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奔下的人气急败坏地说:“快来了,快来了……”
上面半里地一座小山丘上方,出现了高大健壮的崔长青,弓箭藏在脚下,叉手而立,冷
然向下瞧。
“来了,山丘上就是他。”有人叫。
一名神箭太保冷哼一声,说:“在下给他一箭穿心。”
弦声震耳,雕翎箭破空而起,穿云直上。
向上射,劲道锐减,相距虽半里地,箭到达力道有限,除非骤不及防,不然极难中鹄。
箭居然奇准,飞向崔长青的胸口。他伸手一抄,接着了雕翎。
“咱们三箭齐发。”一名太保低叫。
三箭齐飞,上面一声长笑,黑影一闪即没,箭劳而无功。
分云岭五煞有三煞在此,大煞沉声叫:“咱们上去。”
会主向左绕,说:“分两路包抄,上!”
二十余人分头向上急奔,只留了三个人把守谷口。
上升一半,人向两侧伸展,向上急抢。
崔长青跪在一丛野草后,弓弦逐渐拉满,草梢一荡,雕翎箭呼啸着破空而去。
一名引弓戒备向上走的神箭太保,突然大叫二声,扔掉弓箭骨碌碌向下滚。
下面有人抢上,伸手急拦。
“啊……”第二个人惨叫着向下栽,是另一名神箭太保。
救第一名太保的人惊叫道:“不好,箭贯眉心,没救了。”
“哎……”走在最前面的大煞尖叫,抱住了小腹,身形一晃突然扭身摔倒。一枚雕翎穿
透腰背,大概难以挽救了。
左面,血花会的人,也被射倒了两个。
众人大骇,全都伏下了,迟疑不进,疑神疑鬼。向上看,鬼影俱无,箭不知从何而来,
反正只听到破空飞行的厉啸从上而下,却不知发自何处。
会主心中发慌,向紧跟在后的一名年青人说:“世群,叫他们下来决斗。”
年青人世群不敢站起,向上大叫:“崔长青,你听得到在下的话吗?请回话。”
上面悄然无声,野草萋萋,不知人藏在何处。
世群不死心,又叫:“崔长青,咱们到谷下决斗,你敢不敢答应?”
空山寂寂,毫无声息。
世群徐徐站起,又叫:“你如果是英雄好汉,不要暗箭伤人,下来,咱们决—死战。”
仍然不见人影。世群低声道:“这小辈恐怕已经走了。”
“上去看看。”会主低叫。
世群打一冷战,但不敢不遵,举步向上走,高叫道:“你不下来,在下上去了,咱们一
比一,公平决斗,我上来了。”
他迈动着发抖的腿,心惊胆战地向上走。只走了十余步,一枚劲矢突从侧方破空飞到。
崔长青早已换了方位,贴地飞蹿到了侧方。他并不傻,也不想充好汉做英雄,敌众我
寡,他怎肯与对方决斗?觑个真切,发出一枝狼牙。
箭从侧方飞越,下面的人相距稍远,易于发现,会主惊叫:“小心左侧……”
“啊……”世群狂叫着向下一栽,再向上一蹦,方向下急滚。
一名少女眼都红了,一跃而起,尖叫着向箭来的方向,发疯似地挥剑猛冲,厉叫道:
“姓崔的,我和你拼……”
冲了五六丈。突然向前一扑,斜滚而下。
最后,一名神箭太保脸色泛黑,,向两煞恐惧地叫:“这人可怕极了,寨主,快逃。”
声落,人已连滚带爬下降五六丈,举起双手,手中空空,拼命向下狂奔,一面狂叫:
“在下认栽,不要射我……”
果然没有箭来,让他逃至谷底,跳上一匹坐骑,落荒飞遁。
对面山崖顶脊上,奔下七名黑衣入,先后跳上坐骑,竟自逃命去了。
兵败如山倒,有人逃走,自然有人仿效,只片刻间,众人象丧家之犬般向下飞奔。
上面,崔长青发出一声震天长啸,离开了隐伏处。
对面山脊间,乌骓马重现,一声长嘶,疾驰而下,隐没在树林中。
薛香君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悚然地说:“会主,咱们到分云岭暂避,岂不近些?”
“不,山区只有一条路,走不掉的。”
“但……”
“前谷还有几位坛主和护法,与他们会合,便不怕他了。这次咱们失策,人分为四处,
真是天数,走。”
前谷的人只知后谷有变,不知情势如何发展,十余位高手议论纷纷,正打算派人至后谷
察看。分云岭的好汉也有八名,有两煞和四位神箭太保。
当他们发现会主带了人马绕道飞驰而来,便知有点不妙,一位坛主急急迎上,老远便大
叫:“后谷人喊马嘶,怎么一回事?”
薛香君高声叫道:“决上马,撤至州城。”
“为何?这……”
“崔长青来了?咱们……”
“三面埋伏俱溃,快走。”
会主到了,匆匆下令:“撤至州城,咱们必须尽快离开山区。在城中那小畜生不敢行
凶,山区危险,快走。””
声落,已驰出五丈外。
四—卜余骑沿径急撤,人心惶惶。远出两里地,前面小山坡上一声马嘶,崔长青安坐雕
鞍,乌骓马抬首屹立,人马一团黑,黑得令人心中发紧。
山坡距小径半里地,看得真切。会主心中一紧,扭头叫:“等后面的人,一同过去。”
四位神箭太保驰到,叫道:“射他下来!”
四箭刚离弦,乌骓马四蹄翻飞,狂风似地消失在坡的后面,只留下滚滚黄尘,四枝劲矢
连边都没沾上。
一名分云岭的好汉大叫:“山坡后是绝地,咱们追!”
会主也认为高手已聚,胆气一壮,也叫:“好,追,分头包围。”
坡后确是绝地,三面山峰峻陡,下面是小有起伏的荒原,形成一处盆地,除了从山坡这
一面冲出之外,别无出路。
四十余骑弧形排开,狂风似的向上飞驰。登高一望,下面荒原呈现眼下,荒草萋萋,方
圆不足五里一览无遗,散布在荒原上除了及肩荒草之外,只有一些零星小树散布其间,哪有
人马的踪迹?
众人正感奇怪,难以决定是否下去搜寻,左侧的两里外的一座山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马
嘶。
众人一惊,正是黑衫客和他的乌骓马。
“咦!怎么这样快?”有人骇然叫。
“怪事!飞马也飞不了这么快呢!”另一人怪叫。
“恐怕是匹幽灵之马。”一名分云岭悍贼悚然地说。
分云岭东北,地处虞坂,也称吴山,路南过平路,北至安邑,东至夏县,坂东是巫咸
顶。历史上首屈一指的相马师伯乐,在此遇骐驴驾盐车,千里马遇伯乐,干古传为美谈。周
武王封吴泰伯之弟仲雍之后虞仲于夏墟,因此称为虞坂。春秋二年,晋假道于虞以伐虢,就
是这条路,假途灭虢的典故出此;当地的人则称之为青石槽。据传说这里每一百年便会出一
匹千里驹,有一匹神异的幽灵之马在山区中出没无常。
没有人再提起追赶的事,盯着山顶上黑亮的人马发怔,往山上追,那是不可能的。
会主吁出一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算了,走吧。”
一名匪首扭头问:“邓会主,咱们的人为何不见跟来?”
会主惨然一笑,说:“贵寨的人死伤亦惨,三寨主带了幸存的弟兄,已返回分云岭去
了。”
“哦!那么,在下也要带回弟兄们返寨了。这次未能将林家兄妹置于死地,遗憾之至。”
会主苦笑道:“目下咱们可合不可分,贵寨的人不宜此时返回分云岭……”
“抱歉,在下的人,不能随你们到州城,咱们的弟兄在州衙落了不少案,被官府的眼线
认出,后果可怕。邓会主,咱们后会有期。”
悍匪们一是不敢前往州城避风头,一是大寨主不在群龙无首,必须返山,拒绝了会主的
挽留,带了所有的弟兄,驰上至老龙谷的小径。
接近谷口设伏处的半里地,路旁的矮林茂草中,隐伏着林白衣兄妹一群劫后余生的猛虎
狂狮,正眼睁睁地静候人马接近,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咬牙切齿。
会主率领三十余骑扑奔解州,每个人皆脸有惊容,拼命鞭策坐骑急驰,可是山路崎岖,
人马又多,路窄只容一骑,想快也无从快起。
“希聿聿……”马嘶声起自左近的山林,空谷回音久久不绝,更增声势。
马匹再次发性蹦跳,一阵大乱。混乱中,有人堕马,有人受伤。
左面里余,山脚下的树林前,黑衫客与乌骓马重行出现,冷冷地注视着混乱的人马狼奔
豕突。
会主脸色铁青,咒骂道:“这畜生可恶!我要与他生死相决。”
薛香君不知她骂崔长青抑或是骂乌骓马,苦笑道:“会主,咱们被他盯牢了,恐怕他不
会让咱们平安到达州城,如何是好?”
“咱们仍可一拼。”会主咬牙切齿地说。
“属下认为,不如化整为零,也许……”
“化整为零,岂不自掘坟墓吗?”
“不然,目下咱们走一个算一个,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他已经盯牢了我们……”
“咱们不分男女,全是一色黑衣,他怎知道会主走哪一条路?这样吧,尔后由属下发
令,事急从权,暂时冒充会主,让他来找我,会主便可乘机脱身了。”薛香君慨然地说。
“不,我不甘心。”会主断然拒绝。
“那……依会主之见……”
“前面是九曲槽,咱们在那儿设伏等他决战。”
“会主……”
“我意已决,就这么办。”
“请会主以日后为重……”
“过得了今天,方有日后。你记住,万一我有三长两短,你必须保全自己,重建血花
会,保全本会的大好基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这畜生替我报仇。现在咱们到九曲槽,走!”
薛香君无奈,说:“好吧,属下先走领路。”
丢失了六匹坐骑,众人重新上路。
薛香君带了三人三骑在前开路,林前的乌骓马已经失踪,她心中略定,策马急驰。
一枝劲矢破空而至,“擦”一声贯入她的坐骑左目。
健马竟即发起疯来,一阵长嘶,将她掀下鞍桥,奔出五六丈外方砰然倒地。
她并未受伤,惊出一身冷汗。
蹄声如雷,乌骓马象一朵乌云,也象一阵黑色的旋风,从百步外的矮林中冲出,冲向马
队的中段。
“嗤嗤嗤!”箭厉啸着光临。
“啊……”惨叫声凄厉刺耳。
“砰……”人马齐倒。
人群大乱,马匹惊窜。
乌骓从中间疾驰而过,三把飞刀又击倒了逃散的三个人,冲入对面的树林中,蹄声渐远
二十余丈空间,乌骓冲出,隐没;崔长青发箭,发射飞刀,说快真快,有些人连人影也
末看清,两端的人根本无法救应同伴,更不用想拦截了。
会主好不容易将魂飞魄散的手下聚齐,遗下五具尸体,心惊胆跳地重行赶路,一筹莫
展。所有的人斗志全消,只有一个迫切的心念:逃。
会主至九曲槽设伏决战的念头,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除了赶快逃命之外,别无他念。
对方沿途袭击,神出鬼没,飘忽无常,凭这二十余位惊弓之鸟,岂敢奢言设伏决斗?是否能
逃出山区,还是未定之天呢。
逃了里余,前面便是地势起伏不定,林草深茂的丘陵地区九曲槽。
半里外,乌骓马屹立路中,马上的崔长青据鞍高坐威风凛凛,人与马屹立不动,象是石
人石马。
已换了坐骑走在前面的薛香君第一个发现,惊叫道:“他拦在前面!”
崔长青的弓举起了。
薛香君扭头向同伴说:“你去禀明会主,我前去与他交涉。”
她解下剑,取下百宝囊,交给同伴独自策马上前,高叫道:“崔爷,有话好说,能不能
有些商量?”
崔长青按下弓,叫道:“你过来,不妨听听你的解释。”
薛香君大喜,策骑小驰而近,在丈外勒住坐骑,抱拳行礼道:“是崔爷吗?我叫薛香
君。”绛姑娘,幸会幸会,请问何以教我?”他泰然地答。
“崔爷杀够了吧?”
“哦!你来教训我的?”
“小女子怎敢?”
“你有何话说?”
“崔爷真要赶尽杀绝吗?”绛姑娘,你们的手段,并不比在下仁慈。”
“崔爷盛怒而来,是为了黑龙帮的事吗?崔爷是黑龙帮的人?”
“在下不是黑龙帮的人。”
“那你……”
“首先,在下要指出你们的罪行。其一,惨杀敞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其二,派人前往
博陵,妄图刺杀崔某的亲友。其三,派出天罡坛主,勾结元都观三妖道,欲置崔某于死地,
你们几乎成功了。你,你不配与在下说是非,叫你们的会主来,还我公道。”
“崔爷,这件事敝会认错……”
“认错就罢了不成?哼!”
“敝会主目下不在此地,这里由小女子作主。崔爷,贵友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你已杀
了敝会不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彼此都是江湖人,何必相煎太急?敝会愿补偿,崔爷
有何条件?”
“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可以保证。”
“你们的会主呢?”
“三天前已到潼关巡视去了。”
“贵会主贵姓大名?”
“叫邓青云,当然这是假名,会中见过她本来面目的人并不多。”
“你知道她?”
“所知有限,只知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至于她的出身来历,却—无所悉。”
“贵会主真的去了潼关?”
“去潼关是假,可说是逃避你远走他方,你也该满足了。”
“她逃不了的,上天入地,在下也要将她找到。”
“崔爷,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何苦……”
“她不能一走了之。”
“我愿替会主补偿你的损失,够了吧?”
“要你的头,你能答应?”
薛香君淡淡一笑,轻掠鬓角说:“只要你说一声,我会自己把头砍下来给你,不劳阁下
动手。”
他也淡淡一笑,说:“可惜在下对你的玉首毫无兴趣,你对血花会倒是忠心耿耿呢。”
“崔爷……”
“你说你作得了主?”
“是的,会主不在,我这内堂三女之首,有权决定一切,目前也是代理会主的人。”
“好,你听清了。其一,我要女飞卫公孙秀,与铁琵琶吕三娘子,限日落之前,将她两
人送到州城北郊法场。其二,解散血花会,不许你们再赚这种伤天害理的造孽钱。这两件
事,你办得到?”
“这……”
“不然,在下对血花会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决不慈悲。”
“我答应你。”薛香君斩钉截铁地说。
“好。如果你办不到……”
“崔爷可以任意而为。”
“好,日落前,咱们北郊法场见。”
他兜转马头,向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五龙谷秘窟已被大火所毁,二十余名血花会劫后余生的男女,在谷东不远的一座三家村
中暂且栖身,立即开始计议,商讨如何善后。
薛香君对崔长青所提的条件颇感意外,对他径自离去更感困惑。这明明是有意放血花会
一条生路,难道他另有阴阳?血花会不易重视信守的帮会,他为何如此自信,径白离开了山
区?是不是有意引他们上钩?找机会把他们一网订尽?
二十余个惊弓之鸟,能商讨出什么好结果来?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已是吓破胆的
人,神色仓惶地说:“说来说去,都是花蕊夫人的不是;上次派她们去调查黑龙帮的去向,
不但未能查出杨帮主的下落,而且为逞一时之快,命女飞卫和铁琵琶杀了三眼韦陀和虬须
客,忘了会现,下手时落在他人眼下,连累本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天罡坛主苦笑道:“郭坛主,目下不是埋怨谁的时候,会主授权给花蕊夫人行事,执行
中有错误势所难免。”
“有错误就得受惩处。事关本会存亡续延,咱们必须为本会的前途打算。”夺魄神针暴
躁地说。
薛香君沉静地注视着夺魄神针,神色肃穆地说:“郭坛主之意,是接受黑衫客之条件?”
夺魄神针冷冷地说:“这得由会主定夺,本坛主只想提供管见而已。”
天罡坛主大声道:“咱们实力仍在,这些小挫折算不了什么,愚意认,本会决不在崔小
辈的暴力下低头。”
会主冷冷一笑,说:“诸位不必为此事争论了。本会主已有周详打算,咱们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经过大风大浪,好不容易创下这份基业,岂能就此断送在一个江湖小亡命手中?”
“会主之意,咱们仍可一拼?”地煞坛主问。
会主冷哼一声道:“诸位要知道,本会所作的买卖极为机密,虽则会友遍天下,其人数
实并不多。这种买卖生意有限,利润并不丰,每一地区在通都大邑设坛,每一坛仅一至三
人,人多了养不起,人少了不敷调配,虽则迄今利润有限聊可自给,但血花会的字号总算叫
响了,尔后本会的买卖当然不限于刺客,等到时机成熟,便可大展鸿图另辟财源。姓崔的单
人独马,本会焉能就此认栽?只要度过这次难关,再图发展并不为晚。”
薛香君接口道:“会主之意,今晚仍由本堂主至北郊法场应约,本堂主动身之后,会主
与诸位立即化整为零,各自设法脱身,下月初在河南府龙门秘坛聚会。在聚会之前,诸位必
须通知各地秘坛,暂时停止活动待命。”
会主吁出一口长气,说:“在崔小畜生未授首之前,一切活动必须停止,不许任何人再
使用本会的名义出面与人交涉,不许使用血花标志。”
“请问会主该如何对付崔小辈?”天罡坛主问。
会主冷冷一笑,说:“由本会主亲自对付他。”
“可是,那小辈艺业功臻化境……”
“俗语说,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本会主自有妙计。同时。会主要自己去请一些江湖
奇人武林名宿,全力谋图这小畜生。本会主唯一要求诸位的是,各地秘坛务必尽全力供给本
会主有关小畜生的消息,但切记不可出面,更不可自以为是,认为有机可乘,便逞强出手自
取灭亡。从现在起,各位即使眼见小畜生倒毙路旁,也不可即时趋前探视,如果不幸落在他
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咱们不动声色,等堂主动身时,候命动身各自设法脱离险地。”
门外抢入一名会友,神色慌乱地说:“上禀会主,右侧山麓有人窥伺。”
会主点头道:“不是崔小畜生,不要紧。小畜生已进城去了,咱们离开时,天色已是不
早,天一黑,谁也无奈咱们何。小心戒备,切记不动声色。”
“是,属下理会得。”会友应诺退去。
薛香君带了两位女伴,乘了健马踏着斜阳余晖,不徐不疾地驰向解州城。
城北郊、俗称北校场,本州丁勇每日在此检阅一次,因此称为校场。本州决囚,除了重
大刑案被判斩立决的死囚,在十字街斩决示众之外,每年秋后决的死囚,皆在北郊校场处
决,所以也叫法场。平时,日落城门一闭,北校场人烟绝迹,据说这一带的恶鬼时出祟人。
薛香君三人三骑,绕东门而过,坐骑开始狂奔,到了三里外的盐池旁,沿池旁小径疾趋
池西防堤旁的一座小村庄。
在村前下马,她向两女伴说:“你们在此稍候,小心些。”
她在村民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在一座茅屋前止步,伸手轻叩柴门。
“谁呀?”里面有人间。
“是我,解州来的。”她答。
“那一处解州?”
“红花落日,榴火映山红。”
柴门拉开了,迎出来的是一位老村妇,讶然叫:“咦!堂主亲来……”
“里面说话。”
“是,堂主请进。”
柴门重闭了,两人人厅,薛香君说:“三娘子,易装,带上你的铁琵琶。”
“是。属下尊命。请问堂主,黑衫客的事怎样了?”
“他已进入山区。”
“会主不是要投奔分云岭吗?”
“暂时用不着去,那位黑衫客是假的。”
“哦!是林家兄妹改扮的?”
“正是林家的人。”
“那黑衫客……”
“生死不明,不知下落。”
“堂主要属下……”
“你去看看那位假黑衫客,看到底是谁。”
“哦!他……”
“他被困在绝龙谷,明早可望将他擒住。”
吕三娘子大喜。说:“堂主请稍候,属下即入内易装。”
“快.要赶路呢。”
不久,吕三娘于回复了本来面目,挟了她那具用锦盒盛绛姑娘。
“走。”薛香君说,举步向外走。
吕三娘子顺从地随在她身后外出,锁上柴门同出村口。
“给三娘子一匹坐骑。”薛香君向两女伴叫。
女伴将缰绳交给吕三娘子,说:“晚间赶路,坐骑小心。”
“谢谢。”吕三娘子恭敬地说。
就在吕三娘子转身欲待踏镫的刹那间,女伴手一伸,一指头点在吕三娘子的右胁下,伸
手扶助说:“我抱你上马。”
吕三娘子大惊。骇然叫:“薛堂主。这……这是……”
薛香君毫不动容,说:“三娘子,抱歉。你们在杨家寨,刺杀三眼韦陀时,不该将会规
置于脑后,落在黑衫客眼中犯了大忌。”
“堂主,这……”
“黑衫客要你,不要怨本堂主。”
吕三娘大骇,尖叫道:“我要求见会主申诉,我……”
女伴一掌将她拍昏,冷冷地说:“你去见黑衫客,不管你是否愿意。”
四人三骑重新上路,驰向北校场。
同一期间,会主倍同二十余名血花会首脑人物,利用暮色苍茫的好机会,悄然四散,坐
骑皆未带走,在山区逃亡,有坐骑反而是个累赘。
不远山麓的树林内,紫云仙子姐妹居高临下监视。紫云仙子看到了从后门溜走的人影,
向乃妹说:“果然不错,这些妖孽们并无改邪归正的诚意,开始逃亡了。”
“快去擒捉……”
“不,崔大哥已经说过,让他们逃,在远处悄然下手,捉一两个取得口供便可,不可打
草惊蛇。”
“这……如让他们逃脱,尔后……”
“小妹,血花会的组织咱们已经摸清,蛇无头不行,只要除去他们的会主,自会烟消云
散,如果把这些次要人物一网打尽,他们的会主提高警觉,尔后便不易追踪了。只捉一两个
人,便不至于打草惊蛇。你发出信号,其他的事不要你管。”
信号发出了,逃亡的人已四散而去。
东北角两里地,林白衣与蝎娘子两人是一组,盯紧了两个全力飞窜的人。蝎娘子低声
说:“前面一人是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后面那人是地煞坛大名鼎鼎的夺魄神梭白奇。
这两人皆以夺魄暗器成名,是该会数一数二,心狠手辣的高手刺客。”
林白衣一面追踪,一面说:“好,咱们把白奇弄到手。”
“地煞坛主名位高,为何不要他而要地位低的白奇?林爷不是舍本逐末吗?”
“不然,地位高的必是死党,不会招供的。同时,咱们把地煞坛主弄到手,血花会便会
提高警觉,怎能追出他们的会主匿伏处所。”
“哦!可是,他们两人走一路……”
“他们会分手的,咱们再跟一段路。”
果然所料不差,两刺客在前面的山脚下分手,一东一西,各奔前程。
夺魄神梭走的是山西麓,由于天色已黑,又没有路,而且已远离栖止处四里左右,认为
已经远离险地,不再赶路,踏着轻快的脚步,择路而行。
走了半里地,前面矮林出现。他倏然止步,悚然而惊,林中,站着—个白影,夜色朦
胧,仍可清晰分辨人的轮廓,白衣颇为触目。
他曾和薛香君与林白衣打过交道,看了白衣人,不免心中发慌,真所谓望影心惊。
“谁?”他沉声问。
白影衣抉飘飘,徐徐向他走来。
他心中更慌,火速转身欲遁。
身后六七丈,草丛中升起一个黑影,草长及肩,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头。
“嘻嘻……”人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娇笑。
他又是一惊,向左一蹿,逃向山沟崎呕的乱石堆。
白影一闪,从斜方向截出,十余步便双方照面。
他一咬牙,左手打出一团碎泥,喝声“打”!
白影向右一闪,隐入草丛中不见。
他向下一伏,斜蹿而出。
白影一闪,再次现身纵起拦截。
他冷哼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了威震江湖的暗器,两把子母夺魄神梭同时出手,吼道:
“你的末日到了!”
纵起的白影突然一顿,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两把子母神梭落空,直飞四丈外,“啪啪”两声机簧响,神梭暴裂,子梭再向前飞,飞
落草丛不见。
“哈哈!好厉害的子母夺命梭。”白影重新现身,大笑着说。一听语音,果然是林白
衣。他惊得血液要凝住了,挫身躯急窜,手中重新挟了两把子母神梭。
“啪!”一声响,背心挨了一团碎泥,巨大的打击力,将他击倒在地,奋身一滚,双梭
齐发。
身后没有人,笑声起自身右不远,是林白衣的声音:“哈哈!你一向自命不凡,与人交
手只发一梭,今天怎么啦?四梭全告落空,手发抖失了准头—吗?你的子母梭手艺精巧,制
造不易,身上只有六具,你还有两梭可发,下次不可发抖啦!哈哈哈哈……”
他心胆俱寒,挫低身形喝道:“林白衣,你敢接我两梭吗?站起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
有种的英雄好汉?”
白影徐徐站起,就在右面不足三丈。
正是神梭威力最强的距离,他悄然双梭齐发。
“啪!啪!”先后击中了白影,白影一晃。
“你也有今天!”他喜极大叫,飞跃而上。
冲上的刹那间,他感到胁下一麻,但冲势末止,到了白影前,突然惊叫:“你……你这
算什么?我……”
“砰”一声响,他摔倒在白影前。
白影不是林白衣,是一枚小树枝,顶上戴了巾,披了一袭白衣。
只穿了汗衫的林白衣从旁站起,笑道:“老兄,不要怨天尤人,这样才可以活捉你,你
的子母夺命梭确是武林一绝,可惜胆量不够,你认命吧。”
身旁多了一个女人,是蝎娘子,接口道:“你中了老娘的梅花针,不要妄图反抗了。”
“噗”一声响,腰脊挨了一脚。他如受雷击,浑身一软,失去了挣扎力量,叹道“你是
蝎娘子,原来五龙谷是如此败亡的。”
林白衣穿起衣巾,一把将他挟起说:“老兄,有话咱们慢慢谈,走吧。”
暮色苍茫,北校场夜风萧萧,木时传来一阵阵野狗的长啤,凄厉刺耳。附近不时飘过一
两团鬼火,更令人心惊胆跳疑神疑鬼。
场东是南北官道,又看到黑黝黝紧闭着的城门。
乌骓马屹立在场中心,崔长青据鞍高坐,人与马屹立如山,甚至连马尾也毫不拂动,远
远看去,益增三分恐怖,漆黑一团,象煞了鬼影。
三匹马远远地驰来,蹄声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双方接近三丈左右,来客勒住了坐骑。
“是崔爷吗?”薛香君问。
崔长青扫了对方一眼,说:“好象你们之中,没有在下所要的人。”
“崔爷只给咱们半天工夫……”
“据在下所知,在下所要的人全在贵会秘坛,半天工夫,应该够了。”
“崔爷的消息恐怕不正确……”
“哼!铁琵琶吕三娘子,曾随天罡坛主到平阳府,向三妖道索取在下的性命。”绛姑娘
已将她带来了,但女飞卫目下随花蕊夫人在河南办事,委实无法将她带来。”
“你说该怎么办?”绛姑娘负责将人送到。”
崔长青不是不讲理的人,不再逼迫,说:“女飞卫与花蕊夫人,曾在郑州奉贵会之命,
行刺好人。限你们在二十日之内,带一千五百两银子,连同女飞卫与花蕊夫人,至郑州投
案。”
“阁下为何替官府……”
“住口!”
“崔爷,你也是黑道人,何必……”
“我只问你答不答应,废话少说。”
“这……好吧,我答应。现在,吕三娘子是你的了。”
薛香君举手一挥,女伴将铁琵琶拍醒,将其推落下马,喝道:“前面是黑衫客,小心
了。”
薛香君策马后驰,叫道:“二十日后,阁下到郑州讨消息。”
吕三娘子取出铁琵琶,乘乱向崔长青一指。
薛香君与两位同伴,丢下了吕三娘子,兜转坐骑径自走了,毫无情义可言,心肠之硬出
人意外。
吕三娘子迅速地取出铁琵琶,乘机对正了崔长青,相距三丈,正是毒针最强劲最具威力
的距离。
可是,她却不敢发射,乌骓马雄骏已极,昂首屹立,挡住了崔长青的身躯。崔长青虽身
高八尺,但坐在马上也只能露出肩部以上,只向下一缩,毒针只能射中乌骓,一击无功,她
死定了。
她抓不住机会,惶然后退。
崔长青缓缓扳鞍下马,背着手向她接近,说:“天玄炼气士亲眼看到你与女飞卫,偷袭
三眼韦陀和虬须客,你否认四十”
吕三娘子颤抖着向后退,语不成声地说:“这……这……这不是我……我的错……”
“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他一面迫进一面问。
“这……”
“说!是不是你?”
“是……是的,但……”吕三娘子一面退,一面用发抖的声音答。
“这就够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崔爷……我……”
“这是北郊法场,官府处决人的地方。”
“天!我……”
“你罪有应得,在下要替朋友复仇。”
“不……不是我的错……站住!不……不要接近我……”
崔长青冷笑一声,仍然迫进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是自杀呢,抑或要在下亲自
动手?”
“我……”
“说!你最好自杀。”崔长青沉声叫,大踏步向前迫进。
吕三娘子情急,“啪”’一声机簧响,射出第一枚毒针,虽是黑夜中,依然奇准,正中
心坎。
毒针反弹而出,崔长青仍向前接近,说:“你用毒针杀了多少人?你……”
“啪!”第二枚毒针一闪而至,射在腰间。
“你还有一枚毒针……”
吕三娘子恐惧地、慌乱地后退,第三枚毒针终于射出了,正中七坎大穴,认穴奇准。
“你要用剑决斗吗?”崔长青问,已接近至八尺内了,拔出了沙棠木剑。
吕三娘子一面退,一面七手八脚地扳动琵琶的机簧,慌乱地想重新装上毒针。
“啪!”暴响震耳,剑影一闪,铁琵琶弦断盒碎,从吕三娘子的手中坠落。
吕三娘子魂飞魄散,一面退一面声泪惧下地叫:“崔爷,我……我只是奉……奉命行
事,会主要……要我们杀……杀尽黑龙帮的人……”
“我知道。”
“你……你知道上……上次在……在开封,我……我们行……行刺樊东主,被……被你
破了那笔买……买卖,我……我们吃了多……多少苦头?我们是不……不得已,请……”
“你说完了吗?”
“请高抬贵……贵手,那是会主的主意……”
“我知道。”他冷冰冰地说。
“饶我!饶……我,我……”
剑影一闪,划过吕三娘子的左肩外侧,立即衣破肉裂,鲜血狂流。
吕三娘子一声惨叫,被震倒在地。
崔长青一闪即至,剑尖疾吐不轻不重地点在吕三娘子的左期门上,人立即昏厥。
他一把将人提起,回身一声低啸,乌骓马轻快地驰来,他挟着吕三娘子一跃上马。
他扔头瞥了场东南一眼,冷笑一声自语道:“她们定已死心了,让她们回去报信也好。”
他向东走。东南角远处,薛香君向同伴说:“跟去看他在何处遗尸,咱们也好放心。”
“老天!你敢跟去?要被他发觉,咱们死定了。”一名女伴惊惶地接口。
另一名女伴也说:“堂主千万不可冒险。听吕三娘临死前的惨号,便知她的毒针无功,
死得甚惨,咱们三人绝非他的放手,如被他发现……”
“好吧,你们都怕得要死,不去也罢。走,咱们前往河南龙门聚会。”
吕三娘子在昏迷中,突感脑门一震,人便苏醒。灯光耀目,她发觉身在一座内室中,前
面端坐着浑身黑的崔长青,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挺身坐起,珠泪滚滚,泣道:“崔爷,要杀我你就动手吧,不要折磨我。”
崔长青摇摇头,说:“我不杀你,也不折磨你。”
“天哪!你……你的话……”
“你说得不错,你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可怜虫。”
吕三娘子大喜,拭泪道:“崔爷,我是身不由已……”
“我不要你说这些。”
“那……”
“在下为友复仇,事在必行,贵会主是元凶首恶,在下要她抵命。”
“崔爷……”
“你知道贵会主目下在何处?”
“白天她在五龙谷秘坛……”
“什么?她在五龙谷?”
“是呀!她一直就未离开秘坛。”
“但薛香君说她已到潼关巡视去了。”
“见鬼,会主从不出巡各地,各地秘坛的会友,根本不认识她,她巡什么视?”
“你是说薛香君撒谎?”
“撒谎?哼!那恶毒的女人毒如蛇蝎,心狠手辣、她是本会的智多星,诡汁多端反复无
常,任何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来,何止至撒谎?”
“哦!依你说来,在下上了她的恶当了。”
“崔爷相信那鬼女人的话,自然上当。”
“贵会主的真姓名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希望你诚心合作。”
吕三娘子惨然一笑道:“崔爷,你以为当他们将我诱擒交给你宰割,我还对他们感恩
吗?我与血花会情义已尽,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感到万分寒心。”
崔长青颇表同情地说:“是的,咱们黑道人,如果撇开道义二字,那就一切不足论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
吕三娘子大感意外地说:“你……你是说,你……”
“我放你一条生路。哦!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谢谢你高抬贵手,大恩大德不敢或忘。伤不要紧,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可虑的是
心灵的创伤,再就是今后我该如何摆脱血花会的追杀了,你不杀我,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