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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作者:日暮霜骨/琉岩意 当前章节:7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48

42

“CartierD'Amour系列婚戒,双圆形戒托,大圆点缀着碎钻将隆起的小圆形底座紧紧的包裹,主钻那么大,像你一样安详的躺在我怀里。”

——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知道就是它了。

会议室走空了,剩顾殊宁一个人坐在那里,转着手里的钢笔,迷茫地望向窗外。脸上的妆很浓,粉底液刷了厚厚一层,眼尾粗黑的眼线张狂地上扬,填满任何一处空白,晦暗大地色眼影盈满眼窝,稍稍垂眸便是一片珠光,挺立的鼻峰下,红唇妖冶。

这本该出现在晚宴上与晚礼服成套的样子,变成了她无形的面具,以此面目示人,大家只道今天的顾总很陌生。

还好下属能认出她来,但又看不到她的脸,只要面无表情,她就戴着面具。

这可不是比刻意的躲避好多了吗…

半个月,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本就身形纤细的她,现在走路的样子更如同扶风弱柳,助理在旁小心照看着,总怕她一不小心就被吹跑。

子妤还是没有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吧。

“顾总,舒敏希来了。”

“嗯。”

助理把舒敏希送进来,识趣地关门出去,偌大的空间里又多了一个人。顾殊宁背对着她,许久不见来人出声,那张修饰过多显得有些僵硬的脸转了过来,舒敏希吓了一跳。

“坐吧。”

她听话地坐在一边,眸里略带同情与担忧看着大老板,想说什么,思忖一会儿,放弃了。顾殊宁盯了她许久,松了眉头,“这个月拿了多少提成?”

“嗯…七八万吧…”

“工作上感觉怎么样?”

抛出这个问题,舒敏希明显愣了一下,征询似的看了看她,没有得到任何提示后,陷入了冥思苦想中。

她不知道大老板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炒人的前奏呢…最近新闻的事闹得挺大,好久没见大老板露面,子妤姐也不见了,公司看起来很正常,但会不会有什么隐情,还是说仅仅因为自己跟子妤姐私交的关系,就被盯上了?想了想,舒敏希再三斟酌,谨慎地答道:“感觉很顺手了,着重在开发客户、产品信息、市场行情这几方面,嗯…之前一些不懂的东西现在学得很快,不足的是到目前为止我手里的固定客户比较少,有些人是做一次性生意的…”

不等她说完,顾殊宁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这就够了。”

“……”

舒敏希刚想表示疑惑,却见大老板把手边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推给她,手上的钢笔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搞定这五位位欧洲的客户,成功一半给你升职主管,全部成功则直接升经理,然后,跟在我身边。”

“……”

小姑娘没反应,似乎是在怀疑她脑子瓦特了,顾殊宁随手抽过一张废纸,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数字,“五个人按人头算提成,这个数字乘十,不需要通过财务,由我直接打给你。”

一二三四…五个零…后面五个零,再多十倍。

她看到小姑娘睁大的双眼,听见那紧促的吸气声,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几分。然后,舒敏希摇了摇头,轻声吐出几个字,“感谢顾总信任我,但是…”

“我拒绝。”

小姑娘拒绝了,世上难道有不爱钱的人吗?顾殊宁有些诧异,侧过身子,投以询问的眼光给她。

“顾总,您还记得上次收购柏森的事吗?”

大老板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其实您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让我去试水,只是为了迫使温副总出面解决,虽然这次我很感谢您愿意给我上升的机会,但我不喜欢被人玩弄的感觉,抱歉了,顾总,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损害了您或公司的利益,我可以主动辞职。”

舒敏希很少认真地打量大老板,这次紧紧盯着那双墨瞳,试图从中看出什么,不过,顾殊宁的功力足以很好地掩盖自己的任何情绪。

气氛算不上尴尬,从始至终顾殊宁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僵持很久才从小姑娘的眼神里读出一丝倔强,她眨了眨眼,突然别过脸去,低声道,“就当帮子妤吧,是我请求你。”

她在求下属,求一个职位上比她低了三级的下属,即使开了这个口,她也无法放下自尊去面对,更何况是那些象征脆弱的眼泪,她真怕自己忍不住。

憋了这么多天,顶着外界的流言和众人异样的眼光,她终于出现在职员们的视线中,还要忍受小蚊子不在身边的日子,她从前强大的心里承能力似乎到了极限。

没有地方能让她痛快地大哭一场,仿佛连家里都藏着无数个“眼睛”,无时无刻不窥探挖掘着她们的私生活。

这种生活实在太累,她曾经满心追求的,想要的生活,仅此面目而已。

舒敏希察觉出了不对劲,试探性地回了一句,“顾总,也许我没资格教育您,但作为公司这个团队的领袖,您有时太过把我们当傻子了,这不是电影,不需要开上帝视角。”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舒敏希看着大老板的背影很久很久,那人也只是背对着她。偶尔有点小紧张,这么对上司说话未免太不懂礼貌,她也觉得好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大老板能听进去,哪怕后果是她被解雇。

“拜托了…”顾殊宁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似乎放松了些,口吻仍是请求。

这样的她,让人没法拒绝呢…

舒敏希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进公司不久时,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把大老板当做自己的信仰,顾殊宁说什么都对,做什么都正确,并且,还有那么一点点爱慕,或者说是喜欢。

后来她发现自己喜欢的不过是大老板头上的领袖光环,这类光环有很多种,可以是像顾殊宁这样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也可以是像沙纪那样极富人格魅力与感染力的,出于最真实的内心感受,她才明白,同样是戴着光环的两个人,沙纪比大老板更值得她发自内心去敬佩。

后来就一直对顾殊宁有偏见了,到现在。

也许是因为子妤姐的关系,舒敏希没法忍受这样的请求,这段时间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顾殊宁内心的挣扎。

究竟是公司重要,还是爱人重要…

“好吧…我尽力…”舒敏希说了一半,欲言又止,却见顾殊宁拿出了正在震动的手机,向她竖起食指。

“齐叔。”

“…”

“确定吗,万一出了纰漏,子妤就…”

“…”

“这样太冒险了,至少我要保证子妤现在是安全的,我要见到她。”

“…”

等了好久,顾殊宁没再说话,缓缓放下手机,神色越来越凝重,舒敏希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说完接下去的话,想好了要开口,却见大老板站了起来,给她一个任重道远似的眼神,离开了会议室。

她们的婚房,布置得有些夸张。

钢琴上立着一对穿婚纱的小人儿,繁琐复杂的花边纹路将婚纱连在了一起,精致的纯白圣洁而高雅,黑色烤漆皮琴身上只倒映出它们背面的影子。

好像不那么真实,娃娃是假的,钢琴是真的。

顾殊宁提着一口气赶到这里,大门虚掩着,仅仅是站在门口,眼泪便止不住滚下来,屋里有人,会是温子妤吗…

她伸出几分颤抖的手,碰到门,轻轻推开,视线穿过客厅红白交错的家具与装饰品,落在那对婚纱人偶上。颜色的强烈对比让她很不舒服,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家具是白色的简欧样式,装饰是红色的喜庆样子,只有那架钢琴,全身泛着肃穆的幽黑,像是提醒她,这才是现实。

“子妤…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偶有热风吹动窗帘,便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顾殊宁捏紧了手里的手机,拿起来看了又看,明明没错,是子妤的号码发来的短信,让她来这里啊…

——宝宝,到新房等我。

短短七个字一下子摧毁了她所有的冷静,回过去的电话却又无人接听,兴奋的同时她又感到恐惧,事出无常,好希望小蚊子在她身边。这半个月的焦急与等待恰到好处地解开了她心中的疑惑,她可以那么在意一个人,为对方寝食难安,放下所有尊严。

理智排在感情后,顾殊宁是恋爱中的傻瓜,后知后觉地警觉起来,这也许是一个圈套呢?

她看着短信上的几个字,愣了很久很久,猛然回过神来,拨通了温子妤的号码,等了几秒,那阵熟悉的铃声从屋子里某个角落传出来,可很快地,声音戛然而止,电话被挂掉了。

顾殊宁在脑海里想了无数个可能,也许小蚊子被挟持或者被绑架,有人故意把她骗到这里呢,她循着声音来源朝那间最小的房间走去,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与此同时,房门被动打开,顾殊宁一个闪身扑上去,举起了手里的刀…

“啊!宝宝是我…”

“……”

那人抬手挡在身前,抓住了顾殊宁的胳膊,把脸扭到一边,发出惊诧的怪叫,顾殊宁一愣,手里的水果刀“咚”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睁大了眼睛…

温子妤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横在房门口,双手抓住顾殊宁的胳膊,惊恐地望着她,刀落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失踪半个月的人,消瘦了许多,顾殊宁日思夜想的那张脸,素面朝天,精神憔悴,竟成了另一个样子。

那双无时无刻不噙着媚笑的凤眸已然失了颜色,映着一片深重的苦涩与无奈,十几天像是过了十几年,不见风情与妩媚的笑容,眼尾甚至多了一条细纹,浓重的淤青令她整个人看上去萎靡不振的,老了十岁那般。

顾殊宁呆愣着看了她很久,鼻头一酸,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突兀地断开,猛地抱住了她,“你去哪儿了啊…”

她瘦了好多,不止一圈。顾殊宁手到之处都是皮包骨头,心脏揪一般地疼痛,没来由地慌乱了,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这个样子,温子妤才更心疼。

“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温子妤伸手环住她的腰,熟悉的体香钻进鼻子,像做梦一样,“我可是说话算话的,傻瓜。”

“嗯嗯…”

她不知道顾殊宁此刻的表情有多害怕,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又生怕把这具纤瘦的身躯给搂坏了,无论从头到脚都是陌生的感觉。

温子妤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红色的小盒子,已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这趟回来,只是为了兑现诺言。

指间柔顺的发在梦里出现多次,虚幻与真实交织不清,她狠狠地嗅着那股芳香,愿刻印在灵魂深处,记住这张脸绝美的轮廓,想说很多话说不清楚,温子妤静静地抱着顾殊宁,除了拥抱,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来表达她的不舍。

“我的准新娘,不能哭。”

“子妤…”

“嗯,我在。”

顾殊宁欲言又止,被眼泪哽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张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脸,在她眼里,还是那么风情万种的。只有手上的触感才能让她感觉到,小蚊子是存在的,还在她身边,会陪她度过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然后一起幸福下去…

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温子妤轻轻扳过她的下巴,在那双软唇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一吻,将手里的盒子打开,那枚被拥在怀抱里的主钻闪着迷人的纯净光泽,像通往和平天堂的路上一盏指引明灯,深深地吸引了顾殊宁的注意…戒指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温子妤将它拿出来,拉过顾殊宁的左手,轻轻套在无名指上。

凉意圈进皮肤,顾殊宁的视线随着戒指移动到了自己的手上,那颗硕大的主钻,如长在心里一样,牢牢地套紧了她。

——我即相依,柔荑纤香。

——我自相许,舍身何妨。

——欲求永年,此生归偿。

——回首欢爱,四顾茫茫。

透过那道光泽,顾殊宁只看到一片白茫茫大地,空无一人,有歌声飘来,仿佛离她很远很远…

“子妤!”

她猛地抓住了温子妤要抽离的手,心头一颤,好像感觉出了什么,被无限放大的惊恐蔓延涌出,她看着温子妤的脸,如同诀别。

“宝宝,我欠你一个婚礼。”温子妤紧紧握住她的手,看得到那双眼眸里溢出的恐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坚定地看着她,“婚纱放在主卧,我都挑好了,你答应我,下个星期的今天,穿上它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婚礼…”顾殊宁像疯了一样拼命摇头,又一次泪水决堤,她握着温子妤的手摇晃着向外拖去,“子妤…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去哪里都可以,公司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跟我走…”

“宁宁,放手。”

“跟我走!!”

顾殊宁冲她吼了一声,双目通红,“不要再让我等了… 我不会放你再去那个地方,你在骗我,下一次你就不会回来了…骗子! ”

“相信我,宁宁…”温子妤抓住她的胳膊按在胸前,面色急切,目光中充斥着恳求,可顾殊宁完全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与疯狂,像做梦一样,小蚊子的脸离她越来越远,飘去了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她什么也看不见…

撕心裂肺的哭叫不知来自梦境还是现实,顾殊宁只觉有好多个灵魂在自己身体里互相碰撞,面前的人影不断重叠,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冲击着她所有的感官神经,临近崩溃边缘。

她看到了什么,到处都是白色,干净得连一粒灰尘也没有,纯净得呼吸一口都觉污浊,她一个人站在天地间,找不到温子妤,耳边一遍遍地响起空灵悠远的歌声,敲乱了她的意识,接着便是深深的恐惧…

“别走了,求你…”

“嗯,我不走。”

“我不想再等了,你们都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宝宝。”

顾殊宁埋首在温子妤颈间,几乎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试图闭上眼睛来赶走脑海中那些混沌不详的画面,梦里的灵堂一次次变换,母亲的脸渐渐模糊,倒是越看越像子妤…

哄了一会儿,温子妤小心翼翼地扳过她的脑袋,捧起那张哭花的脸,心上抽搐着疼,一点点替她抹去眼泪,“都是准新娘了,还哭呢,傻宝宝,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子妤…”顾殊宁红肿着眼睛看着她,害怕那些画面再次出现,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我们离开这里吧,我知道你有危险,现在就走…”

那双泪眼盈满希望的曙光,她万分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和小蚊子一起离开,总放不下在国内的事业,可性命攸关之时,什么也不如眼前的人重要了…

接踵而至的梦也许在预示着什么,她只能日夜祈祷梦与现实是相反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揪着心悬了半个月,如同行走油锅,时刻煎熬,以至于亲眼见到温子妤站在她面前,她竟不相信这是真的了…

“说什么胡话啊,笨蛋。”温子妤故意拉下脸,伸手在她脑门轻轻一弹,“事情都解决了啊,我自然就回来了嘛,还走什么走,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都是我的错,宁宁…对不起…”

“解决了?你跟那些人没有关系了?”

“对啊…”

说这话,温子妤眼里闪过一抹不自然的心虚,又很快被不经意的苦笑掩盖,她伸手摸了摸顾殊宁的脑袋,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

顾殊宁呆愣着任由她亲吻,通红的双眼肿得像核桃,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要落下,似乎是不相信,又像是喜极而泣,“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回的来呢,你傻呀…”温子妤勾起嘴角娇笑一声,食指戳了下她的脑门。

好久好久,顾殊宁一直在尝试消化这条信息,戴着戒指的手与温子妤紧紧握在一起,用了多几分力气,直到视线交汇间触碰到温子妤眼里的坚定,她才笃信,是真的自由了…

多好,她们获得了彻底的自由,不敢想象的事情可以实现了。

顾殊宁眼里闪着兴奋的微光,扬起劫后余生般的笑容,“那…那我们回家吧…你老实告诉我这段时间去哪儿了,瘦成这个样子…”

话未说完,那哭腔又来了,浓重的鼻音开了前奏,顾殊宁的脸垮了下来,抽着气窝进她怀里,像个没吃到糖果就耍赖的小孩儿…

温子妤是一阵哭笑不得,宠溺地捏了捏她哭成大花猫的脸蛋,亲了一口,“好好好,我一定老实交代,绝对不敢欺瞒我家夫人。”

“谁是你夫人了…”

花猫脸已红得通透。

“戒指都戴上了,就不认帐啦?”

“回家回家…我要把你养胖!”

“这就是家啊,都是我夫人了,还不跟我住新家?”温子妤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搂着她挪到主卧门前,按在了墙上,不等她反驳,凑过脑袋吻上去…

“唔…”

那一刻顾殊宁脸上的娇羞,大概是温子妤此生记得最清楚的表情,属于她的爱人,要牢牢记住那音容笑貌,万一,是永别呢…这个吻来得不那么热烈与强势,只有轻柔婉转的,一点一点占有着顾殊宁的心,深远而悠长,值得一生刻骨铭心,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

——顾殊宁,要记得我,记得我是如何占有你的身体,你的心,记得我在你灵魂深处烙下的印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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