那个女人的不在意,不上心,都只是为了掩藏心底仅存的纯净,用来好好守护重要的人。
也没她什么事了,姐弟之间,她不好掺和。
抽了张纸巾擦掉眼泪,顾殊宁想着等她一块儿回去,可眼角余光瞟见温子龙身边多出来一个女孩子,有点面熟。她无所顾忌地打开车子大灯,果然把几人的视线吸引过来,这仔细一看,竟是那天同去嵘山的陈曦文。
看着顾殊宁朝这边走来,温子妤的心再次跌进了深渊。
——宝宝是嫌弃我的,因为我是妓齤女,我很脏。
这是温子妤心上一根怎样也除不去的软刺,自从顾殊宁对她说,因为脏而嫌弃她后,她便时刻提醒着自己,脏。
那颗羞耻之心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在弟弟和顾宝宝面前,她无地自容。随着顾殊宁的身影越来越近,温子妤越发不敢抬头,大脑有个声音,已经对自己判了死刑。
“子妤,回家。”
“……”
在三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顾殊宁伸手抱住了她,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像几天前在父亲面前安慰自己那样,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你现在很丑…”
温子妤僵在她的拥抱里,有些受宠若惊,鼻间闻着宝宝发间的芳香,竟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她想说些什么,却见顾殊宁转头看向弟弟,又或者是在看陈曦文,声音冰冷刺骨,“二十岁的男人了,有手有脚读过书,不该自己养活自己吗?听了别人一两句谗言就来为难亲姐姐,可真是个‘好弟弟’。”
一句话讽刺了两个人,顾殊宁微眯着眼,目光落在陈曦文身上,仿佛在说“你那点心思还瞒得了我?”,女孩被她这眼神盯得很不自在,心里发虚,不自觉往男友身后挪了挪。
她就觉得这个什么顾总不好相处,在嵘山的时候跟男朋友眉来眼去,现在又对一个妓齤女如此亲密,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顾殊宁开的车还不错,应该挺有钱的,弄不好能赚一笔…
可惜,她那点小算盘,全部落进了顾殊宁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
“姐,我们单独谈谈吧。”温子龙低下了头,不敢看顾殊宁。
那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心,这么大个人了,还靠家里养着,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姐姐,莽撞地跑来这座城市,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自尊受到伤害。面对顾殊宁的责备,他无言以对。
气氛似乎有些僵,顾殊宁是第一次主动抱温子妤,自愿的身体接触,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女人的恐惧,就像当年母亲的事被自己知道一样。
面对亲人的愧疚与自责,是给她的最大惩罚了。
她紧了紧手臂,对温子妤低语:“我知道你能冷静下来,事情没有那么糟,你们姐弟是该谈谈,当然我也有话对他女朋友说。”
温子妤只是点了点头,却用一种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希冀,又像是畏缩,两人贴得那么近,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视线交汇那一刻,心迹互明。顾殊宁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心头微微一震,垂下了眼帘…蓦地,她抬眸,给了温子妤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道:“我说过接受你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了,温子妤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
果然,那女人像松了口气,惨白的脸色有了些红润,如释重负般,瞬间有了莫名的勇气。温子妤愿意去面对弟弟,面对家人,因为是顾殊宁给的勇气,让她不用害怕没有退路,或万劫不复。
顾宝宝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