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当真的。”
“好吧,解语花,我不再求你。”詹云咬牙说:“你是侠义道的女英雌,你做出这种
事,侠义道的人不会原谅你的,我会向令尊讨公道。”
“你说什么?”朱书生惊问:“你……你说我是……”
“我在扬州就知道你跟来了,你的船跟得太近。”詹云扭头就走。
“站住!你早知道我?我不信。”
“在高邮,你的船泊在右邻第三艘,不错吧?我是从你的船上岸的。”
“你这坏……坏东西!”解语花笑骂:“你竟敢利用那两个贱女人,把我引到那种肮脏
地方……”
“这是天大的冤枉。”他亟口分辩:“我是利用那地方迫妖女就范,谁知道你脸皮厚敢
往那种地方钻!”
“你你……”
“真的。我发誓……”
“你发过多少次誓?”解语花睥睨着他,脸上有笑意。
“这……”他抓抓头皮:“抱歉,好像我还不会发誓,也许小时候拜师时发过,但记不
得了。”
“拿去啦!”解语花踢了木箱一脚:“但有条件。”
“说说看。”
“我陪你跑一趟杭州。”解语花说:“这些东西都是杭州人的,该送回去。”
“好哇!谢谢你,哦!你不怕我?”他欣然叫。
“咦!我为何要怕你?”
“我是个酒色之徒。”
“你敢?”解语花大发娇嗔:“你一定要玩世嘲世吗,我要你诚实答复我,如果我不将
珍宝给你,你真的是要向我爹讨取吗?”
“那时候,这些东西还存在吗?”他苦笑:“所以……”
“所以什么?”
“你我在这里将有一场可悲的生死决斗,请原谅我。”他心情沉重地说:“为了这件
事,我心里一直不好过。”
“哦!你这人好可怕,好工于心计。”解语花突然握住他的手:“但你是对的,你不是
一个为人谋而不忠的人,这是我尊敬你的最大原因所在。我们到河边去等船。”
“等船?我要回淮安与人会合……”
“蓝福和小亮吗?他们的船不久就可顺流而下了。”
“哎呀!原来你知道他们!看来你比我更工于心计。”他欣然大笑,突然忘形地一把将
解语花拥入怀中。
(全书完)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侠影萍踪”
一、覆车血案、兴师问罪
好毒的太阳,连野草都快被烤焦了。路旁的榆槐杨柳,皆枝萎叶垂毫无生气。田野里那
比人还要高的高梁,叶子好像都快干了,奄奄一息支持不了几天啦!今年的天气真有鬼,十
分邪门,正月天雪就化了,清明前后天上连云都没有一朵。五月端阳那半个月里,一阵阵狂
风刮得尘埃满天,日色无光,比初冬的狂风沙更猛烈、更惊人。而现在,天宇中万里无云,
炎炎烈日就那样静静地晒,似乎不将大地烤焦决不罢休,这日子真难过。
巳牌正末之交,骡车已离开了丘陵区,进入汝河平原,温度也逐渐升高,真像置身在烤
炉里了。
这是一辆许州至南职的长程客车,赶车的大掌鞭是位粗壮的大块头。车蓬已经很旧了,
但挡烈日绰绰有余。九位旅客,却有两位是女的。九个人坐在这种由两头健骡拉动的车厢
里,已经显得有点拥挤了。
官道宽仅三丈余,本来就没有风,两旁的高梁又挡住了移动的气流,所以又热又闷,真
的像是置身在烤炉里。地面,灰黄色的尘土松松地,车轮滚过处,陷下近尺深。因此,车后
尘埃滚滚,好半天尘埃仍未落定。而健骡的八只蹄踏动处,尘埃掀起,恰好往车厢里涌,车
内的人,全都灰头土脸,汗水加上尘埃,真够瞧的,男女一视同仁,谁也休想干净。
途中旅客不多,偶或有三两位乘马的骑士经过,也都知道缓下坐骑,避免掀起满天烟
尘。久旱之后,如果下一场暴雨,走这条路的旅客,可就有罪受了,一脚踏下去,泥深近
膝,车轮根本不可能移动。须等到地面干了之后,才能畅通无阻。
岑醒吾早知道路不好走,所以上身仅穿了薄薄的灰直裰,腰巾改为包头,连口鼻也缠
上,仅露出一双大眼睛。沿途,他看到村民皆在头上缠巾,或者戴白帽,与四川人差不多,
本来大感诧异,现在才知道原因所在了,原来是为了避尘埃。
他在四川流浪了两年,这次从汉中来,武关的道路早就封闭,走上三两百里不见人烟,
不得不多绕几百里路走潼关。在四川,从湖广和关中涌入的移民不断增加。他横贯四川走过
不少地方,但对四川许多人缠白头巾始终百思莫解,缠的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最后,他自
以为是地认为,流寇张献忠几乎杀光了四川人,四川哪一家不办丧事?久而久之,头上的白
巾竟然成了装饰品啦!太平了三十余年,没有人想到改变这习俗了。
血流漂杵的年代,他还没出生呢,对那尸横遍野的惨象和可怕的血腥味,他是完全陌生
的。满清入关大明覆没,虽然也杀了不少人,他也未曾经历过,当他懂得人事以后,所见到
的却是太平盛世景象。所以,他对目前的生活环境并无多少不满,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大清皇朝的统治基础已经稳固了,最高兴的,一是那些投降的文武官员,一是那些想做
官的读书人。
车厢内,就有一位从襄城赴南阳府城就读的儒生,一旦苦读有成,便可跃登龙门飞黄腾
达了,管他娘的皇帝是什么人?有官做就成。做官总比做穷百姓好,因为读书做官,是唯一
摆脱穷百姓身份的途径。
九位旅客,除了两位妇女之外,士农工商都有,而岑醒吾恐怕是唯一的江湖浪人。
大乱之后,死的人太多,虽然太平了三十多年,但到处仍可看到已变成荆棘杂林的荒
地,村落中仍可看到仍未复建的废墟。
骡车驶得很平稳,速度平均,车并不怎么颠簸,就是闷得令人受不了。
“老兄。”坐在对面的一位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向闭目打盹的岑醒吾说:“咱们都热得
浑身快汗透了,你老兄似乎没感到丝毫闷热,闭目打盹怪写意的,你不怕热?”
“怕是一回事,熬不熬得住却是大学问。”他张开双目笑笑:“怕是没有用的,必须设
法熬过去。”
“哦!怎样熬?”
“心静自然凉。全身放松,不烦不躁,想些愉快的事,作深长的呼吸。试试啦!保证你
不会中暑。”他平静地说:“水不要喝得太多,少说话。”
说完,他又闭上了双目。
“该死的灰尘!”那位穿老农装的人,摸摸盘在头上,像沾了泥浆的辫子:“到前面中
伙,真得跳到河里泡个痛快!”
中伙,意思是午间休息进食,也称打尖。
“要到叶县才打尖。”行商接口:“还有十几里,你瞧,右面荒地里那座碑,就是文王
碑。”
“那叫文王化行汝坟碑。”儒生加以纠正:“再往前走五六里,汝河旁那块碑叫子路问
津处碑。孔圣自楚返蔡,蔡县春秋时为楚地,汝坟以北即古时的蔡地。山东鱼台县北,也有
碑刻着子路问津处,有亭,有渡,有庵,都以问津为名,碑上也刻有孔圣适陈蔡事迹。孔圣
是山东人,还用得着问路?这里才是真正的子路问津处。”
“读书人毕竟渊博有学问。”行商由衷地说:“这条路我走过不知多少次,有些印象而
已。但好像前面那条河,大家都叫白河,对不对。”
“当地人的确叫白河。”儒生说:“不久你们就可以看到了,两岸数里地,全是白沙,
全是河水带来的。水一涨,河水成了乳白色,所以叫白河。”
果然不错,不久,前面出现了一条条乳白色的细沙丘,有些已淹没田地,寸草不生,白
得耀眼,更显荒凉。车声隆隆驶过汝坟桥,景物一变。
前面尘头大起,一辆驷车以全速疾驶而来,还在三四里外,已可看到鲜明的轮廓。
那是一辆长辕驷车,四匹马全是枣骝,雄骏极了。宽轴、大轮,车身小,孔雀蓝绘花车
厢十分华丽。车夫穿月白骑装,软顶遮阳帽,站在车座上挥鞭,鞭长丈八,抖出的鞭花连绵
不绝。
车后,四骑士皆穿天蓝色骑装,佩了刀剑,保护着马车不时回头,坐骑也是雄骏的黄
骠。
再后面,烟尘滚滚处,传来急骤的蹄声,最少也有十匹健马,在百十步后跟来。
骡车的大掌鞭吃了一惊,大概见多识广,已看出苗头不对,发出两声吆喝,叭叭两声鞭
花响,车缓缓向道左靠。官道可容三或四部车相错,按理,尽量向左靠路边闪避,对方决不
至于相撞的。即使是短辕的驷车,也可相错而过。
车厢内的旅客,看不见前面的景况,仅听到骤急的车声和蹄声,懒得将头伸出外察看。
双方渐近,对面的车马,发狂似的冲来。
“慢一点,不要命了吗?”大掌鞭狂叫。
车厢内的人,全都吃惊而起。
岑醒吾不再打盹,矫捷地挺身坐好,将头伸出厢外察看,脸色一变。
对面来的四匹马像是发了疯,车夫也像是发了狂,车厢猛烈地跳跃、摇摆、扭动,惊险
万状,似乎随时皆可能翻覆摔得稀烂。
“快将车赶入田野!”他向大掌鞭急叫。
路旁有两三尺宽的水沟,田野只是一些白沙堆,车怎能驶出?
大掌鞭不听他的,踏下了刹车木,熟练地稳住了健骡,车靠沟边停住了。
“小心他们……”岑醒吾大叫,猛地从车厢钻出车外。
对方的车隆然而过,势如山崩。
而后面的四骑士,却在十余步外离开官道,从两侧越野而进,车刚相错而过,四骑士也
到了两侧。
刀剑出鞘,两骑士贴骡车驰过的刹那间,在外侧的健骡臀部各击了一刀一剑,马不停蹄
冲到前面去了。
大掌鞭大骇,健骡负痛向前猛地狂冲,大掌鞭骤不及防仰面跌倒。
烟尘滚滚,对面不见人。
骡车突然扭转,车厢右翻覆。
对面尘影中,十余匹健马到了,即使看到翻覆的骡马,也来不及闪避。人喊,马嘶,天
动地摇,动魄惊心。
“天哪!”飘落在路旁沙堆的岑醒吾仰天狂叫,只感到浑身毛发森立,冷气澈体。
华丽的驷车和四骑士,已远出百步外去了,车声隆隆,蹄声如雷,在尘埃飞扬中,消失
在漫天尘影里。
十三名骑士,仅有三名走在最后的人,在千钧一发中从两侧冲入田野而平安无事,其他
十个人当堂死了七位,三位重伤奄奄一息,十匹马没有一匹能自己爬起,大半折蹄断头,倒
成一团。
大掌鞭死了,是被马压死的。
车厢内的八名旅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幸存的只有两个人:儒生和行商,一个右腿骨
折,一个手断头伤。
未死的人,在呛人的尘埃中救助伤者,死的摆在路旁,伤的抱至田野救治。
岑醒吾找出压在破碎车厢内自己的包裹,熟练地替儒生和行商上药裹伤。
他听到蹄声,也知道未受伤的三骑士,带了三个重伤的同伴,急急南返走掉了。他无暇
兼顾,专心救治儒生和行商。他有最好的治五痨七伤丹药,裹伤的手法也相当熟练。
“你们忍耐些。”他安慰两个重伤的人:“我到附近村落求救。”
他往回走,后面的汝坟就有一座三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名就叫汝坟。
他不能留下来作证打官司,把重伤的两个人交给保正之后,离开汝坟南下,仆仆风尘奔
向叶县,抵步时,已经是黄昏降临。他在城门关闭前入城投宿落店,第二天不走了,花了一
天工夫打听消息,第三天租了一头小驴,满怀激愤地奔向南阳。
襄阳,汉江中游的第一大城。
改朝换代,地方上的改变是免不了的。以前的湖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分割为湖北、湖
南两省。襄阳的名称并没更改,但属湖北而不称湖广了。
襄阳府城元气恢复了,城内已看不到断瓦颓垣,市面繁荣,一片太平景象。流寇把襄阳
的人杀掉了十之八九,目前,第三代的人正在成长。往昔的襄阳卫卫城已改为满城,现在称
为新城,位于府城的东北角,是满人的住地。
真正商埠集中地,在北面汉江对岸三四里的樊城镇。以往,樊城镇的市街直伸展至江
边,但旧市区已被焚毁,栈埠林立的盛况已不复见。
岑醒吾在樊城镇的福泰客店落店,店位于镇南,附近全是栈埠,龙蛇混杂是非多。
镇西南里余,有一座颇有名气的汉北别庄,是襄阳巨绅项永泰项大爷的产业。但主事人
姓乐,乐振兴乐八爷。这座别庄,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详的重要所在,庄里的人,直接掌握了
襄阳的名种行业,车船店脚牙无所不包。从下江来的百货,与运往下江的土产,项大爷皆设
有大型的商号经营,日进斗金财源茂盛。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项大爷名列江湖十杰,绰号称绝魂金剑;他那把金芒耀目的窄剑
的确令人害怕。乐八爷的绰号叫八方土地,可知他是哪一种人物了。总之,他两人不但在襄
阳附近是地头龙,在江湖也是风云人物。在地方人士的心目中,他们也是百万富豪和大地
主。
项大爷的家,在襄阳南面约十里地的见山西面,称为项园。项园与见山之间,隔着一条
至荆州的官道。自项园往北,直至襄阳湖南岸,这一带的田地,几乎全是项家的产业,其富
可知。
襄阳是汉江最大的水陆码头,不但物产丰富,商旅更是往来频繁,客栈里住进一位旅
客,没引起任何的注意,何况这位旅客根本不是什么名流。
岑醒吾在客栈登记的姓名岑去非,一个渺小的,靠手艺谋生的石工,听说襄阳的老龙石
堤要召工大修,所以赶来想赚几个钱养家糊口。
老龙石堤的大修工程,正在紧锣密鼓中筹备进行,但必须等秋汛过后才能动工,早得很
呢。
项园占地并不太广,十余栋楼阁花木扶疏。西面一里左右,才是有二十余座房舍牲栏的
田庄,是佃户长工的住地。
见山是襄阳的名胜区,羊侯庙、习杜祠、见山亭、堕泪碑……风景绮丽,美不胜收。项
家的子侄,经常与城中大户人家的子女,在山上游乐览胜。
这天辰牌末,一行锦衣少年男女,浩浩荡荡通过山西麓的见山村,走上了登山大道。上
面里余,就是香火甚盛的羊侯庙。沿途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领先登山的是项大爷的长子项华欣,三子华盛。华欣已结婚生子,二十五六岁已有了一
双子女,江湖的绰号是一剑三奇。华盛还有不足十岁,壮得象一头小牛犊,居然穿一身蓝缎
子劲装,神气极了。
两人中间走着的年轻人,英气勃勃人才一表,前头剃得光光,黑油油的大辫,走动时有
韵律地在背后摇晃。天青色长袍,孔雀蓝褙子,宽腰带上有两件时髦饰物:扇袋和荷包。
跟在后面的,是三位姑娘。客人是二十岁出头的少妇,水湖绿衫裙,云鬓堆绿,珠钗轻
摇。腰巾旁,悬着一把华丽的护身匕首。主人是项大爷的长女娟娟,和么女秀秀。项娟娟芳
龄二九,曾经随乃兄一剑三奇到过不少地方,见过世面,不但迄今仍没有婆家,附近大户有
家的子弟,根本不敢向项家提亲,提起这位项家的大小姐,没有几个人感兴趣的。
这并不等于项娟娟是个人见人怕的母夜叉,相反地,她却是襄阳少有的美人。就因为她
生得太美,美而又有才华的女人,难免会与众不伺,也让那些家教谨严的子弟心中害怕。
今天她那一身打扮,就不宜进入大户人家的厅堂。窄袖子翠蓝春衫,这种衫极为那些卫
道之士所深痛恶绝,虽则这些卫道之士暗地里极为欣赏这种衫,这可以大饱眼福,身上的曲
线看得清清楚楚,玲珑透凸惹火之至。
她也佩了匕首,而且多了一个绣花小型革囊——百宝囊,里面当然有小暗器一类致命玩
意。
她的妹妹秀秀,十二岁的小姑娘,也和她弟弟华盛一样穿黛绿劲装,头前留刘海,两根
小辫长及腰际,小小年纪,已经是出色的小美人。
六个人分为两拨,谈笑风生向上走。
“如山兄。”项华欣向英俊的客人说:“你从陕西来,听人说,江湖上最神秘的缥缈神
龙,年初在西安闹得风风雨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安有关中三雄,替官府出力,搜擒什么秦王世子,手段太过鲁莽,无意中得罪了该
死的缥缈神龙,被作弄得焦头烂额。”如山兄苦笑:“据我看,那是缥缈神龙预先掘好的陷
阱,引诱关中三雄往里跳,上了大当,给予缥缈神龙作弄的借口。你知道,天下各地都在暗
中进行追缉朱家子孙的机密大事,风吹草动也会引起一场大祸,江南路家的朱三太子案,就
几乎掀起kuangfengbaoyu,地方官奉到朝廷密旨,任何事都可以马虎,这种事必须雷厉风行,所以
也最容易引起风波。其实,据我所知,秦王的三位世子,有两个已在西安破城时逃入西疆,
如果不死,现在也该是入土大半的人了,怎会突然现身关中?分明是该死的缥缈神龙故弄玄
虚,放出的谣言引关中的三雄上当,制造惩戒三雄的借口,手段相当毒。”
“哦!殷兄。”后面的项娟娟接口:“前年我在武昌,就听说过缥缈神龙这号人物,人
言人殊,莫衷一是。殷兄久走江湖,绰号称霹雳一剑,荣列武林七剑之一,见多识广,可曾
见过这个人?”
“没有。”霹雳一剑殷如山神色上流露出不屑:“这人很少在昼间出现与人打交道,夜
间头戴龙形面具,没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是个见不得人的江湖败类,爱管闲事手段毒
辣的凶魔,黑白道朋友莫不恨之入切骨。”
“他姓什名谁……”
“从没有人听过他通名。”霹雳一剑说:“他自称缥缈神龙,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他
的名号真正叫得响,还是最近几年的事。”
“有机会,我真想会会这个人。”项娟娟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信他真具有龙的能
耐。”
“项小妹,你最好不要与这种任性而为的江湖人碰头,”那位美丽的少妇说:“据我所
知,与他打交道的人,没有一个人占得了上风,连白道三君中的乾坤五绝凌君宝大侠,也被
他作弄得灰头土脸,有苦难言,这种人有如瘟神,避得愈远愈好。”
“其实,要说他是神憎鬼厌的恶毒凶魔,当然有点有失公允。”霹雳一剑有点讪讪地:
“一般说来,在那些一二流武朋友中,他的口碑不错。白道豪杰中,也有不少对他有好感的
人。好在这种人从不培植自己的势力,江湖上还能容得下他。”
“殷兄的剑术威镇江湖,名列武林七剑客之一。”项华欣笨拙地提出不该问的问题:
“如果殷兄与缥缈神龙起了冲突,能有把握制胜吗?”
“很难说。”霹雳一剑不以为忤,淡淡一笑:“武林人最令人诟病的是争强好胜,人人
都对自己深具信心,在下也不例外,自信有必胜的把握。可惜在下与他从未谋面,也没有什
么利害冲突,很难获得与他较量的机会,碰上了,在下有自信可以令他收敛狂态的。哦!华
欣兄,令弟华荣这几天一定可以赶回来吗?”
“大概可以的。”项华欣说:“昨天舍弟派人从许州赶回来报讯,说早些天在叶县,碰
上了南阳山里那群家伙,几乎吃了大亏,所以回程时可能转道,改走桐柏山,因此要晚几天
才能回来。”
“哦!南阳八义?”霹雳一剑问。
“是的。家父与他们结怨多年,他们从来就没占过便宜,舍弟仅带了四个人,他们讨不
了好。”
“唔!华欣兄,这次恐怕你们将有麻烦。”霹雳一剑郑重地说。
“殷兄的意思是……”
“我在河南府,就听说中州第一怪杰活报应长孙无忌,正前往熊耳山拜访白无常阎百
乐,要连袂前往南阳与妙手神君席一元叙旧。妙手神君是南阳八义的老大,如果他向活报应
和白无常求助,你们的处境相当不利呢。按行程,这两个难缠的老怪物,这几天也一定会赶
到的。”
“那两个老怪物没有什么好怕的。”小华盛学大人样拍拍胸膛神气地说:“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我们项家怕过谁来?什么报应什么无常,吓唬别的人可以,到襄阳来吓项家的
人,休想。”
“俗话说,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霹雳一剑笑笑说:“两个老怪物不好惹,在暗
处冤鬼似的和你们死缠,毕竟是头痛的事,小心些总是好的。论真才实学,当然令尊的金剑
足以克制他们,但彼暗我明,旦夕提防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襄阳是你项家的地盘,人手众多,眼线遍布。”美丽的少妇接口:“他们如果前来寻
仇,决不会明来,最佳的自卫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不给他们有动手偷袭的机会。”
“对,先下手为强。”项华欣点头同意:“要不是殷兄恰好光临舍下作客,咱们还不知
道两老怪是南阳八义的朋友,真可能会被他们所乘呢!殷兄,谢谢你。”
前面出现一座小小的凉亭,本来老远就看清亭内没有人,没料到接近至二十步内,却发
现亭柱下坐了一个肮脏的花子,破烂的百宝衣大概已经发臭了,脸和手的油垢脏得委实令人
望之恶心,胁下吊了一只又脏又臭的讨米袋,身旁搁了一根打狗棍。
众人并未留意,也没工夫思索臭花子是怎么来的,谈说中,施施然接近了凉亭。
臭花子先一步拾起打狗棍,长身而起,倚在亭柱上面向道路,张开躲在花白乱胡子内的
大嘴,打了个呵欠,半眯着无神的老眼,似乎刚刚黄梁梦醒。
“你们才来呀?”臭花子的语音好刺耳:“来得好,来得好。”
项华欣一怔,站住了。
霹雳一剑也剑眉深锁,一双虎目冷然凝视着这大胆的臭花子。
“尊驾语含玄机。”霹雳一剑沉声说:“不会是疯丐梁丹枫吧?看你也不像他。”
“疯丐?如果发疯,不是该关入疯人院吗?这位年青的大爷,你看我老要饭的像疯子
吗?”
“你不但不像疯子,而且比正常的人还正常。”项华欣一面举步接近,一面阴森森地
说:“请教,阁下高名上姓可否见示?”
“呵呵!做花子的人,怎会有姓名?不怕辱没祖宗先人吗?大爷,你就叫我花子好了,
我本来就是花子。”
“好,就算你是花子。”项华欣已到了亭口,双方相距约四五尺:“你认识我们?”
“襄阳城谁不认识项大少爷?”
“但在下并不认识你,哦!你一定有事,请问有何指教?”
“有人托我花子捎封信。”臭花子一双脏手,在讨米袋中掏:“我花子赚了一吊钱。寄
信的人说,只要是项家的人,信就可以递交。我花子知道项家的爷们,经常来见山游玩,所
以来此地等候。尊府的项园养有恶犬,花子我不敢登门投书。喏!就是这一封。”
“我看看。”霹雳一剑超越项华欣,伸右手接书信:“这封信……咦!”
霹雳一剑没安好心,从老花子的对话中,已知道对方不是好路数,真正的花子,不卑谦
地巴结才是怪事,而这位花子的谈吐态度,己超出了常情,所以想利用接书的机会,擒住花
子以便查底细。
一招金丝缠腕落空,臭花子的手灵活得很,不但已经在间不容发的危机中收回,而且将
信用两个指头弹出,以奇快的速度,飞旋而出迎面射向霹雳一剑的脸部。
信掠霹雳一剑的右耳旁而过,居然发出了啸风的声音,可知花子的弹劲十分惊人。如果
霹雳一剑事先不提高警觉,必定难逃书信的打击。
霹雳一剑反应超人,一抓落空已知不妙,及时身形左闪,而且手急抓掠来的书信,可惜
晚了一刹那,抓不住快捷无匹的书信。
项华欣也早有准备,立即身形一挫,大喝一声,左手一抬,一枚飞钱破空而飞。这是他
三奇中的一奇,三星追月飞钱绝技。
花子不上当,哈哈两声狂笑,向地面一伏,斜穿而出,竟从侧方的亭栏下穿越,远出三
丈外去了,那枚飞钱突然一化为三,歪歪斜斜分三方折向飞旋,然后在两丈外复聚,方变成
直线鱼贯飞行,在四五丈外翩然堕入树林中。
花子却出现在相反的方向,在亭下左侧长身而起。
项娟娟到了,娇叱一声,挟香风欺入,右手五指半屈半伸,疾探花子的胸口,志在花子
胸口任脉的一串大穴,上控结喉,下含鸠尾,任何一穴被点中,不被制住也将受内伤,看劲
道便知那织织玉手非常可怕,决不是轻手法。
“你也未免太狂了。”花子怪叫,打狗棍毫不客气地猛向上拂。
项娟娟不得不改点为抓,掌一沉抓住了上拂的打狗棍,停下马步夺棍。
可是,突然感到棍上传来一阵无可抗拒的浑雄劲道,不但逼散她的抓扣真力,而且扭力
及体。
一声惊呼,项娟娟像被狂风刮起,斜刮出两丈外,几乎失足踣倒,粉脸变色。
“哈哈哈……”花子的狂笑声震耳欲聋,身形疾射入林,冉冉而去。
“项兄,追不得。”美丽的少妇急叫:“遇林莫入,追不及了。”
项华欣及时止步退回,脸色不正常。花子能先一刹那避开他百发百中的三星追月飞钱绝
技,委实令他心中暗惊,极感不安。
小华盛拾起了书信,念道:“绝魂金剑项大爷亲启。内详。”
信是封了口的,按理必须交由项大爷亲拆。但寄信的方式饱含敌意,信上又没具名,极
为可疑。项华欣是个敢担当的人,略一思索,毅然拆封查阅。
看完,他愣住了。
“谁的书信?”避在一旁的霹雳一剑关切地问。
“没具名。”项华欣摇头。
“说些什么?”
“说半月前,舍弟的车在叶县汝河北岸肇事,恶意造成严重的车祸,死了十四个人。”
“哎呀!”
“致信人要求家父出面,至叶县善后,交出凶手向官府投案,赔偿死者家属的损失。”
“有点不妙。”霹雳一剑苦笑。
“舍弟在叶县与南阳八义冲突,派回传信的人语焉不详,必须等舍弟返家时,方能知道
出事的经过。如果死的是南阳八义的人,哼!那是他们该死。”项华欣冷冷地说:“要求咱
们向官府投案,岂有此理!”
“刚才那臭花子,会不会是活报应或白无常改扮的?”项娟娟想起刚才所谈论的事:
“如果是,他该按江湖规矩要求处理,为何要求向官府投案?”
“不会是这两个老怪物。”霹雳一剑肯定地说,眉梢眼角杀机怒涌:“如果是,我殷如
山和他们没完没了。哼!我会查出这这家伙的底细,下次他休想脱得了身。华欣兄,咱们回
去吧,你爹必须早谋对策。”
六个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下山半里地,霹雳一剑突然低声说:“华欣兄,你们先
走,不要回头张望。”
项华欣会意地点头,脚下一紧。
霹雳一剑闪在路旁的大树后,隐起身形,象头伺鼠的猫,极有耐心地静候笨鼠出穴。
久久,前后不见动静。
这里是山径转角处,上下皆可看到半里外的景物。路旁侧树林茂密,野草丛生,视野有
限不易越野而行,虽则山的坡度有限,行走极不方便。因此,上下山的人势必沿路行走,不
可能越野自找麻烦。
不见有人下来,这位年青剑客有点不耐烦了,没有耐心再等下去啦!那扮花子的家伙鬼
精灵,定然改走其他的小径下山了。
决定不再枯等,刚准备长身而起。
“等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身后传来了嘲弄意味十足的刺耳嗓音:“你应该学我,躺在
树上睡大头觉。你瞧,我这不是安逸得很吗?”
他扭头一看,心中暗惊。臭花子在三四丈外的一株横枝上,跷起二郎腿,斜躺着流露出
写意的神情,打狗棍作枕,双手伸张搭在棍两端,但似乎重心不稳,随时有覆跌下来的可
能。
以他的耳力估计,白天里像这种有枯草落叶的地方,没有人能无接近他身后十丈内而不
被发觉,这臭花子是怎么来的?
“阁下好像来了好一会了。”他沉着地说,举步缓缓踏草而行向树下走。
“不错。”花子若无其事地答。
“阁下高明。”他冷笑,泰然自若取出扇囊中竹骨画壮花图案的摺扇。
“好说好说,谢谢夸奖。”花子的语音极为刺耳。
“你明白阁下的处境吗?”
“很险恶是不是?”
“对,很危险。”
“不见得。”
“你阁下不必强作镇定,下不来了。阁下。”
“如果下不来,花子我又何必向你打招呼?”花子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说:“你不是定
静的修养不到家,正想放弃守株待兔的笨主意走掉算了吗?距地两丈,你无奈我何,你往上
跳,我就向下堕;你跟下,我又往上跳。哈哈!你岂奈我何?”
“你知道我霹雳一剑殷如山的名号,所以故意作弄在下的?”霹雳一剑恨得心底冒烟:
“你要和在下比轻功提纵术?”
“正是此意。”花子仍然笑容满面,笑像十分令人恶心:“你姓殷的自以为英雄了得,
眼高于顶目无余子,自认为凭一把剑就可以横行天下。现在你手中无剑,我更不怕你啦!除
了与我比轻功之外,你毫无作为。”
“阁下既然知道殷某的身份,当然也知道殷某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花子抢着说:“你老兄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仆人兼朋友,叫力士浦
勇。这位仁兄天生神力,单手可举千斤巨鼎,是泰山有名的绿林山贼,被官府困住眼看要被
擒砍脑袋。你阁下无意中经过,一时兴起惺惺相惜,夜入重围把他救出死境,他感恩图报,
跟随在你身边暗中保护你的安全,他成了你的影子。但你是白道中的江湖游侠,他是绿林大
盗,如果走在一起,那还像话吗?所以他始终隐身在一旁,永远在暗中默默地尽心回报你的
恩情。可是,你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那位老兄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以为你与朋友游山,决不会发生意外。所以,我敢给你
打赌,他一定在下面的见山村睡大头觉,你不可能利用他霸道的小飞叉来夹攻我了,你敢不
敢打赌?”
“啸声可以远传十里外,在下一定可以把他招来,在下只须看住你就成。他的小飞叉,
五丈内百发百中,你死定了。”
“等你把他招来,花子我恐怕早就到府城快活去也。”
“你阁下到底是谁?”霹雳一剑改变话题套口风,显然知道花子的话有道理。
“你去猜吧,年青人。回去告诉绝魂金剑,叶县那些枉死的人,每人要赔偿纹银千两。
以他的财力来说,只不过九牛一毛。如果他不肯,他将后悔八辈子。”
“南阳八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赔偿的必要,武林恩怨各自了断,死了认命,你阁
下无权架梁关事。现在,你阁下故意向殷某挑,这是你我两人的恩怨,必须你我两人了断,
各凭艺业找个你死我活,殷某决不放过你。”
“你不配……好!哈哈哈哈……”
霹雳一剑忍无可忍,突然飞跃而起,不作势不起步,一鹤冲霄扶摇直上,摺扇已蓄劲待
发。
狂笑中,花子已斜飞两丈,快捷而轻灵地飘落,在一阵枝叶簌簌怪声中,穿枝入林向南
如飞而去,三两闪便消失在林木深处踪迹全无。
霹雳一剑追了半里地,迫出几头惊窜的野兔,只好悚然放弃追逐,沮丧地回头觅路下
山。
半里外,项华欣五个人隐身在路旁的果林内,凝神倾听上面的动静,许久许久,只等得
一个个心中发慌。首先小家伙项华盛就憋不住了,小孩子耐性有限,吵闹着要往上走回去接
应,总算被乃姐所强制止住了。
最后,他们听到那刺耳的狂笑声。
他们终于看到有人下来了,是脸色不正常的霹雳一剑。
当他们会合在一起通过见山村后不久,一个村夫打扮,剃了光头的魁梧大汉,大踏步出
了村口,走向通官道的小径。
路右一株杏树后,踱出肮脏的花子,打狗棍一伸,劈面拦住了。
“泰山贼,哈哈!你剃光了头,换了村夫装,离泰山已在千里外,以为没有人认识你
吗?”花子用刺耳的嗓音说:“你跟在霹雳一剑身后做保镖,这是江湖朋友无人不晓的事,
只要找到姓殷的,一定可以把你抓出来交给官府法办,砍你的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力士浦勇双手叉腰在两丈外止步,一双铜铃眼凶狠地瞪视着花子,不言不动,杀气腾
腾。
花子不再多说,也无畏地注视着对方。
大眼瞪小眼,斗上了眼神,看谁的气势强,看谁心虚先崩溃。
烈日当头,虽则两旁的树林带来一些习习凉风,炎热的感觉依然逼人,紧张的气氛,更
加强了热浪的威力。天气燥热,人的脾气少不了会变坏,容易令人失去耐性,这样面对面,
你瞪我我瞪你,更易引起肝火。
“你要捉我?”力士浦勇于忍不住发话了。
“有这么一点意思,但决不是因为领赏。”花子泰然地说。
“你配吗?”
“配不配不久自知。”
“亮名号,浦某打发你上路。”
“算了吧,上路的不一定是我,高手相搏,生死的机会是一半对一半。你死了,知道在
下的名号又有何用?你总不能在阎王面前告我一状,你根本不信世间有鬼神,只相信强存弱
亡,人死如灯灭。我死了,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一了百了,对不对?”
“对。”
“所以你多问了。”
“你已经在浦某的绝命小飞叉的有效控制下,你已经注定了死在此地的恶运。”
“哈哈!在下如果怕你的绝命小飞叉,就用不着现身出来和你打交道,在你身后给你一
记致命的偷袭,岂不安全多多?”
“可惜你已经没有偷袭的机会了。”力士浦勇凶狠地说。
“在下不信邪,证明给我看看吧。”
花子声落,身形突然左闪。
电芒破空,化身而至,快得令人肉眼难辨。
可是,花子左闪的身形倏然停顿,出现在原地,像是在用化身术,幻影连闪,如此而
已。
八寸长的锋利小飞叉,从花子闪动的幻影旁电射而过,远出十丈外方在暴响中落地。这
十丈空间,小飞叉所飞行的轨迹是直线,最高的顶点仅升高五寸左右,力士发射小飞叉的劲
道,委实令人咋舌,难以置信。
“厉害!”花子怪腔怪调地喝采:“老兄,你浪费了一把打造十分不易的小飞叉。即使
你能有机会拾回,叉也有点走样变形,想准备发射决不可能了。”
“这次在下要给你三把。”力士浦勇咬牙说,口中在说话,双手却下垂不动,掌心贴在
大腿侧,不知小飞叉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