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长青未注意绛姑眼神的变化,回头牵坐骑。
打樵老僧避在路旁,向两人咧嘴一笑,说:“施主们,求生不易求死易,谋财容易守财
难。阿弥陀佛!”
绛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猛地回身左手疾扬,射出一枚青色的四寸扁针。
“嗤!”针没入老僧的柴担内。
老僧如未觉,挑着柴担扬长而去,沙哑的歌声在空中间里荡:“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
贤人在中央……”
崔长青心中懔懔,向吉绛姑颇表不满地问:“绛姑,你用什么暗器暗算他?”
“发针。”绛姑愤愤地说。
“他是个风烛残年与世无争的方外人,假如不是他命不该绝,换肩柴捆挡住了针,他岂
不是做了你针下的亡魂?绛姑,你……”
“不要责备我好吗?”绛姑烦躁地说,上马又悻悻地说:“与夺魂金剑交往的人,还有
什么好人?这老贼秃疯言疯语,分明是在讥讽挖苦我们,你还听不出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绛姑有意在崔长青面前掩去本来面目,但气愤中便浑忘一切暴露
了本性。幸而崔长青对夺魂金剑的为人,由于为先入主在作祟,对一个江湖上凶残霸道人人
皆曰可杀的人,有反感并不足奇,因此对绛姑逼迫夺魂金剑的态度,并无多少不满,仅对以
发针暗袭老樵僧起了反感。可是暗袭无功,老樵僧平安无事,他口中虽表示不满,心中已有
所警觉,但上马之后,不满的情绪即姻消云散了。
回到夺魂金剑的茅舍,双方在大厅面面相对。夺魂金剑见多识广,看情势便知大事去
矣,单刀直入地问:“你把老夫的人怎样了?”
吉绛姑冷冷一笑,道:“他们目下平安无事。”
“他们呢?”
“他们被囚在后面。”
“你准备……”
“他们的死活,完全寄托在你一念之间。”
“你要和老夫生死相决?如果老夫输了,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
“本姑娘这次无意决斗。”
“那你……”
“本姑娘要求你衷诚合作。”
“如果老夫不答应……”
“你会答应的,是吗?”
夺魂金剑注视着崔长青,冷冷地问:“你是她的爪牙?阁下堂堂一表……”
“住口!我警告你,不许说题外话。”绛姑沉声制止,凤目中杀机怒涌。
崔长青淡淡一笑,接口道:“吉姑娘是朋友,前辈不必管在下的事。”
夺魂金剑也淡淡一笑道:“看神色,你与妖女可能是………”
剑芒一闪,吉绛姑拔剑点出,剑尖点在夺魂金剑的咽喉上,沉声道:“本姑娘郑重地警
告你,再说题外话,你将后悔八辈子。”
夺魂金剑嘿嘿笑,毫无惧色地说:“你不会杀我,也不敢杀我。”
“真的?”绛姑杀气腾腾地问。
“因为你要利用老夫,杀了老夫之后,你将毫无所得,是吗?”
“哼,本姑娘已不需要你了。”
“真的?那么,你为何不动手?”
“本姑娘就送你去见阎王……”
“百万金珠也将随老夫而去。”
吉绛姑一惊,停剑不进,颇感惊讶地问:“你知道本姑娘的来意?”
夺魂金剑桀桀笑,说:“老夫闯了一辈子江湖,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长,闻一知十,
见微知著,连这点小事也猜不出,老夫岂不白闯了一辈子江湖?”
“你知道些什么?”
“知道百万金珠,这就够了。”
“我不信你会未卜先知。”
“咱们来想想看。敝友摘星换斗住在熊耳山,往渑池崤山作案,来去皆需经过老夫的住
处,在此地饮马打尖。你申明这次不是寻仇而来,要求老夫合作,老夫哪有不知之理?”
“老狐狸,杀了你,摘星换斗同样会来。”
“可是,来的将是人马如潮,刀剑齐聚。”
“我不信。”
“不信你就动手吧。在前面探道的人不见老夫,想想看,结果如何?凭你们几个人,如
果不用阴谋诡计,想在摘星换斗口中夺食,不是老夫小看你……”
“住口!”绛姑烦躁地叫。
“你动手吧,等什么?”夺魂金剑不在乎地说。
吉绛姑收回剑,厉声说:“因此,本姑娘要你衷诚合作。”
“你说吧。”
“本站娘只要他们不生疑,在你此地歇息打尖。”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事成,本姑娘放了你的家小和朋友。”
“老夫得考虑考虑。”
“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
“出卖朋友乃是江湖大忌……”
“不然你死,你全家都得死。”绛姑凶狠地说。
“看样子,老夫已无可抉择了。”
“对,你已别无抉择。”
夺魂金剑嘿嘿笑,问:“有何保证?”
“本姑娘只押走你的妻儿作为人质,你与其他的人仍是自由的,本姑娘不会为了杀你的
妻儿,而将垂手可得的百万金珠放弃。如果要杀你,你全家早就肝脑涂地了。”
夺魂金剑冷冷一笑,说:“好,老夫答应你。”
次日早膳毕,两位待女外出,半个时辰后方笑意盎然地转回。
已牌正,绛姑将夺魂金剑的老妻和爱子茅刚交给崔长青看管。这位真茅刚是一位朴实的
三十余岁壮年人,外表看来似乎不会武技。母子两人皆被牛筋索捆了双手,形如囚犯。
出到门外,绛姑向崔长青说:“长青,你将老太婆母子带过河,在前面河湾的山崖下等
候。听到铃声,便是我已得手,你便将老太婆母子带来交与夺魂金剑。”
“你呢?”
“我在河对岸等候。”
他附耳问:“浮香设在此地吗?”
“是的。等他们上道过了河,再劫宝擒人。”
崔长青心中一宽,过了河已远离了浮香区,不需进入浮香区擒人,用不着解药了。本来
他打算说出解药的事,先让吉绛姑主婢嗅解药,既然吉绛姑计算周密,远离浮香区擒人劫
宝,用不着他操心了。
他带了老太婆母子两人,牵了乌骓上道。河湾山崖距涉水渡口仅里余,可看到两里外山
巅的普照寺。
他在山崖下栓好坐骑,向老太婆说:“你两人到崖下歇息,最好不要打主意逃走。”
老太婆颇为沉着,在山崖下坐好,含笑问:“年青人,你的艺业似比拙夫高明,相貌堂
堂,人才一表,为何与妖女同流合污?”
崔长青在丈外倚壁安坐,笑道:“在下是黑道人,与她志同道合,有何不可?”
“你不象是为非作歹的人……”
“面呈忠厚心怀奸诈的人多的是,并不足怪。”
“年青人,你在自甘堕落。天下间好女人多的是,你犯不着与这恶毒的妖妇……”
“住口!你偌大年纪,怎么口上不留德?他不悦地叱喝。
“年青人……”
“你再说,在下要点你的哑穴。”
老太婆摇头苦笑,不再唠叨。
半个时辰过去了,午牌已届。
茅刚倚崖假寐,突然大叫一声,扭身滚倒,鬼叫连天,手脚猛烈抽搐,口吐白沫,双目
上翻,状极可怖。
老太婆急叫:“儿子,静下来,静下来,你又犯病了。”
崔长青一惊,奔近急扶,问:“老婆婆,他怎么啦?”
“他自小患有羊癫疯,病发了。”
崔长青急忙解开茅刚手上的牛筋索,急急地说:“让他躺平,他自会……”
茅刚突然一指点在他的心坎要害上,将他抱住猛地一掀,一面叫:“娘,快走……”
崔长青并未被掀倒,反而一指头点在茅刚的鸠尾穴上,一跃而起,猛扑刚转身逃走的老
太婆,喝道:“你走不了。”
者太婆大惊,大旋身双腿凶猛地连环飞踢,居然悍野绝伦,来势奇猛。
崔长青闪避、后退、移步。老太婆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第五腿,“啦”一声响,腿弯挨了一掌。
“哎!”老太婆叫,向侧摔出。“砰!”跌了个懒驴打滚。
崔长青跟到,老太婆剪形腿狠绞。
崔长青跳开,冷笑道:“我不杀你,你给我安静些。”
老太婆挺身而起,惨然一笑道:“你不杀我,妖女也放不过老身的。”
“废话!”
“你以为妖女会留活口?你大错特错了,你……”
“我会阻止她的,你放心好了。”
“好吧,老身且拭目以待。”
崔长青将茅刚的穴道拍活,冷笑道:“老兄,下次我不饶你。”
乌骓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崔长青旋身拔剑,喝道:“什么人?不必偷偷投摸。”
前面山崖后路出慧方上人,笑道:‘阿弥陀佛!施主的乌骓是灵骏,可喜可贺。”
他收剑入鞘,沉声道:“大师方外人,请不要过问人间俗事。”
慧方上人呵呵笑,走近说:“佛说出世必先入世,老衲焉能不过问。”
“哦!大师要管?”
“是的。”
“如何管?你得先击败在下。”
“老袖不与施主动手。”
“那你……”
“老袖向施主化这段善缘。”
“在下……”
“请将他俩交给老袖带回普照寺。”
“不行。”他断然地说。
“宝物已到达茅家,这时释放他们,与施主毫无妨碍。同时,老袖保证带他们直接前往
普照寺……”
“不行。”
“我佛慈悲!那么,老袖只好强化了。”
他谈淡一笑,豪壮地说:“大师真人不露像,能使用传音入密绝学的人,内功修为最少
下了四十年苦功,定然是早年名震武林的高手名宿,在下有幸能见识大师的武林绝学,不虚
此行,请指教。”
慧方上人呵呵笑,说:“施主请,老衲恭候。”
他不再客气,施礼毕说声得罪,一掌反拂而出,虚攻老和尚的右肋。
虚攻三招,第四招他人化狂风,侧切而入,右掌削出左拳跟进,无畏地进击。
老和尚疾退一步,念了一声佛号,合于胸前的双掌突然一分,向前一吐。
如山劲一涌而至,崔长青只觉双手一麻,胸口如受万斤巨锤撞,倒退五步,变色叫:
“九阴摧枯掌,和尚你好毒。”
老和尚脸色一变,怪笑道:“你竟然禁受得起老袖六成功力一击,老袖小看你了。”
崔长青如不是有金甲护身,这一记摧枯掌便难逃大劫,他并未料到这位有道高僧出手便
用绝学袭击,骤不及防几乎断魂掌下,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咬牙道:“好,咱们
全力一决。”
他举步迫进,接近至八尺内,大喝一声,一掌劈出,猛劈老和尚的左胸。
老和尚举袖一拂,僧袍无风飘摇。
“呼!”啸风声进发,劲气四荡。
两人各退一步,双方的脸色都变了,衣抉猎猎有声,似乎势均力敌。
“咦”老和尚惊叫,老眼放光,问道:“你用的是乾元一亟真气,是红尘过客的门人
吗?”
崔长青正在气头上,怒声道:“再拼一招,来吧。”
声落人跟进,一掌吐出,走中宫豪勇地切入。
老和尚这次却不与他硬拼,身形微闪,左手“带马归槽”用引字诀,带引出袭来的如山
暗劲,右手一探,便贴在崔长青的左胸上了。
崔长青左手,也扣住了老和尚的右颈侧,双方所制的都是要害,发力平均,双方也同时
运功抗拒,僵住了。
和尚额上见汗,说:“施主,听老衲一言。”
崔长青已立于不败之地,有恃无恐地说:“我不怕你,你支持不了多久。”
“施主想同归于尽吗?”
“不见得。”
“老衲事急全力一掌,你虽运功护体,仍将真气涣散,肺腑受损成为废人,老衲也将由
于你的退势,而颈骨受损,两败俱伤。”
“在下禁受得起,不信你可以试试。”
老和尚呵呵一笑,掌向上一探,指尖直插喉结。
崔长青不得不放手,飘退八尺。
老和尚摸摸颈脖,笑道:“你毕竟不够老练。哦!你的手劲与身上的抗劲迥然不同,老
袖猜你身上另有护身之物。”
他心中暗惊,口气仍硬,说:“咱们再拼一招,不许取巧。”
老和尚摇手,平静地说:“不要逞强,老衲攻你的手脚,你胜不了的。施主,令师目下
可好?”
“你……你问这有何用意?”
“老衲与令师一别十五春,彼此断绝音讯太久了。”
“太师是……”
“老袖十年前出家,俗家姓名是蔡恒。”
崔长青吁出一口长气,泄气地说:“原来是飞云神龙蔡老前辈,晚辈失礼。”
“令师……”
“家师已仙逝五载,他老人家并不知老前辈已经出家修行。”
“哦!老友凋零,令人慨叹。没料到令师会走在我前面,愿他在天之灵平安。”
“老前辈……”
“你为何沦入黑道?何以慰令师在天之灵?”
“唉!一言难尽。老前辈,人你带走吧。”
“茅施主已改过从善……”
“晚辈的朋友,志在摘星换斗的金珠,茅前辈是安全的”
“不然,没有人会留活口。”
“这……不会的,晚辈……”
“你不信,可以回去看看。”
“大师为何不在昨日救他?”他不解地问。
“茅施主全家已落在你们手中,老袖怎能援救?只有你才能消弥这场劫难,解铃尚需系
铃人。”
“好吧,晚辈回去看看。”
“要快,迟恐不及。”
“晚辈告辞。”他行礼匆匆地说,奔向坐骑。
乌骓刚驰出,便听到隐隐的九音金铃声。他双腿一夹,乌骓疾冲而出。
马嘶声震耳,重物落地声清晰可闻。
两名侍女正在收集马匹上的包裹,绛姑则寻找散布在路上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毫不留
情地用剑刺入昏迷者的心坎。
蹄声如雷,乌骓驰到。
路两端百十步内,共倒了三十二名男女,全都昏迷不醒。三十八匹坐骑有些已经走散,
有些在附近不走,人倒了,马却无恙。
绛姑一剑刺入一名大汉的胸口,便看到飞驰而来的乌锥,吃了一惊,高叫道:“长青,
你怎么来了?”
崔长青策马飞驰,大叫道:“不要杀了,你怎么这样好杀?”
绛姑脸色一变,说:“斩草除根,留下活口后患无穷。”
他跃下鞍桥,苦笑道:“绛姑,使不得,多杀有伤天和,你这样做,会激起武林公愤
的。知道这件事的人甚多,你能……”
“凡是知道的人,都不能留下。”
“你……”
“茅家的人还在对岸,留他们不得,我这就过河,把他们……”
“你不能去。”他毛骨悚然地叫。
“不行,不能留活口。老太婆母子呢?”
“被普照寺的慧方上人救走了。”
绛姑凤目中杀机怒涌,咬牙道:“普照寺的僧人,也留他们不得。”
“不,绛姑……”
“长青,一念之慈,必将坑了自己,你不要管我,我还留有两管缥缈浮香,好正用来对
付普照寺的僧人。你在此帮助两个丫头搜寻珍宝,我过对岸去杀茅家的老少,一个不留。”
绛姑急急地说。
崔长青大惊,拦住去路说:绛姑,不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能赶尽杀绝,我……”
“不要阻止我。”绛姑声色俱厉地说。
“绛姑……”
“闪开!”
他上升的怒火压下去了,平静地说:“你无法屠杀他们,夺魂金剑……”
“他们早已受到缥缈浮香的侵袭,只要九音金铃一响,他们全得躺下无一幸免,夺魂金
剑难逃大劫。”
“屋前后皆安插了浮香管,是吗?”
“是的,屋四周与路两旁,共安放了八具。”
“那么,浮香仍在泄散,可喷泄十二个时辰。”
“是的,他们已受得控制。”
“你敢过去杀他们?”
“当然,他们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魂。”
“你在此地用九音金铃擒人,远离浮香区所以十分安全。但你一过河,不是进入浮香区
了吗?九音金铃一响,你能不倒?”
绛姑恍然,叫道:“哎呀!我真没想到这一步。”
“因此,你必须等十二个时辰之后,方可过河去杀茅家的老少。”
“等就等,咱们明天再走,先去杀普照寺的僧人。”
“不可能的,你知道慧方上人是谁?”
“他不是平常的和尚吗?”
“他是早年威镇武林,白道英雄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飞云神龙蔡恒。”
绛姑大骇,脱口叫:“老天!是他?”
“不错,是他。因此方能被他将老太婆母子救走,咱们四个人,谁也接不下他的九阴摧
枯掌全力一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绛姑哼了一声,凶狠地说:“他救走了老太婆母子,必定也要来救茅老狗。”
“他会来的,因此,咱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不走。”
“咦!你……”
“我希望他来。”
“可是,他的艺业……”
“我还有两管浮香,他不来便罢,只有一条路,他非走此路不可,在前面安设浮香,他
来了必死无疑。”
“你太任性了,绛姑。万一他不从路上来,咱们岂不是等死吗?”
“这……”
“还是早些离开罢,珍宝已经到手,正好早些远走高飞。再不走,飞云神龙赶到,咱们
就走不了啦!”
绛姑也知事态严重,只好说:“好吧,帮我找金珠,我把这些人送上路再说。”
“你还要杀?”
“三十二个人,只杀了十八个,留一个活口,将是心腹大患。”
“不,你不能……”。
“你少罗嗦好不好?”绛姑不悦地叫。
他感到万分失望,脸一沉,大声说:“我替你弄到浮香,你必须遵守要钱不要命的江湖
规矩。你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刽子手吗?”
“长青……”
“我不许你再胡闹。”他义正词严地说。
“不行,除非你能阻止我。”绛姑沉声说,向一名大汉伸出血迹斑斑的长剑。
“住手!”崔长青沉叱。
绛姑怒形于色地注视着他,沉声问“你要阻止我?”
他神色肃穆地说:“不错,我要阻止你。你这冷血者残忍的谋杀行为。”
剑光一闪,绛姑一剑挥出。
他退后一步,剑掠胸而过,虎目生光,沉声道:“吉姑娘,你不该向我递剑。”
绛姑脸色变得好快,媚笑道:“哎唷!你怎么认真了?你我今后还得并肩行道江湖,认
真不得哪!好吧,我依你,饶他们的狗命。其实,对这些凶横恶毒,杀人如麻的土匪强盗,
杀了他们等于是为世除恶,救了不少无辜,该是功德无量呢。走吧,我们去寻金珠。”
她在死尸上拭净剑,收剑入鞘又道:“长青,别生气,我向你赔不是,总可以了吧?”
说完,娇媚地上前挽了他的手,偎近他嫣然一笑。
崔长青脸上的冰霜在溶解,长叹一声道:“你有一颗铁打的心,而我对杀人毫无兴趣,
绛姑,咱们走在一起,双方都将痛苦……”
“唷!你怎么想歪了?日后我一切依你,可好?”
“但愿如此。”他喟然地说。
他们找到了走散了的两匹驮马,急急离开现场。
河对岸的树林中,夺魂金剑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次日已牌左右,他们到宜阳城,绕城而过,沿洛河奔向河南府城,马不停蹄急赶。
宜阳至府城全程七十里,沿洛河东北行,二十五里便进入洛阳县境。
午后不久,到了一处河湾旁的谷地,领头南行的绛姑扳鞍下马,招呼两名待女说:“将
所有的珍宝取出,用马包携带,快。”
崔长青也下了乌骓,惑然问:“箱装不是很好吗?何必费事?”
绛姑笑道:“你以为带了这四个宝箱,咱们便可平安进入府城?珍宝在渑池被劫,到今
天已是第三天,消息早该传人伊王府,河南府的官员恐怕早已急白了头,侦骑四出乃是情理
中事,带了宝箱岂不等于插标卖首。”
绛姑,你们根本不需到府城,何不走登封远离是非之地?”
“嘻嘻!你又来了,目下最安全地方该是府城,他们决不会想到珍宝敢偷运至府城藏
匿。”
“可是……”
“同时,你忘了?”
“什么事?”
“我答应你在府城传出消息,化解你与血花会的过节。”
“哦!我看,你还是不要冒此风险了。”
“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
“绛姑,但我仍然认为太过冒险。河南府的巡捕,与少林门人有交情,他们……”
“放心啦!如果我没有万全准备,岂敢自投虎口?咦!那边有人。”
确是有人,河岸对面,出现三个荷锄的中年村夫,茫然无知毫无戒心地进入树林,双方
照面,相距已有三十步内了。一名村夫看到了人马,脱口叫;“咦!好雄骏的乌骓马。”
绛姑脸色一冷,向前迎去。
“绛姑,交给我。”崔长青低声说,抢步上前又道:“我阻止他们接近。”
另一名村夫啧了一声,笑道:“老天!这位红衣姑娘美得象天仙化人……”
话未完,绛姑巳飞跃而进。
崔长青骤不及防,吃了一惊,随后纵出叫:“不可……”
叫晚了,绛姑志在必得,手一场,三枚针形暗器已破空疾飞,奇准地射入三名村夫的心
坎要害。
“砰噗!噗!”三个村夫先后摔倒。
“救命……”只有一名村夫发出叫声。
绛姑到了,一脚踏住叫唤者的咽喉。
崔长青晚一步赶到,铁青着脸说:“绛姑,你好残忍,你……”
“他们是眼线,不是他死就是我活。”绛姑振振有辞地说。
“胡说!”他怒叫。
“你怎么啦?”
“你……你你……”崔长青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显然愤极。
“长青,你这种妇人之仁的处事态度,怎算是黑道人?你……”
崔长青扭头便走,浑身在痉挛。
“长青!”绛姑焦急地叫唤。
他置若罔闻,奔近乌骓夺缰上马。
“长青……”
蹄声震耳,乌骓去势如狂风。
绛姑向一名侍女低叫:“去,钉牢他,洛阳见。”
“是,要不要传信龙门?”侍女问。
“不必,我会派人与你联络。”
侍女走后,吉绛姑主婢两人,将珍宝用马包盛好,将两匹驮马牵至河边,把三名村夫的
尸体捆在马上,拔剑将马刺死,推入河中灭迹。
崔长青策马狂奔,心中大痛,也心灰意懒,暗骂自己有眼无珠,竟然爱上了一个心狠手
辣,残忍恶毒的女魔王,竟然将一个人性已失的女暴君,看成志同道合的佳侣,岂不令他痛
心疾首?
“我该死!我怎么鬼迷心声,一错再错?”他痛击着自己的脑袋叫。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但后悔已来不及了。
乌骓在奔驰,他心乱如麻。
绛姑情意绵绵的眼神,出现在他的幻觉中。
同时,绛姑凶狠冷酷杀机怒涌的眼神,也出现在幻觉中困扰着他。
红,红似火;那令他销魂的笑容,那令他神魂颠倒的温润诱人的胴体……
绿,好一片绿,绿得生意盎然;春风一度,那令他负疚的一场孽缘……
吉绛姑、胡绮绿;吉绛姑、胡绮绿……
他怎么会瞎了眼,将情爱付给这种可怕的女人?
心乱如麻,幻觉象走马灯映出的魔影,旋转、幻现,幻现、旋转。
天下之大,难道真没有值得他爱的女人?
蝎娘子,一个改过从善的好女人?
紫云玫云姐妹,任性但本性善良的好姑娘。
他仰天长啸,心中狂叫:“我怎么想来想去都是女人?我怎么了?”
乌骓通灵,似已知道主人的忧愁,四蹄翻飞全力狂驰,但马背上的人却毫不感到颠簸之
苦。
日影西斜,府城在望。
东门内的马市北面,有座江湖朋友颇不陌生的中州客栈,由于建在马市旁,客人们大部
分是自带坐骑的客官。
崔长青在傍晚落店,洗漱毕已是掌灯时分,他叫来了酒菜,独自闭门狂饮,先是四壶
洒,最后又叫来了一坛。一坛是二十斤,大概他今晚要借酒浇愁。
他的乌骓马是活招牌,落店前他从南关到东关,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下了。
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他拔剑出鞘,弹剑狂歌:“自小仗剑江湖行……呸!倒楣!”
沙棠木剑弹得响,但响声怪异,难与歌声相和,他一气之下,猛地将剑掷出。
“嗤!”剑(禁止)尺厚的砖墙。
“咕噜噜……”他捧起酒缸,一口气喝了两斤下肚,酒气上涌。
醉眼朦胧,眼前幻觉出现。烛火摇摇,他真醉了,桌旁出现了幻影,是个红衣女人。
他左手托着酒坛,伸出巍颤的有手,先打一个酒呃,指着幻影大声叫:“女人……
祸……祸水……”
“砰!”酒坛放下了,他再定睛细看。
幻影并未消失,不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三个,模模糊糊地,人影在动,房间也在
动,两三枝蜡烛。
他只感到天旋地转,晃晃摇摇地站起,短着舌头道:“你这恶……恶毒的……女
人……”
“啦!”烛倒了,一片漆黑。
他抱住的一个人,自然是那红衣幻影。
“哎……”怀中的女人叫。
他手脚一聚,身躯一晃,栽倒在地上。
怀中的女人在战栗,尖声叫:“崔大哥……”
但他已听不见了,抱着女人沉沉睡去。
怀中的女人先是挣扎,最后安静下来了。
初更、二更……
他开始步安静,久久,突然痛苦地叫:“绛姑,不要!不……不要杀……哇……”
他吐了,怀中的女人一团糟,他也一团糟,酒臭刺鼻,怀中人欲呕。
他的双臂仍未放松,怀中的女人凄然地叫:“苦了你了……”
终于吐尽了宿酒,他重新沉沉睡去。
红衣女郎镇静地起身,掌起了烛。
她是玫云姑娘,凤目中泪光闪闪。她先替他用手巾拭净口中脸上的污秽,扶起他喂了一
杯浓茶,再取出他的包裹,熄了烛火。
烛火重现,她已替崔长青更换了衣裤,她自己也换了原属於崔长青的一身黑袍,腰带加
了褶,但仍然长可及地,怪形怪状。
她细心地抽出污秽的草席,将崔长青安顿好,似已有点精疲力尽,坐在烛前手托香腮,
注视着床上的崔长青发呆,粉颊涌起了阵阵红霞。
她是十四岁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侍候一个有心病而大醉的大男人,真够她受的。
“绛姑,叫绛姑的人是谁?”在想。
她自然步知道绛姑是谁,只盯着崔长青出神。
蓦地,她吹熄了烛火。
外面有了声息,象猫,轻得几乎人难以察觉,但她发觉了。
天井传来了落叶声,她抓起了自己佩着的长剑。
窗下有了响动,象猫爪子在轻搔。
她无声无息地摸至窗下,循那响声一摸,模到了一根微温的小铜管,小心地用食姆指一
捏,小铜管变成扁形,管内的烟无法喷出了。
不久,小铜管抽回去了。接着,窗门被拍了三下。
她侧耳向外侧听,听到外面有人低声说:“再拍几下,看他是不是未着道儿。”
有人再拍窗,她不动声色。
“进去吧。”另一人低声说。
窗终于被撬开了,第一个黑影的后脑上,将人轻轻地拖入,放在一旁。
第二名黑影跟入,尚未站稳,便被她扣住了咽喉揿倒在地。两个笨贼用返魂香暗算崔长
青,却不知喷香的小铜管己被人捏扁,喷不出香,大胆地撬窗而入,被玫云暗中弄手脚,一
一摆平。
久久,瓦面上有了声息,传来了弹指三响。
伏窗旁的玫云不知暗号,只好等候。
伏在瓦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再发弹指暗号。
玫云情急生智,“哎”一声轻叫。接着伸脚将凳绊倒,发出了轻响。
瓦面上的人一怔,以为下面的同伴有警,不顾一切飘身而下,隐在窗旁侧耳倾听。”
玫云上次在赵曲镇赵园,负责保护中毒的崔长青,强敌入侵,她贪功心切追出房外,丢
掉了崔长青,为了这件事,她几乎急疯。一次上当一次乖,这次她要紧守房内,无论如何决
不出房拒敌,除了守护着崔长青之外,其他概不考虑。
对方不入窗,她不出去,僵住了。
窗外终于忍不住了,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忘了把所的重责,向内低叫:“大哥,怎样
了?”
玫云捏鼻掩声,发出一声压抑住的呻吟。
窗外人心中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扳起窗扇虎跳而入,同时急探火折子。
火光一闪,看到了脚下的两位同伴,吃了一惊,伸手急扶惶然叫:“大哥,二哥,你
们……”
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语音:“他们已被打昏了。把烛火点亮。”
这位仁兄大骇,拔刀转身,看到身材娇小不男不女的玫云,喝道:“你是谁?你……”
“你还没点烛呢。”*
火折子突熄,刀风呼啸。
玫云早有准备,向下一挫、急闪、切入、出掌,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噗”一声
劈在对方的右肋下,力道如山,有骨折声传出。
“啊……”狂叫声惨厉,倒地声砰然大震。
玫云点亮蜡烛,将三贼倚放在墙角,把一盆冷水泼在三贼的脸上,坐在一旁等候。
三贼猛然苏醒,爬不起来,不住哎唷叫痛。
玫云拈起一起夺来的单刀,冷冷地说:“你们是洛阳城乾坤盗鼠李家三贼,今天不将前
来行刺的底细照出,本姑娘操刀零割了你们。李老大,你乖乖的招,说!”
第一个钻入房内的人是李老大,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眨动着鼠目说:“冤枉,在下兄
弟是来行窃的,不是行刺。”
“你敢避重就轻?”
“在下发誓……”
“闭嘴!不信鬼神的人,发的誓无人敢信。”
“在下不是无名小卒,敢作敢当,说的是实话,姑娘不信……”
“你先说说看。”
“事情是这样的,傍晚时分,咱们兄弟在南关羊市赌场,碰上一位陌生汉子,向咱们透
露口风,说中州老店住进一位骑乌骓马的年长人,马包内带有上万金珠,因此咱们前来下本
姑娘如果不信,请去问问赌场老七,便知在下所言不虚。”
“那汉子是谁?”
“不知道,只知他是个新来的赌客,粗眉大眼,雄壮结实,留了大八字胡,说的是老西
口音。”
“你们没踩盘,便直接前来下手,于理不合,可知必定是行刺……”
“冤枉!中州客栈是老地方,事先根本不需踩盘子,驾轻就熟……”
“哼!你的反应倒镇静从容,显然事先已编好一套卸罪说词。看来,不上刑你们是不招
的,为免皮肉受苦,你还是从实招采吧!主使人是谁?”
“冤枉!在下……”
“凭你们三个毛贼,怎敢向太岁头上动土打黑衫客的主意?定然是利欲熏心,受人指使
或受人胁迫,替人火中取栗,背黑锅。”
微风飒然,烛火摇摇,身后有人说:“不错,他们是探道的人,但却是无辜的,财迷心
窍而已。”
玫云并未回顾,冷冷地说:“本姑娘知道你会来的,果然料中了。”
“姑娘,床上的人可是崔长青?”
“你认为是吗?”玫云反问,并未回顾。
“他落店并未带女伴,你贵姓芳名?”
“你呢?敢不敢亮名号?”
“不是不敢,而是无所必要,老夫的飞剑将取你的姓名,你死了,知道老夫的名号又有
何用?”
“飞剑?你是剑仙?”
“废话!”
“会以气御剑术?能御多远?能在于里外取人首级?”玫云泰然地问,语气轻松。
“五十步当无疑问,发则必中。”
“哦!那是掷剑,不是飞剑。”
“少废话,老夫要杀你,死前你可见到老夫的面貌,可向阎王面前告状。转身!”
“本姑娘转身,你便发剑?”
“你明白就好。”
她背后是木桌,人安坐不动,听音浪人必定站在窗口,相距约两丈。那么,对方发剑如
不从桌面射上盘,便是从桌下射下盘。
她在思量对策,猜想对方可能从何处发剑。听口音,对方自称老夫,而且口气颇为自
负、要她转身方发剑取命。那么,极可能是从桌上方发剑射上盘。桌下有桌脚碍事,还有另
三张木凳阻挡,向下发射不易一击而中,向下伏该是最安全的避向。
“你为何不在入室时发剑偷袭。”
“你不闻惊转身,老夫临时决定转念,要你死得明明白白,再带走中了(又鸟)鸣五鼓返魂香
的崔长青,可显出老夫不是气质狭小的人。”
“可是,你不偷袭委实失策。”
“老夫……”
话未完,红影下挫,突又向上飞腾,半空中扭娇躯,叱声震耳:“你上当了!”
一把八寸长的小飞剑,从桌下钻隙而过,没击中玫云,却射入李老大的右肩。
“哎……”李老大狂叫。
同一瞬间,玫云在空中脱手掷出的单刀,化虹射向窗前的一个黑袍人。
同一刹那,黑袍人的第二把飞剑,也射向身在空中的玫云。
黑袍人向侧急闪,“嗤”一声单刀擦胁而过,刀锋刮破了黑袍,(禁止)窗台下。
同一瞬间,玫云伸脚拨飞了小飞剑,人向下降,长剑出鞘。
黑袍人相貌清癯,高瘦修长,鹰目炯炯,头发已现灰影,愤怒地拔剑叫:“小丫头,你
好精灵,但你得死。”
“本姑娘料定你用的必是小飞剑,本姑娘向下伏,所以向上跃起反击,一切尽在意料之
中,你已失败两次了。”
“老夫办事,从未失败过……”
“哦!你口气不小,贵姓?”
“哼!你是将死的人……”
“你偌大年纪,艺业不差,骄傲自负,当然不是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混子。可是,你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