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已离片刻,卿安与水年才回过神来,目光自那地碎片转至柳夫人,平日里柳夫人待人一向温柔,对乐皖亦是心疼得很,如今他这一发怒,柳夫人心里也自是难过得很,只坐在那红木椅上,沉默不语着,须臾,眼圈渐渐泛红,眸中泪光闪闪。
水年一见柳夫人哭了,连忙上前对她一番安慰,卿安也至柳夫人眼前,正想要说些什么时,柳夫人恍然轻轻一叹,便要水年扶她回房了。
卿安愣了愣,赶忙作揖与柳夫人告辞,奈何她连回首答应也不愿,直至与水年渐行渐远了,他才步出厅堂外,去找乐皖了。
时值春时,庭院花正盛,雀歇枝头吟,蝶绕百花飞,愈行深处,但见有公子坐于杏花下,双眸微闭似在小歇。卿安悄然坐于他的身旁,转眸盯着他的脸许久,而后微微一笑,执起他的手便与之十指紧扣,一时间只觉岁月静好。
不多时,乐皖缓缓睁眼,却发觉卿安一直坐于自己的身旁。
“方才为何如此生气?”卿安捏了捏他的手问道。
“娘要我与别的女子成亲……”
卿安闻言,而后一愣,“那……”自己怎的没想明白呢,如今乐皖已不是从前的狼妖了啊……
“我自不会答应她的。”乐皖瞅了他一眼,瞧他满脸不安,不由笑着续道,“夫子,你在害怕么?”
卿安瞪了他一眼,沉默不语依旧。
“莫怕。”乐皖一笑,然后以额贴上了他的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末了,又见那人垂下眸来,不愿与自己对视,他心知那人是觉不好意思了,他倒也不再出言捉弄,只抬手轻轻捏了捏卿安的耳垂,又伸至他的后颈捏了一下。自见到这人后,方才的愠意不知何时渐渐消散无了,余下的唯有淡淡的欣喜。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斜日下,杏花飞,不觉一日时光已过半。
乐皖起身,随之也扶了卿安起身,举了衣袖为他拂去衣上轻尘,便送他一同步出了乐府,只是二人止步于乐府门前,又是闲聊了一阵,直至夕阳西下,已见明月挂天边时,二人方才作揖告辞。
然才走几步,卿安便回首看了一眼,但瞧那狼仍也未离,只倚着那柱子朝着自己轻轻一笑,等卿安再次回过首来时,唇角微翘,随之莞尔。
……
又过了几月,便至揭榜之日。这天才亮,乐皖便已步出府外,去瞧榜名了。
这几月里,柳夫人也不再提娶妻之事,如今她只关心着院试之事。她在家中盼了良久,还未将人盼来,心下不由一急,只皱了秀眉起身,行至府门前,四处张望着。
只是这盼了良久,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始终未见那熟悉的身影。
不知过了许久,忽见遥处有人徐步行来,挺腰昂首,甚是春风得意,柳夫人眼睛一亮,自是认出那人正是乐皖,不及多想,连忙步出府外,朝着乐皖那儿的方向急步行去,直至乐皖眼前,还没将话问出,便被他扶着笑道:“娘,祖上庇佑,皖竟没落榜,中了秀才。”
此话刚落,便听柳夫人欣喜地道:“当真?”语罢,见乐皖点头,更是欣喜若狂,只一直喃喃着一句:“甚好甚好……”此时她秀眉舒展,笑意盈盈,这般欣喜的模样,已是乐皖许多年也未有见过了。
想起这些年来,娘许多时候一直闷闷不乐,唯有自己的喜事,才可让她真心喜悦时,他忽觉微微的酸涩,看着柳夫人半晌,随之抱住了柳夫人,只似轻叹般地唤了一声“娘”。
之后回至府中,不过几日,乐府上下皆知小公子中了秀才之事,于是几日之后,满街小巷也皆知了。这几日里的午后,乐府门前定然烧了爆竹,以贺小公子中榜此事。
今日,卿安特意买了贺礼来拜访乐皖,这还未至乐府门前,便见那节节爆竹正烧着,随之便闻爆竹声响,于这安静的午后里更显热闹。
水年与几个小厮此时正守在府门之前,水年一见卿安提着贺礼而来,便忙展了笑容小跑到他跟前。
“水年,好久不见。”卿安朝她温柔一笑。
“夫子,这几日为何不见你来?”水年低首笑了笑,脸红了几分。
“有事。”卿安道。
水年闻言,而后点了点头,看见那人手上的贺礼,便知他是知晓小公子中榜了才来的。于是将人带了入府中,一边走一边与他聊着,直至庭院前,水年才与他告辞。
杏树下,正摆了一张摇椅,而乐皖就坐于那摇椅上,手中还执着一壶酒,时而轻抿一口,末了,便微微垂眸小歇了。春风甚暖,杏花浅香,连日里的紧张也渐渐消散,这几日,他总躺在那张摇椅上摇啊摇,时而饮饮小酒,时而赏赏落花,时而吟吟诗歌,便又一日过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点点灿金透过杏花间,落下了乐皖的身上,他听闻脚步声,便只睁了一只眼睛,待看见原是卿安后,忽又闭了眸子,而后轻轻一笑。
乐皖饮了一口酒后,忽而念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卿安心头一颤。这诗,那狼昔年很是喜欢。
“夫子,千年以前,我们是否见过?”此话问得恍然,只因这几日静心来歇息时,总梦到许多奇怪之事。
有他,有卿安,亦是有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