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施主好犀利的词锋。”
“道长也理不直气不壮。”
“大胆!”另一位老道沉喝。
“胆不大就不会来。”他愤然说:“诸位道长是来评理呢,抑或是替项家撑腰来的?在
下年纪轻,耐性有限,如果诸位未弄清真相,最好不要强出头。说出你们的来意,要充调理
人,那就等候上公堂,看你们配不配。如果是助拳的,不必浪费唇舌,把理字丢开,谁强谁
有理。道长们,珍惜武当的声誉吧,这件事管下来,会弄得满身是臭的,说不定会为贵山门
带来无穷灾祸,罪过大了。”
“你威胁贫道吗?”清虚道长恼羞成怒。
“谈不上威胁,在下说的是实情。事关武林个人恩怨,在下一定尊重道长的地位立场,
牵涉到残杀平民血案,那不是你们该管的事。方外人与世无争,你们来争什么?”
声色俱厉,咄咄迫人。清虚道长位高辈尊,尚未修至清净无为境界,怒火上冲,灵智不
够清明,冲动地拉开马步,左手立掌当胸。
岑醒吾一而再受到猝然的袭击,早已深怀戒心,见老道马步一动,以为老道要含怒出
手,立即先下手力强,铜杖一抬,作势进击。
清虚道长以为他要抢攻,更是愤怒,左手疾吐,扣住刚升的铜杖。
一触即发,双方不再客气。岑醒吾冷哼一声,右手离杖,左手对左手,神功倏发,公平
较劲。
双方较上了真力,推、拉、扭、发各展所学,马步渐沉,铜杖徐隆。鸭卵粗的铜杖,足
以承受万斤压力,谁功力差,必将被对方的劲道震毁左手,甚至破去内功。
片刻,铜杖突然出现弯曲的现象。两人都宝象庄严,身上每一条肌肉皆收缩、绷紧,呼
吸像是停止了。
又片刻,清虚道长前足一晃,右手本能地伸出抓杖。
岑醒吾也伸出右手,扣上了铜杖,突然大喝一声,扭身沉左膝抬右手,如山劲道骤发,
奋神威猛地一挑。
清虚道长突然嗯了一声,双脚离开身躯突然上升,被挑离地面向上抛起,半途撒手丢
杖,手舞足蹈道袍飞扬,飞出三丈外重重一飘堕,几乎摔倒。
铜杖出现小幅度的弯曲弧形,所受的力道骇人。
这瞬间,绝魂金剑拔剑踏出两步,似想乘机下手。
岑醒吾丢掉弯了的铜杖,一声冷哼,右手拔出匕首挥出,虎目中出现异样的光芒,匕首
幻出一道不徐不疾的白虹破空而飞,他前后伸出的双手半掌半爪,古怪地挥动。
“铮铮铮!”绝魂金剑挥剑拍击迎面飞来的匕首,匕首的速度并不快,很容易让剑术高
手击中。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惊。
怪事发生了,匕首根本不怕长剑的拍击,被击中时仅方向略变,有如活物。而惊怖欲绝
的绝魂金剑,每挥一剑便被震退两步,始终无法击落匕首,更无法摆脱匕首不徐不疾的追
踪。
“项施主丢剑!”惊魂未定在远处发寒颤的清虚道长大叫:“以气驭剑术!”
绝魂金剑如受催眠,骇绝地丢剑僵立发抖。
匕首从绝魂金剑的左耳旁掠过,陡然上升,划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升上三丈折向下飘,
恰好落入岑醒吾伸出的右掌内,光芒一敛。
“项华荣,挺起胸膛到府衙投案。”岑醒吾收了匕首,一字一吐:“杀人偿命,欠债还
钱;不要替武林朋友丢脸,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扬长而去。
玉面二郎脸色苍白,浑身在发抖。
“爹,孩儿去投案。”玉面二郎一面解剑一面说:“赔偿死者的事,请爹费心了。”
活报应与白无常在桥头等到了岑醒吾,大喜过望。
“老弟,解决了?”活报应欣然问。
“大概解决了,只等玉面二郎去投案。”他点头说。
“隔了两座树林,看不见斗场。”白无常说:“那方向上空白虹旋舞,剑气飞腾,是怎
么一回事?”
“没什么。”他笑笑:“武当的老道在作法驱神役鬼,就是那么一回事。走,回镇请两
位前辈喝两杯。”
三人并肩而行,谈谈说说向樊城镇走去。
(完)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报应昭彰”
一、祸从天降、紧迫追踪
济宁州,运河旁的一座大城。天下各地士子前往曲阜参拜孔圣,大多在此地拾舟就陆,
起早雇车赴克州,可知这里不但是漕运的重站,也是重要的水陆埠头。
运河码头距西门约三里左右,已经发展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街,散布着一些小客栈、食
店、酒坊,便利那些不愿进城投宿的旅客。
靠近码头的顺兴客栈,二更天正在忙碌,因为客栈本身兼营酒店,往来的水客、船夫、
流氓地棍,在酒店进进出出,三更天还有人往来,有些夜猫子四更天还不想走。
店右的小巷有几户,寂静无声灯火全无,暗沉沉有如鬼城,与灯火辉煌的酒店,形成强
烈的对比。四更天,一个黑影鬼魅似的出现在一家住宅的屋顶上,毫无顾忌地跳下天井,贴
在内堂的小窗下,伸手轻叩窗门,然后闪在厅门隐起身形。
片刻,里面透出灯光。接着厅门悄然而开,灯光外泄,但门内并没有人影出现。
“秀娥姑娘吗?是我,金彪。”隐在廊下的黑影低声说:“程三爷起来了吗?快叫他起
来,有急事,快!”
屋顶人影乍现,一个仅穿了长裤赤着上身,匕首隐藏在肘后的人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
身法纵落廊下,立即贴在廊壁的暗影中。
“进来吧,金彪。”厅内传出悦耳的女人嗓音。
金彪竟然没发现赤着上身的人影飘落,虽则相距不过三丈左右,也许注意力全放在厅门
内,因而忽略了身后,刚现身走向厅门,臂部便挨了一脚,被踢得惊叫一声向前冲,几乎摔
倒。
“该死的!”身后赤着上身的人喝骂:“快五更天了,你来叫魂吗?我已经告诉过你,
不许你来打扰我,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混帐东西!”
“三……三爷……”金彪这才发觉程三爷不但已经起来了,而且鬼魅似的出现在人的身
后:“三爷,大事不……不好……”
“天掉下来了?”程三爷余怒未息,口气充满不懑。
“丁勇紧急出动,巡捕已封锁街道……”
“什么?”程三爷一惊。
“骆大爷家附近,最少也有一百名丁勇布防。捕头伏虎金刚澹台长明的得力四死党,已
经潜入骆家了。”
“见鬼!你怎么知道?”
“属……属下……”
“属下在……在柳姐家快……快活,听到门外有异声,感到不对,所以偷偷潜返骆家,
知道大事不妙,赶忙离开越城墙前来向三爷告警。”
“糟!”程三爷顿足悚然地说:“总坛的信使昨天刚到,今天就出事,可能总坛出了大
纰漏,有人跟踪信使到达,这里的香坛完了。”
“三爷……”
“咱们得走。”
“不能回城了。”金彪说。
“你知道我在秀娥这里,还有谁知道?”
“骆大爷的管家骆福知道,他在码头上有不少朋友。”
“不妙,这里得妥善处理。金彪,你身上可带有金银作盘缠?”
“属下除一身衣裤……”
“看秀娥这里有多少。在外面等我。”程三爷交代毕,进了厅随手掩上门。
甬道门帘一掀,出来一位披了睡袍的妖艳女郎,秀发披肩,粉脸桃腮,一双水汪汪的媚
目极为诱入。
“三爷,怎么一回事?”女郎脸上惊容未退:“你……你怎么反而从外面进来的?”
“不必问。”程三爷笑吟吟地挽秀娥入怀,温柔地说:“秀娥,你房里还有多少金
银?”
“金银?三爷,我哪有什么金银……”
“这两月来,在你身上我没花上一千银子,最少也有八百……”
“三郎。”秀娥正色说:“你是知道的,金银都由我娘经手,她每月只给我十几两银子
买花粉。咦!三郎,你问金银……”
“我有急用,改天我会还给你。”
“这……三二十两私房钱是有的,要多就得向我娘商量。可是……她……她……”
“她不会肯,是吗?”
“是的,三郎,我娘是个……是个……”
“是个要钱不要命,半文不放松的吸血鬼。”程三爷怨毒地说。
“三郎……”
“你认识骆福的一些朋友?”程三爷转变话题:“我是指码头的那些人。”
“知道一些。”秀娥毫无心机地说:“他们那些人,不时要到这里向娘讨一些零用钱,
不能不给的……”
“很好,他们知道你我的事?”
“瞒不了人的,三郎。”秀娥盯着他媚笑:“早些天,还有人打听你这位财神爷到底是
谁呢?”
“你怎么说?小宝贝。”程三爷问。
秀娥是被他的左手抱贴在怀里的,他的身材高大,挽得又紧,秀娥偎在他怀中,事实上
无法看到他的脸,当然不知道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三郎,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怎么说呢?”秀娥还不知道死神已在接近:“只知道
你与骆大爷交情不错。三郎,你从不提起他的……”
“如果我到处胡说八道,我就活不到现在了。”程三爷狞笑:“小宝贝,聪明的人,从
不打听与自己不相关的事,知道得愈多的人,活的机会也就愈少。”
“三郎,你的事怎能说与我无关?我对你这冤家,可是真心真意哪!”秀娥情意绵绵偎
在他怀中说。
“露水夫妻不到头……”
“三郎……”
“你爱的是我的金银……”
“三郎,天地良心,你……”
双方都在抢着说话。这里,秀娥真急了,要从他怀中挣扎出来。
“天地良心?”程三爷挽实了小蛮腰,不让那香喷喷的胴体离开:“我这种人心目中没
有天地,也没有良心,有天地良心的人活不长的,小宝贝,别怪我。”
“嗯……”秀娥叫了一声,浑身一震,抬起了头,妖艳的面庞,似乎突然僵死了,眼中
有惊讶的神色,睁得大大地。
匕首深深刺入心坎,气血立即停止流动。
“三……郎……”秀娥嗄声叫。
“小宝贝,别怪我。”他狞笑,手一松,将秀娥向里一推。
秀娥仰面摔倒,披着的睡袍散开,露出线条美好,凹凸分明的赤裸胴体,心坎的鲜血喷
泉般从创口涌出。
“你……你……”秀娥虚脱地挣扎,力道渐弱。
程三爷瞥了秀娥最后一眼,转身拉开门。
“到里面去。”他向金彪说:“把老虔婆和田嫂全宰了,搜出金银,咱们赶快走,伏虎
金刚的人大概快来了,要快。”
天亮后不久,两人已到了董家店。这是至金乡大道中的一座小村镇,距济宁州约三十里
左右。
路旁的小食店本来早上只有早点卖,但两人要店家宰了一只(又鸟),切一碟隔夜的烧卤,两
角酒,先填饱肚子再说。道上还没看到旅客的踪迹,店堂里只有他们两人进食。店主将酒菜
弄妥,进内休息去了。
“真倒楣。”程三爷垂头丧气地说:“老虔婆真该死,果真是要钱不要命,宁死不招出
银子的藏匿处。这该死的老鸨婆,我神手天君程禄,算是栽在她手上了。金彪,咱们只搜出
二十余两碎银,身上无钱寸步难行哪!”
“问题是,三爷今后有何打算。”金彪鼓着那双金鱼眼说。
“本教徐州有秘密香堂,我打算走徐州。”
“三爷,如果山西总坛出了纰漏,那么,各地的香堂都可能被挑,本州的香堂就是最好
的证明。三爷,要不要回城看看风色?”
“看个屁风色!”神手天君粗野地说:“咱们搜银子浪费了不少时辰,几乎脱不了身,
那位直接从后门破屋的家伙,就是伏虎金刚那该死的东西。用不着猜,香堂一定完了,骆香
主一定把我这香堂护法招出来了,所以伏虎金刚才会来得那么快。”
“骆大爷……”
“别提他了。”神手天君不胜烦恼地挥手:“咱们白莲社所属三教一会,愈来愈感到人
才缺乏,尤其这个弥勒教,教友全是些唯利是图胆小如鼠的货色。本座来此地香堂任护法将
近半年,什么事也没办成,骆香主连开一次香堂也不敢,真他娘的活见鬼!”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金彪苦笑:“去年四川总提调蔡法主起事失败被擒,牵连甚
广,湖广、山西、江南三处总坛几乎同时被挑,官府加强搜捕雷厉风行,骆大爷不得不小
心。三爷,依属下看来,咱们应该潜回州城,找机会把骆大爷救走……”
“救他?你昏了头。”神手天君冷笑:“伏虎金刚可不是省油的灯,山东四大铁捕之
一,可不是白叫的,落在他眼下,后果你去想好了。闲话少说,咱们这两条漏网之鱼,唯一
可做的事是尽快有多远走多远。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盘缠,走得了多远?”
“这个……”
“咱们留心些,沿途注意有没有大户。”神手天君咬牙说:“这叫做铤而走险。”
“三爷做这种买卖已不是第一次,谈不上走险。”金彪欣然说:“往南走很少有寨子,
进出容易得很,得手就远走高飞,神不知鬼不觉,安全得很。”
不久,两条漏网之鱼动身南下。
神手天君猜得不错,弥勒教济宁州香坛,的确是被抄了,官府行动之快,也出人意料。
山西派来的信使头一天到达,跟踪而来的密探稍后向知州大人投文,暗中悄然准备,午夜调
动巡捕兵勇,事先连捕头伏虎金刚也听不到丝毫风声。四更末封锁了骆家,黎明冲入捉拿妖
贼,有如瓮中捉鳖。
去年妖贼蔡伯贯在四川起兵造反攻城略地,不旋踵便被大军所剿平,蔡伯贯被活擒,招
出他的师父李同。
李同,白莲社前教主李午的孙儿。李午四十年前,与总教主王良起事造反,事败王良伏
诛,李午被充军山丹衙,次年便逃回山西,以弥勒教面目东山再起,拥众上万,大掠麟州、
洛川等处,所经处血流成河。事败后,李午单身逃往徐沟县,改名换姓叫张寅,挟大量金珠
入京活动,居然被他用金珠捐官成功,派任太原衙指挥,与山西守将武定侯郭勋攀上了关
系,最后仍然事败被捕,两个儿子大仁大义一同就擒。
这件案子,牵连上朱家皇朝的所谓礼义家务事,结果是皇帝老爷放了李午,一口气杀掉
好几十个大臣,这就是大明皇大冤狱之一的李福达(李午原名福达)案,皇帝老爷公报私
仇,乘机诛杀那些敢管皇帝家务事的不听话大臣。
李同是李午的长孙,白莲社目下的总教主,分创三教一会,弥勒教就是三教之一,自称
是前朝大唐李氏皇朝的后裔,大明皇朝气运当亡,大唐子孙当重掌天下。他没想到四川总提
调蔡伯贯被擒,把他招了出来。蔡是他的九大弟子之一,按理不可能出卖他,但他料错了。
李同被擒之后,白莲社的档案全被抄出,四十年前因李福达案被冤死的大臣,终于沉冤
得雪,但为时已晚。
总坛被抄,妖贼们四散逃匿,但暗中仍然积极活动。官府方面,也加紧查缉雷厉风行,
严拿妖贼。
济宁州的香堂,重要人物只逃掉了护法神手天君程禄。当然,在济宁州香堂抄出的资
料,与落网贼的口供中,护法不叫程禄,除非这恶贼当场落网,或者由落网贼指认属实,这
恶贼仍然可以逍遥自在,只要他远离济宁州,官府便无奈他何了,天下大得很呢!
名捕头伏虎金刚澹台长明根据线索,亲自率人赶到秀娥家逮捕妖贼要犯,来晚了一步,
只找出三个女人的尸体。这位山东四大名捕之一,居然判断错误,以为恶贼杀人灭口之后,
必定乘船遁走,立即派快舟到上下游穷追,在运河两岸追索,却不知恶。
透过西面的小窗,可看到村口岔出西北面树林,林梢可看到一座高楼的屋顶,飞檐下面
好象有铁马,因为不时可以隐隐听到,被风吹动而传来的悦耳清鸣。
神手天君的目光,不经意地从窗外扫过,眼神一动。
“金彪,你看,那是不是一家大户?”他指指窗外:“一座高楼,檐下饰有铁马的高
楼。唔,林子那一边,一定有一座富裕的村庄。”
“把店家找来,问一问不就明白了?”金彪信口说,目光也落在远处的高楼上。
“你想留下令人猜疑的线索吗?”神手天君轻蔑地说:“跟你这种外行人在一起办事,
危险得很。”
“属下本来就外行。”金彪苦笑:“在没投效本教之前,属下只是一个闯码头的混
混。”
“所以你少在我面前出馊主意。”神手天君说:“咱们只是顺手牵羊,用不着事先探道
踩盘子,一沾即走,来无踪去无痕,不留丝毫让鹰爪追查的结索。”
“三爷打算……”
“当然从容就道,半路找地方隐身,天黑再到现场行事。等会儿带些吃的,以便在隐身
时填五脏庙。”
“三爷,属下总认为有点不妥。”金彪不安地说。
“什么不妥?”
“属下虽然是外行,但不能说一点也不懂。”金彪措辞相当谨慎:“属下认为,一先不
探道不采盘子,对方的底细一无所知,冒冒失失闯进去,总是太过冒险的事。像这种距大道
不远的庄子,防盗的设备……”
“小地方的大户,就算请了护院,也不会请得到武林高手,有什么好怕的?你害怕是不
是?”
“有三爷在,属下没有什么好怕的。三爷武功超绝,道术通玄。老实说,三爷还没将伏
虎金刚放在眼下,只是顾忌他人多势众,也不希望在官府落案,所以回避而已,并不是真怕
他。三爷出马猎食,属下不是害怕,而是希望能小心些,成功的希望也大些。”
“如果事先探道踩盘子,保证会留下让人追查的线索,只要碰上一个村夫就够麻烦了。
废话少说,听我的,绝对错不了。”
他们带了一大包食物,匆匆就道,远出十里外,官道上前后无人,两人往路旁的树林一
钻,隐起身形等候天黑。
树林后面的那座小庄子,只有十余户人家。北端那有高楼的一家姓董,董家店就是以董
家作为地名的。如果神手天君事先向村民打听,必定知道董家在一带的声望和地位,下手时
该知道轻重。董家是本地的粮绅,但他这位粮绅与众不同,从不亏待所属的粮户,旱涝饥
荒,董家必定是为首至外地出资购粮救灾的人,调济贫穷拯救急难,董家永远是第一个出钱
出力的人。所以在金乡县(董家店属金乡),提起万家生佛董伦,可说是家喻户晓,人人称
赞的善人。
董伦固然为善不遗余力,他父亲与祖父,皆以行善普遍获得人们的尊敬,三代行善,的
确不容易。如果苍天有眼,这种善良人家,应该子孙昌旺,福寿绵长。
俗话说:善门难开。董家到了董伦这一代,田产已卖掉二分之一,虽说绝大多数的人是
善良的,但好吃懒做存心不良的人仍然不少,长期济贫救灾的结果,令董家不胜负荷,年年
入不敷出,一年年拖下去,即使金山银山也会被挖空,追根究源,董家的人所走的路线,一
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因为穷是不能救的,首先应该让穷的人自己振作起来,改善自己的生
活,生之者寡食之者众,能支持得了多久?不自爱好吃懒做的人,就因为董家的长期救济而
一年比一年多,董家的田地也就一年比一年少。
这两年,董家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那座已建了五十年的安康楼,虽然外表仍然雄伟庄
严,雕梁画栋仍然每两年漆刷一次,檐下的铁马仍然风声叮当。但楼阁内部,早已呈现败落
的景象,陈设零落无力添置,先人留下的古玩字画早就售卖一空。
董伦并不在意祖业凋零,他仍然努力照料所剩无几的田地,仍然尽力济助乡邻,大概他
早已知道,富贵不过三代,他目下已是第五代的董家主人,也许,等田地卖光了,就不会有
人再求他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不知世事的糊涂人。
董伦家中人丁不多,大院里住着几位管事,一些长工。安康楼中,住着他的妻子和一儿
一女。女儿十七,儿子十二。他年方四十出头正届壮年,但对庄稼以外的事所知有限。
三更天,楼下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楼下住着几位男女仆人,都已进入梦乡。两个不速之客越窗进入厅堂,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是神手天君和金彪,一穿长袍一着短装,以黑巾蒙面。神手天君带了防身的匕首,
金彪带了单刀。
大厅广阔,家具全是沉重古老的老古董,长明灯发出幽暗的光芒,更显得厅堂大而无
当。
神手天君站在堂中,眼中有疑云,不住打量四周。
“是一家破落户。”神手天君语气中有失望:“一几一椅都是百年前的老古董,墙上挂
字画的痕迹鲜明,定然是最近取下来卖掉了,咱们白浪费了一天工夫。”
“也许刚好在整理。”金彪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破落户吧,多少有点油
水的。三爷,咱们总不能白来。”
“对,反正已经来了。”神手天君的目光落在长梯上:“大户人家住的是楼,吃的是
油,宅主人一定住在楼上,上去。”
“护院通常住在楼下,先搜搜看,以免退路被封断。”金彪比较谨慎些:“到里面先看
看。”
“看这种破败景况,还请得起护院?见鬼。”神手天君不同意:“不必费事了,走。”
“宅主人不会住前楼。”金彪说:“要上去也得从后面上,我先进去。”
内堂也有长明灯,刚进入穿堂,右厢帘子一掀,出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仆人,男仆走
在前面,手中提了一盏灯笼,一看便知是内堂巡夜的人。
四双眼睛对上了,回避不及。
“哎……”女仆见鬼似般尖叫出声。
神手天君反应甚快,已经快速地冲进,一掌将刚张口想狂叫的男仆劈翻,在女仆尖叫
中,一脚踢中女仆的左耳门,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摔倒。
金彪跟到,一摸男仆的颈侧,发现男仆的颈骨已经折断,身躯在猛烈的抽搐。再一探女
仆的耳门,女仆的颅骨已碎。
“三爷,咱们都不是做贼的料。”金彪苦笑:“两个都没有救了,没有人带路啦!”
“一次生,两次熟。”神手天君笑笑:“过去都是别人送银子上门,现在要自己动手
拿,难免有错误发生。这两个家伙来得不是时候,死得活该。”
“现在怎么办?”金彪说:“三爷,出了人命……”
“人命不值钱。”神手天君冷酷地踢了死尸一脚:“去年在四川,蔡法主起兵兴唐,杀
人如刈草,死一千一万又算得了什么?这世间人本来就太多了。走,杀一个是杀,杀一千也
是杀,干脆杀上楼去,带了金银就走。”
前楼没有人住,后楼的走廊灯光黯淡。神手天君掀开一间卧房的绣帘,左手按上了门,
吸口气功贯掌心,门后的两根门闩突然崩裂折断,门被推开了。
这是一间相当宽大的卧房,妆台上一灯如豆,古老的大床罗帐深垂。
金彪挑亮油灯,神手天君拉破了罗帐。
天气炎热,床上,薄衾掀在一旁。董伦摊手摊脚沉沉入睡。他的妻子蔡氏穿了薄薄的亵
衣,快四十岁养尊处优的女人,依然未现老态,而且正是成熟女人风华正盛的时期,美好的
胴体在亵衣下曲线隐现,更为迷人,雪白晶莹的裸露粉臂,呈现在灯光下,难免引人遐思。
“妙啊!”神手天君欣然叫:“比秀娥强上一百倍,这乡下竟然有这么可爱的美人?”
“三爷,咱们是为财而来的。”金彪说:“叫醒他们,问他们金银藏在何处?”
“我要把这女人带走。”
“什么?这……”
“不要管我的事。”神手天君用坚决的口吻说:“你先搜搜看。”
“三爷,咱们劫财,已经伤了命,再劫色……”
“你给我闭嘴!”神手天君不悦地叱阻。
床上的人惊醒了,女人总是敏感些的,蔡氏首先被叱声惊醒,首先便看到床前站着的陌
生人。
“哎呀……”她尖叫,拉起薄衾裹住身子,这是女人最基本的反应。
董伦的反应是眼一张,便骇然挺身坐起。
晶莹的匕首,点在董伦的咽喉下。
“不许叫!你……”神手天君的左手指着蔡氏:“起来,穿上你的衣裙,你要叫,我就
杀了你们。”
蔡氏将薄衾裹得更紧,蜷缩成团。
“你……你们是来……来劫财的?”董伦慌乱地说:“我……我家……”
“带在下到银库,不然……”
“我家只有粮仓。”董伦说:“很少存金银……”
金彪已拉开了妆台的所有抽屉,找出几件首饰。
“三爷,这家人应该很有钱。”金彪失望地说:“可是,只有几件值不了多少钱的首
饰,一定藏在什么地方去了,要他招出来。”
“值钱的都卖光当光了。”董伦沉静地说:“不瞒两位说,赋税一年比一年增多,日子
难过。仓里面还有一些粮,但大半不是我的,我是粮绅。”
“粮绅?”神手天君冷笑:“一百个粮绅,倒有一百零一个昧良心的坏种。说!金柜藏
在何处?”
“我带你们去,在楼下。”董伦咬牙说。
他想将恶贼引开,却未能如愿。
“你,小女人,你带我去。”神手天君指着蔡氏,语气凶狠:“起来!不然我先宰了这
个男的。”
匕首一闪,刺入董伦的左肩。
“哎……”董伦痛得狂叫出声。
蔡氏不知从何处来的神力和勇气,尖叫一声,挺身而起,扑向尚未将匕首拔出的神手天
君,一口咬住神手天君的右小臂。
“你找死!”神手天君咒骂,一掌劈在蔡氏的天灵盖上,蔡氏应掌便倒。
这恶贼急怒之下,忘了自己的手是如何沉重可怕,这一掌下去,竟把蔡氏的颅骨劈破
了。掌下,顺手抓住蔡氏的衣领一拉一抖,想将蔡氏丢下床。
蔡氏已没有知觉,一声裂帛响,亵衣和胸围子全被拉裂,人亦跌下床来,上身裸现,身
躯可怕地抽搐痉挛。
“三爷,你又把人弄死了。”金彪苦笑。
“该死的!”神手天君咒骂,顺手又给了董伦一匕,扎入胸口透心而过:“快搜。”
所有的橱柜抽屉都搜遍了,搜出一大堆不值钱日用小物品。
“咱们该去找帐房或管事。”金彪懊丧地说:“这种大户人家应该有库房。”
“再找人来问。”神手天君愤怒地说:“可惜,这美丽的女人象花瓶一样,一碰就碎
了。”
“三爷很喜欢杀人……”
“闭上你的狗嘴!咦……”
敞开的房门口,出现一位惊骇欲绝的美丽少女。
“天哪!你……你们……爹!娘……”少女尖叫,跌跌撞撞冲入房内。
“来得好!”神手天君喜极狂叫,伸手便抱。
“救命呀……”少女狂叫,在铁腕下作绝望的挣扎。
神手天君一掌将少女拍昏,抗上肩。
“此行不虚,一个绝色的的黄花闺女。”神手天君欣然说:“走吧!叫声惊动下面仆人
了。”
刚撤出庄口,庄内已响起震耳的警锣声。不久,邻村呼应的警锣声也向四方转传。
两恶贼不敢走大路,抄小径南奔。天亮后,他们已远离现场三十里以上,隐身在路旁的
树林里歇息。
两人轮流背着少女奔跑,真够累的。
神手天君将少女放在树下躺平,少女仍然昏迷不醒。少女是听到声息,匆匆起床探视
的,可知衣裙必定不怎么整齐,一头长及腰际的秀发也是披散着的。看了少女五官出奇灵秀
的面庞,和半露的(禁止),神手天君简直兴奋得浑身舒泰,喜极欲狂。
金彪放下两人随身携带的小包裹,往树下一躺,似乎已精疲力尽。
“三爷,带着一个女人上路,太危险了。”金彪一面拭汗一面说:“白天不能走,夜间
又不认识路,这小女人一叫救命,咱们就得逃命了。”
“这小女人不会叫救命的,本座的迷魂dafa宇内无双,迷魂的药物也世无其匹。给她在
头发内安上一颗顺意丸,她比任何人都听话,要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神手天君一面说,
一面替少女结发髻,从百宝囊中取一颗拇指大的灰黑色丹丸,结在发内:“现在要做的事,
是你到附近村庄买村妇用的布衣裙,一顶遮阳帽,一匹驴子代步,顺便打听消息。”
“三爷,让属下歇息片刻养养力。”金彪愁眉苦脸诉苦:“背这么一位天仙化人似的小
姑娘赶路,什么绮念欲望都没有了,唯一的念头是丢下她逃命,不但累得要死,更怕被乡勇
赶上……”
“乡勇算得了什么?你这胆小鬼!”
“三爷,你武艺高强,又会法术,浑身刀枪不入,当然艺高胆大。”金彪继续诉苦:
“属下却是头三脚猫。乡勇不来则已,来就一大堆,长枪大刀钩镰枪全是长家伙,人多人
强,在下怎吃得消?三爷,女人祸水……”
“闭上你的狗嘴!”神手天君怒叱:“一切有我,你怕什么?去!快采办所要的物品,
我看到左面有大树林,那一带一定有村落,快去!”
金彪不敢不听,嘀咕着走了。
半个时辰后,金彪提了一只包裹,牵了一头上了褥垫的小草驴回来了,还带了一些食
物。
“花了三十两银子。”金彪拴上草驴说:“买不到叫驴,草驴也将就将就吧!这里是小
沟集,这条路是至鱼台的大道。前面西面有条路到金乡,这里到鱼台有七八十里。三爷,该
怎么走?”
“不能到金乡。”神手天君说:“到鱼台。过了鱼台,便是南京地境,安全得很。”
半个时辰后,他们上道。金彪走在后面,牵着小草驴,驴上坐着神色茫然的少女。少女
的脸色,已被改变为暗褐色,换上了粗布村妇装,头上遮阳帽戴得低低地。现在,没有人敢
说她是董家店大富豪、万家生佛董伦的千金董欣欣姑娘了。
近午时分,他们已赶了四十里以上。沿途不时可以看到零星的旅客,谁也懒得注意其他
赶路的人。这条路向直达济宁州,不经过董家店。
前面出现一座小村落,看到一位骑士,刚好出村迎面而来,坐骑是相当雄骏的黄骠,鞍
旁挂着鞘囊,鞍后有马包。远远地,可看到骑士是个高大的年轻人。
“得想办法把那匹坐骑弄来。”神手天君又动了贪念:“金彪,咱们等他。”
“三爷,请不要节外生枝好不好?”金彪简直在哀求了:“大白天,真要出了事,乡勇
用锣声传警,道路一封锁,咱们凶多吉少。”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神手天君愤怒地扭头瞪了金彪一眼:“好像本座要做什么事你
都反对……”
“不是属下有意冒犯。”金彪看出危机,硬着头皮说:“只是……三爷做任何事,从来
就不事先打听,从不顾及后果,所以……”
“你再多嘴,我毙了你。”神手天君凶狠地说。
金彪打一冷战,乖乖闭嘴。
蹄声得得,骑士小驰而至。
神手天君当路一站,迎面挡住了。
不等神手天君开口,年青骑士在五六步外勒住缰,一双虎目凶狠地盯视着神手天君,眼
神极为凌厉。
“我认识你。”年青骑士冷冷地说:“弥勒教天下九护法之一,神手天君程禄,你好像
并不得意。”
“你认识我?”神手天君吃了一惊:“好小子,你贵姓大名呀?”
“报应神李报应。”
神手天君大吃一惊,手一抄,飞快地拔出衣内暗藏的匕首。
宇内四大奇人之一,歹徒们闻名丧胆的报应神李报应。
称他为奇人,的确有点名实相符。他姓李,大名却无人得悉,所以江湖人乾脆叫他为李
报应,他身世如谜,在江湖神出鬼没,真想找他,踏破铁鞋也寻不到他的踪迹,不想见他的
人,很可能随时会在身旁出现。其实他并不多管闲事,但事情一上手,不达目的决不干休。
十余年来,一些黑道大豪在他的剑下一一倒下去,不动剑则已,动则下手不留情,骠悍、凶
狠、冷酷,心如铁石,这就是歹徒们闻名散胆的神秘高手报应神。黑道大豪们固然把他看成
毒蛇猛兽,白道群雄也对他侧目,因为人不可能不犯错。白道群雄的所作所为,不见得每件
事都可质诸天日,如果有把柄落在他手中,而他又恰好兴之所至,插手管了这档子事,那
么,这位白道名人,很可能身败名裂。幸好他很少伸手管闲事,因此声誉始终不能与武林三
仙四杰同列名人金榜,仅能名列次一等的四大奇人。但在一个二十余岁的年青人来说,四大
奇人已是莫大的殊荣。其他三大奇人,都是年已半百出头,在江湖闯荡二十年以上的高手名
宿了。
人的名,树的影;神手天君是江湖十大妖邪之一,弥勒教天下九大护法的老三,江湖上
凶名昭著的恶贼妖孽,当然知道报应神的来历。
神手天君心中一虚,首先亮兵刃。
报应神慢吞吞扳鞍下马,将缰搭在鞍前的判官头上,拉拉青袍的腰带,将佩剑挪至趁手
处,轻摇着马鞭,沉下脸一步步向前接近。
牵着草驴的金彪,已惊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毛骨悚然地向路旁退,显然在看风色准
备落荒而逃。
“你好像想拦路打劫。”报应神在丈外止步:“你这妖孽沦为劫贼,委实令人难以置
信,贵教真的已经瓦解了?动手吧,你等什么,听说你妖术通玄,不用桃木剑也可兴妖作
怪,把法宝掏出来让在下见识见识吧,你既然找上我报应神,我报应神不会令你失望的。”
神手天君一咬牙,哼了一声,左手大袖一抖,灰雾飞腾,向对面的报应神涌去,中间一
道金芒疾射而出。
报应神冷冷一笑,身形一晃,蓦尔失踪。
“砰!”金芒在他先前立身处爆炸,火光一闪,灰雾四散,破铁屑破风的厉啸,比爆炸
时那一声霹雳更令人毛骨悚然。
“掌心雷!”报应神的语音发自左侧不远处:“那是迷魂飞雾吗?我那位本家李教主的
绝活,好像传授给你不少零碎呢!全掏出来吧,你还有机会。”
神手天君根本不相信相距一丈的人,能够逃出迷魂飞雾和掌心雷的袭击,正准备上前察
看尸体呢。
“你……”恶贼大骇,心胆俱寒:“你是……是人是鬼?”
“你说呢?”报应神冷冷地反问。
“你……”
报应神不再回答,马鞭交到左手,右手搭上了剑靶,虎目中杀机怒涌。
“在下可没有招惹你报应神。”神手天君改变策略:“应该说你报应神有意行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