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
秦青挣扎着爬起身来,狼狈的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人世间,最大的悲哀,不是被厌恶、被讨厌、被憎恨,而是被无视。
一团空气、一株杂草。
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存在的价值,甚至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这,才是最可悲的。
现在的秦青,曾经的华夏物理天才,就是这团空气、这株杂草。
他仍记得,去米国时,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是多么受人尊敬爱戴。
现如今,他只是空气、杂草。
存在或者不存在,毫无意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秦青愤怒,却不知该向谁发泄愤怒……
秦青悲哀,却不知该向谁倾诉悲哀……
秦青迷惘,却不知自己为何在迷惘……
砰。
骤然间,他的后脑勺被根木质长棍重重砸到,打的他是眼冒金星。
刚好,秦青一肚子火不知该如何发泄。
他扭过头来,操着石林市的方言,破口大骂。
“格老子的,弄死你个龟孙……”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秦青愣住了。
“畜生呐,畜生。”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弄死我这个‘老龟孙’的。”
“你这个数典忘祖,叛国叛家的狗东西。”
砸在秦青后脑勺的,是根龙头拐棍。
持着这根龙头拐棍的,正是秦青幼孩时,最疼爱自己的家族长,他的三太爷。
“三,三爷爷。”
瞬间懵了的秦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尴尬地叫了声。
“畜生,别叫我三爷爷。”
“我们秦家没有你这么个孽畜子。”
“我年轻时,受尽了洋人欺辱…结果家族最有希望的曾孙却跑到洋人那做狗。”
“来来来,你个跪在洋人脚下的畜生,弄死我这个‘老龟孙’吧,我这个老东西,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秦青慌了。
在三太爷的拐棍敲打下,东躲西藏。
说好的衣锦还乡,说好的光宗耀祖,怎么连家族长都如此唾弃他?
“二叔爷。”
“三舅。”
“你们劝劝老族长,他年纪大,别气坏了身子。”
秦青看着满脸冷漠的亲戚,赶紧哀声求饶。
“我们可劝不动。”
“您可是高贵的米国人。”
“若不是我们拦着,老族长前几天就被您高贵的洋大人同伴给打死了。”
秦青的几名亲戚长辈,冷嘲热讽地看着。
啊?
秦青有些发傻。
犯愣的时,脑袋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老族长几棍子。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些亲戚长辈们脸上都有伤,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则是被他派往老家送礼物的米国人助理。
“我说,秦青,你们这儿的人也太没有礼貌了,简直就是没开化的猿猴嘛。”
“我就是称呼了这个老家伙几声黄皮猴子,结果上来就是一顿拐杖怒打。”
“在我们米国,正当防卫是基本人权。”
秦青快要吐血了。
敢情这几位助理,是骂自己老族长叫黄皮猴子,挨了拐杖后,直接对老人家动手。
确实,若不是族里这几位亲戚拦着,老族长真的会被打死。
……
老族长打累了。
拄着拐杖大喘气。
这位八十来岁的老人家好不容易将气息调匀,这才带着满腹悔恨,老泪纵横的大声宣布。
“我石林秦氏一族,虽说并非什么书香门第、名门世家,但也懂得忠孝礼仪、道德廉耻。”
“兹有第33代玄孙,秦青,虽天资聪颖,但道德败坏,礼仪崩塌。上,对不起国家黎民,叛国求荣;下,对不起列祖列宗,无视尊长,纵容外国走狗,欺侮同门,殴打祖辈。”
“今日,我以石林秦家第28代族长之名……”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声音几乎哽咽,看向秦青的眼神中满是不舍与厌恶,怀念与憎恨。
秦青瞬间想起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不要,三太爷……”
他想阻止,却被同族长辈给拦住。
“从今日起,秦青一脉将与石林秦氏,恩断义绝、血脉割断,族谱涂墨,家籍除名。生,不得入秦氏祠堂祭拜;死,不得葬秦家祖坟。”
老人家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恩断义绝!
血脉割断!
族谱涂墨!
家籍除名!
生,不可入祠堂!
死,不准葬祖坟!
对于安土重迁、家族观念极强的华夏氏族而言,这无疑是最重的惩罚。
从此,在石林秦家族谱上,秦青上无祖宗祭拜,下无子孙延绵。
他,将彻底成为无根无家的漂泊浮萍。
尚未散尽的人群,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无人喝彩,无人鼓掌。
有的,只是对秦家老族长的怜悯、悲哀。
而陈凡的镜头,也在默默的记录着这一幕……一出凄凉的宗门惨剧,一位断肠泣血的普通老人的悲哀。
秦家族长说完这一切,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最后抚摸一次这位自己曾经最怜爱的曾孙。
但,他还是忍住了。
“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老人家转身,拐杖落地,他倒下了。
这般年纪的老人家,这一跌,或许就永远也无法再爬起来。
“三太爷!”秦青哭喊着要上去搀扶。
“你个不孝子孙,滚!”数名秦家长辈拦住秦青,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族长,急冲冲地向医院赶去。
……
人群散去。
就连秦青的助理都没多做半刻停留。
这帮来自米国的洋大人们,似乎很怕群情激愤的围观群众会对他们大打出手。
在华夏,自古孝道为先。
他们对一名老人家动手的事情,绝对会引来群殴。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们自然是无暇顾及秦青了。
不知过了多久,失魂落魄的秦青才从地上爬起。
他想叫辆计程车,赶紧回到机场。
但每个司机看见他这张脸,立马将他赶下了车。
“今天下午的视频,已经全网疯传了,你这种不忠不孝的玩意,别脏了的我的车座。”
计程车拒载,私家车拒载,网约车拒载,公交车拒载。
秦青走了10个多小时,才回到了机场。
这偌大的华夏。
生他,养他,哺育他的故土,却再也没有他半寸立足之地。
他甚至可以预见。
将来,父母离世,他都没有资格回家族探望、祭拜……
泪,无处可流。
后悔药,无处可买。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