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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2

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55

“一言难尽,那就劳驾你了。”

裹好伤,他将今晚的概略经过说了,最后惭愧地说:“不是在下为人谋不忠,在下已尽

了力,没想到阙家找来了,一位如此高明的女人做保镖,恕我不能再为于兄效劳了。”

于捕头只感到心里一沉,惨然一笑道:“看来,在下只好转回山西了。为了在下的事,

连累崔兄……”

“区区创伤,算不了什么。于兄,这样好了,林白衣乃是白.道中的顶尖儿人物,艺业

比在下强得多,此人声誉甚隆,一身侠骨,你何不去找他相助?”

“可是,在下与他素昧平生……”

“你我也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迟疑,去找他,说是在下所授意的,他必定

不会拒绝。”

“也好,兄弟试试。”

“那么,在下告辞。”

“崔兄,何不在此养伤?你的伤势极为严重……”

“放心,我死不了。”

“崔兄,日后……”

“日后?只要在下不死,也许咱们仍可碰头,请留步,在下自己出去。”

只花了半天工夫,于捕头便将林白衣的下落打听出来了。

林白衣也在找崔长青,跑遍了城中每一间药肆,找遍了每一个伤科郎中,可是他失望了。

紫衣少女与红衣小姑娘,则到城外寻觅乌锥马的下落,两人怀着负疚的心情,凄凄惶惶

到处询问消息。

林白衣白费了一天工夫,找不到有关崔长青的丝毫线索,失望地出城返回燕京老农的住

宅,已是申牌正末与酉之交,暮色四起。

城门口迎面站着一个人,迎着他抱拳施礼含笑道:“林大使请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问道:“咱们似乎陌生得很,请教……”

“在下姓于,名世明,山西潞安府捕头。林大侠誉满江湖,冒味请教,恕罪恕罪。”

“在下要出城,咱们一面走一面谈。

两人并肩出城,于世明说:“在下奉命来真定查案,有了困难,久仰林大侠侠胆慈心,

见义勇为……”

林白衣摇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于捕头,目下区区也有了困难,恐怕无暇顾及官方

的事了。再就是咱们江湖人,如非万不得已,决不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于兄应该明白才是。”

于世明颇感失望,讪讪地说:“本来在下与林大侠素昧平生,冒昧请求援手协助,的确

鲁莽,如不是崔长青老弟……”

“你说什么?”林白衣兴奋地问。

“这……”

“刚才你说崔长青……”

“是的,崔老弟瞩咐在下……”

“他人呢?”林白衣急问。

“他去养伤去了,昨晚他受伤甚重……”

“能不能带在下去找他?”林白衣满怀希冀地问。

“这个……”

“我是他的朋友,他昨晚曾经救了我。”

“他只说去找地方养伤。至于到何处他没说。”

“你不知他的下落?”林白衣失望地问。

“的确不知道,昨晚他走得十分匆忙……”于世明将昨晚的事说了,最后说:“依他的

伤势看来,他夜间不可能离职。他的马已寄在城外,听说是一个姓宫的老人替他……”

“那老贼不姓官,而是江湖上罪恶滔天的千年狐宫曜。”林白衣恨恨地说。’

“咦!那老贼也到了真定?”

“在下就是追踪他那样杀人、抢劫、采花的恶贼而来的。咱们到李前辈府上安顿,从长

计议。”

两人一面走,一面谈,径奔牧庄三。

走了半里地,劈面通上一个青衣人。于世明与那人举手打招呼,互相颌首会意便各走各

路。

“那是谁?”林白衣问。

“是本府的捕役。”

“哦!真定府地面,于兄并不完全陌生。”

“是的,还有几个朋友。”

“你能不能供给千年狐的消息?”

“在下也许能尽力。”

“好,在下也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林大侠……”

“不必谢我,咱们互相帮忙而已,也冲崔兄份上,在下助你查缉飞豹郝天雄。”

一天,两天……崔长青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府城附近,城郊各处要道有不少伏桩。

乌锥马竟然平空失了踪,岂不可怪?东西南北各处要道,没有人看到乌锥离开。

林白衣第二次光临钱木匠店,已是人去屋空,人全逃走无踪,线索中断。

谁也没疑心隔邻的延寿庵有鬼,一枝花这恶贼,藏身在庵后的秘室中享福。

乌锥马换了一处城西五六里的农舍藏匿,是一处毫不起眼的殷实农家,主人是千年狐早

年的好友,洗手在此落户已有十余年,附近的人皆不知这人的底细,只知他是个有妻有子女

的勤俭朴实庄稼汉,大家都称他为周老实,久而久之,他的本名而被人所忘怀。

周老实种了百十地,屋后有座大型的掘开式地窖。这种地窖上面加建了棚屋,可以住

人,冬暖夏凉,是窖藏农产的好地方,俗称地屋。一匹乌锥马藏在地窖,毫不引人注意。

崔长青在周家养伤,他也住在地客内,千年狐把他安顿在此地,另有深意。崔长青虽说

败在紫衣女郎剑下,身受重伤,在干年狐眼中看来,已是难能可贵了不起的事了。千年狐本

人有自知之明,接不下紫衣女郎三五剑,可知崔长青仍有利用价值,只要崔长青能把伤养

好,由崔长青主攻,再纠集几位朋友相助,置林白衣于死地希望甚浓,值得在崔长青身上投

下一笔。

崔长青绝口不提与紫衣女郎恶斗后的事,对救了林白衣与红衣小姑娘的经过,更是只字

不提;他不是个长舌的人。

林白衣送给他的三颗九转丸确是神效,助他渡过了难关。他自己也有治伤的药物,创伤

的变化令人十分满意,一连三天,他的元气在迅速地复原中。

千年狐功于心计,直到目下为止,总算一切顺利。虽则并未尽如人意,至少崔长青已经

和紫衣女郎拼了老命,因此诡计并末落空,仍算是成功的。

最令两人兴奋的是,林白衣正在大索城内外,显然是搜索崔长青的下落,这消息简直妙

不可言。

老狐狸一发狠,立即请人向各地召请朋友,要在真定放手大干一番。

这几天,外面的事一概交由周老实负责。千年狐、一枝花、梁龙与三名死党,则白昼潜

藏不出,以免落在对方的耳目下。他们躲在周老实的农宅中,除了千年狐之外,其余的人不

与崔长青照面。

崔长青怎知他们的阴谋?一切皆如蒙在鼓中。

这天晚膳毕,一枝花向千年狐说:“宫前辈,晚辈明早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千年狐不解地问。

“晚辈已与甄寡妇约定,明天留在她那儿一天。”

“白昼留在那儿,你不怕出纰漏?”千年狐不以为然地说。

“出什么纰漏?底下的地窖只有了空庵主与甄寡妇知道,秘密得很。”

千年狐摇摇头,说:“天下间没有真正秘密的事。卜义,你这样晚间来来往往,早晚会

碰钉子的。目下风声紧急,林家的人与那群自命侠义的狗东西,不分昼夜加紧搜寻咱们的下

落,万一碰上了,你死了不要紧,却连累了其他的人。依我看,你还是忍着点,几天没有女

人陪伴,死不了的。”

一枝花笑道:“宫前辈,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我不去不成,总不能功亏一算白费了几

天工夫吧?”

“明天是决定性的一天?你是说,甄寡妇答应出来找林白衣?”

“她答应了,但得等她的师妹到来商量,方可完全决定,她的师妹明午从京师回来,因

此要我留在庵中等候。”

“哦!她的师妹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是十余年前,与金萧客闹了一场风流公案的金针女儿迟凝香,目下她已经落发出

家,法名慈净。”

千年狐一拍大腿.狂喜地说:“妙极了,有她出面,林白衣何足道哉?卜义,你得把那

风骚入骨的妖精请来。”

“那是当然。这是说,前辈允许晚辈留在延寿庵了?”

“好,可以,但干万小心些。”

“晚辈理会的。”

“你去吧。”

一枝花换了一袭绿袍,佩剑挂囊,等天色尽黑,方悄然走了。

接近西门,已经是二更初,天宇中云层厚,星月无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直趋城

根,不见半个人影,毫无异样。

城墙太高,无法跃上,必须用壁虎功或游龙术向上爬。他用的是壁虎功,缓缓向上爬升。

爬登一半,他发现右侧有异声,有人用飞爪扔上了城头。

“有同道进城。”他想。

刚攀上了城头,右方以飞爪爬城的人已经比他快,踪迹不见。

眼角瞥见一个白影,以一鹤冲霄身法,在左方不远处飞上了墙头,好俊的轻功,竟然能

飞腾三丈,委实骇然听闻。

他大吃一惊,向下一伏,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感到心中发冷。

并不是那人的轻功吓坏了他,吓坏他的是那—身白。江湖盛传林白衣,他一见白便心中

发毛,被林白衣追怕了,可说是望影心惊。

其实相距尚远,由于对方穿的是白衣,因此能看见淡淡的模糊人影。右面以飞爪登城的

人穿的是夜行衣,所以只听到声音而不见人。

只一眨眼,白影便不见了。

他出了一身冷汗,潜伏许久,方敢长身而起,小心翼翼四周摸索一遍,方敢爬入城内,

向延寿庵方向急走。夜市未散,他不敢走大街,从小巷溜。

延寿庵殿堂小,占地有限,前后院有高高的院墙与外界隔绝,后门常年关闭禁止出入。

一枝花象头灵猫,无声无息地跳入后院。

一座假山暗影后,传出两记弹指声。他回了三下,轻灵地绕近,低声道:“亲亲,我来

迟了些,抱歉。”

暗影中闪出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亲热地扑入他怀中,腻声问:“好人,怎么会来迟,

有事耽搁吗?哦!你来了就好,我好想你。”

他温柔地吻着对方的樱唇,一只手却粗野地在对方的服体爬行摸索,久久方说:“别提

了,亲亲,爬城墙时看到一个白影,好象是死对头林白衣,吓得我好半天不敢移动。”

“好人,林白衣真那么可怕吗?’”

“老天,何止可怕?简直是恐怖。他本人艺臻化境,已经够可怕,他的父亲关中第一条

好汉电剑林寿,是早些年武林三大名剑客之一,你说恐不恐怖。”、

“你不要怕,我想,我对付得了他。走吧。”

“是的,我想,亲亲,只有你才能救我。我们下去,先不要管那小狗,你我先亲热一

番,再谈我们的事。”

“随我来,等会儿我替你引见一个人。”

假山有一座秘密暗门,也就是地底秘窖的出入门户,两人进入后,一块假山石徐徐移

动,掩住了秘窟入口,外表接合得天衣无缝,白昼也不易发现痕迹。

地底秘窟有三间秘室,里面布置得颇为奢华,银灯明亮,幽香阵阵,牙床锦衾无不精

美,一几一案皆出自名匠之手。

这那是出家人苫修的地方?简直可媲美大户人家的妆阁闺房。

灯光下,这位长发女人呈现在眼前,年纪已有三十出头四十以下,倒有五六分姿色,面

庞白净,五官匀称,当年定然是个出色的美人。有一双水汪汪黑而深的大眼,眼角的鱼尾纹

用淡淡的脂粉掩盖住,灯光下看不出老态。外面披—袭黑薄绸半透明罩袍,隐约可看到里面

的胸围子与长裤,曲线玲珑,倍增神秘妖媚之感。

她先奉上一杯绿色的饮料,春色横眉黛,笑靥如花。金盘、银盘、玉杯,五杯中绿色的

液体幽香触鼻,可说是色香味皆臻上乘。

一枝花卸下剑囊,脱去绿袍,接过杯,先喝了一大口,一把将她揽入怀,嘴封嘴哺给她

半口,方得意地笑道:“如果年年月月能如此享受,此间乐,不思蜀矣!”

女人放下金盘,接过他的玉杯,坐在他怀中,情意绵绵地一口口度入他口中,杯尽方偎

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玉京,只要你愿意,留下吧!这里随时都欢迎你,我多么希望能与

你常相厮守啊!”

一枝花的一双手,时而沉柔时而狂暴地在她的胴体爬行,双方皆逐渐放浪形骸,气息咻

咻。在紧要关头,他没忘了在她的耳畔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说:“亲亲,我怎不想能与你

长相厮守呢?无如那林白衣象是附骨之蛆,不散的冤魂死缠不休,从沁阳追到真定千里追

杀,先后已杀我三四十位朋友,满以为逃至真定,地近京师天子脚下,他该不敢追来,但他

却来了……”

女人用纤手掩住了他的嘴,亲着他喃喃地痴迷地说:“玉京,苦了你了,不要耽心,一

切有我。”

“亲亲,我怎能不耽心?我得逃,逃至天涯海角。只要我不死,我会回来,回来与你长

相厮守,快快乐乐伴你过一生,免得你永远背着甄寡妇的不雅姓氏,免得你一辈子伴着青灯

木鱼苦度光阴……”

“哦!玉京,玉京……”甄寡妇痴迷地、缠绵地,激情地呼唤。

“亲亲,可是我不能,我要活命,我要……”

“玉京,不要说了,我……”

“亲亲……”

“我说过,我要杀了那林白衣……”

“可是,你得听你师妹……”

“玉京,我要求你信任我。”

“好的,亲亲,我本来就信任你啊!”玉京温柔地说,他知道何时该适可而止。

春满斗室忘一切。’

日上三竿,另一间华丽秘室。

牙床上,坐着年已半百,粗眉大眼满脸横肉的庵主了空老尼,不像是个女人,而像一个

粗野的男子汉,那双充满色欲的大眼依然明亮,手中没忘了扣着念珠,坐在床上居然宝相庄

严。她身左,坐着另一个中年尼姑,比甄寡妇年轻两三岁,像貌平庸,神色间似乎颇为安详

庄重。她就是甄寡妇的师妹慈净尼姑。

十余年前,慈净做梦也没想到会走上落发出家的路。她人虽不美,但风流艳事却天下闻

名。姓迟,名凝香,绰号叫金针女。曾经为了与江湖名士金萧客闹了一场风流纠纷,搞得乌

烟瘴气,臭名远播,迫得她只好遁入空门,在京师一带耽了十余年。至于她出家后是否守得

了清规,便不为世人所知了。

对面的锦垫上,并坐着一枝花与甄寡妇。甄寡妇在三个女人中,是最出色的一个。

了空庵主沉静地数着念珠,沉静地说:“甄大嫂,虽则你带发修行,并未拜我为师,但

我是本庵的庵主,名义上你该称弟子,因此,你该听我的话,不可一意孤行。”

甄寡妇冷静地说:“可是,我不同意思主袖手旁观的做法。”

“我也是为你好。”

“这我知道,但庵主忽略了一项事实。”

“你是说……”

“那林白衣是目下江湖江湖声誉极隆的豪杰,以行侠仗义自诩,嫉恶如仇,心狠手辣不

留余地。他既然来到真定,早晚他会查出咱们延寿庵是藏污纳垢之所,多年来数名壮男平白

失踪,与大户被劫大量金银等等无头奇案,他必定插手过问,庵主认为纸包得住火吗?”

“你说得太严重了。”了空底主仍不让步地说。

一枝花接口道:“庵主明鉴,不是在下危言耸听,而是说出事实。林白衣这次追来真

定,沿途皆有他的狐群狗党通消息,消息极为灵通。每经一地,必定将该地的黑道朋友锄诛

净尽方肯罢手。庵主虽自认在真定作案多年,神不知鬼不觉,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下潜隐在隔邻钱木匠家中,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极端秘密,事实如何?

庵主该比在下更清楚。”

了空庵主意动,向慈净问:“慈净,你有何高见?”

慈净沉吟半响,沉静地说:“贫尼久耽京师,不知江湖动静,难作估量。”

“你可否拿定主意?”

慈净的目光,落在甄寡妇脸上,说:“师姐也多年不曾在江湖走动,却力主除去林白

衣,为世除害。”

甄寡妇笑道:“愚姐无意故作惊人之语,说不上为世除害,而是为自己打算,我希望L

郎能不受威胁,永远留在我身边。师妹,无论如何,你得帮我这次忙。”

“庵主到底有何打算?置身事外?”慈净问。

了空庵主盯着她,说:“我要知道你的打算。”

慈净吁出一口长气,说:“这样好了,我得先看看卜施主有哪些可靠的朋友,方能有所

决定。”

一枝花笑道:“在下的朋友不少,目下正从四面八方向此地起来相助,象千年狐宫

曜……”

慈净淡淡一笑,接口道:“贫尼十余年未履江湖,陌生得很。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

人换旧人,江湖朋友的名号,贫尼一无所知,必须亲自来方可知道他们的真实才学,见面方

知他们是否能派上用场。”

一枝花点头道:“对,理应如此,这样吧,晚上在下带诸位前往,也好让朋友们知道诸

位是咱们坐同一条船的人。”

“好,就此决定。”慈净沉静地说。

整天,一枝花躲在秘室中与甄寡妇缠绵,等候日落西山。

整天,林白衣也在辖兵调将。

整天,有人不断地监视着延寿底的动静。

一枝花昨晚看到了白影,‘躲在城头自以为未露形迹,暗自庆幸,却不知在赴延寿寇途

中,已被白影盯了梢。白影不是林白衣,并不知对方是一枝花,只感到这人行踪可疑,因此

暗中跟下。这一跟,跟出了更可疑的征兆,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逾墙进入尼寇,进去后便不

见出来,岂不可疑?

阙府中,这几天外弛内张。

韩家四杰上次出兵不利,老二韩凤几乎送命,老四韩虎失了踪下落不明,怎肯干休?已

派人返家召集好友赶来府城,要找林白衣算帐。当然,韩凤也要找崔长青。由于钱木匠已是

人去屋空,他们与千年狐失去联络,因此不知千年狐与崔长青之间的内情。

同样地,千年狐并不知崔长青从韩凤手中救了林白衣。如果知道,老狐狸不气死才是奇

迹。

月黑风高,夜来了。夜,是属于夜行人的。

周老实的农舍中,大厅中一灯如豆,柴门紧闭,外表上看,宅中的人皆已安歇,农家日

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常得很,唯一的灯光,是神案上的长明灯。

外面寒风料峭,秋末的夜,已听不见虫鸣,原野一片死寂。

“汪汪汪……”两条大黄犬开始狂吠。

蓦地响起三短声口哨,接着千里火一晃。

屋角的墙脚下,响起一声呼哨。

黄犬突然停止吠叫,钻入狗洞不再出来。

三个人影出现在通向柴门的对劲,是一枝花与两位尼姑,一个带发女尼甄寡妇。

一枝花独自上前,轻叩柴门三下。

“谁呀?”里面有人叫问。

一枝花心中大定,再叩两下说:“是周兄吗?小弟卜义。”

“后面是敌是友?”

“延寿庵的女菩萨。”

柴门拉开,壮实的周老实在院子里,笑道:“请进,好朋友来了不少。”

周老实迎客入厅,向一位迎出的小后生说:“去把宫老爷子与梁大叔请来。”

小后生应唠一声,入内去了。

周老实请客就座,亲自奉上香茗,笑道:“舍下人丁少,招待不周,诸位师姑请见谅。”

双方客气一番,千年狐偕梁龙匆匆出厅。一枝花赶忙替双方引见,共道明来意。

千年狐大喜过望,得意地笑道:“诸位师姑但请放心,目下咱们的人手差不多了,今天

一天中,共赶来了十二位好朋友,—现在,在下把他们请出来,大家相见以便参商。”

出来相见的人,是来自获鹿的汪家四霸汪乾、汪坤、汪艮、汪震;来自栾城的神枪太保

江洋;来自阜城镇的神力天王安新平;笑菩提百戒;横行北地的勾魂一箭展振声;夺魄三星

平阳……全是些名震江湖的黑道巨魁。可说是实力雄厚,空前盛会。

千年狐替众人引见,彼此互相久仰客套一番。

慈净总算满意,大家开始交换意见。首由梁龙提出消息,郑重地说:“目下林家兄弟仍

然寄居在燕京老农家中,北丐似乎失了踪,之外并无岔眼人物。前天近午时分,一位朋友曾

经看到林白衣与一位中年人,在舒啸台会面。那人其貌不扬,对林白衣执礼甚恭。可惜咱们

的人必须跟踪林白衣,附近又没有接应的朋友,因此无法查出那人的海底。总之,林家兄妹

人数有限,这次咱们必可将他碎尸万段,斩草除根。”

千年狐接口道:“林白衣在这几天中,在全力打听崔长青的下落,几乎访遍了所有的金

创郎中,当然他是白费劲。他那两个妹妹,也四出打听乌锥马去向,迄今仍未放弃追寻。因

此依情势估计,他们已将崔长青列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标,咱们正好从崔长青身上下功

夫。”

笑菩提是有名的酒色和尚,也是有名的笑里藏刀的诡计多端的人,笑道:“宫施主,崔

长青是谁?”

“是个江湖后起晚辈,曾经在河南.开封,与血花会冲突,捣翻了血花会一笔买卖。这

人来路不明,口紧得很,艺业颇不平常,比在下高明得多。”千年狐颇为赞许地说,然后将

崔长青为了乌锥马,与阙府结怨的经过说出,最后更得意地将自己设计驱使崔长青火中取栗

的事,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笑菩提鼓掌称善,说:“高明高明,施主不愧称千年狐,但不知施主今后又有何打算?”

千年狐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说:“在下的打算,是放出崔长青在此匿伏养伤的消息,预

先布下天罗地网,林小狗兄妹必定会前来进网入罗,咱们群起而攻,必可一网打尽。”

勾魂一箭却不同意,冷笑道:“我不相信林白衣有三头六臂,他也是个人,咱们一群江

湖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汉,却群起而攻,哼:宫兄,日后咱们还想不想称英雄道字号?”

“展兄的意思……”

“在下要单打独斗,交给我啦!”勾魂一箭傲然地说,轻蔑地扫了千年狐一眼。

汪家四霸的老大汪乾接口道“话讲在前面,先小人后君子。咱们四兄弟前来助拳,固然

是为道义而来,但最主要是为了紫云仙子林紫云,她是咱们兄弟的猎物,希望诸位不要争。”

一枝花心中一千万个不愿,但却不敢形于辞色。

干年狐大笑道:“如果为了一个小丫头而有所争论,伤了咱们弟兄的和气,岂不让人笑

话?一句话,汪兄。”

汪乾的目光,膘向一枝花,阴笑着问:“卜老弟,你有何高见?”

一枝花心中暗骂,但口中却强笑道:“一切由宫前辈作主,在下毫无意见。”

“那就好,咱们一言为定。”汪乾兴奋地说。

延寿寇主不耐地说:“你们是商量计策呢,抑或是分脏?既然你们都认为收拾林白衣兄

妹易如反掌,他们都是你们囊中之物,贫尼何必前来凑热闹?告退。”

千年狐赶忙陪笑道:“庵主请勿误会,目下咱们必须将北丐与燕京老农一群人计算在

内。这些人必须由寇主出面,方能稳操左券,也只有诸位师姑方能克制得了那几个老不死

的。”

甄寡妇柳眉一挑,冷冷地说:“贫尼只要除去林白衣,其他的人概不负责。”

勾魂一箭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凭什么跟在下争林白衣?”

甄寡妇粉面生寒,沉声反问:“姓展的,你不服气?”

勾魂一箭无名火起,倏然站起说:“甄寡妇,你是不是要挑战?”

甄寡妇娇躯一晃,便到了堂中,拍手怒叫:“你说对了,贫尼就向你挑战。”

勾魂一箭飞跃而出,冷笑道:“在下成全你就是!上啦!”

千年狐大急,抢出拦在中间叫道:“两位请息怒,千万不可自乱脚步,请归座。”

群魔大会一开始,便充满了不吉之兆,争强斗胜与分赃的利害冲突,在千年狐心头蒙上

了一层阴影。

老狐狸好不容易将两人劝回座,笑菩提突又节外生枝叫道:“老狐狸,咱们史话短说,

这些事提出来,未免言之过早。贫僧认为,大家都是冲你干年狐的交情而来的。但亲兄弟明

算帐、道义是道义、交情是交情,谁也不想做傻瓜放弃自己的利益。双方动手,谁获得什

么,什么就是他的。譬如说,和尚好色,和尚敢斗,和尚也当仁不让,如果我和尚抓住了紫

云仙子,要和尚让出奉送,这恐伯办不到。”

汪乾气虎虎地站起,怪叫道:“刚才你和尚并末反对,这时提出岂不是冲在下而来吗?”

笑菩提格格怪笑道:“和尚用不着反对,这时反对有何屁用。天鹅还高高地在天上飞,

癞蛤蟆竟在泥地里吵闹要分天鹅肉,能分得个结果来?”

汪乾一脚踢开凳,怒声道:“和尚,你斗胆,你挖苦挖够了,在下要替你糊上你那张臭

嘴。”

笑菩提一声狂笑,手一拂,桌上的茶杯破空向汪乾飞去,挟了方便铲,虎跳而出。

“啪!”汪乾扣指急弹,指风在五尺外击破了茶杯。

眼看要动手拼命,干年狐根本就压不住,急得一头汗,奔出大叫道:“两位请勿动

手……”。屋外,犬吠声大作。

周老实一惊,叫道:“熄灯,有人来了……”

“砰”一声大震,厅门大开。

“砰”丢进一个黑衣人,躺在堂中间橡是死了。

狗吠声倏止。

第二个蒙面人出现,又丢入一个黑衣人。

第三个,丢入两条死犬。

瓦面,有人故意踩碎一块瓦发声。

闭紧的窗户,传来了嘿嘿阴笑。

千年狐大惊,心中叫苦。两个警卫被人制使了,看家的两头大黄犬也遭了殃,瓦面上有

人,窗外也有不速之客。这是说,对方人数甚多,已包围了宅院,糟透了。

三个黑衣黑面人跨入厅门,千年狐只好迎上,先礼后兵,抱拳行礼沉声问:“请了,可

否以真面目相见?’,

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声,问:“你是此地的主人?”

“在下宫耀。”

“晤!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这几位……”

“阁下请先亮万。”

“在下不是为亮万而来的。”

笑菩提怒火末消,一般怨气正要找地方发泄,距举步迫近的蒙面人甚近,猛地大喝一声

欺,铲发猛似雷霆,“横扫千军”’向蒙面人扫去。

千年狐首当其冲,吃了一惊,向侧虎跳八尺,避过致命的一铲。

蒙面人却不躲不闪,等方便铲将要及身,方电似的飞扑出去,竟然从铲上方飞穿而过,

快得象是电光一闪,奇怪绝伦。

笑菩提做梦也没料到对方敢用这种险招,不由大骇,想躲闪,已来不及了。

“砰!”象倒了一座山,和尚仰面倒地。

蒙面人双脚踏住尚的腰腹上,右手扣住和尚的咽喉,左手搭在和尚的脸上,食中两指压

住双睛,伛偻地蹲在和尚身上,口中发出一声兽性的咆哮。

和尚挣扎两下,不敢再动了。

另两名黑衣蒙面人左右齐上,挡在前面剑已出鞘,威风八面,用意是阻击想上前抢救和

尚的人。

“砰!”窗户被击破,黑衣蒙面人跳窗而入,外面还有两个。

厅门外,也多了两个。

延寿底主突然叫道:“住手!本庵主知道你是谁。”阙彤云,踱入说:“本姑娘也知道

你是谁。”

制住和尚的蒙面人移下双脚,抓起和尚向前一推,冷笑道:“谁想班门弄斧,在下必定

杀他。”

和尚的头脸已变成猪肝色,站立不牢,再次倒地,吓了个胆裂魂飞。

千年狐心中大定,陪笑道:“这位定然是阙大人了,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请上坐,都

是自己人。”

蒙面人冷哼一声,双手叉腰冷冷地说:“你还不配与我平起平坐。”

“是,是,在下……”

“我找你要人。”

“要人?”

“你是千年狐宫曜?”

“正是区区。”

“那就对了。”蒙面人傲然地说。

“大人要的人是……”

“崔长青。”

“大人明鉴,区区需用崔长青……”

“来引诱林白衣,是吗?”

“是的……”

“我不管你,人我要带走。”

“这……”

“还有那匹乌锥马。”蒙面人大声说。

在座的人,见他举手投足之间,便将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菩提制伏,制的身法手法见

所未见闻所未闻,怎能不惊?被他镇住了,谁也不敢妄动。

延寿庵主念了一声佛号,说:“大人不是迫人过甚么?”

蒙面人冷笑道:“你们替我惹祸招灾,还说我迫人过甚?”

“大人……”

“快交出崔长青和乌锥马,本大人耐性有限。”

一枝花上前行礼道:“阙大人……”阙彤云冷哼一声,比道:“你还不滚远些?”阙彤

云……。”阙彤云不屑地说,向甄寡妇瞥了一眼,又加上两句:“贱东西!你的胃口竟如此

卑贱。”

一枝花脸红耳赤,惶然失措。

甄寡妇羞愤难当手按剑把踏出一步。

延寿庵主拉住了。

千年狐知道绝望,说:“好吧!大人可以自己去捉他。”

“在何处?”

“在后面地屋,他受伤甚重,但仍能拼命。”

“你负责把他捉来。”

“这……”

“捉不来,你们都得落案。”

千年狐打一冷战,赶忙说:“好,区区去把他带来。”

“快去快来。”

崔长青在地屋中养伤,后面栓着乌锥马。他根本不知千年狐的阴谋,也不知前面周老实

的住宅中,到了大批魔道人物。今晚他睡得正香,创口正在迅速复原中。

住处以草为褥,没有床席,没有灯光,真够狼狈的。

他做了个恶梦,正梦见绮绿披头散发,向他恨恨地扑来,不住尖叫:“你这弹情郎,薄

情郎……”

他一惊而醒,冷汗沁体。

后面,传来了乌锥的踢蹄声,乌锥在乱蹦乱跳,发出一阵令他心潮澎湃的啸声。

知道马嘶的人不少,知道马啸的人却不多,也只有久经战阵的老马,才知道在战斗前以

啸表示情绪。

他心中一紧,神驹通灵,大概已经知道将有重大事故发生了。

据说,刽子手用久了的刽刀,出入(决囚)的前夕,也会出鞘发啸。

接着,他定下心,自语道:“也许是它被囚禁了这些天,情绪不稳定吧!”

他躺了再睡,心情渐趋平静。

“笃笃笃……”响起了扣门声。

“谁呀?”他叫,一惊而起。

“老朽官山。”门外的千年狐答。

“哦!有事吗?”他起身上前开门问。

千年狐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笼,踏入笑道:“替你送药来了。”

“有劳老伯了。”

“小事一件……”

话末完,千年狐一肘顶在他的胸口鸠尾穴上,同时手急眼快,扣住了他的右手脉门,左

手丢掉灯笼,锁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冷笑道:“服贴些,老弟,你不能怪我,走。”阙彤云

正恨恨地死盯着他,他看到这鬼女人眼中怨毒的火焰。阙彤云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会

有这一天,我也等看这一天到来。”

蒙面人举手一挥,喝道:“把他捆起来,带走!”

崔长青死瞪了一枝花一眼,再转向千年狐,然后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说:“人无害虎

心,虎有伤人意。好,我崔长青会与诸位再次碰头的。”

阙府的一座大楼下,有几间地底秘室,室壁皆以巨大的青砖砌成,顶部皆是合抱的巨木

叠就,如铜墙铁壁,闭上铁叶门,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壁上嵌着精工打造的铁扣环,崔长青双手被铁页环所扣住。壁根也有铁环,分扣住双

胫。除非他会龙蛇变化,不然万难脱身。

对面是一排虎皮交椅,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人年约半百,五短身材,脸上方下圆,眉心

有回字纹,鼻头特尖,有一双带煞的怪眼。

其他四人皆是像貌凶暴的骠悍大汉,一个个象是煞神,看长相便知不是善类。阙彤云,

吴五。

两名大汉站在崔长青左右,抱肘而立神色狰狞。

崔长青只看第一眼,便知于世明于捕头找对人了,这位真定之狼阙大人阙定南,果然是

太行山巨寇飞豹郝天雄。

飞豹郝天雄冷冷一笑,冷冷地说:“好,咱们开始伺候这小辈。”

两名大汉应喏一声,动手撕掉崔长青的上衣,露出满是创疤结实精壮的胸膛.拦腰缠住

伤巾,伤巾有药渍沁出。

一名大汉狞笑道:“这小子浑身都是疤痕,是闯过道的汉子。”

飞豹困惑地审视着他的疤痕,久久方问:“小子,你是哪条路上的?”

他心中在打求生的主意,冷冷答道:“过路的。”

飞豹粗眉一挑,沉声道:“小子,你少给我倔强。”

“在下本来就是过路的。”他仍冷冷地答。

“我问你是那条线上。”

他心中一转,冷笑道:“你这是算什么?崔某人从未落案,你一个守关官,并非缉盗地

方官,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你敢把崔某送交府衙追问吗?”

飞豹嘿嘿笑,说:“原来是个吃黑饭的。”

一名大汉接口说:“大哥,须防这小于有诈?”

飞豹不住点头,说:“对,当然要弄清楚。小子,你认识吴五?”

他冷笑道:“你说那位大掌鞭?哼!看他的长象,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马弁,靠

不住,可能是个卧底的贼。”

飞豹一阵怪笑,笑完说:“吴五是贼,你呢?”

“我?贼中之雄,有道之盗。”

“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只因为在下是有道之盗,所以反而被你们这种滥官黩吏所欺。为了一匹马,你们可以

置王法于不顾,可以假公济私,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

“哈哈!你说对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辈,你认为本官为何要获取你的乌锥?”

他也嘿嘿怪笑,说:“令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孝心可嘉,说要送给你做上阵的坐

骑。其实,神武右卫出身的货色,奢谈出边上阵,谁不知是欺人之谈?你如果有了乌锥,必

定用来临阵脱逃。早晚要受国法处决,乌锥反而害了你,何苦强夺在下的乌锥马?没有乌

锥,休想临阵脱逃也逃不了,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阙彤云所说的真心话,煞费

苦心。

飞豹又消了两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神武右卫本来就没出几个好东西,在真定附近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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