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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温子妤人生中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等同于出柜了吧,弟弟也是家人,值得高兴的是,家人没有反对,爱人也愿意和她一起面对,谁都没有退缩。
她们像偷偷早恋的中学生一样,幼稚地把手放在桌子底下,十指紧扣,然后,又把牵着的手放了上来,仿佛向全世界宣告,这份爱情值得付出勇气。
至于温子龙,震惊过后也觉得没什么不可接受的,毕竟是亲姐姐,比爸妈还亲的人。上次回来后没多久,他就跟陈曦文提了分手,最初女方是百般不愿意,隔三差五还要骚扰他,后来,也就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就找到了新男友,每天车接车送的,看样子过得挺快活,他也就没再被骚扰。
投入了感情在其中,说忘就忘,自己难过得茶饭不思,对方却轻易全身而退,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真正爱过吧,不痛不痒的。接二连三的打击尚且如此,温子龙现在得知姐姐和女人在一起,除了震惊,还能有什么情绪呢…
爱屋及乌,其实在顾殊宁和温子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双方印象就不错,顾殊宁潜意识里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从小没有兄弟姐妹的她,一下子就多了个这么大的弟弟。
从餐厅出来,温子妤老毛病又犯了,掏出一张□□塞给弟弟,“出去散散心,不是快放假了吗?”
“都说了不要拿钱给我了,姐。”
“都不听姐的话了?”温子妤一愣,有些生气,“你现在还是学生,姐给你钱花是应该的,这还要较真,是不是我弟弟了!”
“……”
大男孩倔得很,把头一扭,看都不看一眼,顾殊宁看着这姐弟俩别扭,拿过卡,拉起温子龙的手,“小龙,拿着吧,别让你姐姐伤心。”
“……”
果然,顾殊宁这招管用,大男孩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拒绝,只是脸色一直阴郁着,心情有点不好。温子妤也没说什么,其实弟弟这样的态度反而会让她更加内疚,因为自己身份太臭,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姐弟俩都不说话了,顾殊宁夹在中间尴尬的很,拉了拉小蚊子的衣服,“子妤,我们要在市区住一晚吗?”
“嗯。”一个字后,又没人说话了…
……
她们在A大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一晚,第二天早上,温子妤直接带顾殊宁奔县里,打车到一个公交枢纽站,然后乘专线大巴,路上晃悠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岗岩县。
一下车,顾殊宁就捂着肚子,靠在路边电线杆上大口地喘气,发白的脸色红润了些,温子妤被她吓坏了,搂着她的肩膀,急切道:“宝宝,还难受吗?我们去医院…”
“不用不用,有点晕车,没事…”顾殊宁直起身子靠在她怀里,摆摆手,脸色好了许多。
“先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等会儿还有很长的路呢…”看她宝宝那个难受的样子,温子妤心疼的不行,有些后悔带她来了。
县城里的热闹程度虽比不上市区,但也算是城市的样子,四周都被山林包围,中间是人们生活工作的一块地,远远望去,像夹缝求生。
周围的人都说着听不懂的方言,顾殊宁觉得很新鲜,环视一圈,街边两排各种各样的店面,来往行人和车辆井然有序,扑面而来满满的都是生活的气息,令她这个在大城市呆久了变得神经紧绷的人,也不得不全身心放松下来。
“子妤,那是什么?”视线扫到一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个“扫把”,上面插满了红色的“棒棒”,很多小孩子围着他争先恐后地买着吃,顾殊宁觉得好奇,蠢蠢欲动。
“糖葫芦啊,宝宝,你想吃嘛?”
“嗯嗯,好吃吗?”
“等着。”
温子妤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把插在最上面一圈最大的糖葫芦买了下来,递给她,“这个是用山楂串起来再裹一层糖衣的零食,味道酸酸甜甜的哦,给。”
她小心地揭开外面包覆着的透明薄膜,顾殊宁像个得到心爱之物的孩子般,迫不及待张嘴咬了一口。鲜艳的红色糖衣破裂开,碎片沾在了她嘴角边,一股甜中带酸的奇特味道蔓延在舌尖,她的味蕾瞬间被俘虏,笑得一脸满足。
“好好吃诶…为什么我以前没吃过啊…”顾殊宁嘴里还嚼着山楂,沾了一嘴红色糖渣,腮帮子略鼓,开心地看着小蚊子,把糖葫芦递过去,让她也吃。
“傻瓜。”温子妤的眼神宠溺得快要融化,她张嘴咬了一口,又拿出纸巾,仔仔细细给她擦去唇边的糖渣,“都吃到嘴巴上了,傻不傻。”
“反正好吃,我不晕车了,走吧我们。”傻女人白了她一眼,捧宝贝似的收回自己的糖葫芦,拉起温子妤的手。
从县城到镇上要一个小时,家乡所在的那条镇子因为太偏远,连出租车都不去那边,温子妤带她宝宝坐上了乡镇公交,还好车上人少,两面窗户大开,不至于让人晕车。
顾殊宁吃糖葫芦吃得好开心,还剩最后一个,一口就咬下来,丝毫不顾其他乘客盯着她看的眼光,反正,从小就习惯了别人的注视。她们俩换上了在小店买的衣服,没化妆,背面看就是十足的大学生模样,因此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
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因素,那么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夸张一点,她们可以赚了足够的钱后,抛下在大城市的一切,隐居回这个安静的小山村,幸福地过一辈子。
看顾殊宁那么开心,多少是因为新鲜,真要到了选择的时候,只怕她放不下辛苦经营的事业。温子妤苦笑了一下,很快掩去,车子一路晃悠,两边的风景也渐渐眼熟起来,她看着窗外,时光飞逝,眨眼多少年过去…
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马路给走,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到一次县里,至于市区,就更遥远了。村里人想出来,得翻过两座山,爬上五六个小时,才能乘上木头板车,然后在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田间野沟边,谨慎小心地前行,大概颠簸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
上初中的时候她在县里最好的中学,因为路途遥远不得不住校,经常是来回一趟就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修路之后从村里到镇上最多只要两小时了,但那会儿她已离开了家乡,见识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很快的,把这里忘得一干二净…
……
“哥,你不能这么做!”
光盛集团,两兄弟又闹得不可开交,办公室里散落一地的温子妤和顾殊宁的亲密照片,深深刺痛了姜鹏毅的眼睛。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回铁一般的事实彻底击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他爱的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以哥哥的能力,拍到这些私密照轻而易举,但他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姜鹏毅双手紧握成拳,额头青筋暴跳,怒瞪着哥哥,而桌子后面坐着的人却一脸云淡风轻,不为他的愤怒所动。
“她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如果是因为我,那我答应你我不跟她来往,总行了吧?为什么你要做的这么绝…”
“没有谁得罪谁,只有人自寻死路。”姜鹏康耸耸肩,摊手,“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管这些事。”
“可你这是在把她们往绝路上逼,我怎么坐视不管?!”
“是她们自己走上的绝路。”
“你…”姜鹏毅气极,说不出话辩驳,从小到大怕惯了这个哥哥,弄到现在,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最近时局动荡,其中利害关系你不懂,无论何时何地,家族利益是第一位,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讲什么情义,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正经社交活动不去,门当户对的姑娘你也不留意,偏偏去勾搭一个妓齤女,真是给姜家丢尽了脸!”
见哥哥有些动怒,姜鹏毅也豁出去了,吼道:“我就是没你精明没你狠心,如何?我就是要讲情义,我就是喜欢妓齤女,关你什么事?你是长子你管着家里的事,凭什么还要干涉我的生活!”
“闭嘴!”姜鹏康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动静闹得有些大,毕竟是在公司,让下属听了去不好,姜鹏康顶着一张猪肝脸,嘴唇蠕动半天,压下心头的怒气,低声道:“团体面前没个人,你现在给我回去,不要妄想通知谁,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的很,过了这段时间你给我滚到国外去,多的是妓齤女,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是现在,你必须听我的。”
“你要逼死我是吗,哥。”
“是你在逼我!”
姜鹏毅冷眼睨着他,突然嘲讽地笑了,“什么团体面前没个人,我明白了,你只是在为你自己打算,你觉得子妤和顾殊宁在一起是抢了你的东西对吧,得不到的你要毁掉对吧?姜总啊,你就别假惺惺了,你只是想利用顾殊宁,然而她却走到了跟你对立的一面,你拿子妤来开刀,根本就是因为你变态!”
“滚出去。”
“我会滚的,我还会带她们一起滚,呵呵。”姜鹏毅瞪了他一眼,留下一抹冷笑,转身离去。
大门重重地关上,姜鹏康呼出一口气,坐下,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小吴,你联系上次谈好的那家媒体,下午四点我在办公室等着。”
电话里应声,姜鹏康放下听筒,收拾了桌上散落的照片,装进一个信封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离开光盛的大楼,姜鹏毅驱车赶往江南湾,手机上拨出去温子妤的号码十几遍,无一不是“不在服务区”的提示。
急切的心情伴随着怒火,翻江倒海般在他脑中沸腾,一边担心温子妤会遇到不测,一边又痛恨于哥哥的无情…
虽然他对自己爱的女人是同性恋的事实难以接受,但不代表愿意去伤害对方,如果温子妤和顾殊宁的事被昭告天下,舆论的可怕,加上人为操作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
村子里没有以前那种光景了,村口建起了高大的石门,上面刻着三个金色大字“老街村”,很奇怪,他们这里不以姓氏为源居住在一起。
这几年发展得快,因为修了路,家家户户盖起了两层楼,门前院后都栽上了花花草草,路面上也干净整洁得多。往常田间地里能看见很多小孩子抱团玩耍,现在要么去镇上读书了,要么在家看电视,电器的普及,也让这个封闭的小山村和外界互通起来…
临近中午,烈日当头,随处可闻砧板剁肉声,高压锅喷气声,油锅炒菜声,走在村里的大马路上还能闻见两边小楼里飘来的香味。温子妤陷入呆愣中,傻乎乎地站在烈日下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有关童年的记忆,哪怕一丁点也好。
可一切都变了,红墙绿瓦间再也找不到旧时茅棚土屋的影子,她也无法通过房子的方位来辨认以前认识的旧邻居,偶尔擦肩而过的村人,也是陌生的面孔。
“子妤,好热…”顾殊宁拉了拉她的胳膊,本是不忍心打扰她,但太阳实在晒,还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温子妤回过神来,从包里拿出遮阳伞,撑在顾殊宁头顶上,“你看我,都魔怔了…宝宝,我们先去找找我爸妈好嘛…”
“嗯嗯,可是我们都没有带东西,空手去怎么行?”
“没事,我带了。”温子妤揉了揉她的脑袋,挽着她继续往前走。
村里变化太大,她十几年没有回过家,连父母住在哪个位置都不记得了,上次来也没有去看望,早知道应该问下弟弟。温子妤凭着模糊的记忆,绕过几栋小楼,来到一块水田前,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视线越过小土坡,边上立着几根木头栅栏,灰败残破的小院子露了出来。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院子墙上有用石头刻的“人”字,温子妤隐约看得到那墙壁的划痕,若没有记错,这就是她度过了人生前十五年的小屋了…
“是这里…就是这里…”温子妤的神情有些激动,抓着顾殊宁的手力道太大,拉着她穿过这片小水田,来到小院前。
顾殊宁被她抓疼了,又不忍心喊,等到两人在木栅栏前站了好久,她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揉了又揉,“子妤,进去看看吧,说不定伯父伯母在家呢…”
她得承认,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子,竟然还能住人,印象中的乡村最多是外面两层小楼的样子,只是没想到,这才是原来的模样。顾殊宁觉得自己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想要叫小蚊子,却发现她已泪流满面…
木栅栏外套个铁圈就是锁了,院里的鸡鸭全没了踪影,原先堆满柴禾的角落也结满了蜘蛛网,微风略吹,空气中都是灰尘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了。温子妤伸出颤抖的双手,拉开铁圈,一步步走进去,正对院口的小木门,底下烂得缺了几块,风就从那里漏进去,她能预见冬天有多冷。
温子妤像雕塑一样站着,眼泪还会流下,静止的她如同正穿越一条长长的时光隧道,周围的景物变化万千,记忆中的人也不见了,不知不觉中,时间欠她一个解释,偷走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人。
也许是外面的动静惊扰了里面的人,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隐晦的黑暗中伸出一个脑袋,那佝偻瘦小的身影颤颤巍巍走出来,见了光,眯起眼,试图看清外来的人…
“妈。”
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体一震,灰白相间的发丝轻轻拂动,枯槁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温子妤,脚下步履蹒跚,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凑近,喉咙里发出混沌不清的声音,“你是…小妤…是小妤啊…”
十几年的空白,老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女儿。
顾殊宁傻傻地站在一边,以为要上演一场悲情认亲大戏,都扭过头去不看了,可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再一看,那母女俩只是相视无言地站着,一个哭,一个笑。
“钳毛的啊,小妤回来了…快出来…”老人咧着嘴笑,骨瘦如柴的手抓着女儿的胳膊,冲屋里喊了一声。
紧接着,小木屋里又出来一男人,是温子妤的父亲,风霜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痕迹比母亲更多,昔年高大强壮的身体不再,夫妻俩才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活成了八十岁老人的模样。
男人看到温子妤,险些没认出来,睁大了眼睛,不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地重复着“回来了”。阔别十几年的女儿对他们来说如此陌生,若不是那眉眼间容貌还和小时候相像,就真的认不出来了。
温子妤以为自己见到父母后会和他们抱头大哭,可是没有,除了对时光飞逝的感慨,以及对过去生活的回忆外,她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念想。
记忆中的父母不过如此,只是更老了些,仍然守在这破屋子里,等着她回家,而现在她回来了,发现自己已承受不起过多的亲情与爱。除了简单的问候和寒暄,她和父母已经无话可说。
经历了十几年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她不是田间野地里的农家少女,和这个小山村,那么格格不入。
屋里十分阴暗,木窗因为漏风而被封了起来,还是和离家时一样的摆设,只不过更破旧了些。帘子里的那张雕花大床,是父母结婚时买的,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张床,她们姐弟三个都睡过。
四个人坐在一帘之隔的外屋,缺了腿的小板凳怕是承受不住她们的重量,温子妤擦了眼泪,“爸,妈,这房子已经是危房了,不拆不行,这几年我也存了些钱,拿去盖个新房吧。”
两老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小妤啊,我们怕你回来找不到家里…你在外面赚钱不容易,还是不要乱花了…这房子还能住的…”
是吗,在外面赚钱真的不容易。温子妤苦笑着,想起刚出去时在电子厂工作的那几个月,笑容里满满的讽刺。辛苦钱赚不多,赚的多的用命换,就像她现在这样。
可她不后悔,为自由,为爱,生命算得了什么。
气氛又陷入沉默,温子妤已经不知道跟父母说什么了,好像除了小时候的事,就没什么值得说了,她这十几年的生活,父母全然不知,她今天来的本意,又不能实话实说,这样看来,连亲情都淡了。
“没事,容易着呢,花了再赚吧。”她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的,“钱我放在小龙那里了,昨天去学校看了他,挺好的,吃穿不愁,爸妈你们也放心吧,另外我给他在城里买了套房,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这些事儿你们都不用操心。”
老人听她这么说,脸上终于有了放松的笑容,抓着女儿的手也缓了些,温子妤低眉苦笑,这不就是她该做的么。至少在父母眼里,家里唯一的儿子还是最重要的,弟弟的所有事情都由她这个姐姐办好了,父母也就真正放心了。
温子妤只在家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刚回来时崩溃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因为说着方言,顾殊宁听不懂,也不愿打搅,索性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就那么发呆…
还好,小蚊子没有把她们的事告诉父母,否则以她刚才看见二老的那个身体状况,估计是会受不了这个打击。顾殊宁情不自禁笑了笑,面对着蓝天白云,心里的沉重感烟消云散。
“走吧。”
“不多坐会儿吗?”
“不了,告诉他们小龙未来安好就够了。”温子妤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其实我不怎么想回来的,但这趟也算是缅怀一下过去吧,宝宝,你觉得我白活了吗?”
“我不知道…”顾殊宁摇头,她真的不知道,这种应该由当事人抉择的问题。
然后便没听到温子妤的声音,她牵着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水田时,她回头远望,木栅栏边,倚着父母佝偻的身影。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仿佛经此一别,将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