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时分,乌骓马轻快地驰出洪洞县的南关。南面五十五里,便是山西最南一府平阳府。
马上的崔长青风尘仆仆策马南行,一身黑衣好久没洗了,一头倔强的头发胡乱挽了一个
道士髻,脸色阴沉.不修边幅,正是标准的江湖落魄汉。
倒是他那匹雄健的乌骓马,比往昔似乎更雄健了些,浑身乌光闪亮,与主人那潦倒落魄
的气色迥然不同。
离开京师进入山西,他沿途周济穷人。快要花光了他在京师获得的巨万金珠。目下,他
身上仅有三二十两碎银,得为盘缠打算了。人可以对酒食马虎,乌骓马却必须获得上等草
料。马是不能仅以草充饥的,要麦,要豆,要盐,要糖,比一个人还难伺候。
就是说,他必须设法张罗盘缠了。
离城两里地,前面小径东来会合。大道沿汾河东岸南下,略向西偏。道上车马往来不
绝,黄尘滚滚。
三岔路口站着两名青衣大汉,小径方向另一名青衣大汉牵了三匹坐骑站在大树下,似有
所待。
蹄声得得,乌骓马快到了。
三名大汉皆向他注视,路口的两大汉悠闲地踱至路中心,有意无意间,挡住了去路。
乌骓马终于驰近,一名大汉突然高举右手,叫道:“嗨!崔兄,别来无恙。”
崔长青勒住坐骑,扳鞍下马,眼中涌起疑惑的神色。轻拂着马鞭问:“咦!老兄,咱们
认识吗?”
大汉呵呵笑,抱拳施礼笑道:“你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呵呵!”
“这……在下与两位陌生得很……”
“哈哈!想想看,去年三月天在湖广……”
“哎呀!在下记起来了,你老兄是邻船的水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呵呵!天下并不大,咱们又碰上了。”
“那次咱们虽有一面之缘,在下还没有请教你老兄的名号呢。”
“在下关彦,匪号称游神,崔兄请多提携。那位是兄弟的拜弟,飞毛腿能彪。”
“姓能?这怪姓少见,幸会幸会。”
“呵呵!能姓是太原大族,崔兄大概很少到咱们山西行道。”游神关彦笑容可掬地说。
崔长青哦了一声,问道:“在下要往平阳走走,关兄有事吗?”
游神关彦点头道:“不瞒崔兄说,咱们确是专诚前来候驾的。”
“怪事,你们知道在下的行踪?”
“崔兄昨晚在霍州打尖,咱们便知道你老兄的行踪了,因此先来一步相候。”
“哦!原来如此,关兄不知有何指教?”
“崔兄,请借一步说话。”
“这……”
“由此至孙真人庙约里余,请崔兄移至庙中一叙,有事商请。”
“可是,兄弟要赶路。”
“呵呵!崔兄的宝驹乌骓脚程快,真要赶到府城,一个时辰足够矣,请勿操之过急。”
“这……”
“商请的事,对崔兄有百利而无一害,但请放心。”
“关兄可否先行说明……”
“咱们长上专诚敦请崔兄前往商谈,届时崔兄便知其详了,请。”
崔长青一时好奇,点头道:“好吧,兄弟前往见见贵长上。”
游神举手一挥,看守坐骑的人将坐骑牵到。崔长青扳鞍上马,有意无意地说:“关兄的
眼线在霍州便盯上丫崔某,想必早有准备,贵长上在崔某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哩!”
游神上了马,笑道:“敝长上碰上了棘手的事,正苦于人手不够,因此派人留意往来的
江湖朋友,希望能得到朋友的帮助。崔兄黑衫客的名号,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敝长上闻名久
矣2只恨无缘识荆,这次听说崔兄光临敝地,感到万分欣慰,所以派兄弟半途促驾,请崔兄
至孙真人庙一叙,以便亲聆教益。”’
“关兄客气了,请领路。”
“崔兄先请。”
四人在孙真人庙前下马,有三名青衣大汉上前接过坐骑。庙门的石阶上,迎下三名老道
与两名年约半百的虬须大汉。两大汉年岁相当,相貌有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兄弟;甚至可
能是双胞胎弟兄。
崔长青一怔,一面下马一面说:“原来是中条双煞李氏兄弟,是江湖道上位高辈尊的前
辈呢。”
为首的中年老道,有一双锐利精明且阴鸷的鹰目,大马脸,勾鼻薄唇,颊上无肉,缺了
两颗门牙,留了山羊胡,背着手上前额首为礼,笑道:“欢迎崔施主大驾光临,迎接来迟,
恕罪恕罪。”
话说得客气,神情却傲岸托大,笑得阴森,皮笑肉不笑令人心生寒意。
崔长青抱拳为礼,也阴阴一笑道:“道长客气,岂敢岂敢?请教……”
“贫道玉虚子。”
崔长青大吃一惊,脱口道:“原来是洪洞元都观三子,失敬失敬。”
元都观在洪洞县城东北的朝阳坊,是洪洞城第一大道观。本朝初,太祖高皇帝颁下圣
旨,整顿天下僧寺道院,将小寺观合并,元都观合并了玉虚、玉清、玉峰三观,四观合而为
一,成为洪洞唯一的大观。多年来,在元都观清修的玄门弟子逐渐在变,变得走了样,变成
了亡命之徒的庇护所。
二十年前,元都观来了三名云游道人,自称来自府城的天庆观,是目下武当山武当派祖
师爷张三丰的门人弟子,霸占元都观,自称元都观三子,以玉虚子玉清子玉峰子为号,在江
湖道上出尽了风头。
湖广武当山的武当门下弟子,不承认这一支门人,也不过问山西元都观的事。
据传说,张三丰是平阳府人,拜麻姑为师(很可能是江西麻姑山那位与天地同寿的麻
姑)。张三丰遨游天下,重整武当山,逃避皇室的追踪,暗中阻止成祖迫杀建文帝,仙化陕
西宝(又鸟)金坛观却又复活入蜀,踪迹奇幻不知无终,是个神奇莫测的人物,有人假张大仙之名
招摇撞骗,不足为奇。
元都观三子在江湖声威远播,自然不是什么安分人物,但在表面上,他们却是有案可稽
的规规矩矩玄门弟子,暗中却为非作歹无所不为.酒色财气无不专精。因此,他们也公然承
认自己是黑道人物。
崔长青一听对方自报名号,而且在洪洞城近郊,不用猜,便知他们是元都观三子。
玉虚子阴阴一笑,客气地说:“无量寿佛,施主客气,请至庙中一叙。
崔长青大感诧异,老道们为何跑到孙真人庙与他商谈?定下心神,客气一香随众人入庙。
玉虚子引客人至殿左的静室,室外戒备森严,气氛迫人,双方分宾主落座,香火道人献
上香茗,主人即为双方引见。
两个虬须中年人,果然是中条双煞李文李武,兄弟俩不是黑道人,而是绿林道的巨寇。
大煞李文更是个满手血腥的凶暴大贼,是官府悬赏缉拿血案如山的要犯。
另两名老道是玉清子和玉峰子,之外是两个黑道上颇负盛名的独眼龙余平,是个瞎了左
眼的中年人;及开碑手杨良,练的金砂掌可以裂石开碑。
游神关彦飞毛腿能彪,也都是江湖道上名号响亮的高手。
崔长青心中不快,全是些凶横狞恶的人,自己混迹其间,岂不是甘心同流合污,与凶魔
为伍吗?但他不敢视于词色,既来之则安之,且定下心神,看这些人在此相聚所为何事。
双方客套毕,崔长青问道:“道长派关兄将在下找来,不知为了何事?咱们江湖人讲究
的是开门见山,道长请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呵呵”玉虚子怪笑,笑完说:“施主请定下神,听贫道先说明概略的情形。”
“在下洗耳恭听,道长请说。”
“那么,贫道长话短说。这次咱们盯上了一票买卖,由于人手不够,因此请施主参加。”
“哦!你们要做一票买卖?”
“对,一票,足有干件以上价值连城的金珠宝石,和无数金银。这一票买卖接下来,足
够咱们所有的人,度支三年以上,过三年安静的日子。”
“可是,你们的人……”
“不够。”
“诸位都是江湖的高手名宿,仍嫌不够?”
“是的,对手出奇地强大,咱们应付不了。最重要的是,咱们在乎阳府一带,全是些尽
人皆知的熟面孔,瞒不了人,必须要你这位外乡人前往卧底,定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不致坏
事。”
“这……能不能把这票买卖的详情……”
“很抱歉,在施主尚未答复之前,买卖必须暂且守秘,以免走漏了风声,因此碍难见
告。”
“哦!你们要的是……”
“要你点头,要你参与,三七分帐。”
条件优厚,反而引起崔长青的怀疑。论声望身价,论人数多寡,他一个人凭什么可以分
三成?因此他疑云大起。再就是他对这些残忍恶毒的魔道高于毫无好感,不想同流合污。略
一思索,他断然地说:“抱歉,在未明白真象之前,在下不能点头。”
玉虚子脸一沉,冷笑道:“阁下该知道江湖规矩。”
“不错,江湖规矩要在下必须先弄清底细,有权决定取舍。”
“江湖规矩允许你拒绝当地前辈的求助?”
“但你们并非求助,而是要求合作。所谓求助,也仅限于合乎道义的事。但在下似乎感
到诸位所要求的,与道义并无任何关连。”
“你……”
“对不起,在下敬辞。”
玉虚于狠狠地盯视着他,怒形于色地问:“阁下拒绝合作了?”
“情势如此,在下不得不要求诸位另请高明了。”他沉着地说。
大煞李文怪眼凶光四射,厉叫道:“好小子,你既然来了,休想……”
他冷哼一声,抢问道:“休想怎样?你又想怎样?”
大煞推椅而起,大叫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由你不得。”
他淡谈一笑,泰然地问:“你要不顾江湖道义,迫在下就范?”
“就算是吧。”大煞厉声答。
他脸色又变,冷冷地说:“除非阁下能捆住崔某的手脚,不然阻止不了在下来去。”说
完,离座向玉虚子抱拳一礼,并向众人行罗圈揖,说:“在下不能耽搁,就此告辞,得罪之
处,诸位前辈海涵,后会有期。”
尚未迈步,开碑手杨良踱至门旁,伸手虚拦阴森森地说:“姓崔的,这里不是客店,由
不得你来去自如。”
‘杨前辈要阻止在下离开?”
“你明白就好。”
“阁下如何阻止?”
“老夫只好留下你。”
他冷然一笑,举步便走。
开碑手拉开马步,吸口气立掌行功,冷然盯视着他,整个左掌逐渐变色,泛起隐隐金
芒,亮出了金砂掌绝学向他示威,拦住去路。
他直向前撞,无畏地迈进。
开碑手直等到他走近至三尺内,方大喝一声,毫不迟疑地一掌劈出,快逾电光石火,潜
劲山涌,劈胸吐出。
快!贴身相搏生死须央。他右掌一拂,“啪”一声四指拍在对方的腕门要害上。
开碑手的右掌,就在这闪电似的刹那吐出,登向他的胸口心坎重穴。
他身形半转避招,起脚抢攻反击,“噗”一声靴尖轻挑在开碑手的丹田要害上,身形一
晃,越过开碑手到了门旁。
功力相埒,谁快谁胜。两人贴身交手,年青力壮的崔长青占了优势。
“哎……”开碑手惊叫,几乎跌倒,脸色一阵青,抱住小腹站不直腰。
崔长青向门口迈出一步。玉清于突然疾冲而上,拂尘一抖,便待出手拦截。
玉虚子急喝道:“师弟退!让他走。”
玉清子急忙止步收拂,叫道:“师兄,不能让他走。”
“不必了,少他一个人,咱们同样能办事。”玉虚子阴笑着说。
崔长青当门而立,抱拳道:“诸位,少陪了。”
众人目送他去远,玉清于恨恨地说:“这小于好不识抬举,师兄不该放走他的。”
玉虚子冷笑道:“咱们是主人,不能失礼。”
“可是……”
“咱们不易留下他。师弟,你比木客欧阳春高明多少?木客练的金钟罩绝学,已有八九
成火候。枫林山庄高手如云,天涯双邪、过天星,这些人并不比咱们差,结果如何?”
“难道咱们就此罢了不成?”
玉虚子狞笑道:“他是咱们的希望所寄,怎能罢了?”
“但他……”
“师弟,对付这种初出道自以为有满腔热血的人,硬来是不行的。”
“师兄之意……”.’
“我自有妙计。”玉虚子极为自信地说,转向独眼龙余平问:“余施主,吴大嫂来了
吗?”
独眼龙点头道:“来了,在后面静室安顿。”
“她家全都来了?”
“全来了。”
“好,咱们去与吴大嫂商量,走!”
玉清子大惑,问道:“师兄,崔小辈的事……”
“师弟,放心啦!”
游神关彦笑道:“玉清道长,令师兄足智多谋,放心啦!且看令师兄安排窝弓猛虎,放
下金钩钓蛟龙,崔小辈飞不了,咱们的事成功可期。”
“一切看贫道的。”玉虚子满怀信心地说,轻快地出室而去。
乌骓弛出官道,崔长青回头扫了来路一眼,自语道:“这些凶魔聚在一起,哪会有好
事?居然想拉我下水,我得小心了,他们不会死心的。”
平阳府,晋南的重镇,城高壕深,关防严紧。目下的府城俗称白马城,真正的平阳故城
在城南数里。
为了次日动身方便,他不在城内落店,穿城而过到了南关,牵着坐骑到了老汾客栈。
老汾客栈是座不起眼的小客店,但却是颇为清静的一家,位于一条小横街中,远离大街
要道,不受车马喧扰,而且投宿的客人并不多。
他前脚落店,后脚进来了三名青衣佩刀大汉,也是落店的。
已经是申牌时分,客店开始有客人投宿了。最后落店的是一位老太婆,一名十七八岁青
春少女,一位八九岁黄毛丫头。
三个老少女人穿得朴素,象是村姑,一口晋北口音,举动慌张,象是受惊的鹿。尤其是
那位美丽的少女,眉梢眼角带有重忧,从不敢抬头注视着陌生人,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确
象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弱女。
在晋北,地近边墙,常年烽烟不绝,大元帝国的余孽,无时不在做重回中原的美梦。因
此,晋北民风强悍,不分男女老幼,都能盘马弯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弱女,只有在
内地方能找到。
崔长青并未留意投店的旅客,只知他的右邻房客,住进了几位女客。
洗漱期间,他听到邻房传出了隐隐哭泣声。
他留了心,也激起了管闲事的侠义心肠。
同一期间,客店主人被两位不速之客请出店外不久,店主带了一名小肠,交由掌厨的伙
计差遣。
掌灯时分,小肠送来了酒食。两壶汾酒,二味小菜,一大碗削面,酒菜的香味引人垂涎
三尺。
崔长青奔波多日,沿途从未发生意外,在平阳城通都大邑落店,他仍然小心提防,仔细
地检查送来的壶酒,却忽略了菜。
一般说来,(被禁止)药一类药物挥发性高,忌油腻,放入酒和茶中,药力甚佳;放入菜中便
药效有限。放多了便有异味,放少了不起效用,因此没有人会将(被禁止)药放在菜内。
要计算人,除了(被禁止)药之外,其他的药物多着呢。
在生活线上仆仆风尘的旅客,未晚先投宿,(又鸟)鸣早看天,落店后如无其他事故,便早早
歇息,以便明早过路。崔长青也不例外,膳后不久便待安眠。
怪!邻房的女客,为何仍在哭泣?
夜间客船之中,探询女客诸多不便,他想:“明天,明天我一定去问问,她们一定有了
困难,也许我能替她们解决。”
正待宽衣入寝,突觉旗中一阵隐痛。
“咦!怎么回事?”他揉着腹部自问。
总算不错,痛楚仅片刻间便消失了,江湖人闯荡天下,难免会碰上些小麻烦,象水土不
服、中暑、受寒、误食不洁之物、蛇虫咬伤等等小毛病,算不了一回事。但如果不幸思上大
病,那就麻烦大了,再碰上阮囊羞涩,灾情更是惨重,谁肯照料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他并未在意,宽衣脱靴往床上一例。
糟了,痛楚重又光临,这次的声势比前一次凶猛得多,痛得内腑象在猛烈抽紧收缩,痛
得他直冒冷汗,蜷缩成团伸不直腰来。
这次痛的时间比前一次长些,痛苦的浪潮退去,似乎一切又恢复原状,了无异样。
江湖人身边,经常带了些救急的金创药与应急的膏丹丸散,止痛整肠胃的药自然也包罗
在内,他吞了一包止腹痛的药散,心中甚感不安,闯荡江湖以来,由于体魄健壮,平时注意
饮食起居,从未患过疾病,弄不清今晚所思何症。要说腹泻吧,肚中既未雷鸣,又末感到内
急,就是痛,岂不奇怪?
好在痛楚已经过去了,他宽心地入眠。
不久,一阵澈骨奇痛惊醒了他,这次来势更凶,更猛,腹痛如绞,来势如山洪猛泻,无
可遏止。
终于,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满床乱滚,床在他的滚动下,格吱吱发出快要崩塌的怪响。
呻吟声惊动了外廊的店伙计;也许店伙计早就在外面等待了。
“砰砰砰!”拍门声震耳。
他痛得神游太虚,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砰砰砰!”房门被拍得山响,店伙在外面叫:“客官,怎么了?开门!开门!”‘
他痛得牙关咬得死紧,只能用喉音与鼻音呻吟,无法回答。
不久门被撬开了,奔入两名店伙,疾趋床前,按住他关心地叫:“客官,你怎么啦?
你……,’
他浑身冷汗澈衣,叫道:“我……我腹痛如绞……”
一名店伙向同伴叫:“小二,你去叫掌柜的请郎中,这位客官恐伯是中邪呢!”
“见鬼,怎会中邪?定是绞肠痧。”小二自作聪明地说。
“快去,让郎中来决定是何病症。”
“我这就去。”
“别忘了端盘熟水,弄条厚巾来。”
如果是绞肠痧,那可真糟了,半夜三更不好请即中,郎中来慢了,肠子可能要全被绞断。
天老爷保佑,郎中来得很快。
郎中到达,他的痛楚恰好消失了。刚才的痛楚,比第一次凶猛十倍,时间也拖长十倍,
他浑身脱力,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郎中是个年约半百,留了八字胡的人,按规矩不慌不忙地望闻问切,不住摇头。最后,
向他问:“小哥,你这病拖了多少年了?”
他摇头苦笑,软弱地说:“这是破天荒第一道,前此在下从未思过病。”
“那更糟!”郎中怪腔怪调地说。
“你是说……”
“来势如此猛烈,一未发烧,二未腹泻,这……本郎中不知是何怪症,必须另请高明。”
接着,痛楚再次光临。
痛苦中,他听到郎中向店伙说:“你们快替他准备后事,再痛几次,他就挺不住了,平
阳的郎中谁也无能为力,他绝挨不了半个更次。”
他半昏迷地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人死如灯灭,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对死的恐惧要比常人镇静得多。
他并不怕死,真知道死期,反而解脱了他心灵的枷锁,反正要死了,何必死得那么怯懦?
想开了,痛楚似乎减轻啦!他默默地用仍然清醒的神智。引导自己的意识进入忘我之
境,浑忘腹中的痛楚。果然有效,痛楚显著地减轻,已经无法威胁他了。
店伙们在忙,以为他快要昏厥,忙着替他准备后事,每个人皆不住摇头叹息。
有名冒失鬼店伙走近他,大声问:“客官,你还有后事交代吗?”
他不言不动,象已进入弥留境界。
房门口,突然传来妇人的语音:“你们怎么啦?半夜三更的,吵得人无法安眠,我们明
天得留些精神赶路呢。”
一名店伙说:“大嫂,十分抱歉,这位客官得了急症,快要归天了,因此惊扰了其他的
客官,大嫂尚请包涵一二。”
“哦2得了什么急症?”大嫂问。
“不知道,只知他腹痛如绞,郎中束手,已快痛昏过去了。”
“哦!让老身看看。”
“大嫂……”
“拙夫是郎中,小妇人也略知医理。”
“大嫂,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上了人命官司,大嫂你……”
“你这是什么话?人还有口气在,总该尽尽人事,对不对?”
“这……”
“让我看看。”
是个年约花甲的老妇,赫然是邻房的客人,慈眉善目,像貌慈和。
店伙们阻止不了,乖乖地让路。老妇走近床缘,命店伙将灯掌近,先察看崔长青的口
腔、眼睛,然后不住轻按他的腹部各处,用平静的口吻不断地间:“这里痛吗?这里痛
吗……”
他神色木然,从实回答。
老妇最后替他掩上衾,向店伙说:“劳驾小二哥,去借一付煎药的瓦罐来。”
“老大娘,能治吗?”站在床角的小肠问。
“老身可以一试,可能有救。”
“真的?”
“老身有五分把握。”
“这……”
“老身先回房取药,先让他吃些止痛安神药。”老妇一面说,一面出房而去。
’服下老妇一包药散,不久,痛楚渐消。
老妇向店伙们说:“你们可以安顿了,这里由老身照顾。”
“老大娘,还是由咱们店伙计照料……”
“不必了,他已度过了危险期。”’
店伙们走了,他也蒙胧地睡去。
一觉醒来,只感到口干舌燥。室中一灯如豆,可听到水沸的声音,药香扑鼻。
睁开虎目,扭头看到蒙的人影。壁角以三块砖架起一个灶,燃烧着两三根枯枝,暗红色
的小火苗闪动,老太婆和少女正坐在灶前,用文火煎药。两人面火而坐,他只能看到她们的
背影。
少女发出一声长叹,喟然地说:“奶奶,我们不能留下来,说不定恶贼们已经追下来
了,我们必须尽快地逃,逃过河才有生路呢!”
“丫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老妇断然地说。
“可是,我们……”
“恶贼们不知我们已经逃走。”
“但……如果……”
“如果他们发觉了,早就追下来啦!”
“奶奶,我们不能冒险。”
“不必多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不能弃之而去,奶奶必须遵守救人须救彻
的古训。”
他想说话,却虚弱难以发声;想动,全身无力。
一天,两天……
第三天,少女端了一碗微温的药汁,轻轻地走近床前,低下玉首说:“公子爷,药来
了。”
一位小姑娘扶起了他的上身,他就少女手中,喝干了碗中药汁,无限感激地说:“姑
娘,谢谢你。请问令祖母在吗?”
少女双目红肿,转首回避他的目光,低声道:“家祖慈上街去了,到车马店雇车。”
“雇车?”
“我们不能再停留,因此打算雇车南行,将公子爷一并带走。”
“这……”
“公于爷病后衰弱,需好好调养十天半月。”
“哦!在下留在店中调养……”
“家祖慈认为,万一店伙煎药不当,可能旧病复发,因此不敢将公子爷留下。”
他心潮汹涌,感慨地叹道:“令祖母菩萨心肠,身在难中,依然慈悲为怀,为救人置一
家三口的生命于不顾,在下铭感五衷,没齿难忘,大德不言谢,容图后报。”
“公子爷言重了,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咦!公子爷怎知贱妾一家身在难中?”
“在下曾经听到站娘与令祖母的话。”
“哦!这……”
“这三天中,姑娘与令祖母不解带,悉心医治我这位陌生落难人,云情高谊恩比天高,
在此世道炎凉之今日,委实难得。在下姓崔,名长青,请教姑娘贵姓?”
“贱妾姓吴,小名娟。那位是舍妹小欣,年方七龄。”少女幽幽地说。
“吴姑娘的身世,可否见告?追逐你们的人,又是何来路?”
“唉!一言难尽。”
“吴姑娘请勿见外,尚请明告。”
“贱妾家位大同府朔州,家祖仙逝多年,逝世前曾与当地的土豪结怨。家祖逝世后,该
土豪多年来一直不断煎迫,要置我吴家一门老少于死地。日前,家父家母在一次保护牲口的
械斗中,被他们所暗杀,含恨九泉。家祖慈知道不能再留,便毅然带了贱妄姐妹两人向南
逃,希望能逃到潼关,投奔现在渲关卫定居的亲友暂避风头。唉!只怕被恶贼们发现我们逃
走,追来斩草除根……天哪!贱妾真不敢往下想。”
他气涌如山,问道:“那土豪是谁?”
“是石川堡的堡主灰狼桑达,堡在朔州西三十里,石川堡附近的村民,皆受桑堡主的钳
制,谁也不敢有所拂逆,不然便有家破人亡的横祸飞灾。”
“你们能不能在附近找地方暂避?”
“我们在此地人地生疏。”
“这样吧,可到府衙请求保护,平阳府至朔州相距千里,石川堡的人天胆也不敢前来行
凶。”
“崔公子有所不知,那恶贼养了一群会飞檐走壁来去无踪的鹰犬,官府保护得了我们
吗?”
“哦!这……”
“如果雇到马车,我们今天就得启程,早走早好。公子爷如果能起床,请略加收拾,贱
妄要回房打点。如有事吩咐,请叩壁知会一声,贱妾的住处就在邻房。”
他沉吟片刻,说:“吴姑娘,请替我把店伙找来。”
当天雇不到车,车马店表示后天可供应两部轻车南下,吴老太太已决定后天动身。
次日,崔长青已可起床走动。吴老太大与两位孙女,轮番在房内侍候,令他万分感激。
一早,两部轻车向南行。前一辆乘坐着吴老太太与小欣,车上载了一些行李与家具。后
一辆是崔长青,吴娟姑娘同车照料。车后系着乌骓马,向南飞驰。每辆车有两名车夫,两匹
健骡,直放风陵渡,预定五天可以到达。
已牌正末之间,车行三十里,进入襄陵县境,不久重与汾河会合,官道傍河向南延伸,
东西是无尽的起伏丘陵,西面是浊浪滔滔的汾河。
官道绕过一处河弯,前面出现一座小村寨。
“叭叭!”车夫挥鞭暴响,车轻快地向南急驰。
另一名车夫紧了紧头上的遮阳笠,说:“前面是马坊湾,到那儿歇马,走啊!”
“叭叭叭!”鞭声清脆震耳,轮声隆隆,后面尘埃滚滚。
蹄声如雷,两匹健马从后面追上了马车,从左右超越,马上的两名黑衣骑士腰佩单刀,
瞥了车厢一眼,冷笑一声加上一鞭,健马飞驰而过。
一声长哨,又追上了两匹健马。
车厢内的人,不知车外的事。官道上车马往来不绝,谁也没留意旁人的闲事。
车抵马坊湾,又有两匹健马超越而过。
车停在一座小食店前,赶车的刹住车,跳下车叫道:“车在此地小驻片刻,客官可下车
透口气,不可远离,歇好马就走。”
前车的吴老太太与小欣并未下车。吴娟将水囊递给崔长青,说:“崔公子,先喝口水再
说,下一站该喝药了。”
他感激地说:“谢谢你,吴姑娘。哦!车中灰尘太浊,你下车透口气吧。”
吴娟摇摇头,叹口气说:“不行,万一被恶贼的眼线看到,一切都完了。”
“平阳府以南,道上旅客络绎于途,村落甚多,与贵乡朔州完全不同,恶贼怎敢在阳关
大道上行凶?”
“不,还是小心为上。”
他注视着坐在身侧的姑娘,打量着姑娘清秀的脸蛋,问道:“姑娘清丽出尘,不知曾否
练过武?”
“只学了骑射与刀枪,见不得人。”吴娟信口答。
“那……你该带武器防身的。”
“带了武器,岂不更为引人注意?”
他将身侧的剑递过,说:“在车上不会引入注意,这把剑留给你防身。”
“这……这种剑好象不管用……”
“当然,这种剑不适于马战,而目前你没有与贼马战的可能。”
“你是说……”
“刚才过去的几匹马,马上的骑士都不是好路数。”
“哎呀!你怎么知道不是好路数?”
“在下曾在帘隙中打量过他们的神色。”
“依你看……”
“可能是劫路的强盗。”
“哎呀……”
“不要怕,绿林道上的规矩我略知一二,我还能和他们打交道。”
“你……你浑身虚弱……”
“还撑得住,和他们套交情料亦无妨。”他一面说,一面从帘缝向外留心查看,久久,
惑然地说:“怪事,怎么他们不来探海底?”
“你是说……”
“如果是劫路的,第一步该有人前来搭讪,这就是所谓探海底。如果碰上同道,他们便
及早收手。其次是留照,告诉别的同道这已是有主之物,同道们见了留下的暗记决不敢再打
主意。”
“哦!崔公子似乎很熟悉呢。”姑娘信口说。
他苦笑。此时此地,他怎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聪明,该发现一些可疑的征候。吴娟姑娘既然说他对绿林道熟悉,为何神色毫无
异状?至少也该起疑才是。
但他完全忽略了,对救命思人,他还能怀疑些什么?
歇马毕,马车继续上道南行。
他开始活动手脚,双手握拳,吸口气,默运真力徐徐伸张。
他太虚弱了,只感到一阵昏眩,不自禁地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目。
“你怎么啦?”姑娘问。
“想活动手脚,可是……”
“崔公子,你不可能任意伸展手脚。”
“你是说……”
“你全身倦怠,能轻轻移动手脚已是不错了。如果是换了旁人患了你这种病,连说话也
感吃力呢。”吴娟沉静地说。
“哦!吴姑娘,在下到底患的是何种怪病?”
“我……我也不知道,只听奶奶说,你这种病如果救晚了些,便会肝肠崩裂而死,万幸
得救,因内腑损伤甚重,短期间也会成为废人,十天半月方能逐渐恢复元气,十分危险。”
“唉!真是吉人天相,如果在下没碰上令祖母……”
“崔公子,如果家祖慈早一天离城南下,你恐怕……事情过去了,不提也罢。”
“令祖慈与姑娘对在下的再造鸿恩,在下没齿难忘,容图后报……”
“相见也是有缘,崔公子幸勿挂齿,出门人谁又没有困难?奶奶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救
你也算是机缘,其实,她老人家……”
蓦地,胡哨声划空而至。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天。
马车一阵颠动,刹车声刺耳。
崔长青掀开窗帘,吃了一惊。
这是两座高阜中的一片平原,野草蔓生,疏林散落,路两端不见行旅。四周出现八人八
骑,将两辆马车围在核心,八骑士全身黑衣,外披掩心短甲,佩着单刀,手中握着丈八长
鞭,据鞍狂笑,来意不善。
迎面拦住去路的大汉笑完,大叫道:“老太婆,除非你胁生双翅,不然绝逃不出山西地
境,你认命啦!”
另—名骑士大吼道:“赶车的,滚出路旁乖乖等侯发落。”
四个赶车的跳下车,张开双手,惶然奔至路旁,按规矩坐好乖乖静候变化。
崔长青吃力地推开车门,滑下车来,到了车后急解乌骓的缰绳,一面高叫:“道上同
源,朋友,有话好说。”
一名骑士策马冲来,狂笑道:“奉桑爷所差,斩草除根,上啊……”
崔长青心中一急,似乎激发了生命的潜能,居然手脚奇迹地有了劲道,将坐骑牵至车门
急叫:“吴姑娘,你先上马脱身。”
交出缰绳,他抓起掣在车座旁的赶车长鞭。这种鞭与作为武器的长鞭完全不同,形如钓
竿,较绳粗仅如指,长竿的弹性甚佳。
取得赶车鞭,他向前面的马车奔去。
两匹健马先一步到达车门,“砰”一声大展,车门被击毁了,车内的吴老太大与小欣,
惊叫着跌出车外。
一匹健马向崔长青冲来,长鞭呼啸而至,骑士的狂笑声惊天动地。
崔长青因前车被袭,已急得心胆俱裂,见有人驱马冲来拦阻,忘了自己浑身无力,向前
急冲。
糟!只冲了两步,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难以支持,头重脚轻摇摇欲倒。
人马冲近,鞭排空而至,鞭风厉啸动魄惊心。
“我必须支撑下去!”他向自己狂叫。
站不牢只好另设法,急中生智,他向侧滚倒,手中的赶车鞭用尽全力袖出。
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赶车鞭无巧不巧地缠住了来骑的一双前蹄。
一声马嘶,一声惊叫,“砰”一声大震,坐骑摔倒,象倒了一座山,骑士也骤不及防,
飞跌下马。
崔长青虎跳而起,丢了鞭,扑向跌下的骑士。
骑士来不及站起,本能地挥较相阻。
但使不上劲,鞭梢反旋,被崔长青一把抓住,反而勒住了骑士的脖子,双脚蹬住骑士的
背腰,狠狠地全力抽紧。
“恩……”骑士挣扎着叫,但一切都完了。
第二匹健马冲到,鞭影来势如电。
“叭!”这一鞭够份量,抽中崔长青的腰背。
他忍受着澈骨的刺痛,死勒住骑士不放。
第三匹马冲到,鞭破空光临。
他紧勒住快断气的骑士,奋力一翻。
“叭!”鞭抽在骑士的胸腹上,骨碎肉飞。
蹄声如雷,第三位骑士一鞭误中同伴,疾冲而过。
他拔出死骑士胁下的巴首,全力掷出。匕首化虹而飞,贯入急冲而来的第四名骑士的咽
喉。
“砰!”骑士翻落马下,呜呼哀哉。
马急冲而至,速度甚快。
他不知哪来的神功,抓住鞍前的判官头。健马冲出三四丈,他已翻上了鞍。
可是,第五匹马到了,“叭”一声鞭响,左肩背挨了一鞭,人向下栽。
第五名骑士的马冲到,第二鞭如怒龙天矫急降而下,力道如山。
他着地翻滚,用尽平生之力,手脚急伸,猛地止住了滚势。
“啪!”鞭着地声起自身侧,以三寸之差,鞭梢抽打在他的左胁侧坚硬的草地上。
他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奋身一滚,压住了鞭梢,猛力夺鞭。
“哎呀!”骑士惊叫,来不及放手丢鞭,被拉下马来,向地面飞撞。
两人跌成一团,最后他骑在骑士的身上,双手扣实了骑士的咽喉,骑士也顶住了他的喉
部。
终于,骑士的手开始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