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真人权衡利害,果然接纳了神手天君的建议,将娄姑娘唤出,自承错误跪下发誓,
要姑娘在三天之内,负责策动香主开香堂,由姑娘在香堂重新宣誓效忠,以稳定徐州香堂的
人心,娄姑娘不敢不答应。
接着由姑娘唤醒农舍主人,替歹徒们准备酒食,席间商量一些发展教务,以及至各地溃
散香堂善后的步骤手段。酒足菜饱,已经是四更末五更初。
神手天君失去大好机会,但并不着急,他有自信今后机会正多,因为天枢真人命他明日
陪娄姑娘至秘坛安顿,襄助策划开香堂的事宜。
娄姑娘的神秘失踪与重现,的确引起一阵骚动,少不了受到不少关心她的人诘问,她当
然编出一些令人情服的理由让对方释疑,不敢透露胁迫的丝毫口气。经过这次可怕的凶险经
历,她开始成熟了,骄横自傲的情性,几乎一扫而去。
她在忙,忙着筹备开香堂大会,名义是应付总教坛被挑后的应变大计,尽可能远离神手
天君,避免两人独处的机会,一连两天,可把神手天君弄得心痱难熬,横定了心要制造美人
在抱的机会了,恢复女装性情已改变的娄霜霜,逼人的英气消失了,现在,的确已变成人见
人爱的风华照人俏姑娘。
明晚是开香堂的时刻,香堂设在城南郊太山的碧霞宫内。太山在云龙山的东面,奎山之
西,两峰峙立,中间是南下凤阳的官道,站在峰上,可看清脚下州内的市况。
天黑后不久,娄姑娘离开南大街黄桑巷张家的大门,显得心事重重忧虑不安,心里很
乱,拿不定主意是返回永福坊自己的家呢,抑或是躲到香主的家中暂避?她知道,神手天君
已等得不耐烦,等着脱她的罗裙,不管她肯是不肯。
这是神手天君提出的条件,她已经答应了。神手天君已经履行了诺言,她这一部分不履
行是不行的。
她真感到恐慌,神手天君很可能在任何一处地方等她,等她送上门去履行条件。
最后,她决定到知交姐妹家中回避,反正该办的事都办妥了,能逃避一天算一天。
她真的不甘心把自己的清白女儿身,交给神手天君这种淫贼蹂躏。从情窦初开的少女时
期开始,她就憧憬着有一天,会有一个她心许的年青男士向她求婚,至少也要是一位英俊的
王孙公子做她的情人,所以高不成低不就,耽误了大好青春。而现在,被一个声名狼藉的恶
贼胁迫……她愈想就愈不甘心。
她后悔,已来不及了。她在自问:我为什么会愚蠢得去参加弥勒教这种秘密邪教?
是了,那个什么迎春坊罗大爷的女儿,她的手帕交姐妹罗迎春,嫁了一位颇有名气的武
林人,就这样,她被罗迎春夫妇的花言巧语迷惑,说是可以指挥众多的英雄男女,可以帮助
你获得荣华富贵。就这样,她参加了弥勒教,当上了地煞坛内堂法主,主宰了不少男女教徒
的生死,乃父也在三年中成为家财万贯的暴发户。
可是,现在……
她还有什么好埋怨后悔的?她所希望得到的权势、财富,都如愿以偿得到了,仅只为了
被一个淫贼蹂躏而后悔吗?世间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她不是应该付吗?
她长叹一声,改向巷右举步,那是到罗迎春家的路。
越过了十余家房屋,前面另一条巷口的街灯下,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一个令她晚
上做恶梦的人影。
她又是一声长叹,脚下略一迟疑,随即回复先前的速度往前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
过,要来的终须会来,她认命了。
来至切近,她在丈外止步。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吧?”那人狞笑着说:“不要躲避我,娄姑娘,我相信你是个聪明
的人。”
“是的,我是个聪明得看不见自己的蠢女人。”她冷冷地说:“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明
天一整天都没有我的事,现在,我跟你走。”
“这才是乖姑娘。在黄楼北面的城根下我有住处。”
小巷子曲曲折折,很少有人走动,住户都是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人,天一黑就关上大
门在屋内话家常,早早歇息以便明天为生活奔忙。由于悬挂门灯的房屋很少,有些地方百十
步内黑沉沉,必须提灯笼走路。折入东行的小巷,她的小腰被一双大手挽住了,而且愈挽愈
紧,可恶的手掌也逐渐上移,移至她敏感的右乳下,还在慢慢往上探,即将占领禁地啦!
“我那住处真不错。”那人说:“有一座花园,造了一个池塘,中间建了一座水
阁……”
“我知道那处地方。”她僵硬地说。
“你知道?真的?”
“黎寡妇家。”她咬了咬牙:“本城大大有名的俏寡妇。未死去丈夫之前,她就是人尽
可夫,有数不清面首的风流荡妇。该死的,你要带我到那地方去?”
“不要那么看不开,亲亲。”男人的怪手在禁地绵绵地挑逗:“其实,这种事吃亏的应
该是男人……咦!前面那人影好奇怪。”
更远处,有一盏门灯发出朦胧的幽光,照着站在巷道中间那个黑袍人的背影。高大修长
的人影在幽光下,显得阴森森鬼气冲天,站在路中心丝纹不动,看不清面目.不像个活人。
娄霜霜打一冷战,不祥的预感震撼着她。在她胸口挑逗的手离开了,闷热的天气她居然
感到寒意极浓。
近了,接近至三丈内,依然看不清对方的面貌,那盏门灯还远在三四十步外,太黑了。
“我在等你们。”黑袍人说话了:“报应之前,在下总是先通知对方,这是在下的习
惯。坏习惯养成容易,要改真不简单。”
她大吃一惊,毛骨悚然,因为在黑袍人说了第一句话之后,她发现身后的伴侣已老鼠般
向后窜走了,能把大名鼎鼎的神手天君一句话吓走的人,这人太可怕了。
她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但并不肯相信。
“你……你是……”她强抑心头恐怖问,但语不成声,似乎咽喉已经发僵,也像是被人
扼住了。
“报应神。”黑袍人简要地说。
“你……你没……没死?”
“你也可以把在下叫成报应鬼。”
“你……”
“当在下第二次现身时,就是报应的时候了。”
“这……这这……”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姑娘,回头见。”
人影一闪,闪电似的消失在巷口的屋顶上。
她倒抽一口凉气,竟然未能看清对方是如何走的,就这样一闪即逝,有若鬼魅幻形般消
失了。
她心胆俱寒,扭头撒腿狂奔。
不久,她到了东门北端的城根下。南面半里地,耸立着气象恢宏的黄楼。那是东门上的
城门楼,是宋代文学大家苏东坡的遗泽,外墙敷以黄垩,所以叫做黄楼。东坡居士的弟弟苏
子由为此楼作赋,脍烁人口,成为文坛盛事。
城头空荡荡不见人迹,她飞跃而上,登上三丈三尺高的城头,轻功出类拨萃。城濠本来
宽仅两丈,但大水已将城濠冲刷得加宽了六七丈,几乎挨接着城外第一道防洪堤,目前虽然
水位已降,但仍有两丈深。
城头的宽度也是三丈三,她脚下加快,起势急冲,从垛口飞跃而下。这一关她过不去
了,远出五丈余,卟通一声水响,娇娃落水。
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定国山的东麓。她是躲躲藏藏,用迷踪术走的,希望能摆脱报应
神的追踪,所以耗掉了半个时辰,定国山在响山的东面,距城仅五四里而已。响山的西面便
是虾蟆山和子房山,子房山下就是她娄家的城外别墅楚园。
山脚下,有一座果园,有数百株桃梅李杏,中间建了一座小巧精致的小楼,门额上朱漆
大匾刻了四个字:迎紫精舍,面向东,紫气东来,题名切实。
她奔上右阶,猛叩精舍的大门。
片刻,明窗首先出现灯光。
“谁呀?别打门了,来啦!”门内有人大声惊叫。
“是我,小霜。”她急促地说,倚在门上喘息,似乎无法站稳。
大门拉开了,她向内一栽。
“哎呀!”一个年约半百的女人抱住了她:“小姐,你……你怎么这样狼狈?”
“魏妈,我……我师父……”
“老太太睡了,你……快进来。”
梯上的楼门口,出现了一个(又鸟)皮鹤发老太婆,手握一根一尺八寸鸠首杖,乌黑沉重不像
是木制的。即使不老,这老太婆也够丑的,小尖鼻薄嘴唇,高颧骨招风耳,三角眼依然阴森
锐利,偌大年纪,满口黄牙依然未落,每一颗牙齿皆尖利,连门齿也是尖的,犬齿更尖更
长。如果在黑暗中出现,胆小的朋友真会被吓昏,以为遇见了鬼。
“小霜,你怎么啦?”
老太婆一面问,一面下楼:“是不是碰上祸事了?”
“师父……”她哀叫,终于软倒在地。
仆妇魏妈扶住了她。老太婆老眉深锁,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落坐,惑然说:“过来,有什
么事,详细向师父道来。”
“师父,救救霜儿……”她哭倒在老太婆怀中,似乎要将这几天来所受委屈,用哭发泄
出来。
“不要哭。”老太婆慈爱地轻抚她湿淋淋的头发。她的衣裙更糟,又是泥又是水,但老
太婆并不在乎肮脏。
“师父……”
“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报应神找……找霜儿……”
“报应神?为师听说过这号人物,一个浪得虚名,钓名沽誉的后生小辈,你怕他?”
“他……他他……”
“不要怕,以你的功力与武技造诣来说,他禁不起你全力一击,你没有理由怕他。不要
哭了,去换衣裙,你成了一头落水的可怜小猫,真是的。那小辈不来便罢,来了,为师要他
生死两难……”
“在下已经来了。”堂下传来了清晰的语音,语气简要、坚强、有力。
老太婆吃了一惊,娄霜霜几乎昏倒。
堂下左首的一排交椅上,报应神坐得安安逸逸,侧倚在椅中间置放的茶几上,右手拈了
一根草梗,悠闲地放在口中嚼来玩。腰带上,插了一把连鞘长剑。
人是怎样进来的?没有人知道。
“在下死过一次了,再死百十次算不了什么。”他泰然自若盯着老太婆:“你是鬼,在
下不怕你,交起手来还不知谁死谁活。在下如果死了,死了变鬼仍然可以和你拼,你死了,
鬼都做不成啦,必定形消迹灭,或者被打入十八层九幽地狱。”
“你就是报应神?”老太婆拉开娄霜霜,向报应神接近,三角眼中像要喷出火来,激怒
得快疯了。
“不错,一个浪得虚名,钓名沽誉的后生小辈。”
“你好大的狗胆,你为何要找老身的门人?”
“你为何不问问令徒?”他徐徐离座站起,徐徐向堂中心移。
“老身要你说!”
“好,在下先说一面之词。令徒在八天前,不问青红皂白,在我报应神身后,用九阴搜
魂指下毒手偷袭,几乎要了在下的命。”
“活该!”
“鬼母桑婆婆。”他指名厉声说:“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有道是杀人偿命,欠债
还钱。令徒欠在下的一条命的债,她必须偿还。你老了,在下不是狂妄的,不敬老尊贤的年
轻人,虽则你在世间凶残恶毒不值得尊敬,在下仍然尊重你,不向你叫阵,只找令徒索债,
她做下的事该由她自行负责。”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鬼母桑婆婆启齿咒骂,气得快要爆炸了,鸠首杖一伸,奇
异的阴寒劲气骤发。
一声剑鸣,长剑出鞘,顺势拂出,扑面而来的阴寒轻风,被剑气拂得四面消散。
“太清神罡!”鬼母骇然惊呼,本能地退了一步。
他冷冷一笑,移步迫进。
剑是最平常的,值不了三十两银子的剑,丝毫不起眼。握剑的手,似乎也没用劲,剑身
既没有奇异的光,也没有慑人心魄的剑气啸鸣,他的身法与准备发招的功架,也没有惊人的
神奥异象。
唯一奇异的是,他那双瞳孔逐渐扩张的大眼,似乎射出一种惊魂慑魄的奇光,像从九幽
地府深处浮出来的鬼魂眼中,所发射出来的九泉幽光。
鬼母的三角眼也睁得大大地,布裙突然无风而轻飘,厅堂中寒气森森,杀气弥漫,似乎
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
鸠首杖立下了严密的门户,杖身传出奇异的丝丝怪响。
各运神功,即将行雷霆一击。
剑虹骤吐,剑到人到,抢攻的声势空前猛烈。
“铮!”清鸣震耳,剑杖接触,力与力的生死相拼。
鬼母斜飘丈外,双足着地膝盖一软。刚落地生根稳下(禁止)形,剑虹已排空而至。
“铮铮!”鸠首杖封了两记,但震不开直射而来的剑虹,杖反而被震偏,中宫暴露在剑
尖前。
剑虹续进,石破天惊。
鬼母的身躯突然缩小,下挫,左手戟指点出寒风突发虎虎异鸣,用上了平生所学,临危
拼命自救。
“啪!”鬼母头顶的包头青帕,在剑尖前半尺碎散而飞,剑上所发的太清神罡,击散了
鬼母的护体先天真气。
“卟卟卟!”鬼母的九阴搜魂指劲,击中报应神挡在丹田前有左掌背,有异声传出,掌
背未出现任何异状。
剑尖疾沉,点在鬼母的咽喉上。
鬼母双足一前一后,膝盖着地,鸠首杖外张收不回来,身躯发抖,张口结舌停止了呼
吸,三角眼中出现惊怖绝望,而又极端疲怠的神色。
“我报应神如果浪得虚名,决不至于能够纵横天下十二年。”他冷冷地说。
“你你……”鬼母语不成声。
“我不会饶你。”
“住手!”娄霜霜奔到狂叫,在一旁直挺挺地跪下:“我把命给你。你说的,欠债还
钱,我做下的事,该由我自行负责。”
“有鬼母这种师父,才会调教了你这种动辄用绝学下毒手杀人的徒弟。”
“我发誓,我只想擒住你,决没有杀你的意思。”娄霜霜哀叫:“你走得太快,我也以
为没有击中你,事后我派人到客店察看,回来的人说你死了,我好难过……”
“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不再分辨,用命还你的债,你还要什么呢?你如果杀我师父,那是冷血的谋杀。求
求你,饶了家师,杀了我吧,我不怨你。”
“好,我本来就是找你的。”
卟一声响,他一脚将鬼母挑得摔出丈外,剑点上了娄霜霜的咽喉。
娄霜霜凄然泪下,闭上了眼睛。
“不要怕,一下就完了,不会痛苦的。”他冷酷地说。
“小霜……”摔倒在挣扎的鬼母狂叫。
娄霜霜闭目待死,突然发觉冷冰冰的剑尖离开了咽喉,接着听到剑归鞘的响声。
“我……我死了吗?”她睁开充满泪水的眼睛,心力交瘁地自语。
“你没有死。”报应神冷冷地说:“我饶恕了你师徒两人。回去之后,告诉你们的人,
徐州香堂立即解散,不然,我会毫不留情地将你们这些首脑人物斩尽杀光。如果我搜获你们
的教徒名册,我会将名册交给官府。”
“可是,这……这由不了我们作主……”
“我知道,等我毙了神手天君,你们就可以作主了。”
“神手天君只是次要人物。”
“我知道,还有山西总教坛遣来的魔道人。”报应神说:“妖道并没招惹我,我也不曾
目击他的罪行,因此我不能杀他,除非他想杀我,神手天君受报,妖道必定逃离徐州,你
们……”
“还有陈沧海、万里鹏王万里、假和尚欢喜佛大悲。”
“哦!这三个妖魔?他们不是三教一会的人……”
“魔道人把他们请来的,要利用他们来胁迫徐州香堂的弟子就范。本来,山西总教坛瓦
解之后,徐州香堂已有解散的计划,但因为有少数的人反对,双方的意见未能沟通,迄今依
然悬而未决……”
“我告诉你,解不解散,那是你们的事,反正命是你们的。你们的底细,官府中可能已
有深入的了解。济宁州香堂,就是在山西总教坛秘使达到的当夜,被官府一网打尽的。神手
天君是唯一的漏网之鱼,因为那晚他夜宿娼家,侥天之幸得以逃来徐州。姑娘珍重,告
辞。”
“李……李大侠。”姑娘跳起来急叫:“李大侠可知道神手天君的藏匿处吗?”
“我会查出来的。”
“徐州香堂将在明日解散。我带你去找神手天君,也许魔道人几个凶魔,也藏匿在同一
个地方。”
“你……”
“我受够了,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被他们逼得好惨,今晚如果不是幸而遇上你,我……
我我……”
“你怎么啦?”
“我……我将断送……求你不要问,去不去?”
“先谢谢你啦!走吧!”
黎寡妇家很好找,娄霜霜就是识途的老马。他两人到达时,已经是三更末四更初。
水阁并不太大,但有两层,建在池中心,一座四丈余的虹形桥与岸上贯连。
上层成八角形,外侧有曲廊雕栏,里面是双并式的对角花厅,和一座书房兼起居间,与
四间叠错的雅室,布置颇具匠心。每一角檐下,皆挂了一串银制的小风铃,夜风轻拂,风铃
发出间歇性一阵阵轻柔的悦耳清鸣。
厅内铺了红软精秀的矮锦墩,织花的玉浦团,雕花漆金的狮足案……这比京师紫禁城
内,那些高大阴森的宫殿雅致多多。
四间雅室各自独立不相毗连,门外垂挂珠帘。门其实不算门,而是从中拉闭的褶叠蝉
纱,从外面往里看,珠帘隔断了小部分视线。褶叠的蝉纱并不是透明的,也挡住了一部分视
线,因此所看到的房内景物,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另有一番情调意境。这是说,外面的人,
是可以看到房内一切景况的。里面的设备同样的豪华,只是多了一张用锦绣绣成的矮脚胡
床。
这哪算是房?是欢乐宫,难怪黎寡妇的丈夫,三十刚出头便进了鬼门关,三代富豪就此
终结绝了后,俏寡妇继承了千万家财,开始花在情人面首身上,正应了一句古话:富贵不过
三代。
厅角的一盏宫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每一件家具,都发出醉人的幽香。
报应神出现在楼门口。他后面跟着浑身泥水的娄姑娘,黛绿罗衫沾了水,曲线毕露真够
瞧的,长裙不时粘住了双脚,走起路来怪相百出,脸上也沾有泥污,发髻被泥水弄得乱糟
糟,出现在灯光下,真象一个鬼。
两人脚下声息俱无,在地毯上行走怎会有声息。
每一间雅室内,皆点了一盏高座纱灯,光度反而比花厅明亮,因为花厅的面积比雅室大
五倍。
经过第一座雅室,室内没有人,异香扑鼻,中人若醉。
娄霜霜的父亲,与黎家同列徐州十大富豪,但她看到楼中的豪华设备,也感到目眩神
移,张口结舌。
她想起神手天君要把她带到此地来,只感到浑身像火烫般战栗。
报应神冷静得像个石人,眼中也毫无表情。
第二间雅室也没有人,死一样的静。
“那畜生不敢回来了。”娄霜霜碰碰报应神的肩低声说。
报应神扭头伸手指掩嘴,示意要她噤声,徐徐绕厅而走,接近第三间雅室。
“哎呀!”娄霜霜突然发疯似的惊呼,扭头掩面便跑,砰一声,掩翻了门旁的精美花
架。
胡床上,两个(禁止)的光溜溜男女,相拥而眠睡得正香甜。男的粗壮如熊,浑身黄黑
体毛,唯一没有毛的地方是脑袋,说是和尚,顶门却没烧有戒疤。
惊叫声与碰撞声,惊醒了熟睡中的男女。
娄霜霜躲到楼门外去了,一个大闺女私闯内室,真需要超人的勇气。
报应神却不介意,在厅中间的蒲团坐下。这位置很巧妙,可以看到四间雅室的景象,虽
内四间雅室参差不齐,布局曾经过匠心设计。
他看到两间雅室内共有两男两女,其中没有神手天君。四个赤裸裸男女,并不因为陌生
男人出现而慌乱,惊醒后并不急于穿衣,两个裸女甚至懒得离开床,在胡床上作摊尸状一无
遮掩。
珠帘发出清响,假和尚一头钻出来,仍然是赤条条(禁止),真象一头巨熊。接着从第
四间雅室钻出来的裸人,是个瘦长中年大汉。看到安坐的报应神,两人大感意外。
“这地方真不错?”报应神伸手指指每一间雅室:“精彩绝伦,开无遮大会的地方。”
“你是谁?”假和尚双手叉腰站在对面问,毫不介意自己赤裸裸的丑态。
“咦!神手天君程老兄,没将在下的事告诉诸位吗?”报应神装腔做势反问,他的神情
怪自然的。
“他没说,今晚上他没回来,本来说好……”
“他去带一位相好来,叫什么……什么……”
“他教中的弟子……”
“对,姓娄。”他拍了一下膝盖说。
“是啊!可是没见到人回来。你是……”
“大概去找天枢真人去了。”他信口胡扯:“唔!好像你们还少了一个人……”
“沧海客傍晚到大西门去了,他碰上一位老相好。”瘦长的大汉接口:“小伙子,来到
这里你还穿得整整齐齐,怎不到前面内院里把相好的带来?你到底……”
“瞧,还带了剑呢。”他拍拍腰带上的剑,不让对方把话问出来:“真不巧,在下恐怕
是白来了。哦!你老兄定然是万里鹏王老兄了。”
“正是区区在下。”
他不理会万里鹏,转向假和尚:“明天你们不必劳神了。天枢真人何时可以回来?”
“不知道,他去暗中监视此地香堂的香主,防患未然。”欢喜佛眼中疑云渐起:“小
辈,你说佛爷明天不必劳神,是什么意思?”
“因为明晚……不,该说今晚。”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表示记错了日子,现在已经是四更
末接近寅牌时分:“因为今晚的香堂开不成了。”
“改期?”
“不一定。”他摇摇头:“回头天枢真人或者神手天君返回,相烦转告一声。”
“转告什么?”欢喜佛问。
“告诉他们,说报应神来过了,死约会不见不散,神手天君必须回济宁州归案。”他站
起伸伸懒腰:“告辞,祝诸君欢喜快乐,呵呵……”
两凶魔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被愚弄了。欢喜佛暴怒如狂跳叫吼:“什么?你小子是报应
神?该死的东西……”
怒吼声中,冲上巨爪一伸,分抓他五官下取双目,声势汹汹,沉重巨大的身躯,居然灵
活万分。
他早有准备,算定贼和尚会动爪子,左手一抬,架住了巨爪,右拳发似奔雷,卟卟卟卟
四声闷响,暴雨似的全在欢喜佛小腹上开花,如击败革,那大肚皮内大概脂肪甚厚,应该禁
得起打击。
“呃……”欢喜佛闷声叫,俯下上身双手捧腹踉跄后退,大肚子禁不得铁拳力道万钧的
快速打击,受不了啦!
万里鹏是后一刹那扑上的,刚近身,欢喜佛便退了,可知变化快得惊人,已没有机会改
变扑上出招的身法。
四重拳击退了欢喜佛,他的身形闪电似的顺势斜移下挫,右肘疾发,卟一声肘尖撞在万
里鹏的右胁下,同时发出一声冷叱。
有骨折声传出,万里鹏摔倒在一座锦墩上,砰然翻倒滚到对面去了,蜷曲着缩成一团,
发出痛苦的可怕呻吟。
欢喜佛也屈身栽倒,抱着小腹翻滚叫号。
“是你们先动手的。”他泰然整衣:“报应神从不主动出手。当然,我会主动给你们动
手充足理由和机会。拜托,把在下的话传到。祝你们欢喜快乐,再见。”
万里鹏断掉三根肋骨,内腑也离位。欢喜佛丹田与膀胱一团糟,比万里鹏伤得更重。两
个家伙死不了,但必须及时救治。
他从容离开,下楼扬长而去。
天快亮了,他和娄霜霜席地坐在水阁对面的花台下,监视着虹桥,等候猎物返回,等得
心中焦躁,一直就没发现有人往来,连阁中惊呆了的两个裸女也不见离开。
娄霜霜坐在他的右肩后,不敢与他目光接触,真像一只落水的可怜小猫。
“他们不会回来了。”他喃喃地说。
“李……李大侠。”娄霜霜的声音有如蚊鸣般细小:“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逃不掉的。哦!你该回去换衣裙的,又泥又水多难受?回去吧,不要你陪我。”
“我……我不走。”娄霜霜固执地说:“你没捉到他,我……我害怕。”
“他不敢再去找你的,一见到我报应神没死,他胆都吓破了,不躲起来才怪。”
“我……我是怕。只要他一天活着,我就一天不平安。”
“那你应该全力帮助我。”
“我不是在帮你吗?”
“如果你能出动所有的人,搜寻他的下落,他即使是老鼠,也没有地方好躲。”
“对呀!”娄霜霜欣然说:“对,我这就回去安排。有了消息,我去找你,你在……”
“西楚客栈。”
“这……到我家去住好不好?”娄霜霜央求他:“出入客栈,我……我……”
“穿男装不就成了?你连黎寡妇水阁这种地方也敢来,客栈……”
“啐!我怎知道……不跟你说。”
“不说就不说。”他站起来伸手拉起娄霜霜:“天色不早,两个鬼精灵不会回来了,枯
等毫无好处,走!”
天亮后不久,天枢真人回来了。水阁中,两个裸女躲在床上,盖在身上的衾被足足有二
十斤重。万里鹏和欢喜佛已经奄奄一息,虽则服了自己的保命丹保住了老命,但错过了救治
的期限,这辈子算是完了。
报应神回到客栈睡大觉。三凶魔中的沧海客,午间匆匆逃离徐州,可知这家伙已知道两
位同伴的结局了。
当晚,太山碧宫冷清清。
第三天近午时分,娄霜霜穿一袭儒衫,轻摇摺扇进入西楚客栈,脸红红地踏入报应神的
客房。
“稀客,公子爷请坐。”报应神笑吟吟请她在桌旁落坐,替她倒茶:“看你今天的气色
不错,一定有好消息,是吗?”
“你呢?你打听出什么消息了?”她笑问。
“老天!城里城外把往来治河的义工算上,人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我只有一个人两
条腿,你知道要打听一个惊破胆的人有多难吗?”报应神说:“形容为大海捞针并不为过。
你是地头蛇,全靠你啦!我唯一的线索是你们的香堂,那家伙脱了线,还有什么指望?别卖
关子,说啦!”
“消息已经证实。”她一语惊人。
“那可好,人呢?”
“有条件。”她有意刁难。
“条件?你也许不知道,我从不和人谈条件。”
“那就算我要求你好了。”
“说说看?”
“我要跟你去,看看那畜生的嘴脸。”她眼中有浓浓的杀机。
“姑娘。”报应神诚恳地说:“你千万不要牵涉进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妖贼余孽
遍天下,如果你出面,他们会倾全力报复你的。我与他的过节,仅是单纯的私人仇恨。而
你,毕竟你还算是他的同党,他只要咬定你叛教,后果如何你应该明白。听话,知道吗?”
这一番话,令娄霜霜感到毛骨悚然。
“是的,我听你的话。”她悚然地说。
“那么,把结果告诉我。”
“这恶贼目前在……”她如此这般一一道来。
薄暮时分,太山南面三里左右一座山林中的木棚屋内,三个村夫打扮的人,正在收拾行
囊。这是看守山林的人所搭建的棚屋,平时罕见人迹,相距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人躲在
这里,的确十分安全隐秘。
三个家伙是天枢真人、神手天君、沧海客。沧海客在前天逃离州城,走的是东南到淮安
的大道,远出五十里外再绕回来,用意是引人追踪。但报应神不上当,根本不加理会,这种
拙劣的老把戏,骗不过老江湖的一双法眼。
天枢真人久走江湖,也是一个成了精的人,蛰伏不动等候风声不紧再打算,根本不准备
离开徐州,仍然打算整顿徐州香堂。可是,当探出报应神仍在西楚客栈逗留,妖道终于知道
不妙,不能再等了,再不远走高飞,早晚会被报应神找到了。
江湖上有关报应神的传闻,具有相当强烈的震撼力。但在真正高手中的高手心目中,并
不重视报应神的声威。有些人认为是传闻失实,有些人认为是有心人故意危言耸听,有些人
心高气傲的人嗤之以鼻。天枢真人本来并不怎么介意报应神与神手天君的过节,但不能不心
怀戒心,所以急急找到途经徐州的三凶魔助拳,一方面提防报应神执行报应,一方面希望借
三凶魔之力,协助整顿徐州香堂,镇压那些反抗整顿以及存观望的弟子,自以为一石两鸟万
无一失。但当水阁事件发生,妖道慌了手脚,大名鼎鼎凶名昭著,江湖上声威惊人的欢喜佛
和万里鹏,被报应神凭一双铁拳,在刹那间打得半死成了残废,这还了得?江湖上有关报应
神的传闻,可不是夸大失实的谣言呢。
躲了三天,神手天君每天都化装易容往城里跑,钉在报应神身后留意动静,发现报应神
不断向地方痞棍查问他的行踪,有两次公然在酒肆胁迫两名徐州香堂的弟子,逼问他的下
落。螳螂捕蝉,他自己反而落在香堂眼线的监视下。
三个凶魔终于害怕了,决定尽快地远走高飞。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既然化装成村夫,用大型柳条背篮盛物最合身份,篮中藏剑外行人
不易发现。三个背篮已准备停当,再各带一包食物,等候天黑就道,先昼伏夜行,远出百里
外再正式赶路,要尽快赶赴淮安。
神手天君将背篮提放在门外,举头望望天色。暮色四起,晚霞余辉正逐渐消逝。
“那该死的报应神狗杂种!”神手夭君恨恨地咒骂:“总有一天,我要剥他的皮!”
天枢真人接着提篮外出,打扮得真像一个老村夫。
“程护法,他比你年轻,你这一辈子没有剥他的希望了。”天枢真人冷冷地说,将食物
包拴在腰上:“他娘的混球!你真是个扫帚星,到哪里哪里垮。我问你,你到底怎样招惹他
报应神的?”
“弟子不是已经告诉巡察了?”神手天君讪讪地说:“济宁州香堂不该被抄,弟子不该
让囊中缺乏盘缠,不该走上徐州道,不该在路上弄盘缠,报应神更不该恰好经过……呸!真
是见了鬼,千不该万不该……”
“你他娘的昏了头,走了亥时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拦路抢劫报应神。”天枢真人愈
说愈冒火:“你倒楣不要紧,可把本巡察害苦了,不但朋友遭殃,最令本巡察痛心的是不该
到徐州香堂。我看,我真该把你留在身边。”
“你讲这种话就不公平。”神手天君也火了:“你身边还有多少人可用?哼!你还不是
在总教坛被挑时,丧家之犬似的逃出来的?你如果不高兴,程某自己走好了,咱们一刀两断
各奔东西,天下之大,我神手天君何处不可容身?程某不靠教,同样活得如意,甚至更好
些。”
对面一株大树下的草丛中,踱出青袍飘飘的报应神。
“对呀!”报应神接口:“你早该与弥勒教一刀两断,跟我回董家店偿债的。哦!你们
要走了吗?”
天枢真人抓起了背篮,但不是要走,而是要取出篮中暗藏的七星剑。
神手天君只感到脊梁发冷,也抓篮取剑。
“咱们拼死了他!”沧海客切齿叫:“三比一,咱们足以埋葬了他,替欢喜佛和万里鹏
报仇。”
“沧海客,你最好冷静些。”报应神已来至切近,语气奇冷:“我报应神只是找神手天
君施行报应,与你阁下无关,也与天枢真人无关。你如果要强出头,后果你得完全负责。祸
福无门,惟人自招,你瞧着办好了。我这人惜命得很,任何人想要我的命,我将加倍回
报。”
一声剑鸣,沧海客拔剑出鞘。
“希望你不要逼我拔剑。”报应神语气渐厉:“剑不出鞘则已,出则有敌无我。不是在
下小看你,你接不下在下三两招。”
神手天君拔剑,天枢真人也拔剑出鞘。人影急动,三才剑阵在刹那间完成,三支长剑遥
指,以报应神为中心,剑气开始迸发。
“阁下,神手天君误劫你,你并没有损失什么。”天枢真人恨声说:“些须小事,用得
着阁下施行报应吗?”
“老道,你何不跟在下到董家店,看清楚神手天君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再问问他,他
抢劫在下时,身边还有些什么人在场?”
“程护法。”天枢真人向神手天君问:“你并没有对本巡察说实话,对不对?”
“我……”神手天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要听你坦白解释。”天枢真人沉声说。
“巡察……”
“说!”天枢真人声色俱厉。
“说讶!”报应神催促:“你这种人对奸淫掳掠杀人,是从不认为有罪的。大丈夫敢作
敢当……”
神手天君乘他说话分心的机会,挥剑猛袭存心拼命。
报应神反应之快,无比伦比,对方脚一动,他的剑已闪电似的出鞘,挥出、化招、反
击。
“铮!”神手天君的剑被崩得向上扬。
剑虹急进,光临神手天君的右胸。
神手天君先一刹那从剑尖前飞退,同时左手疾扬。
同一瞬间,报应神已神奇地移位,从沧海客身前闪过,五枚断魂钉全部落空。
“你该死!”飞退的神手天君突然不退反进,狂野地反扑抢攻,身剑合一势如雷霆。
“法宝来了!”报应神大笑斜掠而走:“哈哈哈……”
砰一声大震,磷臭扑鼻,火光乍闪乍没,焦臭味现刺鼻的烟硝随风而散。五雷天心正
法,爆散的烟火没沾上报应神,却把沧海客吓了一大跳,几乎被火沾上,闪身急躲,本能地
向刚闪过的报应神撞去。
一声暴响,报应神挥剑接招,双剑接触,厉啸刺耳。
“不关我的事!”沧海客狂叫:“我走,我……走!”
沧海客手中只剩下剑把,剑身已被报应神剑上所发的太清神罡,震得成了无数铁屑,铁
屑呼啸着飞射四散。
剑尖点在沧海客的咽喉上,沧海客像是失了魂,惊怖欲绝死瞪着眼前的剑身。
神手天君失了踪,乘机逃掉了。
“你走!”报应神收剑后退:“下次别让我看到你,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沧海客踉跄而走,几乎无法举步。
报应神的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天枢真人身上。
“也……也不关我的事。”天枢真人失手堕剑,浑身在发抖:“我……我也走……”
“往这边走。”报应神掷剑入鞘,用手向南一指:“有多远你就走多远,永远永远不要
回来,祝你幸运。”