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午后,星君随仙童至庭院中,他隔了好远,仍能在一瞥之间,就此记住那人便在一株树下看书。多日不见,今日再见却是见他青丝如雪,眉目间似藏着淡淡的愁,他捧着那卷书看时,唇角微翘竟带了几分笑意。
等他来至他的身前,卿安方才将书合上,而后放至书案上的另一边,便站起身来,随之向星君拱手问好。
星君朝他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确实是好久了,自卿安被禁足至今已有十余日了罢……然不过才十余日未见罢了,竟觉如隔了三秋,只因眼前那人变化甚大。
接着,星君拾起被他放在一边儿的书,星君胡乱翻了几页,便翻到了被卿安有意折了一角的一页。但见那页所写: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你喜欢这首《淇奥》? ”星君问道。
卿安闻言,而后心头一颤。他不记得已隔多久的彼年里,他也曾如此问过乐皖,可至于最后那狼回答了什么,他而今也记不大清楚,只是他却仍记得乐皖喜欢这诗。
半晌,卿安垂眸摇首,只淡淡答道:“不是。”末了,将星君手中的书一把夺回,随后忙将那折起的一角展平了来。
自己究竟在心虚些什么……难不成那狼喜欢的诗,自己也不可喜欢吗……
“喂,呆子,本星君问你。”
卿安闻言,而后止了正展平书页的动作,便抬首看向了他,然,卿安本以为会是一番正经话的,哪知下一刻便听他问道:“隔了这么久不见,可有想我?”
卿安愣了愣,然后转脸看回手下的书,“……不久。”口气淡然,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答出来的。
星君佯装没有听见,只坐在书案上,朝着卿安挑了眉,而后笑啊笑的。只是卿安却是瞥他一眼后,便别过了脸,不再理会他了,只是偏偏那人就爱捉弄他,见卿安不理他,便伸了手去挠卿安下颔,捏他的鼻,等到卿安满是愠意地瞪了过来后,他方才罢休。
而后他敛了笑意,但听他说:“此次找你,是想与你说一件事。”
“何事?”
“我不会再帮你了。”星君说此话时,却是垂了眸不敢与他相视。
卿安愣了愣,半晌,他点头答应了。不必问为何,自己也能明白是何由,他与他二人之间不过朋友罢了,更何况他该帮的也帮了,再劳烦别人,只怕会是害了他。
星君悄然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那人正想着些什么,只呆呆地看着地下,星君轻叹一声,自书案上跳了下来,然后拍拍他的肩轻声道:“世间万事,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容易,求仙难,思凡更难,再如此下去,害的不仅是你……卿安,你为何不觉平淡无奇亦是种福气?”
卿安无言良久,终究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将书案上的书卷拾起,就此转身背对了星君,他一拂袖,拂来清风徐徐,似有浅香伴风来,一时令星君不由愣住了。
“我想歇息了,今日便至此罢。日后星君再来,在下定先煮茶赠之。”语罢,也不等星君有何回答,只匆匆往房间方向行去,不曾回首再看一眼。
他其实明白纵使颠覆了天界,
这卿安前脚才走,后脚便有仙童赶来,将星君请出帝宫,本还想留在这儿赏赏花的,怎料那仙童竟如此快来请自己走了……星君无奈笑笑,此次也不施小法术令仙童定在原地了,只乖乖地跟在仙童身后徐步而行,只是,却在途中恍然止步回首,但瞧身后那株桃树下,正摆一张书案,而那案上忽有一张白纸被风轻拂而起。
星君施法夺来,将那张白纸一翻细瞧,却见纸上正写 《淇奥》里的那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
春末终迎夏,这一年的初夏,竟是连日下了好几场雨,而这些时日里,乐皖竟是从未踏出过屋外,只坐在窗边捧着一卷书,以指尖轻点书上的字句轻轻念之。除此之外,瑾婉也时而找他闲聊,奈何他每每聊着聊着,便又扯到了书上的诗句,这一来二去,瑾婉最后竟是要乐皖教她诗词了。
彼时瑾婉话一出,只吓得乐皖连忙将书拾起遮面假咳了好几声,随之才缓缓道:“咳……其实……在下学识甚浅,不过爱念几句诗罢了,倒让姑娘失望了。”语罢,便将书放下,而后向着瑾婉作揖微笑道歉。
“乐公子倒是谦虚了。”瑾婉垂眸一笑,“乐公子如此落落大方、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又何来让我失望一说?”
“呃……多谢瑾姑娘……”乐皖有些无奈,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夸赞。
可这些词,他倒觉得是该用在卿安身上才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霞姿月韵,雅人深致。
在他记忆中,师父一直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学识渊博,善良大度……可奈何那人纵使那般善良,却恰恰待自己如此心狠……
藏于袖下的手恍然紧握,他别了脸,看着窗外小雨淅淅不由出了神。
若有一日,可与师父再次相逢……只望他、只望他莫要再让自己放手了。也望那一日,终不会要等了永世。
瑾婉在此留至黄昏,乐皖方才为她执伞相陪回去,一路两厢无言,各转心事,连至了府邸,二人还未察觉,若不是恰好有小僮在外所候,只怕瑾婉不知要往哪儿走了。
相别时,乐皖朝她作揖告辞,等瑾婉回去了之后,乐皖方才转身而离。
之后的几日里,雨仍旧未歇,时伴雷声滚滚,不见天明,倒是有些可怖。然虽是如此,可乐皖仍不甚在意,直至某日瑾婉与他说——
“近日以来,终不见天明……原是有仙逆天而行,害了三界众生……”
乐皖本是端起茶盏,正想掀茶盖时,却闻此言,动作不由一顿,然后抬眸挑眉地看着瑾婉。
“那仙……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确实,这逆天又如何逆的了?却不知是哪位神仙,竟是如此胆大。”乐皖无奈笑了笑,掀了茶盖,便轻品了一口。
“听闻那仙是掌管凡间文人之事的,他……”
咣当——
瑾婉愣愣地看着一地碎片,尚未回过神来,却觉身边忽起清风,一回首,却见那狼早已踏尘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