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爷,再见了。”
“再见,珍重。”崔长青叹息着道别。
吕三娘子在门口回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毅然转身走了。
后房转出北丐,摇头道:“小老弟,你不该放她走的。”
崔长青苦笑道:“老前辈,晚辈不忍杀她,她是身不由己,主凶该是血花会的会主而不
是她。”
北丐在一旁坐下,说:“血花会的人,都是些阴狠恶毒的男女。你不要看这吕三娘子楚
楚可怜,其实她比任何人都狠……”
“老前辈,她狠毒岂不是正好吗?”
“哦!你的意思是……”
“她会就此甘休吗?晚辈认为,探查血花会主的线索,可能在她身上呢。”
北丐大笑,说“小老弟,你又错了,你另有打算固然不错,错在你不知吕三娘子的底
细。她只是内堂的一个会友,是经常派出外地办事无足轻重的人,她只知道服从堂主薛香君
的调遣,只概略地知道总秘坛的一些不关紧要消息,从不曾见过会主,你希望从她身上查出
线索,岂不是缘木求鱼?要想知道消息,只有从堂主坛主方面打主意。你放走了薛香君,这
是最大的失策。”
崔长青苦笑道:“薛香君是他们代表出面谈判的人,晚辈怎可留下她?”
北丐点头道:“你是性情中人,斗不过这些阴狠诡诈对手的?且等林贤侄返回时再说,
也许他可获得宝贵的线索。”
午夜时分,所有的人陆续返回。崔长青发觉返回的人皆无精打采,便知没有多少希望。
林白衣与蝎娘子最后返回,两手空空。
北丐接到人,迫不及待地问:“林贤侄,得到消息吗?”
林白衣摇头苦笑,说:“别提了,真是泄气,放走了大鱼,捉住一条小鱼夺魄神梭问口
供。岂知这恶贼奸似鬼,起初惶诚惶恐表示合作,招了一大堆废话,最后竟然反击逃命,逃
不掉便嚼舌自尽了。”
蝎娘子也说:“那恶贼表现得十分恭顺怕死,谁也没料到他最后来上这么一招,阴沟里
翻船,栽得真冤。”
众人面面相觑,极感失望。这一来,血花会的线索,可说完全中断,人已逃散,到何处
去找?
紫云仙子久久方说:“总秘坛散了,他们还有各地的秘坛呢,咱们可以去各分坛找人间
口供呢!”
北丐摇头道:“你这些话白说了,消息一传出,各地秘坛躲得更稳。平时,咱们也无法
找出他们的秘坛,这时更没希望。”
蝎娘子接口道:“老前辈的话,确是实情。血花会在各地的秘坛,其实并不多,仅通都
大邑设有秘坛,而且人手有限,人少方能保持秘密。他们接下买卖,通常须由外地秘坛派人
前来办事,本地秘坛的人决不出面,所以极少失败,不易留下痕迹。接到的买卖如果棘手,
则由总秘坛派人接办。因此要想找各地秘坛,谈何容易?除非……”
“除非怎么?”小玫云急急地问。
“除非咱们能买通一些土豪劣绅,挑唆他们一些正人君子报复,要他们聘请刺客。”
北丐摇头道:“不可能的,即使咱们敢于冒大不讳如此进行,万一所请的刺客不是血花
会的人,怎么办?再如果因此而出了纰漏,后果如何?再说,血花会必定在今后一年半载之
内销声匿迹,决不会仍然不顾死活接买卖的。”
“那……我们怎么办?”紫云仙子问。
“等一年半载,他们会东山再起的。”北丐无可奈何地说。
崔长青深深吸入一口气,说:“且看看半月后郑州陶知府被刺案,血花会是否依约前往
投案了。哼!我会找到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的。”
林白衣摇头道:“崔兄,陶知府被刺血案惊动京师,方面大员也受到严厉处分,你以为
血花会肯出来认罪?那是不可能的。崔兄,不如到舍下盘桓一段时日,这件事慢慢追查,只
要请家父出面,不难把血花会查个水落石出,不知崔兄意下如何?”
崔长青淡淡一笑,说:“林兄的好意,兄弟心领了。我想,林兄该已知道兄弟的身份
了。”
“不错,你就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黑衫客。”林白衣诚恳地说。
“黑衫客是黑道大贼,林兄当然也知道。”
“不错,据传说,黑衫客是侠盗。”
林紫云笑道:“崔大哥,据我所知,黑衫客从未落案,没错吧?”
崔长青苦笑,说:“不错,他手法高明,从未落案。可是,他仍然是世所不容,为法所
禁的大贼。把豹的皮毛刮掉,仍然是一头豹。”
“崔大哥……”
崔长青摇手阻止紫云仙子发话,又道:“贤兄妹是白道英雄,关中武林世家,世所同
钦。你想想看,如果兄弟至尊府作客,天下英雄如何说法?令尊肯让贤兄妹败坏林氏门风?
算了,即使令尊不介意,兄弟也不忍这样做。”
林白衣慨然地说:“崔兄,家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敢保证你会受到林家的欢
迎……”
崔长青苦笑道:“林兄,这些年来,兄弟闯荡江湖,长了不少见识。一个有声望有成就
的人,处事将诸多顾忌,他不仅是为自己,也为了声誉、门风等等,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
事,即使(又鸟)毛蒜皮芝麻大的事,也怕蜚语流长。俗语说:君子爱人以德?你想我会这样做
吗?”
“崔兄……”
“我想,我该告辞了。”
紫云仙子大急,急问:“崔大哥,你要走?你……”
崔长青笑道:“我从江湖来,仍从江湖去,山高水远,咱们后会有期。呵呵!但愿有一
天在下不幸落了案,尚请诸位手下留情,在下便感激不尽了。”
小玫云噘小嘴,叫道:“你还笑,你这是什么话嘛?”
他收了笑容,说:“林小妹妹,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我黑白不相容,总有一天……”
北丐一把抓住他,沉声道:“小兄弟,你难道不能洗手?”
崔长青苦笑道:“我年青,来日方长,身无一技之长,孤零零无依无靠浪迹天涯,肩不
能挑手不能提,洗手之后,我又能做得了什么?老前辈……”
“我负责替你我处安身立命的地方。”北丐拍拍胸膛说,又道:“天下间除了做贼,该
做的事多着呢,以你的聪明才智……”
“老前辈,别挖苦人了,晚辈深感盛情。不过,晚辈可以郑重声明,今后不再重操旧业
了。”他转向龙箫客,长叹一声道:“朱兄,上次在尊府的事,在下深感歉疚,如不是在
下,朱兄岂会抛妻弃家流浪天涯……”
龙箫客呵呵笑,说:“兄弟,别提了,老实说,兄弟为了此事,对你感激不尽呢?”
“朱兄,我相信嫂夫人该已改变态度了,能回去,还是回去的好。”
“笑话,你以为我……”
“你们毕竟是夫妻一场……”
龙箫客愤然地说:“兄弟,你知道我所受的冤气、所受的委屈……”
“可是,你与绮春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哼!明媒正娶的夫妻,说得多好听。我途经金顶山,那泼妇一眼便看上我,说什么一
见钟情,央薄命花出面迫婚。一场恶斗,结果在下栽在薄命花手,只好任由她们摆布,我成
了镇八方的东床娇客,从此虎入樊笼。那泼妇仗有薄命花撑腰,哪将我当人看待?你曾经亲
眼看到,不用我多说。哼!要不是薄命花那贱人赖在胡家不走,我早就把胡家的人宰光消这
口怨气了。”
崔长青失声长叹,说:“朱兄,我是局外人,当然不愿勉强你。你的遭遇我极感同
情。’要不是我走得快,也与你走上同一条路。”
“咦!听说薄命花曾栽在你手中,是真是假?”
“是的。”
“怎么回事?”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摆。目下镇八方正在江湖搜寻我,要将我置于死地……”
“哼!你胜得了薄命花,还怕镇八方?见鬼,你为何不宰了他?”
“一言难尽,我不能杀他。哦!上月在真定,我曾经碰上风剑。朱兄,她很消沉,如果
你与胡绮春真无破镜重圆的可能,去找她吧。情之一字最难处理,这是不能勉强的。”
“她说过到何处去吗?”
“没说。我想,你会知道该到何处去找她的。”崔长青自以为是地说。
“谢谢你,兄弟。”龙箫客衷诚地称谢。
崔长青转向蝎娘子,笑道:“仇大姐,我托你的事,仍请偏劳了。”
蝎娘子点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请放心啦。”
“谢谢你,后会有期。”
“我还有一句话。”蝎娘子说。
“你……”
“希望你别忘了来看我。”
“好的,我不会忘记。”
林白衣长叹一声道:“你就这样走吗?”
崔长青抱拳行礼道:“是的,至少,目下咱们都是好朋友,往昔的误会不屑一提,我可
以出自肺腑地说,我是尊敬你的。诸位,后会有期。”
小玫云泪光闪闪地说:“崔大哥,你……”
他呵呵笑,说:“小妹妹,你救过我,我救过你,我想,你我用不着说客气话了,是
吗?”
“可是,我亏欠你……”
“呵呵!你又来了。不要哭,我告诉你一个笑话。”
“你……”
他将误认红绡魔女在杨家寨相救的经过说了,说至福寿山庄历险时,引得众人都笑了。
告别出门,他突然折回向北丐说:“老前辈混迹风尘,行侠仗义世所同钦,晚辈有一事
相托,请老前辈俯允。”
北丐一怔,说:“小老弟,只要是合乎道义的事,老要饭的一百件也答应你。”
他掏出大把银票,说:“上次在银洞山替三妖道夺宝,三妖道将宝石卖给西安四大银
号,计款二十万两银子。这些钱来路虽不算正,但用来济贫决不伤廉损义,我把它夺回来
了,偏劳老前辈用来济贫,老前辈不会拒绝吧?”
二十万两银子,那还了得?所有的人,全怔住了。
他将银栗往北丐手中一塞,扭头就走。
第一个追出的是紫云仙子,大叫道:“崔大哥,留步………”
蹄声急骤,乌骓马绝尘而去。
北丐捧着大堆银票发呆,久久方向笑判官说:“林老弟,象这种奇男子大丈夫,令兄肯
不肯出山,从风尘中把他拉上一把?”
笑判官不住点头,说:“老要饭的,我想,家兄不吝惜这一拉,但你得帮上一把。”
“那是天经地义,明天就动身。”
龙箫客笑道:“你们真是自私。”
北丐怪眼一翻,问道:“此话怎讲?”
“呵呵!说穿了,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打算?”
“你的话象是丈八金刚,令人模不着头脑。”
“呵呵!你们如不将林大侠请出来,难说崔老弟改邪归正,等到崔老弟有一天犯案,必
须劳驾你们出来对付他。依我看,那晚在赵曲,要不是他毒发,你们谁能对付得了他?因
此,你们……”
“废话!我问你,你希不希望他改邪归正?”
“那是当然。”
“那你……”
已回来的紫云仙子突然叫道:“有了,我想起一个人,可以要他改邪归正。”
“谁?”众人不约而同地问。
她将与凤剑救助崔如柏的事说了,最后说:“崔老伯将他逐出家门,而崔、高两家目下
已言归于好,只要崔老伯肯收回成命,咱们只要取得崔老伯亲笔要他回家的手书,他会回家
的。”
林白衣鼓掌称善,欣然地说:“对,就这么办。博陵崔氏望族,门风谨严,只要他回到
家,便不会再出外闯荡了。”
北丐笑道:“如果谁告诉崔老伯他的儿子在外做贼,说不定老伯真要把崔老弟给活埋了
呢。”
“当然没有人会说,你会说吗?”笑判官笑问。
东西官道经过陕州,便离开了大河,婉蜒进入海池山区,这一带不时有强盗出没,旅客
最好不要落单。
陕州与渑池之间,有天下九寨之一的崤山相隔,这里不属于陕州,也不属于渑池,而属
于永宁县管辖。也就是说,这里是三州镇交界处三不管地带。
崤山原有一座崤关,与东西函谷二关连成一条天险防线,东西大道横贯其间,官道婉蜒
于山谷中,两侧飞崖绝壁,风不下边,险绝峻绝。
路宽仅丈余,所谓车不方轨,进了山路有进无退。本来山北另有一条大道,是三国时代
曹操进兵巴汉,嫌崤山旧道太险不利运输而辟的新道,但时畅时断,近数十年来已不通行
旅,目下往来关内外的人,仍走的是崤山旧道。
山区中人烟稀少,道路险绝,少不了有些不肖之徒潜身其间,做那没本钱的买卖。负责
治安的是峙底关巡检司,不时派出五六名游骑,在东崤与西崤三十五里之间巡罗。但兵来贼
走,兵去贼临,你来我往捉迷藏,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这条路白天行走已经不太安全,因此旅客相戒不走夜路。这天傍晚,乌骓马驰入陕州西
门。
崔长青希望早些赶到郑州,沿途尽量避免耽搁,但也不需赶夜路,预定今晚在陕州投宿。
陕城宫南面不远,是本城第一大店豫州楼。这座楼其实是客店的酒楼,以楼为店名,楼
卖酒食,后面三进两院则是客房,名列本州第一大店,生意兴隆自在意中。
乌骓在店前止蹄,一名店伙急步趋前接缰,喝采道:“好骏的乌骓,多久没见过这般雄
骏的坐骑了。呵呵!客官人更俊,果真是人如虎马如龙箫客官溜马,请客官移玉二楼,自有
伙计替客官张罗洗尘。”
他将缰交给店伙,笑道:“天色不早,不必溜马了,路上并不辛苦。在下住店,先安,
顿好再说。坐骑好好招呼,上料加豆。”
店伙拉开大嗓门,向店里叫:“来人哪!接客官至上房安顿。”
出来两名小伙计,熟练地解下鞍后的马包,鞍前的水囊鞘袋。
“爷台请跟小的来。”一名店伙客气地说。
“叭”一声鞭响,有人挨了一鞭,接着,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吼声震耳:“兔崽子!谁叫
你动太爷的鞘袋?”
原来另两名招呼客人的店伙,有一位讨好地替客人卸下马背上的鞘袋,被那位豹头环眼
客官抽了一马鞭,只打得店伏龇牙咧嘴,正待发作。
豹头环眼大汉取下鞘袋,和兵刃插袋中的一把厚背鬼头刀,怪眼彪圆,骂道:“狗娘养
的!你不服气?太爷要砍下你的驴头做溺器,你信不信?”
店伙看了那把沉重的鬼头刀,上冲的怨气怒火消散得无影无踪,惶然地说:“小的怎
敢?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带路,太爷要住店。”
“是,小的领路。”店伙颤抖着说。
崔长青冷眼旁观,心中冒火,但不动声色。
两人同时踏入店门,一个无心,一个有意,“砰”一声响,双肩相撞。
大汉身形一晃,一肩撞在门柱上,登时火起,将鞘袋和刀向下一丢,作势扑上,怒吼
道:“瞎了你的狗眼……”
崔长青不再客气,铁拳疾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打了再说,“砰”一声给了一
记“霸王敬酒”。
“噗!”大汉下颌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只感到口中盐盐的,眼冒金星,几乎跌倒。
崔长青虎跳而出,到了店门外的广场,点手叫:“你出来,给你一次教训,免得你出口
伤人。”
大汉一声虎吼,虎跳而出,疯虎似的飞扑而进,用的是凶猛的“饿虎扑羊”。
崔长青一看便知对方自传力勇,仗火候不差的混元气功无畏地进搏,早已智珠在握,直
等到对方的双爪行将及体,向虎腰左扭,闪过正面,人向下挫,右肘凶狠地撞出。
“噗!”肘击在腹腰上,如中皮鼓。
“哎……”大汉惊叫着弓腰后退。
崔长青得理不让人,大喝一声,身形跃起,“噗噗”两声闷响,双足踹在大汉大脑肩上。
“砰!”大汉终于仰面重重地摔倒,跌了个手脚朝天,狼狈万分。
崔长青拍拍手,笑道:“阁下,起来再斗。”
大汉狼狈地爬起,向店门急窜,想拾刀拼命。
崔长青急步赶上,一掌拍在对方的背心上,顺手抓起对方的腰带,大喝一声,将人向街
心扔。
“砰!”大汉跌在一堆马粪上,粪浆四溅。
崔长青冷哼一声,叫道:“下次再出口伤人,在下要割下你的狗舌头来。好好洗个澡,
朋友,别忘了在店内找我算帐。”
说完,入店而去。
围观的人丛中,有人叫:“打了飞熊,麻烦大了,看样子要出人命。”
他被店伙安顿在东院的一间上房,刚在洗漱,便听到邻房有了动静,一个娇甜的女人声
音说:“店伙计,这间房太小了。”绛姑绛姑娘恰可以安顿,没有比这间更好的上房了。”
接着,飘来两句更娇,更甜,更柔婉的声音:“冬梅,就要这一问好了。”
他一怔,心说:“三个孤零零的少女落店,没有男人护送,未免太危险了。这位少女的
嗓音好悦耳,大概相貌不会太差。”
他可没有心情想入非非,对少女们的安全倒是关心。
洗漱毕,静静地喝完一壶茶,方泰然出房,举步向前面的酒楼走出。
二楼灯光辉煌,广阔的楼面分为四部分,临街一面以雕花板墙分隔为二,右面分隔为五
座包厢,便于携带女客进食,也是有身份的人宴客之所。
三部份的食客似已满座,他走向包厢,向守在门外的两名店伙问:“里面有座位吗?”
一名店伙欠身道:“有两厢空着,爷台是否需厢座宴客?”
“在下一个人。”
“哦!小的到左面去,替爷台设法请出一副座头。”
“不必了,给我一座包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叫:“包厢太爷全包下了。”
他扭头一看,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干瘦大汉,带了两位从人,排众而来。
他冷哼一声,伸手拦住说:“老兄,你该知道先后的规矩。”
大汉冷冷一笑,伸手徐拨说:“太爷进去之后,你便……”
双手相交,大汉脸色一变,慌忙缩手改口说:“好,你先来,但你会后悔。”
他举步入,说:“是否后悔,不劳阁下耽心。”
他占了一座包厢,厢与厢之间只隔了一层薄板,而且厢门用帘而不用门,因此邻厢的动
静可听得一清二楚。
叫来了酒菜,邻厢陆续到了不少人。不久,有个粗豪的嗓音叫:“老三,去叫他滚,这
儿容不下咱们十六位朋友。太挤了。”
“可是……大哥,那家伙扎手。”是老三的答复,听嗓音便知道方才的干瘦大汉。
老大显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叫道:“老三,你怎么胆子愈来愈小了?扎手?他
一个人能移山倒海飞腾变化吗?”
“可是,咱们有事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三,你到底去不去?”老大的声音充满怒意。
“是,老大,小弟这就去……”
“他要是不让座,老二去把他丢下街心。”
崔长青到底年青,受不了狂言撩拨,大声道:“不要叫老二老三过来,你自己来好了。”
脚步声急促,老大带了几个人过来了,门帘一掀,灯光下,一个穿灰袍的大胖汉气虎虎
地出现在门口。
“咦!是你?”胖汉讶然叫。
崔长青放下杯筷,大笑道:“原来是无量佛左春秋,难怪如此猖狂。”
无量佛身后一名中年人怪眼一翻,越众抢入。
无量佛伸手急拦,说:“老二,不可无礼。”
说完,进入包厢笑道:“没想到在此碰上了老相好,妙极了。”
崔长青安坐不动,自行勘酒说:“老相好?别抬举在下了,咱们曾有一面之缘,配称老
相好?你老兄真够四海的。”
无量佛拖张长凳自行坐下,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一面之缘,自然可算相好
罗。老弟,近来可好,在何处得意?”
“在关中做了两笔买卖,还好。你们……”
“来,我替你们引见。这位是兄弟的金兰二弟追魂刀项三川,那位是敝友飞燕子杨
全。”然后向两人说:“两位贤弟,这位就是兄弟时常提起的黑衫客崔长青。”
项、杨两人一听他是黑衫客崔长青,脸上登时出现不屑的神色,爱理不理地点头算是打
招呼,抱肘而立颇为桀傲。
崔长青也颔首打招呼,淡淡一笑道:“左兄,如果你要在下让座,办不到,朋友是朋
友,交情是一回事,让座又是一回事。”
无量佛离座而起,笑道:“老弟言重了。请稍待,在下到邻厢请几位朋友过来,与老弟
厮见,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左兄,在下……”
“放心啦!老弟,不会要你让座的。”
不管崔长青肯是不肯,无量佛径自走了。崔长青碍于情面,不便硬阻。
不久,进来了五个人,其中有无量佛的拜弟老三狂鹰张瑞,也就是不久前与崔长青争座
的人。
另四人是名号响亮的好汉,前三人是吃水的一方之霸,砥柱三雄李龙、李虎、李豹。最
后一人是千里追风焦国良,是陕州的风云人物。这四位仁兄,都是附近的巨豪。
八个人中,除了狂鹰知道崔长青不好惹之外,全未将崔长青放在眼下。
崔长青并未介意,也傲慢地打招呼。
八个人不客气地就座,无量佛坐在崔长青的右首,笑道:“咱们一共有十六个人,邻厢
的八位朋友,尔后再为老弟引见,彼此也好亲近亲近。”
崔长青淡淡‘笑,说:“左兄,你的人不少嘛。”
无量佛呵呵笑,说:“多是多,但还嫌不够。”
“不够?是招兵吗?”
“不是……”
“要造反?”
飞燕子本来就不屑与崔长青同起同坐,冷笑道:“小辈你这是什么话?”
狂鹰张瑞一惊,心中暗暗叫苦,深怕崔长青反脸,闹翻了就糟啦!
崔长青却不在意,他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酒,笑道:“我说话阁下如果不爱听,为何不
出去?”
飞燕子勃然大怒,愤然站起。无量佛急道:“杨老弟,坐下。大概咱们忙了好几天,大
家都有点肝火旺,崔老弟休怪。”
“我不在乎。”崔长青说。
无量佛堆下笑,说:“崔老弟,说起人多,兄弟确认为还不够,老弟如果有意,算你一
份,怎样?”
“算我一份?”
“咱们三两天之内,要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恕兄弟暂时守秘,只问你肯不肯入伙。”
无量佛提出入伙二字,崔长青便大起反感,但也不动声色,说:“近来,在下做买卖倒
还顺手……”
“呵呵!老弟,利润优厚得很呢。”
“买’卖当然也大罗?”
“那是当然,每人先付白银三百两,事成再加三百,红利在外。”
“哦!这趟买卖做下来,可以坐吃两年呢。”
“也许不止两年。”
“怎样?”狂鹰张瑞追问。
“在下要知道买卖的底。”崔长青不慌不忙地说。
飞燕子冷笑一声道:“你阁下根本不懂咱们这一行的规矩。”
“你老兄是那一行?”崔长青冷冷地问。
“明的,总比阁下(又鸟)鸣狗盗光彩些。”
千里追风拨火煽风地说:“杨兄,目下是大明一流江山,并非春秋五霸争雄,过函谷关
尽可大摇大摆地过去。尽管函谷关目下仍保全古风(又鸟)鸣启关,但已用不着(又鸟)鸣狗盗了。”
飞燕子见有人应和,更为得意地说:“黑衫客,你偷八辈子也偷不入六百两银子。你入
咱们的伙,在下委实想不起,该如何分派你的工作。”
“你要知道,这次咱们是来明的,危险得很哪。”砥柱三雄的老大李龙也趁火打劫,插
上一腿。
崔长青的目光,扫向无量佛。
无量佛似无阻止同伴讥笑嘲弄的意图,正与老二追魂刀低声商量。
他忍无可忍,怒火上冲,但神色仍然平静,笑道:“飞燕子杨兄,在下的能耐是偷,偷
金银也偷人,你家里如果有金银有小妹子,你可得小心我呢!”
这一手泼妇浪汉式的反讥,真绝。飞燕子只气得一蹦而起,伸手去抓菜盘准备掷击。
崔长青沉喝道:“住手!”
飞燕子的手,停在菜盘上空,厉声道:“小辈找死,太爷要教训你。”
“杨老弟……”无量佛急叫。
飞燕子拖开木桌,叫:“你们让开,在下要数这小子的骨头。”
无量佛大概早有存心,想着看崔长青的真才实学,一面故意叫飞燕子不可冲动,一面却
向外侧退。
众人散开,双方面面相对。
崔长青缓缓用脚拨开坐凳,冷冷地问:“老兄,你要动手?”
“你害怕吗?求饶还来得及。”飞燕子怪叫。
“算了吧,老兄。”崔长青冷然注视着对方说。
追魂刀拔出两把飞刀,“啪啪”两声掷插在桌上说:“用小刀过瘾些。”
桌已移至一旁,两人只要各跨前一步,便可将飞刀拔在手中。
飞燕子作势跨步伸手,崔长青却平静地说:“老兄,不要拔刀。”
“你不敢斗刀?不管你敢不敢,我要。”
“不要,老兄。”
“你要求饶?”
“我要你不要冒险拔刀。”
飞燕子身转如燕,身法迅捷,自以为必可稳操左券,猛地抢出拔刀。
人影一闪,两把飞刀突从指尖前失了踪,“啪”一声响,挨了一记耳光。
“哎……”飞燕子惊叫,人向后退。
崔长青大手一伸;右手捉住了对方的左肘,左手叉住了对方的咽喉,食中两指扣住了耳
下藏血,冷笑道:“老兄,你得好好下苦功练练。”
飞燕子起初尚可挣扎,右手拼命想拉脱叉在咽喉上的巨手,但仅片刻间,突然昏厥。
崔长青手一松,飞燕子砰然倒地,寂然不动象条死狗,昏迷不醒。
众人大惊,呆住了。
崔长青冷厉地注视着追魂刀,一字一吐地说:“项三川,你居心叵测。现在,你可以发
射飞刀了,动手吧。”
追魂刀的皮护腰上,共带了八把六寸长的飞刀,只消手向上一抄,便可将刀拔出发射。
追魂刀的双手徐徐上提,十指箕张不住伸屈。
崔长青鞭手自然下垂,屹立如山,神目如电,紧吸住对方的眼神,目不稍瞬。他的腰带
下方,反插着两把飞刀,那是追魂刀先前掷插在桌上的那两把。
追魂刀的手,倏然向上一挑,大姆指刚将飞刀挑出鞘外。
崔长青更快,手一动飞刀已经入手,向前指出,只消手一抖,飞刀便可破空而飞。
追魂刀如中雷殛,飞刀失手坠地,惊得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崔长青冷然屹立,冷静得象是个石人。
蓦地,他身形左旋,一把飞刀化虹而飞,左手同时一抄。
左手,多了一枚可随水势折向的鱼腹刺。
砥柱三雄的老二李虎,突然向前一栽,“砰”一声响,压倒了一张长凳。
老大李龙抢出,抱起老二的身躯。老二的七坎要害右一寸,六寸长的飞刀没入三寸左右。
“老二……”老大狂叫。
千里追风焦国良俯身察看,急叫道:“还有救,快把他抬走医治。”
“在下已经手下留情了。”崔长青冷冷地说,“叮”一声将接来的鱼腹刺丢在桌上。
所有的人皆脸有惧容,先前轻视的神色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极度的震惊。
“还有谁想试试?”崔长青再问。
没有人回答,众人的手皆离开腰胁的暗器囊和兵刃鞘靶,表示无意动手。
他“当”一声丢下另一把飞刀,冷冷一笑,大踏步出厢而去。
回房歇息,邻房的女客似已入寝,听不到任何声息,也许是已经出去了。
不久,他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有人在他房外停步,接着响起三下叩门声。
拉开门,他说:“你来有何贵干?”
门外是无量佛,笑问:“咱们谈谈,不请我进去?”
“请进。”他闪在一旁说。
无量佛顺手掩上房门,笑道:“兄弟未带任何兵刃。”
“在下不在乎。”他针锋相对地说。
“兄弟那些人,都是些老粗、亡命,老弟台休怪。”
“小意思,左兄用不着替他们赔不是。”
“咱们平心静气商量商量,可好?”
“好,坐下谈。”
无量佛落座,正色说:“兄弟确是需要人手,诚意邀请老弟入伙。”
他摇摇头,沉静地说:“左兄,隔行如隔山,在下与诸位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懂你们的
规矩,那是犯忌的。”
“呵呵!老弟,难道你就不想改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道路是走出来的,你打
算在下九流中混一辈子吗?这次是扬名立万的大好良机,老弟千万不可错过。”
“哈哈!树大招风,在下不想出人头地。”
“话不是这样说,你年青……”
“但混得很好。”
无量佛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说:“这是五百两凭票即付,可在河南陕西任何银庄兑
现的银票。”
“你这是……”
“这趟买卖,兄弟以一千两银子相酬,红利在外。”
“好高的价钱。”
“老弟只要点头……”
“但在下必须先知道底细。”
“抱歉,兄弟不能违反江湖规矩。”
“同样地,在下也不能违反规矩,我这‘行作案之前,必须将底细完全摸清方能下手。”
“这……”
“因此,左兄当已明白,咱们行规不同……”
“兄弟将底细说出,你必须答应。”
他摇摇头,笑道:“左兄,你不说也罢,答不答应,在下有权取舍,届时彼此下不了
台,岂不有伤和气?”
无量佛看见不为所动,知道势难勉强,失望地说:“老弟,别无商量?”
他坚决地说:“恐怕别无商量余地了。”
无量佛收回银票,离座说:“兄弟与两位拜弟的房间在西院二进丁号房,这两天不会离
开。老弟如果有所商量,欢迎光临指教,随时恭候,再见。”
“再见。”他客气地送客。
送走无量佛,他冷静地思量:“这些恶贼,到底要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对方纠合了这许多大名鼎鼎的高手亡命,花重金四处请人,不惜工本要拉他入伙,可知
决不是普通的歹卖,事不寻常,将是惊天动地的大案,他犯不着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他不是
这种人。
他答应了长春老人,不再黑夜作案,那么,他必须改行,不然怎能在江湖上混?
吃江湖的人,如果无人加以疏导指引,便会愈陷愈深,终至不能自拔。
幸而他是个有慧根有主见的人,总算能把握自己不受环境的诱惑。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突响起叩门声。
他一惊,心说:“我失神了,没听到任何声息,有人到了门外而不自觉,我怎么如此湖
涂?”
“谁呀?”他问。
仍然是叩门声,无人回答。
他到了门旁,警惕地拉开房门。
他怔住了,竞然是一位于娇百媚的少女,梳双丫髻,青衣长裙素静大方,一看便知是一
位侍女。瓜子脸庞白里透红,明眸皓齿,未施脂粉天然国色,有一双会说话的灵活大眼,年
约十五六,极为脱俗。
“唉!你是……”他讶然问。
侍女盈盈施礼,请:“崔爷,小婢这里请安。”
他又是一怔,说:“你……咱们认识吗?”
“崔爷,隔墙有耳。”侍女微笑着说。绛姑娘,请问有何见教?”
侍女迫视着他,反而令他感到有点局促,用平静而带有警示的语音说:“小婢奉家小姐
之命,寄语崔爷干万不可与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往来。”绛姑娘,但不知这件事与令小姐有何
关连?”
“家小姐认为崔爷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是与贼人同流合污的江湖豪杰?”
“谢谢夸奖,在下感激不尽。请问令小姐贵姓芳名,可否见告?”
“家小姐姓吉,吉星高照的吉。”
“请转告吉小姐,在下深感盛情,请代问候。”
“谢谢崔爷,小婢告退。”
“好走,不送了。”
绛姑娘到
底是何来路?如果与无量佛一群有关,便不足为奇,对一个陌生人忠告,岂能无因?
绛姑娘的念头。
绛姑娘是何许人。一般来说,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决不会要一个美貌如花的侍女在身
旁侍候。这位侍女冬梅已可算是绝世美女,那么,小姐决不会比侍女差已可断言。
他正胡思乱想中沉沉入睡,等候情势演变,明早,他得上路,这里的事,他不愿多劳心。
四更醒来,五更整整一个更次,他用来练功,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是他日常的
功课,如无意外决不停辍,他练得甚勤,一直保持不断精进的境界。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
即退,决无侥幸可言。搁下一段时日,必须以加倍的工夫方能恢复原状,没有大恒心大毅力
的人,决难臻于化境,取巧不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终南捷径司寻。
刚练完功,洗去一身汗水,房门外已响起脚步声,至少有十个人在他的房门外止步。
“就住在这里,这小子可能还在做黄粱梦高卧不起,要不要打进去?”有人在外面叫。
他匆匆穿好衣裤,佩上沙棠木剑,“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房门被踢开了。迎门站
着的人,正是昨夜落店时,被他打倒丢在马粪上的飞熊。
他向外迎出,冷笑道:“你来得真不慢,到院子里去。”
门外黑鸦鸦一大群,共是十二人,高高矮矮站在院子里,每个人都带了兵刃。
飞熊仍然有点胆怯,向外退。
“叫他出来。”外面有人大叫。
他跨出房门,淡淡一笑道:“人多势众,你们居然敢纠众群殴?陕州真是无法无天的地
方。”
“哼!”人丛中有人发出冷哼。
双方相对,他问:“说吧,你们要怎样?”
一名中年人冷笑道:“咱们不是来说的。”
“哦!不是来说,便是要打了。”
“你明白就好。”
他哈哈大笑,说:“在下当然明白。说吧,要不要划道?”
中年人哼了一声说:“咱们给你一条路走,跪下、认错、求饶。”
他扫了众人一眼,破晓时分,光线膘陇,但仍可看清这些人的嘴面,全是粗眉大眼、粗
胳膊大拳头的人物。他一面盘算,一面反问:“如果在下不走你们所指定的路?”
“哼!咱们就好好摆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