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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你知道他们藏在何处是不是?”

“那位改名为海管事的煞神郭安精明得很,眼睛无时无刻皆盯住我,我哪有机会去查珍

宝藏处?”詹云不住摇头:“如果在下知道,还用等你合作?”

“詹兄,你不像一个轻易罢手承认失败的人。”

“但命比珍宝重要得多。即使把天下所有的珍宝都给你,而你没有命享受,要来陪葬

吗?”詹云的语气充满嘲弄意味:“老兄,那艘船不但有镖局的人保镖,而且有来历不明的

绝顶高手暗中保护,还有几艘满载高手的人待机策应,想劫那箱珍宝,不啻插标卖首,省些

劲吧,老兄,已经到了黄河,该死心了。”

“那么你宣布退出了?”

“哈哈!有道是善财难舍,是你替在下宣布吧?”

“那么,咱们合作,二五均分,如何?”

“抱歉,在下此刻毫无兴趣。”

“那你有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

“在下从不与人谈条件,无可奉告。”詹云一口拒绝,态度坚决。

“詹老弟,独柱撑不了天。”花花太岁诚恳地说:“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老弟,交一位朋友,比树一个强敌有利得多,是不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詹云似乎有点意动:“如果不合作,你就会和我争。”

“那也许会两败俱伤。鹤蚌相争,渔人得利。”

“也许。”詹云笑笑说。

“好吧!你再狠,也只有一双手两个拳头,加上在下的一双手两个拳头,而且,闻风前

来夺宝的人很多。”

“好吧!你老兄很有说服力。”詹云终于首肯:“独木不成林,多一个人毕竟多一分力

量,咱们言之在先,二一添作五,你的朋友肯答应吗?”

“在下没有朋友。”

“太平箫呢?”

“他是个竞争者,碍手碍脚,必要时,哼!”花花太岁阴森森地说:“我有把握除去

他,他的真才实学有限得很。”

“先不要管太平箫,而要留意其他的人。”

“你是指……”

“解语花朱燕,是从扬州跟来的。”

“好哇!那鬼女人工于心计,把她交给我打发。”花花太岁兴奋地说:“自命侠义的

人,最好打发了。”

“你打发不了她,老兄。不过,你可以试试,但在她没碍咱们行事之前,最好不要树她

这个强敌。”詹云郑重地说:“听你狂妄的口气,便知你并不认识她。”

“好,在下听你的。说实在的,我只听说过这个女人而已。”花花太岁举碗:“来,为

咱们未来的合作成功干一碗。”

“对,应该,应该。”

两人不再谈论珍宝的事,开始谈些江湖见闻。四五碗酒下肚,詹云脸不改色,花花太岁

已是脸红似火,舌头有点发胀发麻了。

不知何时,近窗一面已用屏风隔了一付厢座,里面不知到底有多少食客,但听声调,显

然有女人在内。

詹云听到了些什么突然将举起的酒碗放下沉思,脸上的神色有了几微的变化。

花花太岁仍是清醒的,迷着红丝密布的醉眼盯着他。

“女人!”花花太岁短着舌头低声说:“在下知……知道她们的……的底细。”

“我知道,花非花罗秀秀,月华仙子冷翠华。”他剑眉锁得紧紧地:“这两个风尘艳姬

怎么也来了?邪门。”

“老弟,这两朵花骄傲得很,带有刺,沾不得。”

“在下所想的,不关风月事。”

“那……”

“想不起来了。”他神色又变得轻松起来:“姑娘家有了五七分才艺姿色,骄傲理所当

然。在下知道她们对瞧不上眼的,从不屑假以词色。但并不是不可征服的。”

“你敢和我打赌吗?”花花太岁半真半假地问。

“打什么赌?”

“我赌你沾不上她们。”

“她们?你以为我是捡垃圾的,有物就捡?”

“就赌其中任何一个吧。”

“赌什么彩头?”

“这……”

“你的一半珍宝,如何?”

花花太岁先是脸色一变,接着阴阴一笑。

“好,一言为定。”花花太岁借酒装呆胡乱答应。

“一言为定。我要……”

话未完,花花太岁放在桌上的右手一挥,抓住手边的酒壶拂出,一声轻响,一枚快得几

若电芒的梭子镖,直贯入酒壶,只露出两寸余长的梭尾。

一名酒客已飞越窗外,飘落街心去了。

“谢谢。”詹云注视着梭子镖的梭尾说:“这家伙是暗算我的。”

“我知道。”花花太岁放下酒壶,指指梭尾:“要看看吗?老弟,是你的仇人?”

“不必了,用这种镖的人很多,查不出什么来的。不过,显然有人和你老兄一样,嫌在

下碍事,要除之而后快,他差一点成功了。”

食厅引起了阵骚动,骚动的原因并非为了有人暗杀,而是自雅座的屏风后面,出来了两

位美丽的妙龄女郎。

“你似乎并不感到惊讶。”花花太岁说。

“你是指这两位美如天仙的姑娘吗?”他指指即将越过桌旁走道的女郎:“抑或是指那

位行刺的凶手?”

这两位女郎的确美得令人心跳,穿的大胆也令人惊讶。 薄的窄袖子罗衫,把高耸的酥

胸衬得更为惹火,走路起来水蛇腰夸张地款摆,简直就在诱人犯罪。粉面桃腮,那双水汪汪

的媚目,真的有勾魂摄魄的魅力。

两名膀宽腰圆的中年大汉,跟随在后,像是随从。

“你知道我说的是凶手。”花花太岁的醉眼,焕发着特殊的光彩:“你的肚量也令人佩

服,毫无追究的意思。”

“人都跑了,追究什么?反正下次……嗯……不对……”

啪一声响,詹云的碗失手坠落桌面,酒泼在桌上,想撑桌站起,却失去了支撑的力道。

同一瞬间,花花太岁大喝一声,将食桌掀起,杯盘酒菜齐飞,向扑来的两名中年大汉砸

去。

两位美女郎则回身急抢,快速绝伦。

詹云因食桌被掀倒,亦随之向下一仆。

花花太岁身形倒飞而起,两起落便到了窗下,飞跃出窗一闪不见,完全没有醉态。

两大汉为了避食桌,慢了一步,无法追上轻功超人的花花太岁。

一位女郎抓住詹云的背领拖起,美丽动人的脸庞不再可爱了,将他向前一扔。

折回的一名大汉接住行将失去知觉,浑身发软的詹云,扛上肩头领先向楼门走。

另一大汉哼了一声,向惊惶失措的食客,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吼叫:“坐下来!不许走

动,就不会有人受伤。”

两男两女在惊惶过度的食客们注视下,带了终于昏迷不醒的詹云,下楼扬长而去。

近楼门的角落里,那一桌坐着一位英俊的年青书生,颇感兴趣地注视这突然发生的变

化,而且神态显得悠闲,大有隔岸观火的意味。

四男女一走,书生也离座会账下楼。

这是巷底的一座连进楼房,位于风化区的最末端,这附近没有门灯照耀,巷中昏黑,往

来的几乎全是不体面的人,你不用看我,我也用不着知道你是谁。

二进的天井暗沉沉,一位黑衣警哨不时往复巡走。二楼的明窗灯影摇摇,但光度并不明

亮。

这是一间相当洁净的卧房,而且是女人卧房,妆台有女人用的物品。榻上罗帐高挑,床

口坐着一位女郎。

桌上点了一枝烛,烛火摇摇,一旁坐着另一位女郎,手里握有一根专用来揍人的皮鞭。

那张原来该安置在床前面的长春凳,被移至床与桌的中间,派上了用场,一端顶靠在墙

壁上。

詹云就被安置在凳上,赤上身背倚着墙,双手被拉开平张,分绑在左右墙间的两根大钉

上。双脚平伸捆住足踝,足后跟有一块大砖,把双足升高。膝部上面用绳索穿了一块厚木

板,粗绳连捆住凳面,下面设了绞棍。

这与老虎凳差不多,只要绞动下面的绞棍,木板便会将双膝向下压,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已经苏醒,但已没有抗拒的能力,原来背部的督脉,已被特殊的制脉手法所制法,身

柱失去控制,成了软绵绵的平常人。

他脸上已经没有酒意,但也没有恐惧害怕的表情。

“你完全清醒了吗?”坐在桌旁的美丽俏女郎笑问。

“差不多。”他说,呼出一口长气。

“那就好。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当然,鞭子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老虎凳,第三步可能是分筋错骨,最后一步是活埋,

或者绑块大石头沉入河中腐烂。”

“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坐在床口的女郎说。

“听起来像是不错。”

“本姑娘的条件十分优厚。”桌旁的女郎说:“只要你把楼狗官的藏珍处说出来,三一

三十一,你我三分均分,你不但免受痛苦,而且……”

“而且,有你们陪在下上床。”他尖刻地说:“条件的确优厚……”

“住口!你的口好脏。”坐在床口的女郎怒叫,站起脸罩寒霜:“该死的东西……”

“别骂别骂。”他抢着接口:“你花非花罗秀秀从来就不嫌脏……”

花非花气冲冲地抢近,俯下(禁止)抓住绞棍猛绞。

他双膝徐徐下沉,脸上出现颊肉抽动的神色,身躯扭支,双手被吊拉着,无法脱离春

凳。

“我警告你。”花非花停止绞动:“不要激怒我,我对你们这些臭男人是毫不容情

的。”

“姓詹的,你愿意说吗?”持皮鞭的女郎走近问。她,正是江湖上艳名四播的月华仙子

冷翠华。

“快死了这条心。”他沉静地说:“把我剐了,你们毫无获得珍宝的希望,我如果说出

藏珍处,痛苦是不会再受了,但会立即进入鬼门关。活着受苦,总比立即被杀灭口好得多。

冷姑娘,你的皮鞭可以抽下来了。”

“我不信你受得了。”月华仙子冷笑,拂动着皮鞭:“铁打的金刚,也支持不了多少时

候。”

上面是呼啸的皮鞭,下面是逐渐绞紧的压膝板,挨了百十下,詹云不但成了一个血人,

双脚也变了形。

“你招不招?”月华仙子问,停止抽打。

两个女人对血无动于衷,对詹云的痛苦毫不介意,心肠之硬,无以复加。

詹云咬紧牙关,忍受无边的痛楚,肌肉反而逐渐放松,不再呈现被抽打时的反射性抽

动。

他闭上双目,猛烈地咬着牙喘息。

“这臭男人熬型的本事不错。”花非花放了绞棍站起:“叫人取碗盐来替他擦一擦,看

他还能熬多久?”

“好,我去叫人取盐来。”月华仙子放下皮鞭说。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手握摺扇的书生。

月华仙子刚想喝叫,摺扇已闪电似的点在她的咽喉下,太快了,毫无闪避的机会,接着

耳门一震,被书生一掌劈昏了。

书生的动作迅疾无比,抓住摇晃着要往下倒的月华仙子,拖至门旁放下。

花非花正在检查压膝板是否松动,居然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声息。

“我的天!”书生吃惊地叫:“你们这样对待他?”

花非花大吃一惊,倏然转身,发觉书生站在她身后,相距不足三尺,伸手可及。她反应

超人,不假思索地伸右手,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书生的七坎大穴。

“啪啪!”两记正反阴阳耳光,把花非花打得眼中星斗满天,哎一声尖叫,仰头向后急

退。但她的右手,却熟练地往腰带的罗帕掏。

“卟”一声响,书生一脚踢中她的右小臂。

“你想施放销魂香?省些劲吧。”书生冷冷地说:“你这妖女……你敢走?”

花非花不但敢走,而且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撞开内间门闪入,溜之大吉。

书生冲入内间,发现花非花已从明窗逃掉了,回身走近詹云,从大袖内取出一把短匕,

着手释放詹云。

詹云许久许久方能活动双手,被皮鞭抽破肌肤的鞭痕已不再出血。

“可怜!”书生惨然地说:“我以为你跌入温柔乡艳福不浅,岂知却吃足了苦头。”

“你……”

“不要说了,你走得动吗?”书生阻止他说话:“屋子共有男女九个人,已有八个躺下

了,但是否会有其他的人来,难以逆料,不早些走……”

“在下的督脉,被太阴手所施的闭经手法所制。”他强打精神说:“尊驾必定可以解这

种禁制,用迫脉手法自阳关至神道共十穴下手,片刻可解。”

“这……”

“不便下手吗?”

“在下可……可以试试。”

“在下的双脚,在半个时辰之内无法行走。”

“这……”书生神色迟疑,最后收了摺扇说:“好吧,好人做到底,给你一根拐杖……

我扛你走,把你送回客栈。”

“在下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詹云住的客房在第二进二楼,旅客甚多。书生把他送回之后,便告辞走了。

他被书生扛在肩上送回,的确引起一阵骚动,店伙少不了前来问长问短,都被书生打发

掉了。

三更已过,他开始用自己的双手推拿,满室都是药味,他的药功效出奇的好。

门上传出叩声,他脸色一变,在被子下取出几枚斜开锋的洪武钱,脸上涌起无边杀气。

“谁呀?”他高声问。

“是我。”门外的回答声又低又轻。

他神色一懈,呼出一口长气。

“赶快回房,千万不可再来。”他急急地问。

“可是,詹爷,我……我知道你……你受了伤……”

“不要管我,快走,危险。”

“这……”

“快走!”他忍不住断然沉喝。

门外站着一个幽灵似的小人影,从走廊后端退走,绕过转角处,廊灯朦胧。

原来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娃娃,在一间客房前止步,悄悄推开房门闪入,正想掩门,身

后跟入的书生突然将小童向里一推,跟入掩上了房门。

小童吃了一惊,正想张口呼叫,却被书生挟住掩住了嘴,挣扎不得。

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老人,正惊骇地坐起,惊惶地注视着挟住小童的不速之客。

书生走近木桌,将小童向床口一推,信手将灯火拨亮,眼中有困扰的神情。

“小弟弟,不要叫嚷。”书生微笑着说:“你应该认识我。”

“是……是的。”小童缩在床头发抖:“公子爷是……是将詹爷送……送回来的人。”

“对,所以你不必怕我。”书生坐下说:“小弟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蓝,叫蓝小亮。”

“哦!床上那位老伯……”

“老……老朽蓝……蓝福。”老人惶然答。

“詹云是你们的什么人?”书生追问。

“这……”蓝福欲言又止。

“你们不要怕。”书生和气地说:“詹云被人家打得很惨,是我冒险把他救回来的,我

不知道他的为人,更不知道他为何与人结下生死大怨,如果我不了解他的为人,就无法帮助

他,你们希望我帮助他吗?”

“这……这个……其实,老朽的确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姓詹。”

“这就奇怪了,你们与他……”

“事情是这样的。”蓝福似乎已有所决定:“老朽与小亮,是杭州凤凰山赵家的佃户,

去年赵家……”

“且慢!”书生摇手阻止蓝福:“杭州凤凰山赵家,是不是五年前的六安州知州,因吏

部尚书赵南星罢官,愤挂冠报疾致仕的赵大人赵玉屏?”

“是的。”

“奇怪,你们……”

“赵大人已在去年破家,破在杭州知府楼狗官手中,狗官是国贼魏忠贤的干门生……”

“这个我知道。”

“赵大人对破家的事并不在意,只是有几件四代家传的珍宝被楼狗官所吞……”蓝福似

乎气力已尽,猛烈地呛咳。

“老人家,慢慢说,不要急。”书生温言劝慰:“把詹云与赵家的关系说给我听听,其

他不重要的事就不必提了。”

在詹云的房中,又发生了意外。

他除了躺在床上养伤之外,已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双膝受伤不轻,用拐杖行动也支

持不了片刻。这时如果有人入侵,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毫无希望。

又响起了叩门声,再次令他心中发紧。

“谁呀?”他问,右手扣牢了几枚金钱镖。

“是我。程江。”外面的人低声答。

“哦!程老兄。”他心中一宽:“有事吗?”

“来看看你怎样了。”花花太岁说:“开门吧,妖女们不会来找你的。”

“在下行……行动不便……”

老江湖备有特殊的工具撬门,客房的门,只有简单的单门闩,费不了多少劲便可以撬

开。

花花太岁开了门,刚将门推开,后脑便挨了一击,像死狗般随门冲入,仆伏在地像个死

人。

进来一位腰悬朱漆酒葫芦,腹大如鼓的中年大胖子,腰带上插了一把连鞘狭锋刀,进门

用脚将昏倒的花花太岁拨开,信手掩上门向床前走来。

“呵呵!游魂詹,认得我……”

“你是醉贾王士珍。”詹云有气无力地说,扣金钱镖的右手搁在棉被外面:“我想,你

是来与在下谈买卖的人,三句话不离本行。”

“对,在商言商,我醉贾是个童叟无欺的殷实商人,与在下交易有从无急言。”

“阁下所要谈的交易,在下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免多费唇舌。”

“可惜,已经有人占了先。”詹云说:“利润是五五对分。阁下,你不至于要詹某一物

两卖吧?”

“一物三卖也无妨。”醉贾抚腹大笑:“哈哈哈!我醉贾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做生

意只要有钱赚,买主多多益善。詹老弟,在下只你一句话,肯不肯?”

“如果不肯,如何?”

“那就是霸王项的事了。”醉贾装腔作势地说:“你是知道的,霸王项项虎是个非常非

常暴躁的人。”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满面虬须身材如铁塔的霸王项走了进来,左手挟着的霸王鞭重

量不少于三十斤。

“对待服贴的人,我霸王项是相当温柔的。”霸王项的大嗓门像打雷:“顺我者生,逆

我者死。詹小子,你愿和谁谈交易?”

“人无信不立。”詹云咬牙说:“在下已经和别人谈妥了,就不能失信。”

“你和谁谈妥了?”醉贾狞笑着问。

“这是秘密,恕难奉告。”詹云的态度十分固执。

“老项。”醉贾向侧方让开:“现在,姓詹的是你的主顾了。”

“好,看我的。”霸王项傲然地向床前走。

詹云的右手已蓄劲待发。

门口突然出现了太平箫萧太平,像是幽灵幻现,毫无声息发出,似乎他已经早就站在那

儿了。那支斑竹尺八箫,一端已含在口中。

太平箫不是在吹萧,而是发射箫内可怕的吹针。

霸王项的右手已经伸出有如巨灵之爪,抓向詹云的胸口,要将詹云从床上拖下来。

“嗯……”醉贾突然闷声叫,摇摇欲倒,右手反伸至背后,摸索背心的异物。

同一瞬间,詹云的三枚飞钱,全部锲入霸王项的咽喉要害。

霸王项重重地向前一扑,扑倒在詹云身上,床被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吱响,双手猛烈地乱

抓乱扣。詹云无法挣扎,被压住难以脱身。

醉贾终于扭身摔倒,手脚一阵抽搐,身躯扭动、收缩、蜷曲,口中有气出没气入。

太平箫走近,冷然拔出醉贾背心上的吹针,伸手把仍在抽动的霸王项拖下床。

“现在,我太平箫没欠你什么了。”太平箫向委顿的詹云说:“原来你就是江湖上颇有

名气的游魂詹子玉,为何要改名为詹云?”

“在江湖上混玩命的人,谁没有几种身份?”詹云苦笑:“萧老兄,你不该离开运珍宝

的船,提前赶来……”

“船已经到了淮安。”太平箫抢着说:“泊在南湖,来得很快是不是?”

“是很快。”詹云点头同意:“大河老龙来不及聚集人手了,阻滞行程的计谋未能成

功。”

“听说你吃了苦头,真的?”

“真的,双脚几乎被废了,她们好恶毒。”

“所以,你也失败了,你本来打算在淮安下手的,对不对?”

“打算归打算。”詹云说:“成功或失败谁也不敢说有绝对把握,在下确是失败了,明

天他们就可以过黄河,而在下只能在床上吃药睡觉。”

“没有你参加,少了一个劲敌。”

太平箫拖走了两具尸体。詹云挣扎下床关门上闩,回到床上半躺在床头假寐。

半个时辰之后,花花太岁悠然苏醒,挺身坐起猛然摇脑袋,似乎想将昏眩感摇落。

“咦!这是……”花花太岁盯着灯光讶然说,总算完全清醒了。

“你被醉贾敲昏了,脑袋没破,可喜可贺。”詹云泰然地说,神色显得颇有生气。

“那……该死的!他呢?”花花太岁站起,向床口走,不住揉动着后脑被击处。

“在下打发他们走了。”詹云不想提太平箫的事,以免替太平箫带来麻烦。

“他们?除了醉贾,还有……”

“还有霸王项。”

“哎呀!那家伙名列江湖三大神力王之一,你……”

“在下也把他打发掉了。”

“真的?”花花太岁大吃一惊:“你……你还能……”

“在下不是好好的吗?”

“哦!对。”花花太岁不再走近,反而在桌旁落坐:“那么,那两个妖女并没有伤到你

的要害了。”

“她们的用意不但要毁在下的腿,而且要逼供灭口。哦!她们没找你?”

“没有。我是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没料到……”

“谢谢你的关心,是怕在下说出藏珍处所吗?”

“有一点这种想法。”花花太岁毫不脸红地说:“那么,你一定知道藏珍的处所了。”

“你说呢?”

“放心啦!在下不是轻于言诺的人。对不起,在下要歇息了,拜托拜托从窗户走,在下

不愿下床关门呢。”詹云下逐客令,他也的确需要充足的睡眠。

“好,改天再来看你。”花花太岁说完,跳窗走了。

詹云挑暗了油灯,不久便沉沉睡去。

同一期间,北湖湖滨展开了一场血腥的火并,淮安的巨霸大河老龙龙观海,与一些闻风

前来劫宝的江湖高手,全受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袭击,死伤枕藉。

而杨船主的运布船却停泊在南湖码头,未受到任何骚扰。天亮后,船没有启航的迹象。

船停泊三天,毫无动静。

大河老龙那天晚上仅受了轻伤;水路群豪已陆续到达,这就是运布船停泊不走的原因所

在。

第四天晚间,船被人凿了几个大洞。

海管事忙得焦头烂额,设法另雇船只,两艘船的船夫同时动手,将布匹搬到新船准备驶

往清江浦过河。

安顿妥当,已是黄昏降临,船解缆准备连夜驶往清江浦,但还没离开码头,中舱又开始

漏水。

船修了一夜,好像越修越糟,堵得东来西又漏。

海管事又开始雇船,可是,没有人敢承运这批多灾多难的货物。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几乎所有的船夫,都知道这批货物是不祥的妖物,沾不得。

船沉了不要紧,被江湖朋友们砍下脑袋,可不是什么快活的事。

据说,海管事已经派人北上,要在山东带船前来接运,由安远镖局派总镖头金刀伏魔杨

波前来押运。

已经是第八天了。淮阴客栈中,詹云已经可以活动自如。

由于运布船出了意外,更换船只,所谓藏珍箱也必定更换藏处,有心人对詹云的利用价

值已不再重视,所以不再有人前来打扰他的安宁。

连花花太岁也不再来探望他了,他只是一个被遗弃了的病狗。

这天巳牌左右,他出现在仁济桥头,脸色姜黄带灰,说明他的健康情形并不太妙,胁下

撑了两根拐杖助力,可知双腿仍需一段时日调治,是否能完全康复,恐怕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了。

他沿码头向南走,一步一停顿,神情似乎相当悠闲,但那形诸于外的吃力情景,说明他

心中的痛苦,决不如外表那么悠闲轻松。

该离埠的船早就离开了,码头上只有一些上下货的货船在忙碌。这里,要到傍晚时分才

能看到杂乱的景象。

二、意外失败、暗中相助

海管事的船,就停泊在南面半里外。

一些补船的好手专家,正在船内细心地补漏。按理,船该拖到南湖对岸的船场,拖上岸

大修大补,但船场地处偏僻,碰上大规模的匪徒,岂不糟了?

所以海管事不愿冒险,宁可在码头慢慢补,船只要沉不下去就行,反正山东来的转运船

早晚会赶到的。

詹云逐渐走近泊舟的码头,远远地便可看到那位神秘的戴夫子,在舱面指手划脚指挥那

些修船夫。他的目光,仔细地察看附近的十余艘客货船。

那艘在高邮停泊的船,泊在百步外,距海管事的船相当远。大热天,那艘船的官舱依然

闭得紧紧的,船上静悄悄,不见任何人影。

正走间,一艘轻舟舱门开处,钻出一位豹头环眼手长脚长的中年青衣大汉,站在舱面冲

他咧嘴一笑打招呼。

“喂!詹老兄,你还不死心吗?”大汉嘲弄地说:“凭你那两根拐杖,成得了事吗?”

“呵呵呵……”他敞声大笑:“老兄,凭刀剑蛮干,又能成得了事吗?这几天来,据在

下所知,能接近船的好汉就没有几个,而闻风赶来的贪心鬼,死在附近的却是不少。”

“哦!事实的确如此。詹老兄,似乎你有很好的主意,是吗?”

“不但好,而且妙。”他大声说。

“上船来吧,咱们到合适的地方谈谈好不好?你老兄真的需要人手哪!”

“好哇!你们也的确需要一位智多星指示迷津。”他欣然说,拐杖一撑一撑地登上跳

板。

船驶离码头,驶入南湖,穿越仁济桥,在北湖西北角的石堤停泊,一行六个人,沿小径

急走。

詹云的一双拐杖,速度并不下于这些双腿健全的武林高手。

走了六七里,在旁照顾的豹头环眼大汉说:“前面是金牛冈,咱们劫宝朋友的秘站,距

清江浦不远,活动方便得很。”

“秘站?秘个屁!”他撇撇嘴:“你们这里不但早在大河老龙的监视下,更在煞神郭安

那些暗中保护的人所控制的范围内,哼!他们如果想收拾你们,你们早就活不到现在了,老

兄。”

“你要在下相信你的鬼话?”

“呵呵!信不信由你,反正暴风雨将临,届时自知。”

“唔!这几天你足不出房,在下不信你的消息……”

“在下不是说过吗?信不信由你。老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在下足不出房,但

依常情判断大事的经验与能耐,决不是你们这些凭血气之勇,蛮来蛮干的人所能比得上

的。”

“唔!以阁下游魂詹子玉的声誉来说,值得咱们信赖。”大汉脸色渐变:“詹兄,如果

你老兄的消息靠得住……”

“本来就靠得住,信誉保证。”詹云的语音提高了三倍:“你们六个人,来自天南地

北,都是利害相关的同谋,很少有道义之交的朋友。詹某敢向你们保证,六个人中,一定有

海管事的内奸。”

“什么?你说什么?”共有三个人讶然止步回头,同声发问。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

“我说,你们六个人中,一定有海管事的内奸。”詹云冷冷地说:“海管事的真名号是

煞神郭安,煞神的师兄是活阎王晏飞。这两个难兄难弟,混迹江湖颇具实力,他们的朋友品

流复杂,但应该有迹可寻。你们六个人只要坐下来互相盘诘,一定可以找出蛛丝马迹,谁是

奸细,用不着详细交代就可以把他请出来。”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渐变。

豹头环眼大汉的目光,突然凶狠地落在一位三角脸中年人身上。

“邓兄,你认识活阎王晏飞吗?”

“哎呀!难怪咱们处处受制,葬送了不少朋友。”一位留大八字胡的人怪叫:“我想起

来了。去年活阎王在湖广黄州,替三眼天尊贺寿,邓老兄……”

邓兄突然哈哈狂笑,在狂笑声中身形暴起,去势如电射星飞,三五起落便消失在路右的

矮林深处。事出突然,已无法追及了。

“你们这些有勇无谋的可怜虫!”詹云摇头叹息。

“詹兄,你何不早说?”豹头环大汉顿脚埋怨:“让这无义匹夫跑掉了……”

“老兄,早说你们会相信吗?”詹云为自己辩护:“你们不把在下当作挑拨离间的人处

治才怪。”

“这该死的东西……”

“你们再不赶快通知其他的人及早撤离,恐的真的会被一网打尽了。煞神郭安与活阎王

晏飞,其实还不是真正的主事人。而运宝船一而再出事逗留淮安,正是阴谋的一部份,他们

根本不怕你们劫宝,用意只在把你们吸引在淮安,被他们玩弄在手掌心便达到目的了。”詹

云进一步分析,头头是道。

“詹兄,你是说……”

“笨虫!珍宝根本不在这艘船上。”

“这……”

“消息是从苏州传出的。”詹云说:“如果你是煞神郭安,你会真的让消息传出吗?小

小一箱珍宝,一个人携带就够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连煞神郭安也不知道珍宝到底在何

处。他不是一个讲道义的人,二十万珍宝足以令人发疯,恐怕他早已暗中侦查珍宝的藏处

了,船上的货物他一定已经摸清了一大半,也许换船的灾祸,就是他促成的,可以乘机查出

珍宝箱到底在不在船上。”

“你越说越令人毛骨悚然。”豹头环眼大汉悚然地说:“快走!也许还来不得及。”

“但愿真还来得及。”詹云笑笑说。

一阵急走,前面冈下的矮林前,清溪如带,溪旁的两座农舍好像不见人踪。

有一个村夫打扮的人,在百步外现身将他们迎入右首的农舍,堂屋里,共有八位高高矮

矮的江湖霸字号人物。

豹头环眼大汉沉不住气,抢入堂屋便迫不及地叫嚷:“彭兄,咱们之中有奸细,怪刀邓

全便是其中之一,被揭穿身份后逃掉了,赶快撤离险境,这里太危险了。”

“你说什么?”为首的彭兄跳起来急问:“谁说的?谁造的谣?咦!这位是……”

“哈哈!千手邪神彭荣彭老兄,不要说你不认识我游魂詹子玉。”詹云站在厅口说:

“在下因你的出现,总算拨云见日,知道我所要知道的真像了,我这双腿,伤得真是冤哉枉

也!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千手邪神大喝一声,双手齐动,电芒连续破空而飞,向詹云集中攒射。

詹云双拐急动,奇快地退出厅外,一闪不见,飞刀飞镖全飞出门外,全部落空。

豹头环眼大汉是被击中者之一,一把柳叶刀端端正正贯入心口,人向前一栽。但在身形

前俯的瞬间,左手前伸似乎要想以手着地,袖底一声崩簧响,一枝袖箭以令人肉眼难辨的奇

速,贯入千手邪神的小腹。

千手邪神正在用暗器对付同伴,没留意被飞刀击中要害的豹头环眼大汉,仍有拼骨的能

耐,箭一闪即至,根本无法看清。

“嗯……”千手邪神叫,以手捧腹踉跄站稳。

豹头环眼大汉仆伏在地,身躯可怕地抽搐挣扎。

其他九个人目定口呆,愣住了,突其来的变化,令他们麻木了。

詹云重新出现在厅口,支拐而立神色庄严。

“千手邪神,你没想到吧?”詹云沉声说:“玩火者,必自焚。你一生中,用暗器杀人

无算,最后仍然死在暗器上,你该死得瞑目了。”

“你……你你……”千手邪神语不成声,最后浑身一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扭曲着

身躯向前栽倒。

一个与詹云同来的,未遭毒手的人,终于神魂入窍,切齿怒叫:“该死的东西!原来千

手邪神这狗东西也是奸细,他与姓邓的是同谋。”

门口,已失去詹云的踪迹。

詹云不从原路回府城,往东觅路东行,最后走上至新城的小径。

在运河渡口,他刚踏上渡船,身后便传来他熟悉的语音。

“何必呢?”身后的人说:“不要逞强了,去找地方躲起来养伤吧!如果你信得过我,

我替你办妥你未能完成的事好不好?”

他知道来人是谁,用不着回头瞧。

“不客气的说,你还没有这份能耐。”他摇头苦笑:“我并不是瞧不起你,而是你不适

合办这种事,至少,你没有我心狠手辣,心不狠手不辣,办这种事白费工夫,万事难成。”

“你……”

“拜托拜托不要管我的事。”他神色一冷:“在下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欠你一份情,

有一天我会回报你的。以往,我认为你我有利害冲突,现在仍然有这个念头,但在必要时,

我会回避你。”

“奇怪!你以往游戏风尘的玩世态度怎么消失了?”身后的人说:“以往,我的确讨厌

你……”

“继续保持这种印象吧。”他笑笑:“人总会有所改变的,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是为了腿伤而改变吗?不会成为残废吧?”

“把双腿砍掉,我仍然可以办事。唔!你好像已经知道金牛冈下的事。”

“我一直就跟在你后面。”

“谢谢。”

“能不能把重要的细节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抱歉,不能。”

船已到岸,他登上码头,撑着双拐一跳一跳地走了。

与他说话的人,是曾经救过他的神秘书生,冲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摇头。

“这人倔强得很,很讨厌。”书生喃喃地说。

口里说讨厌,眼神却毫无讨厌的神色。

后面跟上一个清秀的小书僮,扯扯书生的衣袖说:“不能跟去了,小心那些跟踪他的眼

线发现我们。”

“走吧!我们自己去查。”书生说。

“他不肯合作,查不出头绪的。”

“我们尽力就是,走!”

晚膳毕,詹云打发店伙离开,独自在房中活动手脚,房门突然响起叩击声。

“谁?”他信口问。

“客官,茶水来了。”外面的人高声答,的确是店伙张小二的熟悉声音。在他行动不便

期间,张小二是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人。

他撑着双拐到了门边,轻轻用拐杖推开门闩。

“进来。”他回到桌旁说,抓起桌上的两只茶杯。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店伙张小二,而是三个蒙面人,腰带上皆插了连鞘的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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