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年,乐小公子便要念书识字了,只是此次恰巧得很,学堂里教书的夫子正是卿安。
几年之后的初次相见,乐小公子仍没忘记过那双如画眉目,如今有幸得以相遇,只令他欣喜万分。某日,他就坐在窗边的位子,初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映下书上一片灿金,他悄然抬眸看了那人一眼,而后又匆匆低首垂眸,却不觉唇角轻扬,已然微微一笑。
今日学的是《相思》,然乐小公子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而他的思绪早已飘去不知何处,在卿安负手执着书卷行来时,他还是那副模样,只支着下颔,转头看着窗外景致,愣愣地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啪——
众学子循声望去,原是夫子一书拍在他的脑袋上,众学子愣了一愣,刹那哄然大笑。
“做什么打我……”乐小公子捂着脑袋,满是委屈地转回脸来。
卿安看着他那委屈模样,不由忆起昔年与他对弈时,若果他走错一步,定然会捻去一子,而后摆着一副委屈模样,只道要自己让他一步。
这狼啊……
卿安无奈一笑,奈何白纱掩面,笑意甚浅,他始终未能见到那笑。
“赏景赏得出神了,可是会背了?”卿安挑眉问道。
乐小公子闻言,旋即站起身来,低着脑袋心虚地道:“会、会了……”
“哦?那背来听听。”言语间未觉已染上几分笑意。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的想要咬了自己的舌,自己就不该胡说的!他方才顾着发呆,哪儿来的空闲记诗呀!
幸而同窗甚讲义气,见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亦未说出一字,旋即举着那书给他看。
等看清书上诗句后,他便挺直了腰,随之清了清嗓子,甚有自信地念了起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念罢,见卿安点头,心下不由得意起来,怎料才没得意多久,卿安只一转身,便见到在他身后那踩着椅子,举着书的学子。
刹那沉默。
乐小公子心虚地低了头,只揪着自己的衣袖紧张的胡思乱想。怕是要挨板子了……乐小公子心里甚是害怕那把戒尺,他虽还没挨过,可也见过他的几个同窗挨了那戒尺几次打,每次他们挨了打,都能见他们掌心发红,似有点肿起。
“夫子……”乐小公子轻轻扯了扯卿安的衣袖,“抱歉。”
卿安转身,看着眼前的青衣少年,一时恍若回至好久以前,犹记彼年少年初化人形,总喜轻扯自己衣袖,待回首时总喜微微一笑,只轻唤了一声“师父”……
“下次不许了。”不论已隔多久,只要看见那狼,他总会心软下来。
话音刚落,乐小公子不由莞尔,眉眼弯弯,笑意甚暖,如春风徐徐,不意间吹入了他的心里,刹那心头一颤,双颊微红,藏在袖下的手亦不禁抬起,犹豫了良久,他终是抬起轻轻抚了抚他的发。末了,收了手,卿安略是尴尬地轻咳几声,只一拂衣袖,示二人坐下,随之转身徐步而离,只举起书卷,复念起那首《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乐小公子垂眸看着书上诗句,心下不由默默念了起来,念了一遍复一遍,自是渐渐记下了此诗,以至于后来回至府中,朝着柳夫人张嘴便是一句“此物最相思”。
时光渐流,在某日里,乐小公子求着他父亲,偏偏要请卿安作他教书先生不可,后来,亦是依言请他入府,只教乐小公子一人识字念书。而此后岁月中,有幸得以有他相伴,倒不再觉孤独寂寞。
某年暮春午后,正逢细雨湿杏花,清风徐徐柳絮飘,桥上正有二人徐步闲走,但见那白衣公子执着一柄青伞,牵着一锦衣少年缓缓而行。后来,终歇脚于岸边凉亭中,小雨纷飞,未有歇时,清风伴雨,凉意透骨。
“这雨何时才歇?”卿安蹙眉问道。
“夫子想要回去了吗?”
“不是。”
乐小公子闻言,而后笑了起来,他道:“既是如此,那何忧这雨有无歇时,倒不如在此陪我闲聊。”
“也好。”卿安愣了一愣,随之也笑应。
“夫子,为何你日日戴着这面纱?”说着乐小公子便要伸手去扯,奈何手才伸出,便被人一掌拍下。
卿安无言,倒也不想回他的话,只别了脸,看着那细雨斜飞,游鱼跃水,荡起了圈圈涟漪。
“夫子、夫子……”瞧卿安不理会他,他不由觉一阵失落,只伸手摇了摇卿安后,却未得任何回应。
他撇了撇嘴,随后缓缓松了手,瞧那人仍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心下不禁生了微微的愠意。趁那人尚未转回脸来时,旋即抬手狠狠一扯,随之便将那薄薄的面纱扯落于地。
“……”乐小公子在看见他脸上那道疤时愣住了。
那人本是生得白皙清秀,唇红齿白,却偏偏在脸上多了一道浅红的疤……
回过神时,眼前之人已然眼圈渐红,而那双通红的眸,此时正瞪着自己,乐小公子也心知他是生气了,可他从未试过哄人,如今一见那人似要落泪模样,心下自是有些不安起来。
然,下一刻,指尖已轻抚上那人脸上浅红的疤,他说:“这疤,不丑。”语气似带了几分心疼。
“……”卿安仍是在瞪着他。
“夫子莫要生气呀。”说着,乐小公子抬手捏了捏他秀挺的鼻,而后凑近了他些许,额与额相贴,在对上那双墨色的眸时,呼吸一滞心头猛跳,“我说的是真话,这疤确实不丑……”
卿安与他双目四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连带着耳根也通红起来,随之垂了眸,略是尴尬地应了声“嗯”,然,心下忽觉一片暖意。
不知不觉间,这雨已渐小,卿安本想早些回去的,奈何乐小公子非要留着他,说是等这场雨歇了才可走。于是,二人坐在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沉默时,卿安便转脸看看亭外雨景,这一场雨,自清晨下至如今依旧未歇。
“你初次见我时,还曾叫过我神仙……”卿安恍然笑着忆起昔日之事。
“咳咳……此事莫要再提了。”说起此事,他也觉得自己好笨。
“那事倒也好久了……不过一晃,你也将至弱冠了。”
乐小公子闻言,而后眼睛一亮,立时揪紧了卿安的衣袖道:“哎,不若夫子为我取个字吧?”
“呵。”卿安轻轻一笑,“取字之事,待几年之后再提吧。”末了,卿安看了看亭外,但见天色渐明,小雨初歇,岸边青柳叶上有雨珠滴落入湖,再起涟漪圈圈。
乐小公子撇了撇嘴,听他未有答应,心下自是一阵失落。他如今也弄不清这些情绪自何而来,他只觉得每每见到夫子,都觉得仿佛认识了好久好久那般……初次相遇,只觉夫子好生眼熟,明明曾不相识,却觉似乎是在前世曾回眸一瞥,就此记下了那抹白衣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