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十载过,再遇逢除夕。
那是十年之后,卿安头一次去找乐皖了。可他这次却不敢现于乐皖眼前,只因……想到此,指尖不由轻抚过面上白纱,终究不过垂眸轻叹。
彼时细雪纷飞,覆了桃花又几枝,寒梅伴其间,轻嗅暗香来。卿安也不知在那树后藏了多久,但瞧小雪仍飘,清风未歇,徐徐吹过一袭白衣,随之落下了几点白雪。
倦意渐生,那本该倚着树干的身子,不知何时坐落于皑皑白雪之上,他抬首看着仍未歇的纷纷小雪,心下莫名生了一丝孤寂,恰好天边一道天花飞,宛若落花坠凡间,那时只惊得卿安倦意忽消,他抬手揉了揉眼,也想起身去凑一份热闹,然,当他完全清醒之后,才恍然想起如今的自己,仍旧孤身一人。
他再次坐落白雪上,只闭了眼静心想着心事,然倦意正浓,心事亦未想甚多,已然睡得迷糊。
朦朦胧胧之间,他似乎听到节节爆竹声响。这时,怕已是新岁了罢……又过了一年了,果真是白驹过隙。
卿安正睡得半熟时,猛然被人摇着肩膀摇醒了。
摇醒他的人正是乐小公子,他亦是疑惑这从未见过之人,为何会出现在他院子里,而且……这人也好生眼熟……
“你是谁呀?”小公子问道。
卿安闻言,而后怔了怔,恍然之间,心下百感交集,心间又酸又涩,自生了一种难言之意,只让他觉既是喜又是哀。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了眼前之人,厚厚的衣裳包着少年似个圆球般,而那稚气的面容上似带了几分愠意,一双微微上挑的眸旁似点一滴朱砂,他手上还提着一盏灯笼,灯皮上还写着几行诗句,句末留名——赠乐小公子。
“哑巴吗?怎的不会答人呢。”小公子摸摸鼻,瞪了他一眼愠道,“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在等你。”卿安别脸答道。
“等我?为何?”
“……”卿安一时无言。
这又该从何说起呢?他已不是他的师父,他亦不是他的徒儿,如今,他们不过是擦肩而过,形同陌路的路人罢了。
两人一阵沉默,只任小雪渐大,飘落了一身皓白。
良久,乐小公子歪着脑袋忽的说:“我觉得你好生眼熟……”
卿安一愣。
“难不成咱们往日见过?啊……不对、不对,回头该问问娘亲的……”小公子自顾自的说道。
然当他话音刚落时,卿安忽起了身,只迫得小公子不得不抬首看他,可就那一眼,心头猛然一跳,只害的他不由屏住了呼吸,白皙的脸上红通通的,宛若他手上的那盏灯笼般。
犹记纷飞雪飘时,月下公子白衣翩翩,白纱掩面只记眉目如画,青丝如雪玉簪绾发,却留几缕颊边垂,人如墨画,又觉如天人临世,清清冷冷,宛若今日这场小雪。
那人被他盯着良久倒也不恼,只微笑着抬起一手,轻轻抚了抚小公子的脑袋,“天冷,快些回房罢。”末了,而后为他拂去了肩上白雪。
乐小公子闻言,而后也觉有几分倦意,他打了好几个哈欠之后,便伸手揪着卿安的衣袖,一双亮亮的天真的眸直盯着他看。
“你是神仙吗?”小公子问道。他记得娘曾说过,每至佳节,定会有神仙下凡,选一户人家来庇佑这一年里平平安安。
卿安被他问得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时,小公子已然眉开眼笑,只扯着卿安的衣袖,将他往房里带去,只是卿安心下虽有顾忌,自知不得就此跟去。可他却是如何也对不了他狠下心来,只要一见那狼的笑,纵使如何的恼,亦是会心软下来,于是最后,终是被他带进了房里。
房里微暖,摆设得也甚是齐整,可唯独书案上的册册书卷,摆得东倒西歪一团乱。没等卿安去将书摆好,乐小公子就将人拉到了床榻边,此时他已除鞋袜,只光着小脚坐在榻上晃啊晃,没一会儿,双脚已被冷得通红起来,可他倒也不甚在意,只扯着卿安,定是要聊上好一会儿的话。
聊着聊着,他自个儿也困了,说话声亦是愈来愈低,后来,身子一歪便倾倒榻上睡着了。卿安无奈一笑,然后去将他身旁的被褥执起,随之一抖轻覆上身,末了,竟还担心他着凉似的,伸了手又为他仔仔细细地裹好了身子,最后,方可安心而离。
然,才转身还没走时,本以为睡得正熟之人,却恍然扯住了自己的衣袖,但听那人迷迷糊糊地问道:“神仙……去哪儿呀?”乐小公子眯着眸子,睡意仍存之下,也不知自己问了何话了。
“回去。”
“哦……”乐小公子失落地点点头,而后缓缓将扯着人的手松了。还想将神仙带给娘看呢……
卿安回首看他一眼,瞧他此时已然翻了身,正以背而对自己,末了,转回脸来时,却忽的觉今日这一切,仍如在梦中一般。
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不过无妨,千年他也等了,又何曾在意几个十年呢?
……
某日黄昏,二人如往常般坐在夕阳之下,斟一盏清茶,随之闲谈良久。
“秋遥生气了……”星君支着下颔,抬眸看着天边夕阳叹道。
“你总要招惹他,他如何不生气?”卿安看着他无奈一笑,“回去后,好好与他说话便好了。”
话音刚落,星君眼睛一亮,“呆子,陪我去买几坛好酒。”说着,便已起身,只站在一边儿等着卿安。
卿安点头答应,随之起身与他一起。
街市仍旧繁华,只是如今卿安甚少静下心来在街上闲逛了,此次陪他闲走买酒,倒也是散了些许忧愁。待他买好酒后,二人便止步于桥边,赏景闲聊了好一会儿。
雪,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夕阳西下,隐约有弯月挂天边。
曾道世间之事,时有不期而遇,正如今日一般。他在桥边转眸一瞥,却见对岸有一青衣小公子,正执着一串糖葫芦儿,趴在白玉栏上呆呆地盯着他,唇角还留着葫芦渣,那模样还当真好笑。
“呆子,你在看什么?”说着,星君顺着他的目光,转脸往对岸看去,但见那被厚衣包成一小圆球儿的小公子,正朝着这边咧嘴一笑。
而桥的彼岸,乐小公子才盯了不一会儿,便被柳夫人牵走了,乐小公子倒也没闹,被柳夫人牵着跟着走。只是在走前,不由得回首往那边儿看了好几眼。
“哦,是他。”星君回过神来道。
“嗯。”
“时间当真过得好快。”星君感叹。
“是啊。”卿安闻言,而后莞尔,“或许再过几日,他就至弱冠之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