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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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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刀客有情天》作者:云中岳

本书包括9个短篇 :

01.卧虎藏龙 02.天网恢恢 03.江河逐鹿 04.侠影萍踪 05.报应昭彰 06.小城侠隐 07.干戈玉帛 08.先声夺魄 09.魔掌还珠 此九个短篇港版独立成书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卧虎藏龙”

一、搜 杀 令

范永昌踏出龙江酒楼,他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对面街角,一位青衣人正转过身来,那双三角眼令人一看就浑身不自在,相距不近,但

他仍可感觉出那人的阴森气息,像潮水般向他扑来,有浓依的寒意压上他的心头。

已经是二更天,街上行人渐稀。龙江关没有夜禁,但毕竟没有南京城内繁荣,这时街上

已经没有几个闲荡的人。

他在思量,要不要到相好的小桃姐家中走走?他应该多给对方一些准备时间,让对方及

时采取行动。

看情势,好像对方已经发动了,因为他已经发觉,自己的两个保镖并未下楼,一定是被

对方的人截住了。他的那两个秘密保镖,其实并不算秘密,在龙江关混的地棍,谁不知道他

拥有一群效忠于他的亡命之徒?

他抬头看看天色,天空阴云密布,暗沉沉风雨欲来,江风吹在身上微带凉意。他在想:

我能控制得住情势吗?

他决定了正确的行动,往小桃家中走走。到小桃家必须绕过南衔,折入北城巷,那一带

小巷极少开灯,黑沉沉最适合怀有阴谋的人展开行动。

绕过南街,他习惯地回头察看。果然不错,两个保镖并未跟来。为了做一笔大买卖,保

镖吃吃苦头是应该的。

他必须装出慌乱的表情,以免引起对方生疑,发现保镖失踪,怎能不惊慌?妙极了,那

三角眼的家伙跟来了。

可是,他却真的发慌了,对方如果突下杀手……

对即将到来的凶险变化,令他深感不安,可是,这种情势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挨几

下重的,断了胳膊少条腿不算大事,怕只怕挨一下就死翘翘,那才冤哉枉也,那些家伙手脚

不知轻重,杀人如屠狗,下重手太平常了,想起来真有点毛骨悚然,这件事真不是人干的。

心中一紧,他脚下加快,进入了小巷。

意识中,他变成了一条小鱼,两条嗜血的巨鲨,正向他慢慢游近,血盆大口正无情地向

他张开。

“继续走。”阴森的语音响自耳后:“免生意外。”

“你老兄的两个保镖喝醉了。”另一条巨鲨语音更冷:“现在,请带咱们去见贵会南京

地区主事人,真名号好像叫笑面无常汪云飞。对外就不知是何称呼了,没错吗?”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心中一宽,总算没挨揍:“在下拼命三郎范永昌,在龙江

关只有小小的局面,南京藏龙卧虎,我范永昌算老几?诸位是否找错了人?”

“不要说找错人,杀错人也是小事一件。”第一个提警告的人凶狠地说:“你老兄最好

希望咱们没有找错人。”

“咱们是善意而来的。”第二个人说:“范老兄,不要不识好歹。贵会是江南这一行中

的第一把手,咱们能找到你,可知咱们也不是外行。嘿嘿!你老兄如果不肯合作,后果将极

为严重,这一面你老兄应该不要人提醒你。”

“诸位是……”

“京师来的,够了吗?”说的是京腔官话:“点将录的执行人,范老兄,你最好知道得

少一点,最好不知道。”

范永昌并不感到意外,但却不得不装出吃惊的表情,打了一个冷战,浑身似在发抖。

江湖朋友如果不知道点将录,就证明他见闻有限。

三年前夏五月,白莲教教主徐鸿儒联合闻香教与棒锤会,在山东举事造反,于梁山泊寄

家口聚兵发难,手下贼首一百零八将,号称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杀星。可惜闻香教和棒

锤会来不及赶到聚会,四个月后徐鸿儒兵败滕城被俘,磔死京师。

而现在,国贼魏忠贤乱政,庙堂中忠臣烈士被屠杀几尽,把大明皇朝搞得烈火焚天人死

财尽。魏奸的忠实爪牙兼干儿子工部右侍郎崔呈秀,替魏奸列了四册名单。

第一册称天鉴录,列东林党首要,第一名是大学士叶向高。

第二册称天鉴录副册,列的是东林党次要人员。

第三册称同志录,列名的是魏奸的忠实朋党走狗。

第四册称点将录,共一百零八人,沿用徐鸿儒的贼首绰号,称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杀

星。这些人,都是魏奸必欲杀之而甘心的忠臣名流大儒。第一名是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时雨

叶向高、浪子钱谦益、圣手书生文震孟、白面郎君郑曼、霹雳火惠世扬、大刀杨涟、智多星

缪昌期……

地杀星第一名是神机军师顾大章、旱地忽律游大任、鼓上蚤汪文言……

这一百零八将中,目下已诛杀大半了,被株连而死的人成千上万。逃亡的人,正由专人

按名捕拿,有些解赴京师,有些就地屠杀。厂、卫的缇骑遍天下,被擒捉押赴京师的犯人络

绎于途,天下汹汹,大明皇朝气数将尽。

范永昌快崩溃了,装得真像;他就要做这笔买卖。

这些所谓“缇骑”的人,代表了皇帝老爷,可以随意调动皇亲国戚,可以将各地的大小

官吏打入十八层地狱,可以任意杀人,可以任意抄任何人的家……

“好吧,在下带你们去见汪爷。”范永昌战栗着说:“你们找咱们黑龙会的麻烦,得不

到多少好处的。”

“到时候再说吧,范老兄。”右后方的人说:“目下首要的事是你老兄诚意的合作。”

范永昌带着六个人,偷越城关抄小径连夜北行,到达上元门进入幕府山区,疾趋山谷间

的一座大庄院。

任何一座庄院都养有狗,这座庄院也不例外,狂乱的犬吠声,吸引了打更人的注意。

已经是四更正,全庄二十余栋房屋黑沉沉。

范永昌在两里外便用灯笼打出了闪光信号,因此沿途不见有人出面盘问。

在高大的庄门楼前,范永昌在门上叩了七下。片刻,沉重的庄门拉开了,一个黑影当门

而立。

“范兄,这些是什么人?”黑影低声问。

“张兄,请不要问。”范永昌语气极不稳定:“请将信号传入,有重要人物须面见汪

爷。”

“唔!范兄,你是否被劫持了?”张兄沉声问。

“没有没有。”范永昌急急否认:“请……”

“范兄,你应该知道规矩。”张兄声色俱厉:“兄弟重责在身,如果不弄清楚……”

“阁下。”范永昌身后的人大声说:“你通知吧,京师十三太保的千手灵官黄承先来向

他问好。”

张兄吃了一惊,有点不知所措。

京师有专门捉人杀人的十三位高手,称十三太保名震天下。十三个人中,六个是魏奸的

狗爪子,三个是锦衣卫的世袭百户,两个属五城兵马司,两个是魏奸的宫中姘头,奉圣夫人

客氏的保镖。而十三个刽子手暗中皆受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指挥。魏奸的忠实虎伥,出主意

公然谋杀张皇后、饿死裕妃、吊死胡贵人与选侍赵氏的人,就是这位田尔耕。

“诸位请稍候,对不起。”张兄惶然后退:“在下这就把信号传进去。”

千手灵官拍拍范永昌的肩膀,把范永昌吓了一大跳。

“南京十大名人之一的汪财神,竟然是名震武林的笑面无常汪云飞,贵会重要人物掩护

身份的办法委实高明。”千手灵官和气地说:“难怪咱们的人花了一个月工夫,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仅查出你老兄一些底细,谁又肯花工夫在名人仕绅身上浪费工夫去查呀?佩服佩

服。”

“能把在下的一些底细查出,已经很了不起了。”范永昌苦苦笑:“而诸位却远在京

师……”

“你错了,范兄。”千手灵官语气极为自负:“在下虽然远在京师。但天下各地所发生

的大事,皆难逃在下的耳目。在南京方面,你知道咱们有多少人活动吗?”

“大概知道一些。”范永昌说:“好像南京的锦衣卫,与京师的锦衣卫并不怎么合作

呢。黄爷好像不在卫厂,听说在是崔御史门下得意。”

崔呈秀是魏奸的干儿子,目下的官位已升至御史。这恶贼年纪比魏奸还大两三岁,在公

开场合也毫不脸红地称魏奸为父,天下人莫不耻之。范永昌的话,可能带有讽刺成份。

“你们的消息也灵通得令人吃惊。”千手灵官语气有点僵硬:“黑龙会名不虚传。刚才

你说找贵会的麻烦得不到多少好处,确是实情。所以,在下希望这次与贵长上会谈,能得到

完满的结果,不然,嘿嘿!彼此都有所个便,情势可能坏得不堪收拾。”

范永昌听得出威胁的弦外之音,真感到有点脊梁发冷。他在心中向老天爷祝祷,希望不

要发生不堪收拾的恶劣情势,如果这步棋走错了,很可能玩火自焚呢。

庄院像一座小城堡,四周的堡墙就有一丈八尺高,小股贼匪想攻进庄内真不容易。南京

十大富豪之一的汪全福汪七爷,拥有大庄院乃是合情理的事。目下虽则庄门大开,这批来自

京师的大人物,也不敢强行往里闯,乖乖捺下性子在庄门外等候,直至张兄重新出现相请,

方敢入庄。

不久,大厅灯光明亮,中门大开,汪财神汪七爷仅带了两位健仆打扮的人迎客,偌大的

华丽大厅,人太少显得大而无当。

主人肃客入座,仆人献上香茗,脸团团和蔼可亲、年约半百的汪七爷向范永昌挥手示

意。

“永昌,你回去好了。”汪七爷笑吟吟地说:“天没亮就走,你只有一个更次把一些琐

事交代,走吧。”

范永昌欠身应喏一声,顺从地行礼退出厅走了。

“兄弟汪云飞。”汪七爷的笑在南京是颇为罕见的,但今晚却一直在笑,可能是因为对

方已经知道笑面无常的底细,用不着再装出大富豪满脸债主像了:“诸位夤夜光临,汪某不

胜荣幸。”

“好说好说,来得鲁莽,汪兄海涵。”千手灵官客气地说:“事非得已,汪兄休怪。”

“黄兄的几位朋友,汪某似乎并不陌生……”

“汪兄的确并不陌生。”千手灵官笑笑:“在下有幸,替诸位朋友引见汪兄……”

千手灵官来了六个人,一个文士打扮,姓周,千手灵官含糊地介绍说是周师爷。一个健

仆,携了一只大包裹。其他三人一个比一个伟岸,一个比一个矫健。

鬼剑左丘兴,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剑术名家。

追云拿月蒯勇,一个专用赤手空拳杀人的黑道恐怖大豪,杀人不用兵刃,浑身刀枪不

入。

毒郎君廖智,已死了十年的百毒魔君唯一传人,玩毒的宗师,江湖朋友闻名丧胆的可怕

人物。

千手灵官黄承先,则是名震天下的暗器名家,武林的高手名宿皆无法接近他三丈之内,

在十丈外杀人有如探囊取物。他并不是有一千支手的怪物,但他可以在同一瞬间,将同时围

攻他的三二十名高手用暗器击毙。

笑面无常大概已经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所以在神色间依然保持从容镇静,笑容依旧,但

其实心中暗惊。

引见毕,双方少不了客套一番。

“无事不登三宝殿。”千手灵官开门见山道出来意:“兄弟从京师未,名义上是奉崔御

史差遣,其实是受倪御史倪文焕与李中官李实所托,与贵会交涉一件事。”

“兄弟感到无限光彩。”笑面无常慨然说:“但不知何事需要兄弟效力?只要力所能

逮,决不敢辞。”

“在下先行谢过,不胜感激。”千手灵官抱拳道谢:“请问汪兄,可知道三月前贵邻吴

县故吏部主事周顺昌所发生的事故?”

“哦!听说过。黄兄,这件事闹得很大,几乎激起惨烈的民变……”

“本来就是民变。缇骑擒解周逆官,全县官民罢中示威,暴民攻击使者,不但击毙了专

使,更将泊于胥门,擒解另一逆官黄尊素的缇骑专使驱散,杀使沉舟。死的使者是……”

“是东厂的第一剑客神剑晁庆。”汪七爷笑笑接口。

“对。主其事的人,是吴县知县陈文瑞,他是周顺昌的门生。暗中助逆的人,是巡抚毛

一鹭。动手行凶的人是死囚颜佩韦,和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人。”

“颜佩韦已经自尽……”

“那位年青凶手,赤手空拳夺了神剑的剑,一掌震裂了神剑的天灵盖。这个人,倪御史

和东厂的朋友们,非要把他弄到手不可。经多方打听,已经知道他姓费,是吴县学舍生员李

生的朋友,叫费廉。事发后,李生全家失踪,姓费的也平空消失了。”千手灵官把手一招,

健仆将包裹在桌上打开,珠光宝气耀目生花:“这是兄弟带来的一份薄礼,请贵会帮忙,咱

们要这个姓费名廉的人。”

所谓薄礼,这一堆金珠最少也值六七千两银子。

“贵会消息灵通,眼线遍天下。”鬼剑左丘兴接口:“吴县与南京算是近邻,汪兄想必

已得到不少线索。举目江湖,能赤手空拳夺神剑晁兄的剑,决不是无名小卒,咱们要这个

人,兄弟携有东厂所发的十万火急搜杀令。”

“这人姓费,但名不叫廉。”笑面无常冷静地说:“叫文裕,费文裕,是三十年前突然

消失的天魔费衡的后人,以游学书生的面目在江湖遨游,露脸了几次,见过他的人并没有几

个。天魔费衡本来就是江湖凶魔,至于他的后人为何不为非作歹,令人百思莫解,所以起初

在下也不相信在吴县杀神剑的人是费文裕,直至查出他在吴县学舍露了几手弓马骑射绝技,

才敢肯定是他。敝会有他一份资料,足资参考,调查的人曾在苏州目击其人,相当可靠。”

“哦!汪兄肯帮忙啦?”千手灵官欣然问。

“兄弟义不容辞。”笑面无常不假思索地答,贪婪的目光不时掠过桌上那一大堆金珠,

这笔买卖已是他囊中物了。

“兄弟先行谢过。汪兄,兄弟还有条件。”

“黄兄的意思是……”

“咱们四个人,听候差遣,搏杀时必须在场。”

“呵呵!兄弟求之不得呢。”笑面无常欣然说:“诸位都是大行家,高手中的高手,兄

弟无任欢迎。给兄弟十天半月工夫安排,届时当有报命。”

“一言为定,这期间……”

“这期间,诸位是兄弟的贵宾。”

“那就多谢了,呵呵……”

宾主谈得投机,相见恨晚。破晓时分,仆人返回城中客店取行囊。当天晚上,主客出现

在秦淮河畔的金陵十二楼烟花水月中,似乎把收买人命的大事忘了。

其实,大阴谋正在进行中,而且加紧进行。

而在这段期间,京师方面,周顺昌已在天牢尸谏殉难,被奸贼们拷掠得体无完肤,至死

骂不绝口。原来这位胆敢向魏奸声称“世间不畏死男子”的好官,自被全县官民自缇骑手中

救出后,不忍故乡被太军莅境荼毒,于三月二十六日悄然动身赴京就逮,与其他烈士杨涟、

左光斗、熊廷弼、顾大章、汪文言、赵南星、周攀龙……一样,死得轰轰烈烈,光照史册。

满朝稍有作为的文武大臣,几乎被杀光诛尽了。

十八年后,流寇李闯王攻破京师,崇祯帝逃入后苑,登万寿山(梅山)吊死在海棠树下

之前,在襟前写下血书,依然有“然皆诸臣之误朕也……”一句,真可说至死不悟。他却不

知,他哥哥天启皇帝在位七年,已经把稍有用的忠臣烈士杀得(又鸟)犬不留,留下的几乎全是祸

国殃民的贪官污吏,不亡国才是怪事呢,死时居然责怪诸臣误国。

两月后,宁国府。

这里是山区,小径东出浙江,西面有官道通向长江的大埠芜湖,水陆交通以芜湖为中

心。

城北三里地,三汊河口河泊所南首的宣城客栈,旅客们纷纷落店。这是水客们的聚会

处,是城外最繁荣的小镇市。

从芜湖来的小客船一靠岸,便上来了七位雄伟的旅客,每人带了一个特大号的包裹,像

是前来采购土产的客商。领先那位笑容和蔼的人是笑面无常汪云飞,与人打交道,操着南京

腔的官话,真像个南京栈号主人。

码头上,一个猿臂鸢肩,留了大八字胡,敞开青裰胸襟,露出满是胸毛的壮阔胸膛,有

一双黑白分明虎目的年青泼皮,正与查船的河泊所官兵说笑聊天,嗓门大,笑声高,颇为令

人侧目,他那流里流气,不修篇幅的粗犷泼皮气质,也令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屑。

看到了笑面无常七个人,泼皮不动声色,向一位官兵低声说:“古老总,你们不查那艘

客船?”

古老总瞥了客船一眼,笑笑说:“那是没带货的客船,没有什么好查的。”

“嘻嘻!查奸宄呀!”

“小文。”古老总摇头苦笑:“好宄查不胜查,查也查不了。这年头,民不聊生,流民

逃丁遍天下,查到了又能怎样?正好住进大牢里吃碗平安饭,鬼才去管这些狗屁可怜事,真

正的奸宄,老实说,谁也查不到。”

“哈哈!那……养你们这些兵,只管抽货税揩油的?”

“无礼!”古老总半真半假叱喝:“胡说八道。”

“我敢给你打赌一文钱。”姓文的泼皮笑说,向笑面无常七个人的背影一指:“你们查

他们的路引,一定可以查出每一张都是伪造的,不信……”

笑面无常正要往街口走,突然转身,笑容更深了,但眼中却出现另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

光芒,狠狠地、阴冷地盯着远在十余步外姓文的泼皮。

姓丈的泼皮吓了一跳,话被逼回腹中了。

“你贵姓?”笑面无常笑问:“祸由口出,你知道吗?你吃哪条路的饭?”

“在下姓文,文风。在宛溪这条水路上,谁不知我浪里鳅文风是条没遮奢的好汉?”姓

文的泼皮拍拍胸膛:“你是外乡人,最好少生闲气。”

“很好,很好。”笑面无常点头微笑:“你是在下在贵地所认识的第一个人,也许我会

借重你的,再见。”

浪里鳅脸无表情,目送七人走向街口,眼看他们进了宣城客栈。

二更天,客栈的西院一间有内间的大客房,一个人在房外把守,一个人在院子里察看动

静。

灯光辉煌,八仙桌四周共坐了十个人。

一个鹰目炯炯的中年人,将桌上一些表册一一摊开,一面加以解释:“这是从苏州、杭

州、湖州、长兴、广德州分别抄来的户籍,确是李姓学生全家侨籍的详细记录。广德州户籍

承办人所开出的迁涉侨籍单,迁涉地确是宁国府。可是,就此断了线索,宁国府迄今尚未接

收到李生全家的侨籍单,沿途村镇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家老少经过。”

“广德州查证了吗?”笑面无常问。

“他们住在东门的来福客栈,确是由一个年青书生到衙门办理迁籍手续。八位男女,都

经过查证,确是李生一家七男女与姓费的人。瞧,这就是他们八个人的图形,各地的客栈店

伙都证实了就是他们八个人。”

“那……该到广德州去查才是。”

“长上。”中年人苦笑:“这里面有问题。”

“什么可疑问题?”

“按行程,他们绕道杭州,确是不合情理。如果他们想躲到宁国府来,该放舟越太湖走

长兴,或者在嘉兴西走湖州长兴出广德,但他们却多绕了几百里,到了杭州再折回来,不合

情理。”

“费小辈是头老狐狸,他走的是迷踪步。”笑面无常冷笑:“他在引你们起疑。但是,

他犯了严重的错误,没料到真有人查他的底。所以,他一到此地便躲起来了,不办迁入侨籍

手续,等一年半载风声过后,再出面补办。你的人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已按预定计划分布全城各角落。”

“很好。加紧查,只要查出李生一家老少的藏匿处,一定可以找得到费小辈的踪迹。

哦!图形够了吗?”

“每个人都有一张。”

“好,给我几张,交给黄兄四个人收藏备用。”

“长上不回南京了?”

“不,这件事我要亲自经手。”

足足计议了一个更次,宾主方散去各自返房就寝。

宁国府城是一座山城,城北十余里的敬亭山蜿蜒南来,隐起三峰伸入城内,即所谓城内

陵阳三峰。山上有一寺一观,为本城的名胜区,附近建了不少大户人家的楼阁亭园,都是些

有身份地位的人家。

景德寺在陵阳峰,是本城最大的丛林,僧房客院甚多,有些大户人家的子弟,常年在这

里寄住苦读经书。元妙观则建在西南的鳌峰上,住了三二十名修真的道侣,也建有不少客

院,向借住的施主们收些香火钱度日。在这里,信佛的人没有信鬼神的人多,所以元妙观的

香火,事实上要比建自晋代的景德寺要旺些。

笑面无常到达后的第三天午后,带了两位仁兄光临元妙观,找到了在观左西望亭与道侣

下棋的道玄观主。

道玄观主年届花甲,仙风道骨真有几分神仙气概。也许是上了年纪,很少外出走动,见

了人不喜多话,天生一双三角眼,与人应酬态度显得懒散,爱理不理惜话如金,因此人缘并

不好。

笑面无常进入亭内,往亭栏上一靠,盯着手持白子,正全神贯注计算棋局的道玄观主,

发出一阵平和的笑声。

千手灵官站在对面,另一位则倚在亭口的亭柱上。

观主的对手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壮年老道,穿一袭相当整洁的青道袍,听到笑声,若无其

事地瞥了笑面无常一眼,目光又回到棋局上,泰然自若毫无异样。

道玄观主根本不曾抬头,似乎不知道亭中来了人,也不曾听到那种似乎平和,但行家一

听便知有异的笑声,右手将一颗棋子捏来捏去,似乎全部精神都放在棋局上,对外界的惊扰

无动于衷。

白子已丢掉了半壁江山,正于左下方作困兽之斗。作垂死的零星争夺挣扎,难怪道玄观

主举棋不定,不知该从何处落子。

笑面无常发觉笑声并未发生作用,脸一沉,笑声突然增高了一倍。

笑声不再平和,简直有点刺耳了。

两个老道浑如未觉,仍然无动于衷。

笑声又增高了,绵绵不绝势如排山倒海,似要震破人的耳膜,直撼心脉令人脑门发炸。

啪一声响,道玄观主不耐烦地将棋子往石桌上一拍,缓缓抬起头,三角眼眨动了三两

下,向笑面无常不悦地说:“鬼哭神嚎似的,你不嫌烦人吗?贫道宁可听猪被杀时的嚎叫,

也不愿听你那催魂夺魄的鬼哭,你明白吗?”

笑面无常不笑了,哼了一声说:“在下以为你是聋子,原来不是的。”

道玄观上的目光,重新回到棋局上,重新拈了那颗棋子,不再理睬笑面无常。

“在下知道阁下在元妙观修真。”笑面无常说。

“江湖朋友中,最少也有上千人,知道我九阴羽士在此地修真,十五年来不曾远出云

游。”道玄观主冷冷地说:“你的消息,未免太不值钱了。”

“老朋友找你帮忙,所以……”

“帮忙做法事吗?谁死了?”道玄观主语利如刀。

“如果你老朋友肯帮忙,就快有人要死了,而且死的将不止一个,而是许多许多个。”

“作一次法事,一个法师银子十两。如果死得多,贫道该发财了。”道玄观主目光仍在

棋局上:“除了作法事,贫道从不帮任何人的忙;作法事如果没有银子,免谈;九阴羽士从

不施舍。”

“在下捐五百两香火钱,请老朋友帮帮忙。”

“你没听清楚吗?”老道的嗓音提高了:“除了作法事,其他免谈。这十五年来,贫道

一身轻松,无事无烦恼,活得很快乐写意,骨头老了,更不想多事,你就给贫道一座金山银

山,贫道也扛不了。没有别的事,你请吧!别打扰贫道的棋局好不好?”

“老朋友,这次忙你恐怕不帮是不行了。”笑面无常脸上又涌起了笑容。

“有这么严重吗?”老道冷冷地问。

“恐怕是的。”

“不行。”老道坚决地表示。

“这件事你非帮忙不可。”笑面无常地坚决地说:“你在此地十五年,城内城外百里之

外,连一只蚂蚁也瞒不了你,所以在下来找你帮忙。”

“贫道……”

“你非答应不可。”

“如果贫道不答应呢?”老道抬头问,三角眼阴睛不定,神情阴森冷漠。

“你去想好了。”笑面无常也笑得暖昧。

“动武?”

“大概会的。”

“你配吗?”

“那两位兄台配。”笑面无常指指两位同伴。

“贫道眼拙,贵友是哪座庙的神鬼?”

“我,千手灵官黄承先。”千手灵官拍拍胸膛说。

“我,鬼见愁郝伯阳,名不见经传。”亭口倚在亭柱上的人冷冷地说:“道长如果有

兴,在下陪你玩玩。”

老道眼神一动,随即恢复原状。

“贫道知道你们是何来路了。”老道抓了一把棋子:“难怪这么狂妄。”

“那你是肯帮忙了?”千手灵官问。

“抱歉,贫道十五年前,一直就是官府的死对头。现在,对帮助投靠官府的武林败类更

没有兴趣。”

“老道,你说话给我小心了。”千手灵官勃然变色,眼中杀机怒涌。

“贫道说错了吗?”老道冷冷地问:“我九阴羽士往昔是宇内凶魔,从来就不否认贫道

的凶魔身份,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咒骂。看来,黄施主,你就没有贫道坦率。”

“老朋友,其实,在下所要求的事并不伤天害理。”笑面无常赶忙打圆场:“你的手面

广,向你打听几个人,不管成事与否,皆不会牵连到你,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外?老朋

友……”

“我九阴羽士不愿做的事,任何人也威胁不了我,你们走吧,贫道……”

“在下却是不信。”鬼见愁大声说:“你出外面来,在下要带你走。”

壮年道士哼了一声,推子而起向鬼见愁走去。

“施主好大的口气。”壮年道士一面接近一面说:“贫道也是不信。”

鬼见愁退出亭外,往空地上一站,拉开马步拍拍手,哈哈一笑说:“既然大家都不信,

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拿出证明来。哈哈!来吧,在下等着呢。”

壮年道士缓缓迈步的身躯,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掠出,眨眼间便欺近了鬼见愁,哼了

一声一掌切出,如山力道就在出掌时突然迸发。

叭一声爆响,鬼见愁封出一掌,双掌接实,气流迸爆中,双方稳不住马步,同时踉跄后

退。

鬼见愁多退了一步,共退了七步之多,脸色大变。

“摧枯掌!”鬼见愁讶然轻呼:“出手便是歹毒的绝学,你不是个好东西!郝某决不饶

你。”

声落迈步,双掌一亮,掌心出现一圈殷红,似乎手掌正在逐渐增大,双目杀机怒涌。

壮年老道看到了殷红如血的掌心,也感觉到鬼见愁无俦气势的重压,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失血,身形一挫,整个人似乎突然萎缩了,体积减少了三分之一。

一声怒啸,鬼见愁疾冲而上,左掌一伸,像火红色的铁盾迎面压出。

壮年老道不敢封挡,右闪、挫体、斜进、出腿,快逾电光石火,避开正面斜踢鬼见愁的

左胁。

“卟!”鬼见愁沉左掌硬挡踢来的一脚,右掌一合一收,勾住了壮年老道的胫骨,大喝

一声,扭身便摔。

壮年老道惊叫一声,被摔飞两丈外,向亭口飞去。

道玄观主恰好抢出,大喝一声,架住了飞砸而来的壮年老道,消去重压力道,扶住了

他。

“我的脚!”壮年老道吃力地站稳:“丹朱勾魂手!我的脚完了!”

鬼见愁折向追到,大声沉喝:“郝某勾定了你的魂。”

道玄观主一声长笑,将壮年老道推开,右手一伸,有如电光一闪。

鬼见愁来得太快,快便不易控制神意,也没料到道玄观主突然出手,想躲闪已力不从

心,双方都快,谁没有准备谁倒楣。

“嗤!”有裂帛声传出。

“哎……”鬼见愁惊呼,斜退丈外,右袖自肩下开始,被抓掉了一条布帛,上臂裸露,

出现了三条抓痕,小血珠立即沁出。

同一瞬间,传出千手灵官的沉喝:“在下要你死!打!”

道玄观主本能地左手一扬,人向侧方仆倒,白棋子漫天散飞,向千手灵官激射而去,破

空厉啸声动魄惊心。

“哎呀!”刚着地的道玄观主惊呼,右肩贯入一枚三棱青灰色五寸双锋钉,深抵肩骨,

露在外面的三寸钉尾,映着阳光发出青灰色的光芒。

不等老道爬起,千手灵官已出现在身旁。

“没有在下的解药,你仅可支持片刻。”千手灵官狞笑着说:“如果在下要你死,你恐

怕已经见阎王去了。”

百十枚白棋子,竟没有一枚击中千手灵官。

另一面,笑面无常右手扣住了壮年老道的右肩,大拇指深深扣入肩井穴。壮年老道则双

手扣住笑面无常扣肩的右手肘和脉门,右脚虽不便,但仍可站立。双方似乎僵持不下,但笑

面无常左手并未用上,可知一只手便可应付裕如,脸上的笑容显出十分得意。

“你……你才是最……最高强的一个。”壮年老道绝望地说:“贫道的九……九阴真力

无……无奈你何……”

“你知道得太晚了。”笑面无掌笑意详和:“在下要知道这一月以来,明暗间到达贵地

的每个陌生人的下落,你愿意合作吗?”

“贫道右脚已毁,活着已毫无意义……”

“一条腿算不了什么,活着,这才重要。一只活的蚂蚁,仍然比一头死的狮子强,对不

对?”

“那是阁下的想法……”

“你错了,那是天下间每一个人的想法。老道,说不说由不了你,你该明白利害。”

“贫道无话可说。”

笑面无常在老道胸腹之间点了三指头,手一松,老道浑身发僵仰面便倒。

“你会说的。”笑面无常冷冷地说:“我有不少问口供的专家,铁打的人也会乖乖招

供,你也不例外。”

鬼见愁砰一声大震,倒了。

千手灵官正在拔回三棱钉,道玄观主已因毒发而陷入昏迷境界。

“咦!郝兄……”千乎灵官向鬼见愁纵去:“你怎么……”

已用不着叫了,鬼见愁已停止了呼吸,右手被道玄观主所抓处,三道抓痕已不见血迹,

仅可看到灰黑的液体凝结成珠,散发出腐败的奇异腥臭味。

笑面无常到了,骇然说:“腐尸毒!这不是九阴羽士的绝学,他的九阴爪并不是什么武

林绝技,怎么会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害?臭味确是腐尸毒,九地冥魔的惊世奇学。”

“郝兄刚才还是好好的……千手灵官毛骨悚然地说。

“咱们走,离开再说。”

“郝兄的尸体……”

“兄弟的人会来善后,咱们把俘虏先带走。”笑面无常不但不笑了,表情严肃中带有几

分惊疑,举目四顾,然后将昏迷的道玄观主扛上肩,匆匆撤走。

不远处的观门外,一名半死不活的高年老道,有意无意地转首向亭附近眺望,似乎还不

知道观主已被不速之客劫走了。

出大东门过风凰桥,折入北行的小径,两里外河边有一户姓匡的农户,地势偏僻很少有

人经过。这几天,匡家更是冷清,白天门户紧闭不见人踪,夜间却不时看到窗户有灯光泄

出。反正附近没有其他住宅,所以没有人留意匡家有何变故。

天黑后不久,匡家内进小内厅中点起了三盏菜油灯,天井中站着一名警卫。

一张长凳摆在堂下,两名大汉挟持着道玄观主,将他跨坐在凳头。八仙桌上,摆了不少

小巧的刑具。桌下一只小火炉炭火熊熊,两枝烙铁已烧得通红。

壁角下,倚坐着气色极差的壮年老道,也由两名大汉看守。

桌旁分坐着笑面无常和千手灵官,厅两侧的排椅共坐了六个人。

“九阴羽士,放聪明些。”笑面无常阴笑着说:“你不至于笨得让在下这些兄弟上刑

吧?在下这些弟兄笨手笨脚,上起刑来不知轻重,道长务请包涵一二。”

“大名鼎鼎的九阴羽士被几个江湖小辈上刑,啧啧!”千手灵官怪腔怪调接口:“日后

传出江湖,道长,你的脸往那儿放?”

“贫道不会再在江湖现世了。”道玄观主沉着地说:“你们这些人,比我九阴羽士更凶

残,更恶毒,更无人性,决不会留贫道这张活口。不管贫道是否合作,老命最终仍是不保,

贫道又何必……”

“我笑面无常一言九鼎,信誉保证。”笑面无常拍拍胸膛:“只要你合作,在下决不损

害你一根汗毛。你活着,对在下构不成威胁,在下犯不着杀你灭口。”

一名大汉上前,将几张图形在道玄观主面前逐一展开,先展开第一张,彩绘着一位剑眉

虎目,戴儒巾穿青儒衫的英俊青年人。

“认识这个人吗?”笑面无常说:“他姓费,名文裕。很可能改了装或易了容,虽是书

生打扮,却是极为了得的武林高手。”

“观中共寄住了十七位大户人家寄读的子弟,却没有一个像……”道玄观主沉着回答:

“唔!有两位年青的生员,但像貌……”

“在下不在贵地大户人家子弟身上浪费工夫。”笑面无常截断老道的话:“贵观与景德

寺寄住的施主,在下已经全部查证过了,在下要查的,是近月内从浙江方向明暗间迁来的

人。四乡在下已派人查遍了,目下主要是着彻查城乡,希望你诚意合作。”

“贫道可以肯定的回答你,城乡附近绝对没有这个人。”

“其他七男女呢?”

大汉将图逐一让老道过目,图出自丹青妙手,画得栩栩如生而且传神,每个人的图形皆

有两个,一正一侧。

“在下要知道最近一月来在贵地落脚的男女下落。”笑面无常一面说明:“三天中,在

下已经盘问过五位地头蛇,阁下是第六个。那五个仁兄十分合作,可惜毫无头绪,他们都没

有阁下消息灵通,阁下在地方上深得人缘,上自富豪仕绅,下至贩夫走卒,皆有阁下的虔诚

信徒,只要你借神鬼之口向他们探询,他们连床第间的事也会坦白告诉你,这就是在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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